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慢慢考虑了以下几个问题。
首先一个是,林越现在不能不关心的,中午见到陈中时,陈中的两只耳朵有无异常?关于这个林越在进屋后,和陈中握手时就下意识地注意到了。不过,陈中中午喝过酒,他的眼睛和脸颊也都发红放光,所以,对耳朵的现象也还不能一概而论。
其次是,陈中为什么到他家来?他和万志萍去远方不是很方便吗?除了远方,陈中一定还有别的林越不知道的去处。
如果说他们更喜欢家的环境,那么陈中那儿应该是首选,因为尤律师在一千个、一万个日子里也不会有一个白天在家。可是,陈中还是到他家来。这难道说明他的家更舒适吗?
再其次,林越也考虑,今天发生这件事的概率是多少?如果自己在一百天里中午只回家一次,而这一次就碰上了,那么概率是1%或更小,还是100%?如果说是100%,就意味着他们可能天天都在,这当然不可信。但如果说这是一个极小的偶然,这可以相信吗?
林越认为,从这一次巧遇,足以推断出,在一百个日子里,不会超过十天或一星期,这件事就会发生一次。
挂了盐水后,林越热度基本退了。这天下午儿子一迈放学后,由爷爷领了去,没有回家。万志萍难得下班后就回来了。回家前万志萍给林越打电话,问他晚饭想吃点什么,林越说想喝粥。万志萍回家后就用新大米,加入适量的糯米、米仁、麦片、赤豆、红枣、莲心、冰糖等,熬了一锅香喷喷的八宝粥。林越从医院回家后就躺在床上,因为想看电视就躺在大床上。万志萍把粥熬好后,盛了一碗,给他端进去。林越这时已坐起,靠在床头看电视,于是他边看电视,边喝粥。由于热度退了,胃口还好,林越喝了两碗粥。喝完粥,擦了把脸,把毛巾还给万志萍时,他说:"天天生病倒也不错。"万志萍瞪了他一眼,骂:"放屁!"
对你始终如一 19(2)
万志萍去洗了个澡,进来对林越说:"你今天早点睡。"林越答:"过一会儿,现在睡不着的。"万志萍上床坐在他旁边,林越对她说:"你今天最好睡到书房去,当心过上病。"万志萍答:"不会的,我看一会儿电视。"平时,在两人关系正常时,即使是在近几年,他们在一起看电视时,林越还总会习惯地把万志萍的一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不过,这天晚上林越身体状况欠佳,他没有这么做。
这时,林越接到了陈中一个电话,陈中在电话里问他:"小林,下午去医院看过了?"林越答:"看过了,三十九度,在医院挂了两瓶盐水。"陈中说:"中午看到你时你脸很红,是有热度啊。"林越答:"我也没想到,只是感到背心一阵阵发冷。"陈中问:"现在怎么样,好些了?"林越答:"谢谢,好多了,挂好盐水热度就退了。"
陈中一笑,说:"小林,工作太辛苦了,以后要多注意一点,要劳逸结合。"林越答:"谢谢。"陈中说:"我和万老师也说过,叫小林也练练乒乓球。"林越答:"是的,以后也要多活动活动,向陈区长学习。"陈中答:"不要光说不做啊。那好,我不多说了,小林你早点睡,多保重。"
林越挂了电话,万志萍看他一眼,顿了一下,说:"林越,本来,今天晚上我想和你谈谈的。不过你身体不好,改天谈也可以。"
林越答:"没关系啊,你有什么要谈的,你就说。我现在身体好了,热度也退了。"
这天晚上,万志萍还是对林越打开了话闸,谈了不少。她也有点像独白似的。万志萍所谈的话题,虽然之前在他们之间也谈过,不过以前都是由林越挑起,每次还都显得有些不正经。这次则是万志萍主动要谈,她的态度也很认真。
万志萍所谈的内容,也显示了她对这件事经过了一定的思考。
概括地说,万志萍这天晚上主要谈了三个问题。
其一即是关于她和陈中的关系。万志萍说,其实,你老早就说过,陈区长对待我的态度是一目了然的;你怎么想我对陈区长的态度,我也很清楚。
万志萍认为有必要解释一下,自己对待陈区长的"态度"的原因。这当然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万志萍诚恳地表示,首先她不否认,自己的态度和陈区长的地位有关。一个有地位的男人,肯定是更有吸引力的。不过,万志萍说,这也不是唯一的原因。应该说,陈区长的为人、人品,是更受人尊重的。陈区长待人真诚、大方,讲信用,这在现在许多男人身上已很少见。"对此你也很清楚。"而且陈区长有良好的修养,有自己独立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这些都使陈区长在官场中显得"卓尔不群"。
