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在后座里黯然地想,伪装成富婆真可悲。
露肉
我们门口的“放心肉”每天都要排很多人,昨天那个卖肉的大姐来晚了,急急忙忙进屋就换白大褂,穿戴整齐之后又着重用三枚曲别针把衣领处别死,就像有人用刀架在她脖子上似的,脑袋总是耿耿着,看上去特别不舒服。我一般心生疑窦的时候都是自己瞎琢磨,有个抱狗的大娘比我直,张嘴就问:“你别那么多曲别针干吗,多热啊。”卖肉的姐姐在一个铁家伙上蹭了蹭刀,说:“我觉得领子豁口有点儿大,弯腰剃肉的时候再什么都让人看见。大夏天就是脱光了也不会凉快,捂严点儿没事儿。”她的话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呼应,都说还是我们这代人保守,你看看满大街那些“小年轻”,还有人担心哪儿会露肉吗之类的话,让买肉的整个过程都处于一种兴奋状态中,在肉铺里谈肉,多少有些缺少情趣。
下午想买几件过夏的衣服,拉妈妈一起上街,走在路上一看,满大街光膀子晾大白腿光脚丫子的都是女人,无论身材好的还是有缺陷的,都争相露着,肩膀上有两根带子的已经算含蓄的了,很多人就在胸口处围了块布,宽布条儿很有学问,能上下不靠地完成欲盖弥彰的小把戏,它在那虚掩着,等待风吹。再说下面,那儿的表现形式可就各有不同了,短裤真短,最多盖住大腿根儿,长裙也真长,走不好能给自己拌个大跟头,七分裤或九分裤把腿勒得跟火腿肠似的,内衣的轮廓清晰极了,裤腰永远提不上去,就悬在臀部上面当啷着,活活把要你腰上那块肥肉挤出来。女人大都光脚丫子了,趿拉着凉鞋,这打扮要是放在以前,恐怕连电影院都不让进,可今天却成了时尚主流。我妈忽然指了指前面,我看见一个令人惊艳的、光溜溜的后背,那女人的前脸儿应该已经三十多岁了,她的上身只挂了片薄布,挡住该挡的地方,红兜肚就甩给后面三根带子,一根围住脖颈,两根系在腰间。我妈特朴实地问:“你说有这么热吗?”我说:“她比咱们热,她受热面积比咱大。”我妈也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拉着我拐进往外冒凉气的大商场。
我们忽然发现以前卖女装的地方已经换成了“淑女装”,都是名牌,苹果绿、草莓红、香蕉黄、葡萄紫……所有的颜色仿佛带着糖果的甜蜜和花草的清香,我觉得这些衣服只有十七八岁小女孩适合穿,但一件四处透风的背心也要好几百,这价钱是小女孩根本接受不了的。我忽然就明白这些展现青春活力的服装怎么都跑到那些半老徐娘身上了,放眼望去,在艳丽布料里逛来逛去摸来摸去的,也都是些一心想做淑女的老女人。
我连看的欲望都没有了,因为我觉得露哪我都不自信,我都心虚,生怕那些小带子小扣子坏在大马路上,想撸点儿树叶子什么的遮羞都难,因为路上连树都少,总不能往身上抹土吧。我正拉着我妈往外走,被一个服务员叫住,她拎着一套衣服边走边说:“短身上衣是今夏最流行的款儿,配个同款同色迷你裙,你看这一身蕾丝边,能散发另一番野性感觉,也挺有味道的。”我睁大了眼睛,“你觉得我野性吗?”她估计觉得伤了我的自尊心,立刻把那套衣服放回去,拉着我看另一套:“晚上参加派对,这套配上珠子的低胸喱士背心必定派上用场,绿配黄是今夏流行主色。”我问:“姐姐,派队是嘛?”她没理我,指着另一套笑着对我说:“我看这套棉质背心、粗皮带以及白色织花短裙配一起挺适合你的气质,多有原野气息。”我特别纳闷我在这服务员眼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我早就跟她说了我就是想买件短袖衬衣。我问她,你们这儿不露肚脐或者肩膀的吗?她说没有,我看见我妈已经在远处等得不耐烦了。
春装内裤
