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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旻 当前章节:152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16

当年大学校园里女生不多,林越那个年级的女生只占20%,到万志萍的年级,八一级,女生才多起来,加之七七、七八,包括七九级不少男生在进大学前都已结婚,所以校园里谈恋爱的不普遍,少数成双结对的现象就比较引人注目。像林越和万志萍这样,每天都在食堂、阶梯教室等公共场所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就更令人注目。实际上大学校园很大,可供情人单独相处的地方不少,但是,当时校园里还没有形成这种气候,恋人谈情说爱的方式主要还是与学习结合起来,即不违背校园精神,花前月下似乎还为人所不屑。当年刘心武写过一篇被人传诵一时的小说,主题反映“当代青年”的爱情观,小说中写到的爱情发生的场所就是图书馆、阅览室。其中有这样的情节描写:一对男女青年由于经常在阅览室碰见,相互间产生了赏识、爱慕之情,以后他们每次都相对而坐,他们在如海绵吸水般地大量吸取知识的过程中,不时还心有灵犀地抬头对视一眼,然后,他们彼此都仿佛从对方的目光中汲取了力量、得到了鼓励,又立即埋头投入于全神贯注的学习。这样的爱情的确传达了当时的时代精神。不过,这种因爱情而成倍提高学习效率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在林越和万志萍身上。他们也读过刘心武的那篇小说,对比自己的状况,他们还对刘心武先生描写爱情的真实性深表怀疑。他们每天晚上在阶梯教室也并不怎么交谈,那时晚自修在教室“开小会”是要遭人侧目的,他们大多数时间也在看书,但是他们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学习效率大大降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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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万志萍班里还有人传说,某某在晚自修时看见万志萍和她男朋友在教室里接吻。

站在刘心武笔下那对青年的立场看待这件事,林越和万志萍由于没有摆正爱情和事业的位置,他们在学业上出现了不应该有的懈怠。不过,这种状况很快就因林越大学毕业而得到了改正。

在林越大学毕业前的一个周末,万志萍告诉林越她今晚不回家,想和他一起去漕河泾镇上看电影。这一安排因为林越就要毕业而显得格外有意义。两人还一起在镇上吃了晚饭。那晚他们看的电影是高仓健主演的《幸福的黄手帕》。那是一部非常抒情的影片,虽然女主角并不漂亮,男主角高仓健也是个外表冷漠的家伙,可是影片的抒情却一直十分饱满。当影片最后,饱经沧桑的男人,终于从监狱获释,怀着负疚而忐忑的心情回来,远远望见空中飘扬着无数迎接他的黄手帕时,他内心的感动,不仅从他冷漠的脸上明显露出,也深深地感染了观众。在看这部片子时,林越和万志萍两人一直互相握着手,他们都非常喜欢这部影片,喜欢那两位有内涵的日本演员。这部电影后来在他们的印象中,也就好像完全属于他们的那个夜晚。

回到学校后,两人心里都还不愿分手。林越就提出到寝室去坐一会儿。那天晚上,两人寝室里都没有其他同学。不过,由于去年女生宿舍楼发生了一起男生深夜潜入偷窥的事件,学校从此加强了女生宿舍楼的门房管理,禁止男生出入。这样,那天晚上,林越就拉着万志萍的手,带她到自己寝室去。

当时林越住在底楼,八人一间,寝室里摆满了四张上下铺。八十年代初,由于恢复高考后几年入校的学生特别多,原有的大学条件跟不上,校园里一时人满为患,教室、食堂、寝室等学习生活场所都显得拥挤不堪。男生寝室更是又挤又乱,到处是书和衣服,头上也挂着衣服。有的学生会木匠活儿,甚至别出心裁地在床铺里侧做木架,尽管这样又占去了一部分睡觉面积。床底下也被充分利用。林越睡的是门边的下铺,有时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由于通行不便,小小的一间寝室,除了自己床铺这儿,里面窗前他都很少过去。当然,林越一天呆在寝室的时间也有限,早晨离开,通常要到晚自修结束后才回来——他那时候还不睡午觉。林越的床铺里侧就有一个他自己做的木架,像他这样的高个子坐下后,后背差不多就要靠到木架了。寝室里来了人,不管是同学、老师、朋友,男的、女的,都是撩起蚊帐坐在床铺上。林越带万志萍过来后,也是撩起蚊帐给万志萍一个座儿,然后用自己的搪瓷杯为万志萍倒了一杯水。

那天,由于是毕业前夕最后一个周末,寝室里尤其显得杂乱,除了头上挂着“万国旗”,地上还抛着许多纸片杂物。林越说:“像逃亡似的。”万志萍只是与己无关地笑笑,就坐下了。林越在给她倒水后立刻也坐在床上。林越说:“喝口水吧。”万志萍端起茶杯,吹吹凉,喝了一口,问林越:“你喝吗?”林越凑过去,万志萍说:“当心,烫的。”也给他吹一下。林越喝过后,抓着万志萍的手将茶杯放回桌上。然后,像刚才在电影院,他们的手握在一起。虽然万志萍以前来过林越寝室,但是像这样单独相处在他们之间还是第一次,这种感觉不一样。现在,没有人来打扰他们。房间里那种混乱的景象,好像恰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气氛。两人很快就拥抱在一起。