万志萍不禁又有些愤愤然地说到,以前她在学校时,总觉得那些当领导的,仿佛都头戴光环,高高在上,非常了不起。现在她才认识到,他们生活中的另一面。他们中有不少人,在台上是一种样子,在台下是另一种样子,白天是一张人脸,晚上是一张鬼脸,这么说一点也不夸张。
万志萍不由得就说到了赌,她说,老百姓真是不知道,现在有多少领导干部在赌。据我看,现在在我们西亭,十个干部中有七个八个是爱赌的。除了打麻将,还有什么"斗地主"、"拱猪猡"等。在有的圈子里,一个晚上输赢三万五万不算大。也从来没有听说哪个因为这个触犯法律,倒是听说西亭一中有一个老师的乡下亲戚,因为打小麻将坐了两年牢。
而一个晚上输赢七万八万,这么多钱是从哪儿来的呢?这笔账在工资单上是根本算不出来的。
万志萍就也说到嫖,她说,我以前在学校时,真是不可想象他们这些人,连嫖资都是可以报销的。这几年,他们都到周边地区去做这种事,他们把这叫做"出国"。那些场所在当地都受到保护。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也不怕,迫不得已时交了罚款也就没事了。最近听说经委一个副主任,不当心在色情场所被捉住,他表示甘愿认罚,可是人家告诉他,按照现在的处罚条例,罚了五千元,名字还要上网公布。他就问警察,那怎么才能不上网公布?警察告诉他,要不上网公布也可以,罚款是一万五千元。他表示只要名字不上网,情愿交一万五千元。后来这事还是传出来了,区领导肯定也有耳闻,但因为没有上网公布,性质就好像不一样,连他本人也不以为耻,听说还向人家炫耀哪。
当然,万志萍在这会儿说这些事,主题不是为了抨击什么。她又把话语收回到她和陈中的话题上,她说道,陈区长在这个环境里就显得与众不同,和那些人相比最大的不同是陈区长有理想有情操。陈区长从来不打麻将,不赌博。万志萍说,根据她对陈区长的了解,陈区长是个洁身自好的男人,更不可能去嫖。陈区长对工作非常投入,除了工作,他最大的爱好,一个是打乒乓球,还有一个就是阅读。现在官场里又有几个人还保持着阅读的习惯?陈区长家里的藏书,有七八千上万册,他一有空,就会去逛新华书店,每次都会买很多书回家。陈区长的办公室里也到处是书,他每天工作再忙都要看一点书,在阅读方面兴趣广泛。陈区长对文学也比较喜欢和了解,读过许多诗歌和小说。"这个你也知道的。"
除了这些,万志萍也表示,自己和陈中的关系,还建立在共同的对乒乓球的爱好上。这种特殊的语言交流,在他们之间产生的影响是毋庸置疑的。
对你始终如一 19(3)
万志萍也承认,自己对陈中,可能还有"一点点"同情心。这和陈中的夫妻关系有关。当然,陈中本人并未有过这种表露,这只是万志萍自己的感想。陈中有时说到他的老婆尤律师,口气总是带着赞赏和自豪的,即使提到家庭生活的阙如(陈中的儿子初中毕业后也远走他乡,去欧洲上高中),他的态度也更多是一种自嘲,而从未流露过什么抱怨。可万志萍每次在一旁静观,内心总是别有感想。不过,万志萍至今还没有在私下场合见过尤律师,只在法庭上见过一次,在会议上见过一次,还没有和尤律师说过话。在那样的场合,万志萍不可避免地多少有点戴着有色眼镜去看尤律师,但她还是看到了尤律师的优点。不用说,尤律师非常能干,长得也清秀端庄,而不像林越说的什么像个"巫婆"。看尤律师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突出地给人一种敏锐、直率、精力充沛的印象。万志萍当然也特别地注意到尤律师的表达能力。即使从一个教育工作者的角度来看,尤律师的普通话也说得比较标准,语音语调和谐悦耳。
不过,万志萍从女人的角度也感到,面对这样一个忙碌不停、名声很大的能干老婆,男人心里的感受也可想而知。陈中难道没有在他的自嘲中流露出这种心情吗?万志萍进入官场后就注意到一个现象,在西亭,三十来个副处级以上的女干部,她们的家庭生活几乎都有问题。一种情况是女干部中的离婚率非常高;另一种情况是许多女干部的丈夫,似乎都显得极其平庸和窝囊。如有一个女干部,她的丈夫是少年宫的二胡老师,在他们结婚后,很多年里家务基本上都是丈夫干的,这在当时没什么,做丈夫的自觉自愿。可是自从老婆当了领导后,不仅平常在家里见不到她的人影,晚上见不到她的人影,礼拜天也见不到她的人影,二胡老师的脸就阴沉下来了,不干了,主动提出离婚。当时他们的新房刚装修好,女干部搬过去,二胡老师留在旧居。不久二胡老师又结婚了,和一个丧偶的小学老师,在家里他仍然承担大部分家务。另一方面女干部离婚后,则大都不太容易再婚。
