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最终需要的人才是专长于一类的,当然我们也要有各科的基础,不能从小学一年级就专攻什么,为直达目的扔掉一切,这就仿佛准备要去公共浴室洗澡而出门就一丝不挂;但也不能穿了棉袄洗澡.我曾从《知音》杂志上看见一个处境与我一样又相反的人,他两次高考数学物理全部满分,而英语语文不及格,最终他没能去大学,打工去了.所以,现在教育的问题是没有人会一丝不挂去洗澡,但太多人正穿着棉袄在洗澡.
求医
读书在外,身心疲惫,难免某日起床或腮边凸起一块或腿边红肿一片.笔者寝室如猪窝,奇脏无比,上铺更是懒得洗衣服.传闻一条内裤穿两个礼拜,第一个礼拜穿好后第二个礼拜内外翻个身穿,最终他得疥疮.由于他整日踏我的床而上,我也不能幸免,一到晚上挠得整张床吱吱有声,睡衣上鲜血淋淋,而他却不日痊愈,这就是为什么佛教在印度创始而在中国发展.
第二天去学校医务室,盖我体弱多病,校医已经熟识我,便一手搭在我的肩上问此番为何而来.我说疥疮,她手一抖,忙从我肩上抽回去,说学校条件有限,无法确诊,最好去大医院.
于是我去了大医院.大医院固然大,但挂号处的窗口却皆如鼠洞,勉强可以伸进去一只手.交完挂号费后,久久等待,里面竟无动静.探身看个仔细,冷不防伸出一只白掌,全身奇痒已被吓去一半.填完单子,塞给那白掌,缩回去后,里面又没了动静,大半天才飞出几枚硬币找于我.
揣着病历卡去找皮肤科,不料一路走去全是会议室,从第一会议室到第N会议室.开会时饮茶过多,不免上厕,所以会议室旁边都是厕所.寻觅半天,不见皮肤科.于是我问一个大夫,那大夫态度冰冷,看都不看一眼,往屁股后面的一堵空墙一指:"那儿."他踱出几步,良心发现,告诉我皮肤科和外科并在一起.
外科里一个老先生在看医书,正要打个招呼,后面一个妇女插到我的前面,把病历卡递上去.老先生泰然自若,神情如仙,把妇女全身看几遍,劈头就问:"你得啥病呀?"妇女被问得愣住,我估计她一定在骂医生尽说废话,知道什么病就不来医院了.妇女说手上擦伤一块正溃烂,说完撩起袖子,医生示意不必,马上开一张药方,30秒不到,病已诊好,这恐怕是全国办事效率最高的地方.校医对这方面很有经验,事先劝诫我莫要去这种办事潦草的医生那里.于是,我换了一个女医生.
怎知这家医院的医生事先都像对过口供,那女医生也问我何病.我告诉她我痒.女医生比较认真,要我指出痒处,无奈我刚才一身的痒现在正在休息,我一时指不出痒在何处.医生笑我没病看病,我有口难辩.忽然,痒不期而至,先从我肘部浮上来一点点,我不敢动,怕吓跑了痒,再用手指轻挠几下,那痒果然上当,愈发肆虐,被我完全诱出.我指着它叫:"这!这!这!"医生探头一看,说:"就这么一块?"这句话被潜伏的痒听到,十分不服,纷纷出来证明给医生看.那医生笑颜大展,说:"好!好!"我听了很是欣慰,两只手不停地在身上挠,背在椅子背上不住地蹭,两只脚彼此不断地搓.
问好之后,医生就在病历卡背面写.我见过两种医生:一种满腹经纶,一写可以写上半天,内容不外乎"全身突发性部分之大痒……足、头、腹无处不痒……病人痒时症状如下……"曾闻一个医生写好,病人早已呼呼而睡.还有一种医生惜字如金,偌大一张卡上就写一个"痒".我今日所遇的女医生有别于前两种,写了一段后笔下羞涩,无话可写.看看同事,正在伏案作文章,病历卡上已经被写得黑漆漆一片,颇为壮观,一看就是权威和知识的代表.这位女医生不甘示弱,凑几个字后实在写不出,又怕她的尴尬被我看穿,只好和我聊天.她看看卡,认识我的名字"韩寒",却不知道普通话该怎么念,闭上眼睛读:"园寒!"西格蒙·弗洛伊德有一本《ThePsychopathologyofEverydayLife》上说,故意念错一个人的姓名就等于是一场侮辱.我尚不能确定她是否故意念错,所以不便发泄,忍痒承认我是"园寒".