天儿热了,我看见商场里摆着好多春装,不是绿得像白菜帮子就是粉得像桃花,而且大多皱皱巴巴,跟坐在屁股底下压了三五年似的,我一般都不往嫩色区走,受不了那些拿自己当肉虫子打扮的女人。前天我正要下扶梯,突然胳膊被一把拽住,我以为又是让免费做美容的,没好气地甩了一下,同时准备好满脸的厌恶看着她。那女人用手捏了捏我的脸:“咱多长时间没见了?”话里话外像是老熟人,但我根本不认识她。那女人说:“你还记得我是谁吗?”多么直接的一个问题,弄得我愣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她倒没在意,拉着我的手:“白跟你当了三年的同学。你要没事,一会儿我请你吃饭,咱先遛遛。”她的力量是不容分说的,我像个被拐卖妇女踉跄了几步满心不情愿地被一个我根本想不起来的女人挽着胳膊。第一站居然是厕所。她对着镜子挠了挠耷拉在脑门上的两绺头发,把包往我面前一递,我只能接着。很快冲水的声音响了,跟傻子一样站在外面的我还在使劲想这女人的出处,毕业后我几乎对所有同学都没什么印象了。
那女人出来了,居然敞着裤子的拉链,我的余光迅速被吸引过去,那内裤跟纱绷子似的,上面印着豹纹,最绝的它还是侧开口,用一根鞋带穿来穿去拴着。我相信我的目光里一点色情都没有,但那女人一边拉拉链一边说:“看什么呀?”天啊,好像我是个女流氓似的。我把书包还给她,找了个借口想走,可穿豹纹内裤的女人还是热情地挽着我,让我陪她看看内衣,买完再走。
一路上,她都很不见外地说我“不女人”,最后把我说急了,问她:“你是不是觉得内裤越透明越女人?”她说:“对呀。”我忽然觉得我遇到了女流氓。几乎被绑架到一堆昂贵的内裤里,那女人一条一条在手里拿捏着,我算开了眼,那哪叫内裤啊,连个绳子条儿都不算。所谓的T字型,实际上就两根带子,估计是拴腰上的,外加一根稍微宽点的布条耷拉在关键部位,我看了看标价,不到五百元,在这里算便宜的。还有一款,简直就是开裆裤,两侧是花边中间是空的,包装袋上有个女老外在狐媚地笑,手按在屁股上,内裤跟两片号不一样的鞋垫似的,古怪而又夸张。我在想,这东西穿不穿有什么用啊,豹纹女拎着一个小衣服架子走过来了,她笑盈盈地晃了晃一条看着还算正常的“小裤头”对我说:“这个适合你!”我在手上掂了掂,五毛钱一尺的花边总共用量也不会超过一块五,后面几乎缩成一条线,简直就像个小三角围裙。这点东西居然写着原价一千七,现价七百元。“拿这东西捞鱼虫子我都闲眼儿大!”我把那一片跳了丝的小围裙又放了回去。
在倚红偎翠惑人眼目的内裤堆里站了一会儿,我竟然看见好几个行色不怎么可疑的女人交了钱,她们买这个能干什么用呢?豹纹女问我有中意的没有,我问她这有纯棉的正经人穿的内裤吗,她又捏了捏我的脸,我无比讨厌她这个动作,她说:“女人的内衣统统是易耗品,跟打印纸、墨粉一样,这儿的内裤都是春装。”随后递给我一张宣传单,上面写着:内衣是这般美丽。它原本空无一物,缱绻柔腻的细丝,窄窄带,碎碎丝,盈盈一握而已。穿戴在女子身上,才陡然饱满,是玉液琼浆盛满杯,而且永无餍足。我把纸插在一条内裤里,问豹纹女:“你觉得我是做什么工作的?”她急忙摇我的胳膊:“你想哪去了,让你换一种爱自己的方式。挑一条吧,给我个面子,我就在这工作。”我恨得自尽的心都有,好几个小时给人家拎了包,还得掏钱买变态内裤。我问:“最便宜的多少钱一条?”她说:“你得挑款式啊?”我没理她,看见一条屎黄色布料还多点的内裤上写着“处理五十元”,包装袋上印着“萤光内裤”。豹纹女歪着脑袋问:“你能接受这个?”我说:“我晚上拿它当手电使,省得开灯了。”她听了还不乐意了,“不想买就算了,说风凉话不就没劲了吗。”我正好得台阶下。后来有一次去商场,看见豹纹女又拉着一个女人的胳膊特像亲人地往变态内裤那儿领,看来她还不只是我的同学。
当美女变成作家
大概是为了迎合女人们的虚荣心,现在只要是五官齐全有自理能力的都被称作美女了,如果这女人还兼顾着写点儿什么,哪怕说不出一句整话满篇错别字到处语病,都会被归到美女作家的堆儿里。当美女变成作家,就像一块注水肉,尽管上称高高的,其实早泡敷囊了,它是成心摆那让你上当的。