尤律师和这些女干部相比,不用说更加忙碌,名气更大,赚钱更多(据说她的年收入已达五十万),虽然她的丈夫绝没有因此显得平庸和窝囊,但尤律师作为女人的问题恐怕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然这些都是万志萍自己私下里的想法。
万志萍还有可能将自己和尤律师作了比较。不用说,万志萍比尤律师年轻,会打乒乓球,性情温和,这几样相加,一言以蔽之是比尤律师更有女人味儿。
万志萍这天晚上谈到的第二个问题,即是她和陈中之间有没有"那种事"。万志萍说,你不要忘了,你有多少次对我说,去和他做一下嘛,他是很想和你做的,而你一定也愿意的。我老早就对你说过,你注意点,如果我和他以后有什么事,那也可以说你是自食其果。如果你说这是开玩笑,那我可不知道有这么开玩笑的。你一次又一次地对我说这种话,不厌其烦地启发我,鼓励我,你说的话又显得很有道理,很有说服力,不瞒你说有时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被你说上来的。我现在还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说?有这样试探老婆的吗?还是你自己要寻找什么刺激啊?有时候我也看得出你对这件事很敏感,但是有时候你给我的感觉好像你是真的希望这样。所以我说你这个人很变态啊。
万志萍一笑。她也说到这天中午,那把锁的事。她说,我承认那把锁是我下了保险。不过刚才我们并没有做什么。
林越说:"真的没有吗?我有证据的。"
万志萍问:"证据?什么证据?"
林越答:"可以告诉你,这种事在男人的脸上一目了然:只要看他的耳朵,刚才他的两只耳朵明显充血,红彤彤的。"
万志萍骂:"放屁!"
万志萍这天晚上谈到的第三个问题,是关于她和林越的关系。万志萍表示,其实,她内心也一直很茫然,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不过,她始终可以感觉到一点,就是她和林越的关系并没有发生变化。
万志萍说,固然,她也当上了领导,成为西亭为数不多的女干部之一,但林越也不是无所事事的"二胡老师",他们之间仍然有共同语言。何况十多年的婚姻,也在他们之间建立了无与伦比的亲情关系。至于考虑到儿子一迈,任何问题更是微不足道的。
另一方面,万志萍表示,她也不太清楚自己和陈中之间的状态,对这件事,她也一直感到恍惚。
应该说,她不适合这样。
"那有什么关系啊?"林越对她一笑,"你也不要多想,管它是什么状态,相互有感情就好。"
"你对我说这种话,我是应该表示赞同,还是反对呢?"万志萍瞪了林越一眼,说。
对你始终如一 第四部分
对你始终如一 20(1)
如前所述,平常,林越和万志萍之间无论发生什么矛盾,都不会互相大喊大叫,他们都似乎在这方面特具涵养,或者彼此都有所顾忌和约束。沉默是他们之间对待冲突的常见态度。这天晚上他们也没有大喊大叫。并且也正如两人所相互指出的,林越的脸上一直挂着一点微笑,"笑眯眯的",万志萍的脸上则常露出一种恍惚、不安、难堪的表情,特别是在林越对她说什么话的时候。万志萍有时仿佛有点自言自语,林越则有点像作"局外人"状。不过,林越脸上的微笑有时也"近乎冷笑",语意"尖锐而富有弦外之音"。
这次谈话后,林越的内心很久起伏不平。以前,林越每次和万志萍提到这个话题,都好像是有点故意"无事生非"、"捕风捉影"。其实,在林越的心理上,这件事简直有点和万志萍背后腰部的一块胎记相似。万志萍的这块胎记,林越很早就注意到了,不过林越从来没有对万志萍提过它。这块胎记从万志萍的腰部延伸到她左臀,灰不溜秋的,乍一看好像是皮肤上的一块积垢,给人的感觉颇不舒服。林越也注意到,万志萍自己对这块胎记也比较敏感,突出的一点是,万志萍从不将自己裸露的后背对着他,洗澡时是这样,试衣时是这样,弯腰时是这样,就是在被窝里也是这样。最早时,林越在和万志萍做爱中,曾想把她的身体翻过去,让她背对自己,可是万志萍不从。后来,林越发现了这个秘密,对它就好像也讳莫如深,不仅从来不说它,而且再也没有做过让万志萍可能暴露自己后背的事。林越只是偶然在熄了灯的冬天的夜晚,让万志萍背过身去。十多年来,万志萍始终都显得好像林越没有注意到这个胎记,而林越也始终佯装不知。甚至他们一块去逛商店时,看到高腰的女式服装,林越也会下意识地摇头否定。