他们大约一起在林越寝室呆了两个小时,这期间,万志萍大部分时间躺着,林越有时躺下,但由于那张三尺小床又被书架占了部分面积,林越人高马大,有时他就坐在万志萍旁边。以前他们俩在一起时,互相做得最多的事是两只手相握,林越在握着万志萍的手时,总是反复地抚摩它,手背、手心、手腕,每一根手指、指甲等,同时这么做也把自己手上的信息传递给了对方,所以他们彼此对对方的手都十分熟悉。方便时,他们也拥抱对方,接吻,但那都是匆匆的,没有手的接触那么从容。于是一方面,他们也许还没有来得及学会接吻,另一方面,每次在拥抱时,林越都感觉到胸脯上万志萍给他的越来越大的压力,林越还从未碰过那儿。那个晚上,在那段时间里,林越就几乎一直在不停地做着两件事,一是和万志萍接吻,二是接触她的胸脯。他在这么做时,一会儿将已解开衣扣的万志萍的衣服掀开,一会儿又将它掩上;一会儿目不转睛地看它,一会儿又无休止地抚摩它。那晚,他们在一起呆了那么久,却几乎没有说话,万志萍还一直闭着眼睛。

那是初夏季节,夜里气候凉爽,万志萍穿着一件普通的红衬衫和一条白色的长裤。林越始终没有去碰万志萍的长裤,他的确也没有对万志萍表现出这一企图。当林越将万志萍衬衣的纽扣解开后,裤子的搭扣就暴露在她的肚脐下面。不过,后来过了好多日子,林越曾对万志萍提起过这事,表明他当时并没有视而不见,以后也没有忘记。林越认为自己当时的表现说明了两个问题:一是可以看出自己还是个童男,在这方面还不敢轻举妄动,而且对一个童男来说,那晚他的所得已经超过了他的期望。也可以说,那一段显示了人生中不可复得的一种纯净和美妙。二是说明了他也肯定受到了那个时代流行的爱情观念的约束和影响。在那时,婚前性行为被认为是不道德的,几乎无异于流氓活动,让人知道的话是很难听的丑闻。当时林越有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同学,谈了五六年恋爱,分手时,和对象还没有拉过手,他们要处理的不是任何“物质”问题,而是互相退还信件、照片和一些信物。据说对方退还的信件足有三百来封。还有一个离过婚的同学,曾在中学当老师,恢复高考后上了大学,这时他和他以前教过的一个女生有来往。一个周末,已参加工作的女生像往常一样到他家来看他。过去他常为这个女生辅导功课,现在女生也常来看他。那天做老师的第一次伸手去碰他的学生,而且一下子就把手伸向女生的胸脯。女生也许由于惊愕而愣住了,在被老师抱住后才叫出声来。没想到那个女生是个烈性子,脑筋不易转弯,结果她的老师为此付出了极大的名誉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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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对林越来说,他所得到的的确使他感到终身难忘。和当年相比,现在虽说年龄增长了,经验丰富了,但是对生活的态度反而好像变得越来越单调。当年,在那个阶段,林越和万志萍在一起,他的确还没有去关注和要求那方面的事,他的注意力还非常集中于接吻本身,非常集中于反复的抚摩和热切的注视。在以后有一年,林越带万志萍上他老家,那天午饭后,他们上楼休息,躺在铺着新褥子的床上,窗外秋虫一片,田野的和风穿堂而过。这是他们之间第四或第五次发生性行为,却是林越第一次完成这件事。也许对林越来说,做爱的过程由几个阶段构成,这很重要,而在初尝云雨时,这个过程就更长。林越现在当然已经很难想象,当年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那晚,万志萍离开林越寝室时已超过十二点。他们在分手前一刻说了一句话。那时万志萍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看了一眼林越。林越仍坐在她旁边,眼睛亮晶晶,凝视着她的粉胸,万志萍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说:“这么好看啊!”林越笑。万志萍丰满粉白的胸脯,是他看到的第一个女人的胸脯,他感到它是无可比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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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大学毕业后,按照当时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的分配原则,他回到了西亭。他学的是政治经济学,先是被分配到党校当老师,但他不喜欢当老师,后来调到县(后改区)政府做秘书。他也不喜欢做秘书,后来又调到政策研究室,然后是地方报社,不久擢升为副主编(正科)。前几年政府办了一个内部发行的综合性双月刊,《希望》,调林越去任常务副主编(副处,这年报社和杂志社同被升格为正处单位)。《希望》的主编和社长由一位区领导挂名兼任。林越现在不仅感觉到有了点自由,实权在握,而且两个月出一期杂志,工作也比过去清闲不少。因为上了副处级,林越还能开上一辆公车“时代超人”。到这时大学毕业多少年都有点记不清了。当然这是后话。