她稍过片刻又运笔如飞,有话则长,无话更长,好不容易凑齐一页,嘱我去取药.我拿过药方一看,只见上面不规则的点线圈,怎奈我读书多年,自命博识,竟一个字都不懂.我曾见过一个刚从大学出来的实习医生,刚当医生的小姑娘要面子,写的字横平竖直,笔笔遒劲,不慎写错还用橡皮沾口水擦,只是速度嫌慢,往往写一个字要半天,如逢急病,只怕病历卡还没写好,病人早已一命呜呼了.如此用心书写的医生已日渐少矣.我曾见过一篇杂文说,现今看不懂的字就是所谓狂草,医院更是汇聚四方狂草专家的地方.一个医生可能一辈子称不上医学家,但一进医院就意味着你是书法家.
不料收费处也看不懂字,拉来旁边一个老医师问这是什么字,问明白后说这药没有,恐怕要去药店买.我再跑回外科那女医生那里,她看我半天,居然问:"你得了什么病?"《父与子》里有一段:"省长邀科少诺夫和巴扎洛夫进大厅坐,几分钟后,他再度邀请他们,却把他们当作兄弟,叫他们科少洛夫."谁知今天的情况更严重,出去几秒进来她连人都不认识了!她看我半天终于认得我了,激动得像母子团聚,但叫不出我的名字.屠格涅夫《烟》里一段写拉特米罗夫忘记李维诺夫的名字,这种错误情有可原,俄国人的名字像火车,太长,不免会生疏,而我的名字忘了则不可原谅.
我走出外科,听见内科一个医生在骂病人笨,那病人怯生生地说:"你们这里——墙上不是写着'请用——谢谢、再见、对不起'……"我暗叹一声,笑那病人的天真,孰不知这几个字是写给我们看的,意思是说在看病时不忘对医生说:"谢谢、再见、对不起!"
永远的远方
"远方"这个概念是相对的,现实的人往往把相对于自己的居所而言的另一个城市称为远方.于是,我们看多了诸如从一个城市逃到另一个城市的小说,那叫逃向远方,管他两个城市相距多远,哪怕坐火车过去票价都超不过五块钱.我一向认为,这些人没有远方概念,就算是上趟厕所也够去一回远方.另一种人是不现实的,从南沙群岛到漠河不能算去远方,但从漠河到赤塔就算去一趟远方了.这类人的远方概念是以国家而论的,在国境线上跳一个来回就算是打远方回来了.
我认为,远方应该是距离上的.这个认为很废话.距离很能吸引人.别以为只有诗人歌手才会去远方流浪,其实每个人都向往远方.惟一不同的是,有的人只向往而不往,有的人向往而往.
在今天的《南方周末》上看到一篇关于远方的文章,写得并不怎么样,文笔软得像块水豆腐,文章散得像碗豆腐花.但就是这篇小豆腐块,让我有了写篇大豆腐块的欲望.
我向来很欣赏那些背起背包去远方的人.今年第2期的《视野》摘了《现代女报》上的一篇《野鸭与IBM》,看了颇有感触.
IBM的创始人华特生的儿子小华特生,常常给员工讲这么一个故事:一个酷爱自然的人每年秋天都要去看野鸭南飞的景观.有一年,他大发慈悲,带了一大袋饲料,到那里的池塘边去喂养野鸭子.过了几天,有些野鸭贪吃不再大老远地南飞了.三四年后,它们长得肥肥的,再也飞不起来了.
讲完这个故事,小华特生说,人们很容易驯服野鸭,让它们哪里都去不成,但要把它们再驯养成野鸭就困难了.
小华特生把这个故事翻来覆去地在公司里讲,他希望员工能理会其中的含义:"超出常规的人也有价值."
有一次,一位员工对小华特生说:先生,你不要忘了,野鸭也是列成方阵飞的.
小华特生说:当然,野鸭也是有约束力的,得朝一个方向飞.
这也许是IBM企业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
坦白说,这篇小文字是失败的,由野鸭而得到的含义"超出常规的人也有价值",牵强得一塌糊涂,莫名其妙.但是,野鸭的故事却很有意义.许多看似一天到晚去远方的人,其实是缺少一个安居乐业的环境.不过,文中有句话算是说对了:"超出常规的人也有价值."一个人如果活得像块方糖一样呆板方正,那么他的价值还没有一块方糖大,方糖可以让水变甜而他不能,更何况方糖还有棱角而他没有.荒唐.