现在,林越不可能再继续保持这种姿态了。林越有时感到,自己的这种性格,甚至好像也有点遗传给了儿子。林越早就注意到,儿子一迈是个心气比较高的男孩,不过,他保持这种高昂的精神状态,却和他的一种处理问题的方式不无关系,即一迈总是不声不响地把他遇到的一些难题藏起来,然后就像没事似的,统统忘掉它们。在小时候,一迈如果弄坏了什么玩具,他既不哭闹,也不求助于人,而是立刻把这个弄坏的玩具藏起来。凡是有麻烦的事物,一迈统统把它们藏起来。一九九三年林越他们从父母家搬到李桥弄时,清理房间时发现床底下旮旯里有一堆一迈损坏的、失踪的玩具,还有撕坏的书籍等杂物。后来,一九九九年春节前万志萍母子俩搬到四季花苑时,在一迈的写字台背面,靠墙的夹缝里甚至清扫出许许多多糖纸、膨化食品包装袋、铅笔头、考试卷等。一迈上学后就开始自己收拾写字台,台面一直整理得干干净净,谁会想到在桌子的背面却是这幅景象。一次,一迈语文得了八十多分,林越知道他的分数后,在家说了他一句,一迈,你这次语文考得不好,自己要想想原因。一迈立刻好像怔了一下,然后就跑到房间里去。林越跟一迈进去,却不见他人影,仔细一找,原来一迈把自己藏在落地窗帘的后面。
现在,林越也好像是把自己藏在落地窗帘后面的一迈。当时,林越不假思索地把窗帘拉开了,一迈好像怕光似的又往另一端的窗帘里躲。这一幕曾令林越后悔不已。
现在,林越就好像要往另一端窗帘里躲的一迈,尽管明知无济于事。第二天,林越起得很晚,等万志萍离开后才起床。万志萍在走之前进来过,看到林越还在"蒙头大睡"。林越起来后,感觉有点饿,就喝了一碗昨晚剩下的粥。
万志萍那天是去深圳出差--这好像正是为昨晚的谈话安排的。万志萍走后,儿子一迈留在爷爷奶奶家,林越一个人在家。那十来天,林越除了上班,和朋友玩过几次麻将,有过一些应酬外,就是去过一次"小艾",洗了个脚。那时,林越和谢经理、郝雅静等人的事都已过去。他到"小艾"也没碰到05,据洗脚房的领班告诉他,05春节回去后还没有出来。
一个人闲着时,林越就问自己:以后碰到陈中,怎么样啊?把陈中约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和他"单挑"?那陈中肯定不是他的对手。不过,林越却发现,自己现在的心境,与其说是想要和对方见面,还不如说宁肯不要见到他。至于说自己主动找上门去,那就更别提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和对方相遇,只怕自己会比对方更想回避。林越以前也曾假设过,有一天自己回家,在房间门口撞上他们两人在床上,由于他们精神太集中,声音太响,而没有注意他,这时他怎么办呢?林越不得不承认,他不仅不会到厨房去取菜刀来砍,恐怕也不会进去打断他们,他极有可能做出的反应是唯恐被他们发现,而慌忙退出来。
好像,自己是一个如此讲究"秩序"的人。
林越脸上露出了不知所措的一笑。
万志萍回来那天,林越开车去机场接她。那天是周六,儿子一迈说也要去,林越就带上了他。万志萍那天穿一身醒目的红色套装,在出口处看到他们父子俩,脸上露出了明媚、喜悦的笑容。一迈朝她喊:"妈妈!"万志萍出来后,林越也笑嘻嘻地看了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说:"你这套衣服哪儿来的?"万志萍答:"在深圳买的,好看吗?"儿子一迈说:"妈妈,你只知道给自己买衣服,给我买了什么啊?"万志萍一边牵住一迈的手,一边答:"你就知道问给你买了什么。你不要急,妈妈给你买了很多东西。"一迈立刻就问:"宝剑买了没有?"万志萍答:"这个不能买的,飞机上不许带。"一迈就一脸不高兴了,说:"我知道你不会买的,那有什么意思!"万志萍说:"你这个小孩怎么说话啊?那妈妈给你买了一辆遥控赛车,你要不要?"一迈还是说:"那有什么意思,我要宝剑!"