前几天在北京图书订货会上,我正站在一个出版社展台前看裹着书皮的假书,突然一双冰凉的手搭在我的脸上,并把我的头猛地转向右侧:“亲爱的,你也在啊!”我的上嘴唇和下嘴唇被挤成了惊讶状,眼镜也滑到了鼻尖上。她叫什么我还真忘了,就记得某次聚会后她说她住在望京而我当时租的房子在对外经贸大学对过,回家的时候就蹭了她的车,路上她说她已经半年没出过家门,在写一个小说,而我是她享受阳光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她还说她很久不说中文了,很多话只好用英语解释,为了证明这一点,她把自己的手机举到我眼前,屏幕上确实都是英文。我倒没往这方面想,我觉得她的手机也许就没有中文输入法,可因为心虚,所以就一路都在说特别中听的话,比如夸她有文彩,比如夸她的鞋和裤子,比如夸她的长相,我平时太缺少恭维人的训练,所以说出每句话都生了咯叽,并且夸到一半没词儿的时候还磕磕巴巴的,连我都觉得没素质,可她还是很宽容,始终微笑着。对她的印象就这些了。时隔几年,美女作家的神色不再单纯,她让我想起穆桂英,身怀绝技胆量过人,胸前双插狐狸尾,脑后飘摆雉鸡翎,弯眉戴月,粉面桃花,跨下马掌中刀,大破天门阵,将辽人杀得心惊胆颤。
我问她是不是出了新书,她说她在做一本财经杂志,并且希望我给她介绍一些出版社的人。我就像一个被敌军生擒的俘虏,硬着头皮往另一个方向走。穆桂英显得很大气,握过手之后就从书包里掏出一沓复印纸,她说:“这是我的一部书稿,起印五万,版税十一,你们可以上我的写真。”同时又从包里甩出几张穿吊带背心的照片。我们没人管书稿,都从玻璃桌上挣抢她的照片看,那里面的女人太婀娜了。后来我问她那个人是她吗,穆桂英瞪着眼睛说:“废话!不是我,你以为是你啊,反正脸是我,身子是谁的我也不知道。”
没过多久,我的手机又响了,一个美女作家说她在二楼,问我在哪,我赶紧上了电梯,一边跟许多男女摩肩接踵着,心想他们如果不是书贩子就该是写书的了。我最初看到的是美女作家将近三米的宣传画,大书皮放大得比我的腿还长,她浑身光鲜在旁边站着,孤孤零零的。我一个箭步站在她身边,她说:“让我亲一下,先!”我还没把脸凑过去,就发觉她胸部多余的“英捷尔法勒”软组织实在压迫我的视觉。我们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跟俩大虾米似的,弓着身子亲热了一下,以表示我对她的书首印三万册的祝贺。她不知中了什么邪,一见漂亮女人就翻白眼,附在我耳朵上悄声说:“她已经不是处女啦。”然后是接连不断的“粗口”,听得旁边的过客都在侧目,这人要放三十年前就得被定性为小流氓。我尽量把目光往别处看,强装我们并不认识的假象。后来一个媒体的女孩要采访她,我闪在一旁,隐约听她跟人家说什么“女权”、“波伏瓦”等等一些莫名其妙跟新书一点儿搭不上飞子的话。
后来我的一个哥们问我,那是谁啊。我说,一个美女作家。他摇了摇头感叹:“她脸上的分辨率太高。见过丑的,没见过这么丑的。乍一看挺丑,仔细一看更丑!”我哈哈大笑,觉得他太夸张了,可他接着说:“她光着身子追我两公里,我回一次头都算我是流氓! ”
养殖美女
美女也分品种,这要看是养殖的还是自然天生的,天生丽质的女人是尤物,量少而且不是什么人都能近身。养殖的美女很难具备尤物们的气质,那是人家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就像我们宿舍一个女生从小在大炕上呆惯了,不管坐哪都很自然地用两脚互相把鞋蹬掉然后盘腿,现在自己都开会计师事务所了,到哪查账腿倒是不盘了但蹬鞋的意识还有。谁不想当美女呢?你要瞅冷子喊一个鼓嘴耷拉眼角的女人“美女”,她会满脸不高兴地拉长声音说“讨———厌”,其实心里美着呢,因为不管长相多寒碜,在每个女人心中自己都是美丽的。
养殖型美女也分放养还是圈养,放养的更懂得修饰,圈养的就只知道一门心思地照葫芦画瓢。 Y姐属于悟性开发比较晚的,她二十七岁的时候我们开始嫁人的嫁人生孩子的生孩子,她连恋爱还没谈,整天风风火火地盲目以为青春永恒。她洗脸跟洗手用同一块肥皂,抹润肤霜的时候也是用手一胡噜抹到哪算哪,外出总是随手抓起一件 T恤就套在身上,经常前胸印着“××纯净水”,或背后写着“××牛肉面”。我一直奇怪为什么 Y姐那么不修边幅,一天里用于打扮的时间还不如一只猫舔爪子的时间长,她出门就差往自己脸上再撒把土了。难道装扮得那么朴实是怕有人途中劫色?后来 Y姐跟我说,打扮出来的美都是短暂的,她要让有心人发觉她的美,这样得来的爱情才是真实的。
直到三十岁还没遇到土里刨金的人, Y姐急了,她眼瞅着那些长相有缺陷的女人都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过上了幸福生活,终于顿悟女人要发觉自己的美丽,于是她开始了圈养美女的日子。