林越大学毕业时,万志萍升大二。这一段是他们之间的热恋期,同时他们之间的日子也过得很平静。两人因为不常见面,有时一月一次,因此每次见面都有点像过节似的。也因为平时不在一起,他们相互间要面对的问题也非常简单,就是考虑见面的问题和互相写信,表达思念之情。前两年万志萍没有将和林越的事告诉父母,除了有点害羞,还怕父母责怪她读书期间谈恋爱。当然另一层原因是,她怕父母不同意她的男朋友在郊区。当时的户籍制度,将人分成了三等:市区、郊区、农村。其间观念上的差别比物质上的差别更大。在很长一个时期里,市区人犹如“高级居民”,不仅将郊区统称“乡下”,而且将所有的外地,即使像杭州这样的历史文化名城也统称“乡下”,如到杭州去看亲戚,就常常说,“到乡下去”(由此杭州人对上海人也最“记恨”)。在思维和语言习惯中,住在郊区的人好像也不把自己看作上海人,如他们到市区去,可能只有一步之遥,但他们就说,“到上海去”。林越大学毕业时,也曾幻想过留在市区,但很快他就明白自己最好的去处还是回西亭。因为虽然他上大学时户口迁到了学校,但原始的户籍记录还是决定性的,终身的,他如不愿回西亭,那就只有去更偏远的地方。

由于万志萍起初没有把自己和林越的事告诉父母,因此那两年他们见面也有些不方便。当时还没有双休日,星期天不回家,坐车到郊区去看林越,总要花一天时间,而且不可能每个星期都有适当的理由(以前万志萍星期天总是安静地呆在家里)。就算林越来看她,她也要找借口出来。因此那时他们一个月见两次是多的,见一次也不算少。其中大都还是林越“上去”(也是市区人的一种说法,反之到郊区是“下去”)。不过这种不方便和阻力,也增加了他们的关系的弹性和含义,好像使他们相互更加有吸引力。万志萍是一个对自己的需要有一定认识和准备的女子,她在平时并不表现很多,比一般的女孩都显得温和文静,而且她的面容也长得温顺恬静,她的大眼睛也不显得特别明亮和灵活,就像掩在薄云后的一轮圆月,透露着清澈柔和之光。但是在她需要作出决定时,万志萍却往往表现得非常果断大胆,甚至方式极端,而且在这时,她也毫不声张。比如她对和林越的事就是这样。

他们不见面的时候,就通过书信联系,每周至少通一封信。他们在信中互相表达思念,谈工作和学习,谈读书心得、电影、日常生活等,谈当时的名人遇罗锦,谈那个时代的热门话题“思想解放”。那一年,遇罗锦发表了一部自传体小说,讲述了她的家庭、她的哥哥遇罗克——思想解放先驱者,以及她自己的故事,内有大量篇幅公开了她的私生活,发表了她对婚姻、爱情和性爱的看法。她的生活态度和那些看法在当时有点被视作异端,于是她的文章以及她本人一时成为人们热衷谈论的话题。林越和万志萍当时正处在热恋阶段,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谈论遇罗锦的话题不太合适,从他们的通信看,他们并不赞同遇罗锦,不过,他们也许更不赞同的是遇罗锦的表达方式。在七十年代后期和八十年代初期,文学处于社会精神活动的中心位置,诗人和作家成了众目睽睽的明星人物,有的甚至还扮演了大众的代言人。在林越和万志萍的通信中,他们也经常谈到一些文学作品,万志萍更喜欢一点诗歌,她有时在信中抄录一首舒婷或顾城的诗给林越,如《双桅船》《别》《回归》《致橡树》等。

在春天/你把手帕轻挥/是让我远去/还是马上返回/不,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因为/就像水中的落花/就像花上的露水/只有影子懂得/只有风能体会/只有叹息惊起的彩蝶/还在心花中纷飞……

这样的“新诗”,当年真是令他们爱不释手。林越在大学里也在日记本上写过诗歌,他在给万志萍的信中,也谈到过许多当年轰动一时的小说作品,如《人啊人》《沉重的翅膀》《美食家》等。同时他也喜欢大仲马和狄更斯的小说,也喜欢茨威格、毛姆和罗曼·罗兰等。

到万志萍毕业,将他们两人三年里写的信加起来,有四百来封。当年林越听说那个和女友分手的同学,女友退回给他的信有三百封之多,这曾令他叹为观止,现在他本人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写信,阅读文学作品,这真是那个时代的典型风尚之一。他们结婚后,万志萍把他的那些信带了过来,他把它们和她的信一块儿保存在一个纸盒里。过了许多年,在他们第一次搬家时,林越看到了这个纸盒,当年那些散发着淡香的温馨的信封已经泛黄了。林越取出自己的几封翻了翻,但是他只看了几行就忍不住抛下了。他又换了另一封,结果还是没有看完。当年林越写这些信时,感觉上好像有一种“少年维特”的倾情方式,他的信都写得比较长,短的也超过一千字,他曾不无自得地对万志萍说:“这些情书将来可以出版的。”为什么它们现在忽然变得几乎不忍卒读了呢?信里有“少年维特的烦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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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年前这次分居前,林越又见到了这个纸盒,那些信泛黄的程度更深,有的已黄斑点点。这回林越没有去碰自己的信,而是抽出了几封万志萍的信。那天他见到万志萍时,他告诉万志萍刚才看了两封她过去(十五年前)写给他的信(其实他也没有看完)。万志萍莫名其妙,瞟了他一眼,说:“有病啊?”林越的确好像有点不正常似的,笑容浮面,还对她念了几句信中的话,说:“还记得吗,你写的?很不错。”那是万志萍在给林越的一封信中写的一首诗。万志萍说:“开什么玩笑,闲的?”林越说:“是你写的呀,不记得了?”万志萍说:“你别搞啊!”那是林越过去见到的万志萍写的唯一一首诗,虽然现在两人面临分居,万志萍也不至于故意否认它吧。其实,林越在重见它时也不太相信,万志萍当年还曾写过一首诗给他。