对你始终如一 20(2)
林越就在一边说:"那说好了,遥控赛车你不要,送给姐姐。"
一迈立刻就对林越白眼睛,说:"你不要烦,和你没有关系!"
他们一边这么说,一边就往外走。到了外面,林越让他们在路边等着,他去停车场把车开过来。然后母子俩上了车,坐在后座。一迈这时已经从行李箱里取出了遥控赛车,捧着它看来看去,暂时忘了宝剑。回家的路上,万志萍一边望着一迈,问他话,一边也和林越说着在深圳出差的事。
他们到了家,放下行李,万志萍去卫生间梳洗一下。一迈把妈妈给他买的东西一一取去。林越坐下,抽了枝烟,过一会儿,他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他们要出去吃饭。为出远门回来的人接风,这是本地官场的习俗之一。这次还是陈区长做东。昨天陈中给林越打电话,问他万老师什么时候回来。林越告诉他是今天下午,陈中就订下了今天晚上的饭局。
他们先是送一迈到奶奶家,然后就去远方。一迈有了新玩具,也不在乎妈妈又走了。
还是在老地方,不过这次人员有变化,少了柳扬夫妇。
大家都已知道,柳扬最近有了麻烦。据说是在基建方面出的问题。以前西亭税务局和财政局合用一幢大楼,前年税务局买下了一所小学的原址,自己盖了一幢楼,今年已搬过去。这个项目是柳扬负责的。不久前,承建这幢大楼的包工头犯了事,结果牵扯出了柳扬。据那个包工头交代,自己在搞到税务局这个工程的前后,给柳扬送了钱。这是大的一项。另外据他交代,他还出资供柳扬去新马泰和欧洲旅游,他本人也经常陪柳扬去昆山、浏河、南浔、周庄等地吃喝玩乐,并多次为其支付嫖资。据传,除了这些,柳扬还有别的事,如,为他家装修新房的公司,也就是给税务局大楼做内部装潢的公司;他身为国家公务员,却同时兼了几家私营企业的董事;据说他还在外面养了一个十八岁的四川妹;他不仅在西亭、在市区有几处房,在乡下还自己盖了一幢豪华别墅,等等。
上个礼拜柳扬已被批捕,可见他的问题不小。
这件事在西亭这个圈子里,目前是一个热门话题。虽然他们这天聚在一起是为万老师"洗尘",不过,大家在和万局碰了碰杯后,话题很快就转移到了这件事情上。有人这么说:"据说是包工头出卖了他。"大家的目光就都不约而同地投向陈中,因为在这儿陈中的话最有权威性。不过,陈中也只是一笑,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这种事我也不去问。"
有人就说:"既然逮捕了,看来这场官司难逃。"
这天西亭工业局的局长汪得兴也在座,他对宗庆国和居宏才说:"你们二位平时和柳扬来往比较多,也没有多提醒提醒他?"