前些日子在网上读到苏童的短篇小说《一个朋友在路上》.这是近一年来惟一一篇让我读了两遍的小说.回来后,一直跟斜上铺的"蚊子"说起,说得"蚊子"春心荡漾."蚊子"挺喜欢雪,所以追问一张去吉林的火车票要多少钱.我问他要坐的还是卧的,坐的便宜,卧的贵."蚊子"挑了硬座,我说那便宜,两百块钱不到,只不过从上海坐到吉林恐怕已成冰雕了.于是"蚊子"挑了卧的,开始选硬卧,但望字生义,以为硬卧就像农村死了人躺在门板上一样,又改选软卧.可一打听价钱,知道自己是有去无回,便挥挥手说:"算了,不去了,等工作了再说."我知道等"蚊子"工作了以后定会诸事烦身,再为自己找理由推托.
这就是为什么许多想去远方的人去不了远方的原因.但去不了也好,可以让远方永远在心里保持神秘感.这就是为什么许多人想去远方的原因.
三个地方的三轮车(1)
其实,三轮车是一种很尴尬的存在.从它的轮子数目里就可以看出,比汽车少一个,比自行车多一个.我们的化学老师来自青海,初到松江府,看到一街三轮车,吓了一跳.然后学科使然,肯定恨不能说如果那家伙再得到一个轮子就变成稳定结构,反之如何.我们抛开什么历史,光轮子就决定了它的特殊性.
我初中呆在金山县城朱泾镇,是个小地方.金山大名吉祥得很,可惜三座象征性的山空长在海里,一个叫大金山,一个叫小金山,还有一个——不叫"中金山",叫浮山岛.其中大金山海岛乃是上海陆地最高点.上海人很少见到海里有山,所以没事也往海边的石化城度假.据称金山的三轮车是在那里先出现的,不过上海人精明,车夫跟他们砍不过,往往被反砍一刀,痛苦不堪,所以似乎也不见得什么精神抖擞.石化街头的人看上去也和车夫差不多,懒散不已.整个城市像泡在海风里软掉了,往往街上人走路都像梦游,一副嫦娥欲奔月的样子.
然后朱泾镇的三轮车开始蓬勃发展,遂成一大特色.金山地区历史上没出过大名人,有几个也只是二三流的,所以缺少一种文化底蕴,通常不会有人来参观旅游.去年,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欢乐调频》女主持麦琪来金山采访农民画,一下车看到满街的三轮车,欢乐无比,直夸那些三轮车宁静,其实这可能是一个地区就业率不高的体现.朱泾人生性中庸,三轮车也一副中庸样,毫无特征.一次我要去金山农民画院,车夫答曰不认识那个地方,叫我指路.我说金山农民画是大名在外的,与故事和什么来着称为"金山三朵花".他仍说不知,也不能怪他,谁叫农民画是名声在外而不在内呢?比如李贽故乡的人就不知道李贽是谁,很正常.
朱泾的三轮车竞争比本镇任何行业都激烈.主要是因为干这行的人多.其实车夫不是好当的,尤其在朱泾,要有极佳的心理洞察能力,百丈外能分辨出你要不要车.大学四年毕业出来的怕还没这本事.所以,初来朱泾千万不要一副风尘仆仆的艰辛样,因为除了车夫外没人可怜你,走得像饿狗似的马上会有三轮车围过来.不过话又说回来,民工是没有三轮车来围的.
在朱泾要车,一般不需动嘴.不过,一些人还是可以骗过车夫锐眼的,明明目标就在眼前,却也要辆三轮车.到时主人出门迎接,那人再从车上扶臀而下,很贵族化.
在朱泾繁华的万安街上,万事不安,常见有人起义似的振臂而呼:"三轮车——"然后全镇的三轮车夫都为之一振,离他最近的那一辆更是兴奋得把生死置之度外,原地打转,这小猫的功夫只有三轮车有.自行车自然没有这个功能,反应不及,顿时倒地一大片.那招呼之人一整西装,一架二郎腿,随车消失在人群里.
我以为朱泾人向来冷漠,走在街上一个表情,就是没有表情.
高中来到松江.松江府里出过一些十分响亮的名字,比如陆机,比如朱舜水,比如施蛰存,天经地义,名声在"外",松江人怕是大半不会知道.虽然在学术界,陆机因形式主义而名声较臭,但不论味道如何,毕竟还是很响亮.于是乎,那里的三轮车也跟着响亮,满城尽是机动三轮摩托.这样子几年,松江终于荣登上海大气质量最差之榜首.二中前面那条大马路人称"初恋路",因为它一直带着一种朦胧的美,仿佛张岱看西湖,仿佛浴客看澡堂子那般.
我在的二中是个宁静的地方,如今要把校门封起来建云间第一楼,周瑜点将台.在我眼里,粉刷一新没有周瑜和云的点将台根本没有第一楼未拆前那堵断垣有意思,有"历史沧桑感".再远是方塔和醉白池.传说李白曾醉倒在醉白池边,因此而得名.我尝觐见醉白池,被里面的水吓了一跳.倘若这水千年没变的话,那李白肯定是给熏倒的.出了"熏"白池,见川流不息的三轮车.松江是个旅游城市,三轮车不能原地候客,要四面出动.这样子,要车就方便了点.一个周末,我想出去走走,因正门已被封掉正在建云间第一楼,只好走后门.