林越想到,虽然当年他和万志萍在通信中谈到过一些有意义的话题,但那些话题恐怕对他们本身并不重要。他们通的每封信都在传达着他们相爱的信息,但是他却可能花了三分之二甚至更多的篇幅在和她议论一个社会问题,或评价一本小说,或绘声绘色地讲述一个朋友的故事,信里充斥着大量不相干的内容。这正是两个相爱的人之间的一件有趣的事,他们这时好像也都不觉得自己可能很啰唆和琐碎。在进入下一个阶段之前,他们之间好像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而且也不会知道这其实是有限度的。本来,万志萍还并不关心国事政治,对文学也没有太多的兴趣,只是由于从小擅长朗诵而喜欢一点诗歌。当然,他们的表达是真挚的,用心的,但将此作为读物是不行的。由于缺少深思熟虑,其实他们自己也不记得说过什么。世上所有描写初恋的传世读物,如林越了解的《少年维特的烦恼》《约翰·克利斯朵夫》(第一册,后几册他并不喜欢)《情人》等,都是经过几番沉淀和提升的。唉,男女的恋爱,写在书上的,看起来很美,但如果我们在现实中旁听一对恋人的交谈,恐怕我们会觉得他们的谈话既烂(啰唆)又无聊吧。

林越和万志萍在热恋中留下的那些信的内容,其实是不值一提的。

的确,他们写那么多信,和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那种状态有关。也许他们都没有想到,在林越大学毕业前夕,他们有过那一晚后,直到三年后万志萍毕业,他们之间还没有再发生过什么。从客观上讲,林越离校后,和万志萍来往不方便,他们也没有地方单独相处。由于万志萍前两年把这事瞒着父母,所以暑假和林越出去旅游也不方便,只在第三年(大三升大四)的暑假出去过一次,那是跟林越单位一起去庐山。当时林越还有些犹豫,因为万志萍还是在校学生,不知道党校老师对此会作何想法。当然,那几年他们如果刻意要单独在一起,也不是没有办法,平时白天他们双方家里都没有人,万志萍总有时间可以出来,林越也可以请病假。是啊,他们后来也想啊,为什么没有那么做呢?他们经常是在公共场所见面,手拉着手,肩挨着肩。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身体的语言都丝丝凝聚在手心里,这也是令人刻骨铭心的。每次见面后,最后分离的都是他们的手,然后随着他们的手松开,他们的目光延伸得很长很长。

那段日子里发生的事情最少,但是一些平凡的细节却很突出,令人难忘,在对它们的回忆里仿佛永远弥漫着一种热忱、纯净而深挚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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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志萍大学毕业时,摆在她面前的是两种选择:一是留在市区工作,但这样的话将来和林越就不方便,因为在可预见的未来,林越调入市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另一种是她主动要求分配到郊区工作。万志萍当时就作了第二种选择。她其实早就有这个准备。这对她来说应该有点困难,但更大的困难来自父母。事实上因为预计到父母尤其是母亲会反对她,万志萍很早就开始考虑这件事,并准备好了对策。应该说如果万志萍毕业后留在市区的话,她和林越的关系还存在不确定因素,不过在这件事上母亲最终没能阻止她。万志萍以前还从没和母亲发生过这样的冲突。万志萍的母亲是一名检察官,还是区检察院的一个科长,万志萍从小对母亲就有点又敬又怕。万志萍的母亲在生活中也是一个认真严谨、一丝不苟的人。由于万志萍的爸爸在部队工作,万志萍姐弟俩从小是母亲带大的,母亲对他们的成长倾注了心血,同时,对他们的要求也相当严格。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尤其是成年以后,万志萍自己内心的主张也越来越大。虽然她在母亲面前仍然是个乖女孩,但她也开始在内心保留自己的看法。她上大学后在一年级时就有了男朋友,这对她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件十分出格的事,但她这时好像把母亲平常对她的要求全抛在了一边。

的确,在毕业分配问题上,面对母亲意料之中的反对,万志萍表现得毫不犹豫,决心很大,态度坚决。实际上她早就对此作了准备,提早一年就把事情告诉了母亲,而且和盘托出,无所隐瞒。当母亲听到女儿已经谈了两年朋友,关系早就公开,而自己还蒙在鼓里时,她简直不能相信。在此后那一年里,无论母亲对她说什么,责骂她也好,和她讲道理也好,万志萍都很少辩解、顶嘴,但是她在行为上却我行我素,和林越的见面比前两年多了,几乎达到每周一次。万志萍性格中的这一面,沉默、执拗、坚决,是母亲也不太了解的。周末,她还是回家,因为事情已经公开,星期天要出门,她不必再找借口。母亲有时要拦住她不让走,万志萍也不作抗辩,但还是以行动表明态度。实际上,万志萍和许多女孩一样,在上中学时就曾暗想过,将来可不要和父母住在一起。