宗庆国、居宏才回答:"以前我们关系是比较近,三天两头在一起,但是这两年来往也少了,他比我们忙,说实话,我们平时也不清楚他在忙些什么。"
汪得兴说:"他最不应该和包工头搞在一块!我在我们局里开干部会时经常说,你们不要和包工头搞在一块。你们看好了,我们还有不少干部,早晚要栽在这些包工头手上的。"
在他们谈这些时,也许陈中的身份令他不方便随意说什么,他基本上保持沉默,脸上挂着微笑。
这样聊了一阵,吃喝得也差不多了,陈中说:"今天大家早点歇吧,万老师刚下飞机,我们也让她早些回去休息。"居宏才哈哈一笑,说:"他们夫妻俩也分开好些天了,让他们早些回去说说话。"大家也都笑着响应。
时间还早,万志萍问林越:"要不要去接一迈?"林越答:"你打个电话,看他睡了没有。"
一迈还没睡,也表示愿意回家,林越就把车开过去接他。
刚才在饭桌上,谈到柳扬的话题,他们两人基本上也没说什么。这时林越说:"其实比柳扬问题更大的人也多了,柳扬有点倒霉。就像刚才汪得兴说的,他不应该和包工头搞在一块儿。"万志萍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这个汪得兴就不是什么好人。"林越说:"是的,他儿子去年到英国去读书,一年开销就要三十万。"万志萍说:"这个啊,对他来说是毛毛雨。"林越说:"所以,柳扬这家伙也要怪自己,平时太不注意了。这次看来他老头子也帮不上他了。"万志萍说:"他老头子不在位子上,谁还理他。"说着万志萍叹息一声,说:"上个礼拜柳扬被批捕那天,小徐给我打了个电话,那天我在珠海,她说了两句就哭了。"林越说:"她是受不了的,外面还传得那么难听。你回来了不打算去看看她吗?"万志萍沉默了一下,说:"过两天再说吧。我给她打个电话。"
说着万志萍就取出手机,给小徐打电话。从万志萍说话的情况来看,对方还是平静的。万志萍告诉小徐,自己刚回来,现在在车上给她打电话,过两天去看她。万志萍还要小徐想开点,现在事情还没有搞清楚,也许不会太糟的。挂了电话,万志萍对林越说,小徐讲,她这两天已经想通了,这些事她以前不知道,现在也没有办法。林越问:"柳扬的那些花花事,小徐也都听说了?"万志萍答:"不知道,她没说。"一迈这时已在车上,他问:"柳扬叔叔的什么花花事?"林越和万志萍异口同声地说:"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一迈捧着他的遥控车,嘻嘻一笑,说:"我要告诉柳扬叔叔,你们在背后说他坏话。"林越嘿嘿一笑,说:"你去告诉他好了,只怕到你见到柳扬叔叔的时候,你已经不认识他了。"一迈问万志萍:"妈妈,爸爸是什么意思?"万志萍答:"柳扬叔叔出差去了,要过好久才回来。"
对你始终如一 20(3)
到了家,他们继续说了一会儿这个话题。林越招呼一迈睡觉,万志萍整理她的行李。万志萍说:"人家都说,当了官就发了。其实,当官不贪还是不会发的。我以前在学校时知道得很少,对有些事还不相信,现在见得多了,不相信不行。"
"现在西亭谁最富啊?"万志萍这么说,"就是一个以前当过副县长的,姓吴的,你知道的。他在土地上少说搞到几千万。这个人后来移民到加拿大去了。据说他最近要回来投资,那就成了爱国华侨。"
林越说:"不过,我想,这种不义之财拿在手里,晚上睡觉也不安稳的。"
万志萍说:"他们才不会哪,有几个人像柳扬这样倒霉的。而且,他们现在有的人已经把老婆孩子移民到了国外,为自己留好了后路。"
林越这时嘿嘿一笑,说:"我听你说这些话,总感觉有点不是滋味--原来,你自己也是当领导的啊。是不是有点心态不平衡?老实说,你说的这些事还不算什么。"
万志萍答:"不是心态不平衡,是看不惯啊。你看许多人,真的什么本事也没有,工作也做不好,就是会捣糨糊。"
林越说:"那我们现在的生活,不是也比过去好多了吗?你能说自己从来没有捣过糨糊吗?我们从来没有做过一点以权谋私的事吗?"
万志萍说:"放屁,我们有什么?"
林越笑,说:"我们没有吗?有的,比方说你表妹,她是怎么跑到西亭来的?"林越随意指了一下客厅墙上的一幅字,"这幅字又是怎么来的?"