其实就算是圈养也需要时间,但 Y姐觉得自己的青春小鸟就要一去不回来,想的都是速成的招儿。她先是通过电视购物塞了一柜门儿的“神奇翘臀裤”、“速效瘦身内衣”、“魔术丰乳贴片”之类的东西,然后跑一家从没听说过的医院往胸部注射了“英捷尔法勒”软组织,她的脸让美容院用一个月的时间沤得比脖子白几十倍,弄得脑袋怎么看怎么像直接装上的,一点儿过渡都没有。 Y姐在精神上拼命追求童心童德,别人是装嫩,她是从心里往外觉得自己就是青春逼人。
有一天她在电话里急着约我去麦当劳见面,让我借几本书给她。我站在自己的书架前看了又看,不知道哪本适合圈养女人,最后找了几本封面上有美女但过了期的时尚画报。她起步晚,要是再多看点儿世界流行趋势还不把自己逼疯了, 三十岁的女人为美已经急得撞笼子了,对于走火入魔的人哪能再火上浇油。 Y姐就像刚拉秧的黄瓜,虽然水灵灵的,但眼瞅着就要过季。
透过麦当劳的玻璃我看见 Y姐正小口地喝着一杯咖啡,等我坐在她对面,发现她的咖啡还是满的,原来她只是隔几分钟把杯子在嘴边晃一下要个形式,她说口红沾在杯子上很恶心。经过一段时间的圈养,她是跟以前不一样了,那时候别说咖啡,连喝冒烟儿的开水都咕咚咕咚的。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脸除了惨白,把黑眉毛还都给连根儿拔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倒过来的咖啡色对钩儿。经过加工的胸部给人视觉上足够的压迫感,搞得宝姿外衣鼓鼓囊囊,说起话像怀里揣着兔子,总是一跳一跳,我生怕动静一大再把那杯满满的咖啡弄洒了。
以前给宿舍捆过墩布的 Y姐现在也不知道还干不干活,伸出的手也美了甲,只不过有的图案已经磨去了多半,正苟延残喘。我们边说边聊,我发现人的外貌经过养殖性情也变了,她始终在把玩买套餐赠的Hello Kitty。我问她为什么喜欢这东西,她把咖啡杯晃了一下说:“我们女孩子……”我差点被巨无霸噎死。 三十岁的 Y姐大概真以为自己就是十三呢,我真担心她哪天会在头上扎个粉色大蝴蝶结扮猫猫出来。由此我认为圈养出来的美女多少在心理上有些失衡,她们不能正确地看待自己。
放养型的美女比圈养的放松,但效果基本上相同,这要看每个人对美的悟性有多高。尽管成就美女的路上有得有失,我们最终都成为了大街上走来走去的养殖型美女。
三Z女人
现在三Z女人很时髦,眼神稍微迷朦些就能让那些容易动心思的男人五迷三道。所谓三Z是指姿色、知识、资本。美貌当然是她们最重要的基础设施,加上满是外文的学历证和银行里一辈子不愁吃喝的钱,人家压根就没像咱似的庸俗地指望靠婚姻解决家里的住房问题。尽管男人们像动物园里发了情的大孔雀,一个劲儿追在人家屁股后面晃悠彩色羽毛,可三Z女人六根清净,认为这种在大白天到处抖搂身上土的小把戏很没意思。
在黄头发、假胸脯还没有流行那会儿,小董就是个地道的三Z女人。她乍一看特像天生尤物,可据她说,从上到下纸里包火,整个人就是一件现代整容技术的精品,因为有她这句话,我跟她开玩笑一向都规规矩矩,从来不敢东摸西捏,实在怕碰坏了什么小零件咱赔不起。
她有不少男朋友,给我的感觉是遍布全世界,因为经常从她嘴里蹦出的国家是我听都没听说过的。那些男人送她来自不同地区的香水,小董一般喜欢把塞在礼物袋里的小纸条拿出来,用一个可爱的带有吸铁石的橡皮小人贴在冰箱上,留着夜深人静时自己陶醉。有一张卷了边的,一直放在第一张的好位置,那上面写着李白的一首诗:美人在时花满房,美人去后留空床。床上绣被卷不寝,至今三载有余香。小董身上那股味儿是够猛的,我经常像中了煤气一样太阳穴跳着疼,我盘算着何时能把她带我们家以前住过的老楼去,因为那里耗子蟑螂日益猖獗,她去了没准儿能给当地百姓除四害呢,可又觉得这活计有些委屈了小董的身份,只好作罢。
有一天,小董找了一堆朋友去她家吃饭,她在厨房将自己做的烤鸭切成片,放上西红柿片,然后切开柠檬,挤汁,小心地浇在鸭子上。柠檬香扑过来,她问我,你看那首诗想到了什么?我答:流氓。另一个人答:红袖添香。小董夸我有想像力,另一个说我内心阴暗。