有时,万志萍星期天要去林越那儿,她会一大早起床,在父母醒来之前就走了。或者她会事先给家里写封信,告知这个周末不回家。

万志萍第一次去西亭后,就发现自己对它的印象很好,感觉新鲜。八十年代初上海市区还是座灰蒙蒙的水泥城,而绿野环绕中的西亭城,当时城乡界线模糊,可以说在城中随便往哪个方向走不远,就会踩上田埂,随便登上哪座楼,都能望见田野。一些民居前就是田地、河流,有的街道和村庄相接。而城里也是瓦房居多,老街纵横交错,有一些荒地草木丛生,有的居民院子里也都种上了瓜果蔬菜。据林越说,上中学时他也曾出于好玩和几个同学在学校后面的一块空地上开荒种菜。当年的西亭城,好像也就是一座村庄,一座大村庄。这座大村庄在八十年代中叶以后也快速地变成了一座灰蒙蒙的水泥城,但在八十年代初,它给万志萍的印象特别幽静、清新,空气新鲜,阳光明媚。老街的风貌也给万志萍一种新奇感,石桥,古塔,长在石缝里的老石榴树等,这些以前常在水墨画里看见,简直不像是真的。镇上的楼房只有两三处,而且都是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建的,式样却比万志萍在八十年代中后期甚至在九十年代初期看到的还好。而且,那些只有四层楼高的“洋房”,全都掩映在又高又大的杉木树、香樟树中,周围有冬青,楼间有花草。林越的家就在其中一处。林越的爸爸是一家五十年代末落户郊区的市属大厂的工程师,他们全家于一九六二年搬迁下来,当时林越还未上学。八十年代后期曾有政策说,当年下放的企事业干部可以要求返回市区,不过林越的父母对此未作考虑,因为他们在郊区住惯了,而且当时郊区住房宽敞。林越家在搬下来前只有一间房,在郊区有两间房,煤卫独用。他们家楼前二三十米外就是田野,站在三楼的阳台上,目光穿过杉树枝能望见两条清粼粼的河流。两间房都向阳,带阳台的叫“小房间”,林越和他姐姐住。

万志萍下来看林越,林越有时还给她借一辆自行车,带她去乡下兜风。不要说乡村常见的牛呀羊啊等对万志萍来说很稀罕,更不要说路边草丛里跳跃的蚱蜢、鸣叫的蟋蟀,是多么吸引她的注意,就是麻雀这种普通的鸟儿,万志萍在市区都还没有见过,而在乡下它们就近在咫尺,对她来说也就像是珍禽异鸟。有时林越带万志萍深入田间,走到村庄边看农民的房子。一次,他们在竹林里,头顶上千万片竹叶在风中齐鸣,百鸟啁啾,而这样的天籁之音,在竹林外却几乎听不见。不过万志萍多数时候并不喜欢乱跑,他们的行动一般离马路不远。他们把车停在路边,有时在桥上看下面的流水,有时下去坐在河边的草地上。在周围没人的时候他们就拥抱接吻。这是多么美好啊。

万志萍是学历史的,到郊区后当了一名中学老师。由于她是主动要求从市区下来的,便被分配到最好的西亭一中。学校给了她宿舍,比大学条件好多了,两人一间。和她同室的是一位前年毕业的数学老师,叫吴文琪,她家在下面一个镇上。吴文琪比万志萍大好多岁,已结婚有子,她一般隔天回家。吴文琪不在的晚上,万志萍一个人住一间宿舍,这种感觉还前所未有。万志萍在大学住的寝室最少有六人,在家里,万志萍小时候和弟弟睡一张床,和父母的床同在一屋,成年后弟弟睡到阳台上,她仍和父母合住一屋,夜里家里会拉上两道布幔。上大学后万志萍最高兴的一点就是有了独立的生活空间,虽然大学生宿舍也住好多人。万志萍在高中时就向往寄宿生活,但当时市区中学没有住宿条件。相应的是,在大学开始寄宿生活后,想到毕业后又要和父母合住一间房,万志萍心里就颇不愿意。常有人说过去上海人最不愿意离开上海,这一说法并不完全准确,当年其实许多上海孩子心里都有远走高飞的梦想,这和居住状况不无关系。万志萍在可以经常独住一间寝室后,这种对自由的感受,一时似乎比对爱情的感受更突出——或者说丰富了她对爱情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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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亭一中是当地的老牌重点中学,有百年校史。万志萍第一天到学校去报到,吸引她注意的是校园里有数十棵枝干粗大的老香樟树,遮掩着两幢红墙瓦房。这是该校的招牌校景。这两幢房子,前面一幢是教师办公楼,后面一幢是行政楼。教师宿舍楼在校园北侧,万志萍的寝室在二楼。万志萍在住下后,首先就按自己的心意把寝室布置了一番。同室的吴文琪因为有家室,在寝室只是临时住住,对它就不太在意。原来窗上贴着窗纸,万志萍挂上了窗帘。她用大头钉在墙上钉上了自己喜爱的当年的电影明星陈冲、龚雪、张瑜等的剧照。她很高兴有了一张宽大的书桌和自己的书架,可以把以前乱堆乱塞的书整齐地摆出来。对布置、收拾好的寝室万志萍从心里有一种新家的感觉,以后周末她不回家的日子比在大学时多了。万志萍的母亲在女儿态度坚决地离开市区后,也就接受了这一事实,女儿报到那天还是全家一起送她过来的。那天当地教育局还为这些“教育战线上的新兵”开了一个欢迎会,由于万志萍是从市区下来的,教育局领导还特意请万志萍的父母作为家属代表发言。万志萍的母亲在发言中坦陈了自己对女儿决定到郊区来工作的思想认识过程,最后对女儿的行动表示理解和支持。作为一名国家干部,万志萍母亲的发言境界很高,说服力强。万志萍本人在那个欢迎会上也作了书面发言,她发言的主旨是说青年人应该志在四方,胸怀五洲,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不辜负党和人民的培养和期望等。