万志萍的表妹中专毕业后因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万志萍将她介绍到西亭的一家合资企业当文员,月收入一千五。表妹看表姐在西亭搞得很大,也有意投靠表姐,因此万志萍还在为表妹物色对象。客厅墙上的那幅字,是市里一位知名书法家的作品。今年春天西亭一中搞建校八十周年校庆,万志萍作为教育局分管领导,出面邀请那位书法家为西亭一中题写新落成的学校图书馆的馆名。当时和万志萍接洽的是书法家的老婆,她开出的价是两万元人民币。不过她又表示,考虑到是为学校写字,可以打七五折算一万五;另外,钱老师(那位书法家)可以为领导写两幅字,作为私人赠送。这样,书法家除了题写了学校图书馆馆名,还另外写了两幅字,一幅送给吴局长,一幅留给了万志萍。
万志萍不以为然地说:"这算什么啊?我们西亭有不少人家里的收藏,说出来吓死你。有人说,我们西亭的文化底蕴十分深厚,反映在当代,有影响的,除了在民间有一个诗人群体、一个画家群体、一个草编村,在官场中还有一个货真价实的收藏家群体。"
林越说:"看,你心态到底是有些不平衡。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就是被你说到的那些人,他们可能比你还要觉得自己太清白了。"
万志萍说:"又放屁,我是很清白的。"
……
一迈上床后,林越问:"你洗澡吗?"万志萍答:"你先去洗,我理好东西。"林越就先去洗澡。洗完澡,林越出来对万志萍说:"你去洗吧,水正好。"
万志萍洗完澡,穿着内衣、裸着两条腿进来。
林越要和她做爱时,万志萍转过脸来笑嘻嘻地看了他一眼,问:"你病好了?"林越答:"啊?--什么时候的事?"说着就把万志萍的内裤退了下去。
两人做爱后,万志萍说:"对了,我在深圳时,汤老师(房产商,原教育局副局长)打电话给我,说四季花苑下个月可以交钱拿钥匙了。"
四季花苑的那套房他们已经预订,交过两万元定金。林越这时就问万志萍:"你有没有问他,给我们优惠多少?"万志萍答:"问了,他说,一般最高优惠 5%,他给我们优惠10%,这样算下来差不多是五万元。"林越问:"你觉得这样可以了吗?"万志萍答:"可以了。"林越想了一下,问:"这套房你打算卖掉吗?"万志萍答:"我随便,不卖掉的话也可以,我们把它租出去,一个月两千块没问题。"林越问:"有人租吗?"万志萍答:"有啊,租给韩国人或者台湾人,这比他们包租宾馆的房间便宜得多,又舒服。"
万志萍想到了一件事,一笑说:"实验小学有一个女教师,三十多岁,去年离婚后,搭识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台湾人。那个台湾人本来住在宾馆,现在住在她家里,每个月给她五千元。人家说,那个台湾人赚大了,既租了房子,又租了女人。"
林越问:"你现在说这件事是什么意思?"
万志萍答:"没什么意思啊,顺便想到的。去你的!"
到了下个月,五月,林越和万志萍把买房的手续都办了,拿到了新房的钥匙。
然后他们开始关心装修的事情:挑选装潢公司,参观别人的新房,搜罗有关家庭装潢的书刊,跑装饰市场,讨论装潢风格等等。这一段,他们之间好像特别和谐。万志萍现在仍然很忙,晚上常有活动。林越现在也忙多了,儿子一迈平时基本住在奶奶家。和前一段有所不同的是,万志萍现在下班前总会给林越打个电话,告诉他自己晚上的安排,包括有的晚上也告诉林越,陈中约她打球。
在这样的夜晚,万志萍回家后,林越就会问她:球打好了?累吗?等等。
除此之外,林越还会笑嘻嘻地问:"做过了?"语气就跟以前故意和万志萍开玩笑似的,好像唯恐忘了这件事。
对你始终如一 20(4)
万志萍就骂他:"毛病!"
当然,也不会总是这种笑容可掬的态度,也许第二天早晨起来,林越又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林越就好像在接受一件事所给予他的所有考验,而最终似乎还是他的耐力得到了锻炼。
到了八月,新房装修开工了。
在装修的后期,两人经常驾车一起去市内一些有名的家具商场,选购新房所需要的家具。有三样东西是当时他们买得最称心如意的。一样是他们的床,六尺宽的软床,非常舒适,价格也不菲,花了八千多元。另一样是客厅里的进口牛皮沙发,花了一万五千元。第三样是两把配茶几的红木圈椅,八千元。林越最喜欢这后一样,把它们摆在宽敞的书房里,真是显得又气派又典雅。以致那一阵他还经常站在书房门口观赏它们,一次次地坐在上面。红木圈椅那种细密的材质、清晰的纹理、深沉的色调、古典的样式和精美的雕刻,真是可以说令他爱不释手。
家具摆好了,窗帘装上了,几幅字画也挂上了墙,可以如期于元旦前乔迁了。
一天晚上,林越和万志萍两人都有事。万志萍告诉林越她在区里开会,会后城南镇党委书记金芳芳要请他们吃饭。