小董喜欢打网球和高尔夫,网球就算我跑折腿也接不着几个球,所以从来没参加过她组织的活动,当她说到高尔夫的时候,我抱着见见世面的小市民态度欣然前往。当车来到一个写着高尔夫练习场的墙根儿底下,我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高尔夫运动。同去的人有的打过,在议论多少杆、果岭什么的,那些没打过的,脸上也是一副吃过见过的样子,穿得跟戴孝似的,一身白运动服外加一顶白帽子。
所谓球场,不过是块将近五百米见方的空地,坑坑洼洼,用白油漆画出几片假水面,地上斜插着几块牌子,写着50、100之类的数字。场地的周围用一圈尼龙丝网子围着,如果加个顶子,再往里扔俩麻雀就可以成个百鸟园。这实在跟我梦想中的绿地、阳光、电瓶车、起伏的山水相差太远,别说溪流草丛,看不见被风吹起的塑料袋就不错了。小董好像并不在乎这些,她说在海南博鳌高尔夫球场打一场高尔夫球“果岭费”八百、“租杆费”一百五、“球童费”一百二,“租车费”二百,而在这热身简直太实惠了。她善于说实惠,跟我喜欢说便宜一样。可图便宜就别抱怨太多,我闷头照猫画虎地学着别人握住球杆,同时非常别扭地用左手食指和中指夹住右手的小拇指。大家都面朝一个方向用“兄妹开荒”的劲头轮膀子,然后盯着那些数字看看打到多少米了。我跟傻子似的憋足了劲把小白球一个一个打出去,我根本不介意远近。好不容易那么一大筐球终于见底儿了,球童又给我拎来一筐,绝望。我觉得我已经快把自己的小拇指给掰折了,每击一个球我就想起一次栅子洞。
小董告诉我这项运动是苏格兰牧人放牧时,偶然用棍子将一颗圆石击入野兔子洞里,之后发明的。你说这苏格兰人也是,多不让人省心,发明这项毫无乐趣的运动不知道弄丢了多少只羊呢。花那么多钱并且远不如咱这儿的弹球好玩。
三Z女人总是高瞻远瞩,跟你不是谈论世界经济,就是某个国际明星养的蜥蜴是从哪个地区进的货,别说男人,连我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朋友都觉得异常吃力,因为我根本接不上话。小董倒不嫌弃我,昨天打电话问我对英式橄榄球感不感兴趣,我说我觉得青果
野地里比智商
人总喜欢花钱找罪受,这话一点都不假。很多年以前我参加过一次北京某野外生存俱乐部的活动,当时“拓展训练”的概念还没有进入中国,那时候自己也年轻,刚一看见“我们的目的是在自然地域(山川湖海)通过探险活动进行情景体验式心理训练”的布标就特别激动。一个瘦得像骷髅精似的男人穿着一身迷彩服问我:“你都去过什么地方?”我刚说个北戴河,那男人特别不屑地打断我:“别说了,靠旅游你的眼睛根本辨别不出自然的美,你觉得这样的生命有意义吗?”我一下就傻在那,忽然觉得特别无地自容。骷髅精接着说了几个概念,诸如徒步、勇敢、露营、团结之类实际哪儿都不挨哪儿但特能煽动人情绪的词汇,让我简直按捺不住内心的向往,当时就交了我和石石的钱。
这是一个野班子,我们凌晨四点被集中在一间民宅内,出发前要求女生必须背一个睡袋、一个帐篷,男生还要另外扛上炊具、绳索、漂流用的橡皮伐等东西。我和石石当时就有点傻眼,因为光那个装帐篷的包竖地上都快赶上我高了,别说还要背睡袋,我们就像挑山工一样,每个人都往前弓着身子,趁天没亮上了一辆挺破的大客车。这群人远看像逃难的,近看像要饭的,根本没人寻思去拓展训练的。
车把我们拉到一个山里,在石料加工厂附近车停了,领队骷髅精宣布野外拓展要充分利用艰险的自然环境,从情感上、体能上、智慧和社交上对自己提出挑战,大家一阵欢呼。后来我才知道,所谓野外拓展就是能坐车的地方一定徒步,放着正经道决不走要绕个大圈走山路。人都快走傻了的时候,骷髅精让队伍停了,大家都很疑惑说:“这不就是咱们刚才停车的地方吗?”几个领队不再理会我们,扔出几米长两张塑料编织袋似的东西,让大家围成男女更衣室换上游泳衣准备等河里的水涨起来往下游漂流。十几个男男女女在编织袋里晃悠着光溜溜的肩膀,山风吹在身上鸡皮疙瘩立即起了一层。一个橡皮伐只能坐两个人,骷髅精要求必须一男一女,因为人本来就不是配好对儿来的,所以我跟另外一个有漂流经验的女人分在了一组。组织者没带气筒,所以橡皮伐只好靠两个人轮流把它吹起来,不同嘴里的吐沫搅和在一起让人特别恶心。石石从一开始就拒绝这样的运动,蹲在河边玩水,我看见跟她一组那个四十多岁自称教授的大爷正自己蹲地上叼着气嘴儿较劲。