西亭一中实行不严格坐班制,万志萍住宿在学校,这给了她作息方面更多的方便。白天没课时,万志萍更愿意待在寝室里。这时候她通常是一个人,因为吴文琪是数学老师、班主任,白天不上课时也离不开办公室。万志萍每周十二节课,虽然课时不算少,但历史课作业量小,她又不当班主任,所以时间也不紧张。万志萍经常在寝室里看书、备课、批作业。有时她抬起头来看看窗外。老师宿舍楼前,沿学校东围墙有两排杉木树,西边一点是学校的图书馆,宿舍楼前还有一个面积不小的花圃,里面有迎春花、月季花、杜鹃花、石榴树、夹竹桃、斑竹、松树、腊梅等。从万志萍二楼窗口望出去,无论是晴天还是雨天,眼前都有无穷的意味。万志萍有时会忽然愣住,心想,这些花草树木,它们每天如此,并无变化,花开花落,年年一样,可为什么会令人感到千姿百态、美不胜收呢?当然,一个不是像万志萍这样,从小没有私密的空间、很少看到植物(万志萍待过的小学和中学,包括幼儿园,都没有一草一木,还几乎见不到一块泥土地)甚至连麻雀也不认识的人,是不会有她这种看看天空也会愣住的快乐和敏感的。

当然,万志萍也常去办公室,红墙瓦房和老香樟树也是她非常喜爱的地方。何况她也需要加强和办公室老师之间的沟通哪。

万志萍在学校住下后和林越见面就方便了。林越父母对这件事的态度是:既然人家女孩已经从市区下来了,那就没什么可说的。当然他们的实际态度要更积极些,他们本来也不反对万志萍。和万志萍的母亲不同,林越的母亲是名普通的商店营业员,典型的旧式妇女,她性格开朗,脾气温和,勤快好动,家务全包而很少抱怨。实际在九十年代中叶前,有十多年,商店营业员的收入还一直高于一般的机关干部和知识分子(林越的姐姐后来顶替母亲也做营业员,当林越月收入两三百元时,他姐姐有他一倍之多),但是林越的母亲对丈夫一直非常敬重,始终把自己摆在从属位置,对丈夫言听计从,就是因为丈夫是大学生、工程师,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是儿子可以效法的榜样(儿子考取大学理所当然要归功于丈夫的遗传和影响)。在对子女的态度上,林越的母亲对考取大学的儿子也另眼相看,所以当她知道儿子的女朋友在学校住下后,她就主动向儿子提出,请万志萍每天晚饭到家里来吃。她这已是把万志萍当作自己未来的儿媳妇加以关心,因为她认为学校食堂的伙食一定很差,不如家里。万志萍起初认为这不太合适,但她也想,林越的妈妈好意提出来了,自己不去的话,不知道她会怎么想,反正早晚也要叫她妈妈,不如大人怎么说自己就怎么做。这样她就红着脸跟着林越去了。

那天在林越家吃过晚饭,万志萍要洗碗,林越的母亲不让,最后还是万志萍帮忙一起收拾。在自己家,万志萍在上初中前就开始洗碗、洗衣、擦地、学着做饭等,她也是很会做家务的。

收拾完毕,到林越房间坐一会儿。那时林越的姐姐已经嫁人,林越一人住。有时他们站在阳台上。房子前面的田野和村庄,就是从那以后不久,开始在他们的眼前大片大片消失的。

从林越的家步行到西亭一中大约需要二十分钟,林越送万志萍回家时,他们可以逛逛街,林越也可以去万志萍学校坐一会儿。但是五天中他们有三四天,林越骑车送万志萍回学校,然后就在学校门口道别。因为当时他们还保留着学生时代的习惯,认为在平时应以学习为重,他们也的确在学习和工作上投入了非常大的精力。当然,他们(尤其是万志萍)也不愿意让大人(尤其是林越的母亲)注意到他们每晚都太久地黏在一起。