林越每次听到金芳芳的名字就总是忍不住要笑,因为他听过这个金芳芳的几次讲话,金书记在讲话中,对区领导的称呼,别具一格地有常委和非常委之区别,如对常委她概不称姓,区委书记叫汪国良,她称"国良书记",区长叫董其兴,她称其兴区长,陈中被她叫成了"一中区长"。而分管教育卫生的何慧纯不是常委,她就称何区长。
不知金书记的这种区分有何来历。应该说在中共的历史上,过去从未有过这种称呼的传统,如对周恩来,叫"恩来总理"是不可思议的;叫"泽东主席"更是闻所未闻。免姓的称呼在习俗中是一种昵称,一般只有领导、长辈对下级、晚辈,或配偶之间才会这么称呼,如毛泽东、邓颖超会喊周恩来"恩来"。晚辈对前辈、下级对上级这么称呼,实在不合礼仪习俗,昵称后面再加上职务,更是不伦不类。过去对邓小平,全国人民出于爱戴之心,称他为"小平"或"小平同志",但也没有称"小平总理"的。
当然,这说的是传统和习俗,它们并不是不可改变的。金芳芳也许也不是首创者,但在西亭她肯定是使用这种称呼的第一人。的确,在她的影响下,这种对区委领导的新称呼,很快就在西亭流行开来。过去一般的基层干部对上级领导往往只知其姓,不闻其名,如对汪国良书记就叫"汪书记",对董其兴区长就叫"董区长";向别人打听某位领导叫什么,就问,这位领导姓什么?现在不行了,如果你是西亭电视台或西亭报的记者,不知道本区领导的名字,就去采访一个会的话,讲话的人提到谁,你都不知道是哪位领导。不仅如此,这种称呼也流行到了乡镇一级,现在你到乡镇去开会,不了解当地领导的名字,也不得要领。如今,金芳芳在西亭也都人称"芳芳书记",可谓芳名远扬,有点享受到区委常委的待遇了。
那天晚上,万志萍和她的上司"家华局长"等人就去了城南镇,而林越也有一个活动,去参加他过去在党校时的几个老同事的聚会。
那几个老同事都和林越年龄相仿,过去在党校时相互关系比较近,如今有的还在党校,有的和林越一样跳槽了。这样的聚会近年来搞过几次,联系人是刘仁奎,现在的党校副校长。上一次是五个男的。这一次刘仁奎说,还有一个人,你们想不到是谁。结果来的是诸云燕,事先的确没有人想到。诸云燕、刘仁奎、林越等人过去在一个办公室,诸云燕还坐在林越对面。诸云燕比林越小几岁,到党校晚一年。林越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虽然已有女朋友,但对诸云燕也不无动心。不过这种情况在同一办公室里也是难免的。林越当时也知道诸云燕有男朋友。诸云燕的男朋友是她的大学同学,西安人,毕业后按那个时代的分配原则不得不回西安去了。在当时,他们如果结婚的话就要分居两地,因此对诸云燕的这桩恋爱,不仅她的父母激烈反对,她的同事在办公室也时有议论。林越也曾对诸云燕说,这件事你还是要三思。诸云燕本人也不止一次在办公室里愁容满面地问,我该怎么办啊?最后诸云燕还是做出了令父母痛心、朋友惋惜的决定,和男朋友登记结婚,并且很快就调到西安去了。由于这件事,虽然诸云燕和林越同事只有一年,但她给他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自那以后林越也没再见过她。
这次诸云燕不是回老家探亲,而是正在和刘仁奎联系,想从西安调回西亭党校。大家这才得知,诸云燕的丈夫去年病故了,这次她以父母年老多病无人照顾为由,申请调回父母身边。由于近年来上海的人事制度有了改变,诸云燕本人又有副高职称,所以这件事是有望办成的。
在十四年后,见到当年做出非凡之举的这位女同事,并听说了她的家庭变故,在座的几位男士都无不为之动容。时间有时给人的印象真是不可思议,就拿眼前这件事来说,它就好像发生在昨天,那一幕还历历在目,可诸云燕脸上已显出中年妇女的沧桑,老公病故了,女儿快上初中。
诸云燕本人在这个场合,也是不由得关注着对方的情况,这时,见到昔日的同事,诸云燕同样也有恍若昨日的感叹。
对你始终如一 20(5)
那天晚上先是在饭店,然后在红茶坊,他们所谈的,基本都是过去在一起时的事,而很少谈到后来各自的情况。虽然诸云燕和他们同事只有一年,但话题却也不少。这是因为他们所谈的,一些是已发生的,一些是未发生的,还有一些纯属个人的记忆,这些相加肯定比当年经历的丰富多彩。如林越对诸云燕说:"当时你坐在我对面,谈到你的那位白马王子,你总是脸上挂着笑容,嘴里叹着气,说,唉,我该怎么办呢?我对你说,嫁给他呀。你摇头说,我爸爸妈妈不同意,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勇气。我说,那和他断掉。你又摇头说,不行,我爱他。"大家都笑。诸云燕也红了脸,笑着说:"不可能吧,你编的,不过我也不记得了……当时你们是不是都认为我很傻?"林越答:"应该说当时我们的脑子里更多的是一些世俗的想法,你对爱情的理解和追求是我们望尘莫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