为了减轻负重我和石石坐在河边吃光了背包里的所有东西,大约两个小时以后,骷髅精说下水吧,大家忙不迭地扒着橡皮伐往里蹦。水流很快,根本容不得你把握方向,橡皮伐打着旋冲着在水里露头的石头就去了,所有人都尖叫着,有的干脆撞翻了伐子掉进水里,好在身上有救生服,扑腾一会儿领队们就会用竹竿把你挑进他们的橡皮艇。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哪有心思看两岸啊,河里全是带棱角的石头,我们的橡皮伐底部早就被划出好几个口子,我觉得自己都快被撞碎了,后来实在熬不住,干脆翻身跳河。等我拽住竹竿的时候看见石石早就在里面坐着呢。好不容易到了宿营地,我发现我的腿上划得全是口子。本来骷髅精说是管饭的,但分到我们每个人手里只有半茶缸子方便面,我坐在帐篷外面看着对过一个男生啃一根很粗的香肠。石石问:“你饿吗?”我说:“你觉得他能吃完那根肠子吗?”石石摇了摇头:“要不咱们趁他没吃完要点过来,这样饿着太难受了。你去!”我一点都没觉得不好意思,向自己的味觉投降了。
我们带的帐篷只能睡两个人,但骷髅精要求必须四个人睡,而且必须是两男两女,这是野外生存的规矩,因为一但遇到危险情况男人往往会冷静处理。他的话还没说完,石石拽着我的手一个劲摇头,她很小声委屈地说:“不行,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跳河吗?那个色情教授对我性骚扰。”我一听就急了,站起来反对骷髅精:“这会有什么危险情况?到现在为止我见到的最大野生动物就是蚊子,人不比野兽危险?”我的话显然激怒了大家,骷髅精让我闭嘴,说在外面只能听从领队的。无奈,我和石石早早钻进了帐篷缩在满是臭脚丫子味的睡袋里讲鬼故事提醒彼此别睡着,其余人趁着夜色又被带走夜漂去了。深夜大概领队怕我闹事分配来两个女孩睡在我们这。清晨我的身下都是露水,腿上还爬着一层小红虫子。
野外拓展本来是三天,我和石石转天上午就问清了公路的方向,回家了。野外拓展就像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它在外面捏着嗓子叫“小兔乖乖,把门开开”,对于没见过大世面的兔子而言,脑子不动就去开门的举动那么轻易且理所当然,好在,门开的一瞬间,我们看清楚了大灰狼的獠牙,赶紧关门还来得及,尽管我们已经被撕下了一块毛皮。
咸鱼翻身
昨天晚上打开电视,东方卫视一个不知道什么节目猛地冒出来一大群小年轻儿对着镜头大声喊:"卡哇伊!"嘴部造型都很夸张,一看就知道喊得特别卖力气。吓得我赶紧换台,如同快到填料时间打开了牲口棚,那声音闹心。"卡哇伊"据说是可爱的意思,它的出现简直是春打六九头,搞得那些上了年纪的女人们重装上阵集体纯情。
我认识一个卡哇伊,只要一说话,就神情暧昧并且经常"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开始的时候我说完一段话她的舌头突然伸出来,又收回去,像孩子一样笑着表现对话题很投入,我还挺喜欢她这个经典表情的。可越往后发展她的舌头从嘴里伸出的频率越快,经常在我一句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就看见她的舌头像芯子一样出出进进,而我几乎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就只剩下坐在她对面干张着嘴。这个局面一般要用卡哇伊爽朗的笑声打断,她问,你愣什么神啊?我说:你真可爱。其实我脑子里的画面是这样的:手里攥着一条线,那头是一个大号鱼钩,她一张嘴我就甩线,钩住那个小红舌头,要挂上了我还就不撒手了,非一直往外拽不可,你不是假装调皮吗,就让你一直晾外面。当然,我的心理活动她是不会知道的。她也不做个社会调查,总把舌头放外面跟个无常女吊似的,有几个人能受得了这样的调皮呢?后来听说有一个男人破了她的卡哇伊大法,那个人是去修水管子的,自然没多大兴趣留意女主人是否可爱,他特直接地说:"姐姐,您这几天上火吧,舌苔够重的。现在也没卖挂舌子的了,您回头吃点牛黄解毒片吧。"