后门是邱家湾,这条小弄堂大名鼎鼎,当年洋枪队领袖华尔就被击毙于此.在这里匆匆忙忙的人们,也许不会知道脚下踩的那方地乃是一个大恶贯葬身之处.知道了也无所谓,邱家湾一般开不进有点规模的车子,所以春来冬去,历史的车轮和三轮车的车轮早已把这里碾成一条平凡的路了.
松江的三轮车不多见,可见经济还是可以的.物以稀为贵,上车就是5元,风吹雨打刀砍炮轰不动.不过笔者有幸——应该说是不幸——动摇过一次它的价格.来二中伊始,我游兴大发,兜得迷路,陷入惶恐之中.后来在云间路那里,终于不再相信自己的能力,要了一辆三轮车说到松江二中.那车夫一愣,我伺机砍价,竟3元成交,不胜喜悦,安然上车.不料那车夫竟未动尊尻,推车徐行20余米,出云间路弄堂后二中大门赫然就在斜对面!
松江是个古城,但建设得有声有色,日趋繁华.松江人也普遍沾染了一种城市人的特点,来去匆匆,节奏奇快,脸色疲累.当然,里面也会鱼目混珠了几个欲如厕而觅不着厕所者.松江的三轮车一如松江的人,只是看不见脸色疲累而已.
最后是亭林,亭林是金山的一个古镇,旧有"亭林八景",这东西可是名声在内了,亭林人家喻户晓.我在亭林读过小学,但也未见齐过八景,只见一棵不如安乐死罢了的老松,据称此老松乃为元代书法家杨铁崖"撒种成荫".老松旁边许多无名杂草,未经名家撒种,却早已卓然成荫,而且再长下去大有比老松更高的趋势.距松五步之遥,有一"望松亭",一般总有四个老头在亭里望松兼搓麻将.但无论如何,那老松被美誉为"江南第一松".居次是一个粪便满地、不及二楼高笔者跳下来也伤不了的顾野王读书堆,只恨不能称为"江南第一堆".其实,那里曾经蛮有水乡味道的,只是某届政府仿佛毕业于大学填河系,除了填河就不会玩别的了,填了一条市河,拆了几座石桥,填河之后在河址上建起了专卖低档玩具梳子胸罩内裤的小商品市场.另几条苟喘的河也难得疏浚,臭气盖镇.
三个地方的三轮车(2)
河被填了以后路就多了,三轮车便有了用武之地.我儿时未见过亭林有三轮车,不料这几天回老家去不得了,风头直逼朱泾镇.
然而民风使然,这里的车夫比较害羞,平时只会躲在角落里等人上门.顾野王读书堆里的树木由于接受了许多来历不明粪便的滋润,蓬勃生长,势达参天,洒下树荫无数.那些车夫便托了粪便的鸿福,日日躲在树下闲聊,没有朱泾的恶斗,也没有松江的嚣闹,一派与世无争的圣人样.但最近突然听说读书堆下没三轮车了,都汇聚到新开的农工商超市门口抢生意去了.尽管在30几度的高温下,而且没有读书堆的参天大树遮阳.
不过据说生意还是不好.亭林弹丸小地,大致上流感病人打个喷嚏的刹那,全镇都会大感冒.这种小地方一般不会有人愿要辆车的,且亭林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每天忙忙碌碌的到底在干些什么自己也未必知道,莫名其妙的人是不会乘莫名其妙的车的.
最后要比较一下三个地方的车况和车费.朱泾的车是最整洁的,生意也最好,除轮胎之外什么地方都干净.亭林的三轮车是最差的,生意不振,除轮胎之外什么地方都不干净.松江的车子则严严实实,难辨脏否,只知道这样厚的盔甲,一枚两枚的"地对地"还打不穿,TMD要有这玩意儿,就成功大半了.车费方面,朱泾的上车2元,车夫不会说什么,但倘若你给他5元,他必找你2元.在朱泾为节省车费可以吓人一下,先不动声色要辆车,在路上把朱泾有什么路一一道来,最好和你祖宗扯上些什么关系,以示对朱泾镇的熟悉,仿佛把你扔在下水道里你都有本事从自家抽水马桶里爬出来.车夫一听以为是老朱泾,不敢贸然动刀,届时给他一块钱,他也大多会无话可说.而在松江没有特殊情况,不会二价,5元,少一分不行,多一分随便.亭林则是个因人而异的地方,碰上个好车夫,给他一块钱,他能拉你去追探索者号科学卫星;碰上个坏的,摸一摸他的车都要5元.