另外一两天,往往也就是一天,晚饭后,林越会告诉母亲,他们要去某同学家玩,或者去看电影。其实,他们很少去找同学,看电影也不多。他们通常是逛一下街,然后一起到万志萍学校去玩一会儿。周末有时林越和万志萍一起去市区。有时他们去周边地区作短途旅行。万志萍不回去的话,周末晚上林越也送她进学校。万志萍擅长打乒乓球,小学时曾参加过区集训队,西亭一中有乒乓房,晚上有时林越陪她玩一会儿。这件事他们俩三年前在大学时就抬过杠,不过那时林越只是听万志萍本人说她小时候打过乒乓球,还没有机会领教。林越自己虽然没有值得一提的打球资历,但他似乎对国球感觉良好。三年后他们在西亭算是有了一决雌雄的机会,结果林越不是对手。林越没想到万志萍打乒乓球的水平真的很高啊。而且,万志萍还是打横拍的(那一代人打直拍的居多),在状态回升后,她还能拉出看上去弧线很柔却旋转极强的弧圈球。她的发球也动作隐蔽,变化多端,回球的落点和角度也往往很刁钻。也许可以说,林越如果在旁边看万志萍打球,会觉得她力量不是很大,气概也不显得威猛,还不一定会相信自己赢不了她,但是和她一交手就感觉到了来球的压力。这种令林越顾此失彼、无以招架、柔中带刚、绵里藏针的球力,在万志萍本身却几乎只是她昔日训练有素的技术能力的自然表现。

对你始终如一 8(3)

当时是九月份,还穿着夏装,万志萍通常穿连衣裙或短裙配一件当时比较流行的鸡心领无袖汗衫。打球时,万志萍有时换一条西式短裤……万志萍在球场上的活跃表现,也有可能使林越有点“无心恋战”,而在这时候心里更想亲近她。两人之间的最早几次同床,就是发生在万志萍参加工作后的这段时间里。

第一次同床,林越离开时十二点钟,学校门房间的老头儿早睡了,大门锁了。林越因为骑着车,不得不敲窗户把老头喊醒。老头儿看他是生面孔,更不高兴,瞪着眼问他是什么人。林越如实相告是万志萍老师的朋友,送万老师回学校。老头说现在什么时候了,深更半夜,在做什么?林越也只好回答说,对不起,坐了会儿,不知道这么晚了。以后为避免这种事,林越把自行车停在外面,如果离开晚了,就找一个偏僻的角落翻墙出去。一次,门房老头儿看见林越进来,但一直没见到他出去,生怕再被他吵醒,就到里面去找万志萍,在万志萍宿舍外面喊:“万老师,万老师,你男朋友走了没有?”万志萍在这时显示出了她很不寻常的心理素质,她打开门,出来镇定而耐心地说:“对不起,张师傅,他早就走了,谢谢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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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志萍毕业后没多久,他们就登记了。那时年轻人要分房,必须有结婚证。老师是很难分到房的。如果分不到房,在林越父母家也能住。结果还是林越的父亲享受到了政策,增配了一个小套。那时城里如雨后春笋般地冒出了许多新楼。他们的新房就在一个叫桃花园的新建住宅区里,五楼,一室户,房间有十六平方米。分到新房后稍作装修,买了家具,在一九八七年国庆,两人办了喜事。

这一段,到孩子出生,可以说是他们俩之间的“蜜月期”。这时期林越和万志萍的关系一直十分密切和单纯。爱情有时候有和亲情关系相反的逻辑,如在父母和子女的亲密关系中,长期相处、日积月累比血缘本身更重要。但是在两性之间,最亲密的时刻往往出现在最初阶段,甚至是在一见之下。如文学作品中表现的各类爱情故事,古代的如张生与莺莺、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等,现代的如《廊桥遗梦》中的罗伯特与弗朗西丝卡、《泰坦尼克号》中的杰克与露丝等,他们为爱情所表现出的非凡的勇气与热情,所创造的可歌可泣的悲壮与辉煌,都是发生在这个时期。从这个角度看林越和万志萍的故事,也可以说,万志萍以她令人刮目相看的勇气和决心,违背了父母的意志,而林越也是随时准备为爱情付出牺牲的。

当然,和那些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相比,林越和万志萍的故事还是比较顺利的,并没有经历一波三折的起伏。不过,在这个寻常的热恋季节,在他们自己身上因爱情而发生的变化,也还是非常显著的。

林越在和万志萍相爱后,就不知不觉地疏远了自己的同学、朋友。在大学最后一学期,林越除了上课已很少和同学在一起,除了每天半夜回寝室睡觉,几乎不再到寝室。他在班里原来有一个好朋友,也是和他同寝室的,叫赵世荣,两人平时常在一起,交往最多,有共同语言,两人也常在一起下围棋,有共同爱好。但是那学期林越和赵世荣也很少见面了。活动着成千上万人的大学校园,在一个热恋的学生的眼睛里也就好像虚化了,成为一种梦境似的、与己无关的背景。