卡哇伊不再调皮的时候,就迷上了一种颜色,那种亮粉色弄身上,打老远一看就青春逼人,因为这颜色,卡哇伊说他们同事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叫"粉丝"。夏天的时候卡哇伊穿过一件这颜色的兜兜,其实就是一块四方布只盖着前片儿,后背部分仅有两根小细带儿打成的一个小活扣儿。你要跟她迎面走来并不会觉得什么,但你要走在她后面,大有进了澡堂子的感觉,那后背光溜溜的什么内容也没有,倒是很适合刺字。我建议过她在后面写上"精忠报国"或者来点儿十字绣,她说:"哎呀,讨厌,你怎么总拿别人开心。"并且在我肩膀上推搡了一把。
卡哇伊还有一个特征,她喜欢戴手套,她的柜子里有各种各样的手套,确实都非常好看,但手套这东西毕竟跟袜子不一样,你不能一天到晚都那么戴着,它是劳保、保暖或者作案时用的,用完就应当摘下。卡哇伊不管这个,她要喜欢什么就特别的忘我。有一次我们跟几个从四川来的诗人闲聊,卡哇伊说去洗手间,结果都快半小时她也没回来,我过去一看,她的手套夹在牛仔裤的拉链里,正跟自己那儿较劲呢。我回桌又找了一个女的来,最后拿刀子打火机才把事情搞定,当然,结果是,右手手套的食指烂了,牛仔裤的拉链彻底"交代"。
卡哇伊每次试衣服都要最后问售货员一句:显瘦吗?显年轻吗?人家是为卖东西又不想找茬打架,当然总是用特别真诚的语气及目光肯定卡哇伊的身材,并且在她交过钱之后再斩钉截铁地强调一下:您穿这衣服太有气质了。其实呢,那么浅的颜色只能增加膨胀感,整个人跟个肉包子似的,前面是一排勉强捏上的褶。但卡哇伊的心理素质极好,她穿过一阵子绸缎质地的抽带工装裤,两边装饰大大小小数个口袋,裤腿处绑着细细长长的带子,要搁几十年前还以为她这身装扮是去"过草地"。卡哇伊的一双尖头鞋像匕首一样,根本猜不出她的脚有多大号,上公共汽车赶上人多的时候伸出裤腿半尺长的鞋尖还不让人给踩烂了,可她的这双巫婆鞋直到上个月才刚换下去,变成了特别夹脚的圆头儿"棺材鞋",据说是巴黎今春的流行款式。
卡哇伊是个注重生活细节的人,家里到处都是精品布艺,她说这些东西的质地、色泽、柔软度都符合她的审美,但再懂行的人也有打眼的时候,比如她买的一个马桶垫圈,上面有鲜艳的碎花图案,卡哇伊坐了两天,感觉它的弹性不够,又去商场换,卖东西的人当然不肯,她就一直斜靠在柜台边上抱怨。最后卖货的急了:"不就是个垫屁股的嘛,还那么多的讲究?"
卡哇伊就是这么一个人,走在时尚的边缘,却又中招不着,简直就是咸鱼翻身。
咱离婚
她一晃就把自己晃到了三十岁,而且当她发现已经没多少男人愿意正儿八经地跟她谈恋爱的时候一下子就毛了,因为那些男人可以肆意地把胳膊搭在她的肩上,能半夜跑来跟她一起在酒吧耗到大半夜,甚至喝高了的时候能说点让她荷尔蒙澎湃的晕话,但只要她一认真,他们立刻就清醒,甚至开始紧张。就为了赌口气,她跟一个从来没对她表白过的男人结了婚,算主动送货上门。没人看好他们的婚姻,除了我。
她说刚结婚不久,晚上经常睡着睡着就能因为谁在床上占的面积大而把脚丫子伸对方被窝里互相踹,开始是逗着玩,还有说有笑,过会儿就都急了,脚上的力也给得猛了,试图把一个人蹬床底下去。之后她和他的音量提高了,为谁该滚出这间屋子而大吵不止。当然最后他是会让着她的,他去抚摩她的头,帮她擦眼泪,天亮的时候战争结束,两个人黑着眼圈去上班。她跟我说,其实每次争吵过后会发现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都是渴望互相依赖的。我觉得他们的婚姻关系更像同居,不高兴能吵个鸡飞狗跳,高兴了可以马上描眉画脸地一起出门喝酒。
她不跟我联系的时候证明她小日子过得正滋润,只要电话一响,一定是又吵起来了。她每次气冲冲地接通我的电话第一句永远都是:“我这次真要离婚了!”就像那个喜欢说“狼来了”的小男孩,我以前还跟着紧张,后来干脆就当没听见。这次不知道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又吵起来了,她赌气要离家出走,走之前故意在他面前狠走了几圈,他居然安然地往沙发里一坐看起了新闻联播,直到她把防盗门关上他也没追出来。她干脆把手机关了,直接跑到我家等那个没良心家伙的电话,可直到十一点,我家电话还没响,我们哈欠连天地聊天,最后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家里没人接,他的手机也关了机,她瞪着我,三秒钟之后眼泪叮当,她开始担心他。