梁实秋说三轮车里可以看出人性的残忍,乍一听像有那么回事,其实不然,因为残忍首先要建立在强迫上面,而车夫从不会用刀架着你脖子命你坐车,你也不会用枪抵着车夫逼他减价,况且乘三轮车不比吃饭大便那样非执行不可,你大可不乘,毕竟路漫漫总有走完的时候.这种纯粹是一个愿坐一个愿拉,反可以看出乘客的懒惰和虚荣,甚至还可以看出一个地方的三轮车和一个地方的人有许多共性.
读《人的末日》(1)
《人的末日》是《论死亡》的精华本,恩莱特教授在茫茫书海里辛苦地找死,最后将找到的死汇编成一本30多万字的书,上海文化出版社在这30万个字中找好的死,删编成"五角丛书"的《人的末日》.这本书在学校图书馆角落里,从登记表上可以看出未有人借过,但封面却很皱——这很好解释,题目太吸引人了.其实,这本小册子细细读读,还能给人许多死之内或死之外的启迪.
书的前言中,译者将人类谈论死亡和谈论性相比,并得出两者一致的结论.其实不然,"食色性也"并不是"死色性也".人在谈论性时往往嘴上禁忌心里向往,而从来不见有人向往地谈论死.西方文人历来比较开放——其实不是开放只是正常罢了——两样都不讳忌.所以小册子里尽是些什么"约翰"、什么"斯",中国的只见到一个沈从文,外加一个"译"字,使人难辨究竟是沈从文译别人还是别人译沈从文.总的感觉,中国文人太可怜.其实,我觉得如此浩大的中国不会缺少论死的东西,除了恩莱特对中国文学、哲学总体的不了解外,还包括中国文人向来觉得"死"这东西不登大雅之堂,偶尔写一些也仿佛少女的日记,只待夜深人静时自己品读,并"有理,有理"地叫.
我看到的一些中国论死的东西只有祭文.沈君烈的《祭震女文》,感人至深,但赘笔过多,像什么"她的母亲薄氏,又催促我写一篇祭文"之类,仿佛在炫耀死者之母向他约稿.归有光的祭文好多了,但看来看去终究像在看小说.不过比起中国文学史上的"四大祭文"来简约多了,因为那些祭文像大说,只是多加了几个"吁"、"呜呼痛哉"的感叹和"谁知鬼神,虐我太酷"的感叹,好在那时西洋文化传通受阻,要不则成"虐我太cool",真是"呜呼"几下了.
再逐条读这本书,发现更有精彩的.首先,要知道人们津津乐道的"死神"是个什么东西.在英文中,死神和上帝同享英文"he",说明都是男性.在《死亡心理学》里有一段话:"死神十分尖刻,几乎不可能有人比其更精明,尽管你宁愿避开,可其身上有种东西迫使你逼近,你喜欢,但你又害怕."读过以后,我大为吃惊,以为死神就是一些上海女人.但一本名气更大的霍班的《克莱因蔡特》使我确信死神是个男人——"死神坐在床下,一边剔手指,一边自言自语,并说'我从没有这么剔净过手指,这真是个肮脏的差事……'"这说明死神的肮脏比起许多男人来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男人再脏也是在床上剔指甲的,而死神在床下.
知道了死神,还要了解地狱.雪莱曾把地狱描绘成是伦敦,"人们纷纷堕落",脏乱狭小不堪.而雪莱显然悲观了,相反地,英国颓废主义代表劳伦斯在这方面显得并不颓废,在《伊特拉斯坎人的住所》里说"死人的住所特别大特别美",这又让人难以决定死人到底呆在什么样的地方.在西方哲人的眼里,坟墓却总是个好地方,好像坟墓就是家,所以不知西方哲人的内人会不会"爱上一个不回坟墓的人".
想想,科技发展飞速,公元前2000年人类的美好设想在公元2000年前肯定都已经实现了——不,只有一条,在《基尔加姆史诗》里,乌特拿比希蒂姆说:"没有永恒的事物,我们能否建一幢永不倾圮的房屋?"我很遗憾要告诉乌氏,不能,不仅不能而且现在我们的房屋还没你们的牢固,别说什么经受地震了,甚至在不地震时都能莫名其妙地塌了.
卢梭在《新爱洛绮丝》中说:"谁要是目标面对死亡无所畏惧,他便是撒谎."完了,这年头撒谎的人太多了,许多人都说"我不怕死",也许死来临时,就"怕死我了".