林越在毕业时,没有想到和赵世荣会有二十年不见。在毕业典礼上,系学生会主席曾在告别辞中声情并茂地说:“亲爱的同学们,我们相约,二十年后再相会;亲爱的母校,我们向您承诺,二十年后我们再聚集在这儿,向您汇报我们在工作中取得的新成绩。”林越就是在二十年后的班级聚会上,再见到赵世荣的。在毕业十周年时也有过一次聚会,那时林越在政研室,和一个政府考察团去香港了,错过了。前十年和赵世荣没来往是不正常的,到后十年这种疏远和淡忘已成人生常态。后来得知前十年赵世荣感情生活多变,有过两次婚姻。后十年赵世荣跳槽搞贸易,在生意场上施展身手。那次聚会赵世荣带了他的挺着个大肚子的新婚妻子,有些同学感到奇怪,似乎赵世荣要向他们表示什么,其实赵世荣那天是把同学聚会当作他的一次个人出行,他显然在他的新婚妻子面前有种大人物的感觉,想让他的妻子了解一下他的历史,见见他过去的同学。那女子看上去二十来岁,还像个中学生,文文静静地坐在赵世荣身边,漂亮的有点雀斑的脸蛋上一直挂着腼腆的微笑(感觉自己成为众目睽睽的对象)。在学校宾馆的餐厅用午餐时,林越和赵世荣坐在一桌,赵世荣又向他的妻子介绍了几位在座的同学,他却忽然对林越说:“我对你最后的印象是,离校那天,你背着个包,在我们宿舍外面的那条小路上拐了个弯,就不见了,然后就是今天再见。”林越听他这么说心里不免有些感伤,但他却发现,自己对离校那天的印象,完全和班级同学无关,和赵世荣无关。他记得那天是在车站和万志萍告别,但万志萍也上了车,要开车时,万志萍看到人太挤,就不下去了,送了林越几站。林越在车上把座位让给万志萍,她就抱着林越的包,看上去好像是林越在送她。万志萍下车后,林越很失落地望着她。刚才他们的手在座椅靠背的扶手上相握。林越很清楚地记得这些,但对当年友情的记忆却缺了重要的一环。他从二十年后同学的脸上,也看到了自己的面容。

和万志萍相爱后,林越和自己中学时代的同学也渐渐来往少了。这二十年间,林越注意到,朋友之间的交往方式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即似乎也越来越趋向于物质化,通常是在一种“动态”——吃喝玩乐——中进行。同时,朋友的含义也发生了变化,尤其在成年人之间。在七八十年代,朋友之间的交往是很简单的和精神化的。那时常见的方式是谈话和通信。现在在年轻朋友之间,就是再无聊的时候,也不会有人想到去谁家里闲聊,这会被认为很可笑。就算要喝茶,也是去外面的红茶坊。甚至有些中学生,复习迎考时都是四五个人一堆坐在红茶坊里背书,而不能自己独自安静地待在家里。但在林越年轻时,好朋友之间的交往,谈话是一个重要的方式。当时他们有几个要好的同学,其中有一个叫陈志远,家里住房并不大,但有一个小院子,父母又是很随和的人,因此他们几个经常在下午放学后聚集在陈志远家的院子里。他们除了有些小活动,就是在一块儿说话,而且虽然每天在一起,气氛还总是很热烈。有的话题,前一天说过,后一天又说,还仿佛常说常新。

对你始终如一 9(2)

那时能说会道的同学就很突出。陈志远和林越的关系,有点像后来赵世荣和林越的关系,有时就他们两个在陈家的院子里,他们也能你一言我一语谈上几小时。特别是中学毕业后,林越“上山下乡”,他每月回来一次,每次回家的当天晚上,他必定到陈志远家去,陈志远给他泡一杯茶,他们还抽烟,这时他们的交往已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书生气有增无减,他们的交谈具有更多的“清谈”性质。

林越上大学后,他仍每月回家一次,在回家的当天晚上去陈志远家,他们在一起喝茶,抽烟,清谈。那时他们谈过的话题现在已很难记得,不外乎和各人的思想、学习、工作、交游有关,和时事政治有关。陈志远中学毕业后,因他姐姐已“上山下乡”,他留城进了农机局工作,后来参加在职进修,也获本科文凭。陈志远现在也进入了仕途——这是后话。不过,当时他们的谈话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和现在区别很大,就是几乎从来不谈女人,即使谈到一点点也仅限于书信。如在林越上大学时,有一回陈志远寄给他一些黑白照片,那是前不久在一次中学同学聚会(迄今仅有的一次)上陈志远拍的,其中有一张拍的是他们那个小组。林越看后回信说,以前在学校时,对女同学视若无睹,现在仔细看一下照片,发现有几个女同学可以打九十分,如某某,难道是你拍得特别好吗?林越下次收到陈志远的信时,发现里面有一张放大的黑白照,就是上次他在信里提到的那张,陈志远在附信中说(可以想见他脸上挂着微笑),因为你给这张照片(其实是给某某)打了九十分,我把它放大了,送给你作个纪念。

这种情况,既和当时的两性观念、爱情观念有关,又和他们在学生时代和女生界限分明、互不交往有关。在那张照片拍摄的同学聚会上,男生和女生第一次大大方方地坐在一起,相互关注,说出了他们同班以来的第一句话,而这时距离他们中学毕业已有六年,有几个女生已经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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