埃斯库罗斯在《尼俄伯》中说:"惟独死神不喜欢礼品,无论奠酒还是献祭都毫无助益,他没有祭坛,也听不见颂歌."我纳闷为什么现在有些当官的没当死神的好,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悲剧大师埃氏没写清楚,万一死神喜欢女人,那真是个大悲剧了.
Z.赫尔伯特在《卡吉达先生思索地狱》中说:"地狱最底的一层,与流行的说法相反,这里既未住着暴君,也没有弑母者,甚至也不是那些追求别人身体的人居住的.它是艺术家的避难所."其实,许多艺术家的确很配住进"流行说法"中的最后一层,就冲着最后一条.同文中:"撒旦也资助艺术,他为艺术家提供安宁的环境、美味佳肴和与地狱完全隔绝的生活."如果我是个真正的艺术家,就下地狱去找撒旦.
莎士比亚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说:"我就这样在一吻中死去."这个意境很符合麦柯尔·开宁的剧本《死吻》.最近在一本地摊杂志上读到一篇题为《新婚夜,新郎吻死新娘》的奇文,看来这年头接吻还需要理性,狂吻之余还不要忘了两个鼻孔也能进气,不要闲置不用,辜负了上帝的精心设计.
阿尔维莱兹在《野性的上帝》里写伦敦警署能鉴别投河自杀的人是死于负债还是殉情,因为殉情者会为解救自己而死死抓住桥墩,手指破裂不堪.相反,负债者像块水泥板一样直沉下去,毫无后悔之意.可见殉情也是一时冲动,最后想通感情这东西可有可无,不像钱,非有不可,你无须对感情认真,而债主会为你欠他钱而认真.
《圣经·所罗门之歌》中说:"如果有人想用自己所有的家产换取别人的爱情,那必定受鄙夷."《圣经》显然过于神圣了,其实上面的情况不仅不应受鄙夷,还应受表扬.真正要鄙夷的应该是想用自己的"爱情"换取别人所有家产的人.
读《人的末日》(2)
安裴罗·维斯帕西安死时感叹:"啊!我想变为一尊神!"其实,当神也没有什么好处.《新约全书·启示录》中有一段文字描写圣城耶路撒冷,说:"那城内不用日月光照,因为有神的荣耀光照."可见神大不了也只是一个照明工具,说穿了就是只大一点的手电筒之类.
以上胡侃一堆,不着边际,而且怕会犯着一些"空气"管理人员,真是不敬.其实,活人说死就好比富人论穷,是说不深刻的.死亡是什么,我们无须探究,引用汤因比的一句话:"死亡是生命付出的代价,只是为了活着的生物结构增加一些复杂性."下半句说明死亡好似哲学,但既然哲学之外的道理比哲学之内的道理更有道理,"死亡"也是一样的.
小镇生活(1)
这是我在小镇呆的第四天,书的腹稿已经打好,只差搬出来写在纸上了.不过小镇的宾馆实在太吵,外面天天施工到半夜.服务台说,这就是小镇在日益发展的象征.我有点生气地说,你们宾馆扩建至少要保证客人的休息吧.你别以为门口挂个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人家就当你是五星级的宾馆.服务生有点忍不住了,说你要安静就去古镇区租间房子.
她的话刺激了我.我收拾好行李,和这家宾馆匆匆而别.
小镇非常古老,分两个镇区.古镇区的明清建筑保留完好,政府正要开发这里.游人尚不如织的原因是,小镇一来名气还不响,二来没有过哪个名声显赫的人物在明清两朝里住过这里,缺少名人故居,所以对一些没有文化的游人来说这里缺少了一种文化底蕴.政府常抱怨明清的文人没眼光,只知道人多力量大,成群结队往周庄跑.
我经过小镇的柳永弄.弄名是政府给起的,原来叫万福弄.因为万福弄弄口有一棵柳树,所以有人突发奇想,把那柳树围起来立块碑,说这是《雨霖铃》里"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惟一指定柳树.柳永弄因此得名.
在柳永弄的尽头有一张租房启事.房子就在附近,旧式的,看上去很美,住下去很难.不过,这里宁静多了.我在楼下看见靠窗的二楼正好可以摆书桌,正对一条小河,是个写东西的好地方.
最后是我和一个落魄小子合租了这套民居.他搬进来的时候,只见一大堆一大堆的画具.
"画画的?"我顺手拈起一支画笔问.
"嗯."他继续搬箱子.箱子里都是他镶了框的画.
"可以看看吗?"
"随便."
我拿起一幅画欣赏,很写实,我看明白了.金黄碧绿的田地,欧洲式的农舍,一条泥路从近处铺向远方,远方有类似牛马的东西在吃一些类似草的东西,总体感觉还好.
"不错."
"谢了,瞎涂."
"法国?你去过."
"不,是西班牙."
"好小子,西班牙怎么样?"
"没去过."
"那你怎么把西班牙画得这么像西班牙."
"你刚才不还认为这是法国吗?"
我顿了一下,用手指抚几下油画,找不到话.想自己怎么说话尽往死胡同里扎.
"嗨,别摸,你会不会看画?"
我道过歉,隐约觉得这人不好相处.
"你叫什么,画家?"
"甭叫我家,是家就不来这儿了."
"好,怎么称呼,画画的?"我总觉得我这是在称呼幼儿园里的小朋友.
"大佑."
"罗大佑?"
"差一点."
"马大佑?"
"以后就叫我大佑,我没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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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我从校园逃出来.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聪明绝顶的人.因为有些博士其实见识没有多少长进,只是学会了怎么把一句人都听得懂的话写得鬼都看不懂.本来我会呆得很好,反正大家都是混日子.出去后也要交房租,那还不如呆在寝室里舒服.睡在我上铺的老刘搞西方文学研究,主攻法国,论文没研究出来,反而学会了法国人怎么谈恋爱,说恋爱最主要的是小环境的美好,两人随时随地必须凝视,这样就会有一种浪漫油然而生.后来老刘就栽在了凝视上.在学校的小树林里,两个人凝视得太专注,被某个辅导员捉住,事情还闹得很大.其实凝视并没有错,最主要的是凝视的同时,两个人还干了一些不符合社会主义建设时期学生精神面貌的事情.
后来老刘并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一天晚上我们听见女生寝室里乱成一团,有校领导的呵斥,女生的尖叫,还有老刘的怒吼.我意识到老刘算是完了.果然被劝退.
老刘离校时,对我说了一句气势非凡的话:"小子,你也别呆了,反正以后都是自由撰稿人,要个文凭干嘛."我当时觉得亏,因为老刘说起来退学了但好歹也是因为这风流之事,而我就这么傻乎乎去自动退学不是亏了.
老刘属于这种性情中人,其实这个"性情中人"的意思就是性中人和情中人.老刘生性放荡,属于那种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物.一次学校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正在上课,老刘摇晃着身子要出门,老教授一愣,问"干什么!"老刘说,上厕所.老教授当时的脸色就有点不知所云,想年轻时他也是特立独行的人物,也还没英勇到上课闯厕所的份上.让他上吧,面子和威严就扫地了,不让他上吧,万一憋死了负不起责任.正犹豫着,老刘已经不见了.就因为这事,老刘成为全校女生目光的焦点,每次老刘上厕所都能引人议论.老刘从不安静,他的感情就像掉了树叶的亚当夏娃那么无遮无拦.
我说老刘你要有点修养,你要八风不动宠辱不惊,人家夸你你要镇静,轻飘飘也是人家走后的事情,那时随你飘哪儿去.人家骂你你更要镇静,不能拿袜子来勒人家.你看上次小张来说你几句,你就拿袜子勒人家,退一步说,好歹也要用洗过的袜子嘛……总之老刘,你要学会平静如水,如死水,如结了冰的死水.
老刘说:"为什么要假装平静?应该不平静的时候就不应该平静."
我让老刘过一过江南小镇的生活,看看细雨时明清窄街和上面安详的老人,你就会明白为什么要平静如水.
小镇生活(2)
2
老刘就这么轰轰烈烈地离开校园,一走再无音讯.传闻说他先去了呼和浩特,然后转到准噶尔,行走几十公里终于看见了锡林郭勒大草原,两个月后在那里一家文学刊物当编辑.
然后是我们中文系的一个小子跳楼.他来自云南农村,最后消息传来说他的父亲因为贩毒而被捕,而且数额巨大,早超过了死刑的量.当时我在窗口看蓝天白云,突然看见一个人往下掉,"唰"一下就从我的窗口掠过.我正纳闷这是仙女下凡还是怎么着,就听见下面的人乱叫,才明白过来是有人跳楼.当时我差点昏了,但忍住没叫,一个晚上睡不着.
跳楼的消息学校封锁得很紧,对外界只宣称是失足.天相信那是失足,都这么大了没事爬窗上去玩什么,况且窗有胸口高,要失足从那儿掉下去也不是容易的事.
然后,我听到的议论竟是诸如"哎呀这小子真笨,要死还挑跳楼,死得那么难看","其实可以在最后一秒里摆个POSE嘛","他爹妈是卖白粉的还是卖面粉的?搞这么多?""他家里肯定发了"……
于是,我突然向往一种幽静的生活.况且那时我已略有小名,在十几家报纸上发过一些东西,有的还造成了比征婚启事更为轰动的效果,收到了上百封信.我更想的是好好花一年时间去写一部书.那可得是巨著,如果不幸轮不上好歹也应该是较巨著.
这就是我来小镇的原因.
3
开始的几天,大佑并不作画,一副沉思的样子.我还以为这是艺术的沉淀,以乞求一次大爆发.一旦爆发出来,指不定能创作出什么"蒙莎·丽娜"或者"最早的早餐"之类.说起早餐,我们每天都吃小镇的特产馒头,这种馒头便宜得很,但皮薄多汁,令大佑赞不绝口.大佑十分钟爱这种馒头,他平日沉默寡言,一天总共说五句话,对馒头说的话就占三句.
坐在柳永弄的旧屋里呆了三天后,大佑说要出去走走.这三天里,我们无所事事.我的书稿只开了一个头,然而这个头开得十分不满,所以我决定择个黄道吉日重开.大佑纯粹是每天在窗口,用拳头抵住下巴沉思,扒光了衣服整个一个"思想者".除了去柳永弄外逛逛,我们都在屋里.大佑要出去走走,不是为了写生,而是到处寻觅一个小铺子可以让他卖画.对这件事,镇上十分关心,因为这毕竟是小镇第一个画店,可以反衬出一种水乡的浓厚艺术氛围而更吸引游人.
以后的几天,我们为开画铺的事情忙着.我帮着给大佑做了许多事情,比如把画弄到框里.大佑对此心怀感激,开始把说话重点从馒头挪到我的身上.大佑一共有百来幅画,大多是油画,但还有一些是国画.我们租的小铺子也像幅油画,远看有鼻子有眼的,近看就一塌糊涂了.门板上尽是窟窿,天气阴湿时会有一些五彩缤纷的无名虫子探头爬出,蠕动到另一个洞里,不知和谁幽会去了.
所幸的是这个小铺子的地理位置绝佳,坐落在古镇区的中心,背倚市河,以后游人多了这里就是黄金地带.况且在我印象中,能来小镇的人都应该是博古通今兰心蕙质的.到时,每个人带一幅画,一天卖他个二三十幅就发大了.于是,我由衷为朋友高兴.
4
大佑的画铺即将开张,玻璃柜、挂钩等一些东西已经齐备.此时季节已入秋.秋意萧索,小镇上的明清建筑时近黄昏更散发出一种逼人的寂清感.大佑在柳永弄边上支一个画架挥笔疾画.旁边一些吃完饭或倒完马桶的老大妈纷纷围观,指指点点,十分新鲜,说画家到底是画家,画的啥咱一点都看不懂.
我十分羡慕大佑能当街作画引人围观,而我写书就不行,我总不至于搬个桌子当街去写.
大佑作完此画之时,我的书已写到五万多字.此时,我开始沉浸到书稿中去.我们在旧屋里泡面时已经接近七点,大佑的画尚未画完,就打道回府了.大佑说,那里连街灯都没有,再当街作画黑咕隆咚的,万一给人踩死就难看了.
"大佑,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画画?"我问.
大佑的概括简单明了,他说的时候显得义愤填膺.他说,你知不知道我的女朋友——我说不知道.
"屁话,你当然不知道.她死了."
我叹一口气,心想年少丧妻人生一悲.
"怎么死的?"
"车祸."
"什么时候的事了?"
"一年前."
"你们多久了?"
"六年."
"这么厉害?这种事情想开一点,节哀顺变.她开车?"
"不,坐人家的车.北京吉普,城市猎人.开车的那小子残了."
对话至此,我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一句话,就是她背着他坐他的吉普兜风.结果他车技不佳出了事,她死了,他残了,另一个他跑这里来开画铺了.
大佑说,这残了的小子小心一点,如果让我撞见他就一把捏死他.
"那你知不知道他住哪里叫什么名字?"
"当然知道."
"那还不去捏他?"
"我只想揍他一顿,反正她死了."
"你干嘛来这里?"
"想过一会儿平静的日子,让自己的心境平静如水."
于是,我们商定小画铺的名字就叫如水画轩.
小镇生活(3)
5
如水画轩开张的第一天,引来一大批古镇的居民.他们几乎把这小房子踏破.几个那天晚上看大佑作画的老太也来了,说要看看这小伙子画的图的价钱,结果一看就吓跑了.大佑说,这价已经算低的了,这几天是薄利多销.半天下来,来参观访问的人无数,交易额一分没有.只有一个从新镇区跑来的装修房子的人说要买些油画回去,大佑显得非常热情,后来那人嫌太贵,说还不如去南浔买,浴缸那么大一张才卖一百多,还镶框的.大佑说,那个人既然能用浴缸来形容画的大小,那艺术鉴赏力也算是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