我陪她回家,发现他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电视还开着。她气急败坏,从床铺底下拎出个大箱子开始从衣柜里扔衣服,甚至连夏天的衣服都扔得满床。她像个陀螺一样把能拿到的东西都往箱子里塞,很快箱子就满了。他进屋,惊讶地问:“你要干吗呀,是出差吗?”并把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她把他的胳膊扒拉开,冷冷地说:“离婚!”我和他在她的背后使眼色。她忽然开始伤心,越哭越厉害,最后开始嚎啕,把几十年的委屈估计都哭出来了,甚至想起了她死去二十多年的姥爷。她不明白都要离婚了,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紧张,她觉得他早就不爱她了。哭到一半,她开始翻手机的电话簿,到阳台上打电话,我拿着热毛巾跟在她屁股后面像个FANS似的,时不时地给她浯一下眼睛,我听见她在凌晨一点半的时候给那些曾跟他说过晕话的男人打电话,但对方不是已经关机或者在外地,就是干脆笑嘻嘻地说:“你又发什么神经啊。”她的自尊大受打击,于是我说:“你要是不嫌弃,非要今天晚上离家出走又没更好的地方去,先去我家吧。”她看也没看我,噔噔噔地走回卧室,拎起她的箱子要走,可那个箱子如同中了魔法,连动都没动,我走过去试图跟她一起抬,但一瞬间,箱子咚地又落地上了。我们都有点傻眼。
他说:“太晚了,你们先睡这吧,离婚的事星期一再说,反正人家周末不办公。”他在沙发上睡着了,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说活着真没意思,干脆自杀。我说就算自杀也得想个不受罪的方法,再说,这房子里也没什么能用着顺手的东西,摸电门吧,万一没电死给电傻了更倒霉,上吊吧,最长的绳子也就是电话线,没地方挂不说,那么细勒不死自己再弄一脖子淤血,上班怎么跟同事解释?毒鼠强这年头严打,根本买不着……说着说着,我看她就睡着了。
转天一早她跟他说:“我离家出走了,你别找我,咱离婚。”他也不说话,还笑:“要不,咱先去吃个散伙饭吧。”我们跟着他下楼,在他的车里,他说:“老婆你有地方去吗?哪还有找男人现翻电话本的,准备也太不充分了。等你找好了,我再送你去。”我们在后面哈哈大笑,当然,最后的结果是吃完饭,我回自己家,他和她回他们的家。
这就是最现实的婚姻。我们经常要用争吵来了解自己和对方的脾性,每次,你都会在痛楚过后越来越发现对方的好,也越来越懂得真正能与你同舟共渡的,其实只有这个曾经刺痛你的人。
一定要找个帅的
赵文雯整天跟中了病一样,嘴里念叨着“一定要找个帅的”,当她新婚老公的肚子万劫不复地水涨船高时,她的这句口头语念得就更跟紧箍咒似的。中年版F4倒也纵容老婆的夸张,其实我们都了解赵文雯,她特别单纯,现在只不过要找个帅的宠物。以她的理论就是,生活富裕的符号就体现在拥有宠物的独特上。
我一直后悔当初买房的时候找她商量,半年后我们居然成了邻居,也成了收容她那些已经不帅宠物的大本营。她敲门送来的第一只宠物是金丝熊,用鞋盒子装着。她一进门,我们家的老猫阿花就很不愿意,气得蹦到沙发上呼噜呼噜喘粗气。那东西倒也小巧,还会站着捧东西吃,赵文雯扔下一句“我看挺帅的,送你吧”就走了。我把鞋盒子摆在桌上,死死按住阿花的爪子,看那小东西自己表演。金丝熊并不在意阿花庸俗而仇恨的目光,自顾自玩起了我扔在盒子里的一支铅笔。等我去冰箱取冰棍的当儿,再看那盒子,铅笔就剩了一根铅,所有的木屑撒在周围。啊———老鼠!仔细看金丝熊的神情再美化也是只老鼠,要不阿花那么不满意呢。后来的结局是这样的:我放开了阿花的爪子。
前几天陪赵文雯去花鸟鱼虫市场,她站在一个笼子前就不走了。那里面是两只小猪崽,粉红色的,尤其它们还都染着红色指甲,除了不会像动画片里那样扛着小铲子唱歌,长得实在可爱。小贩说那叫荷兰香猪,永远长不大,非常好养活,就像养兔子一样。赵文雯闻了闻,说:“还真有香味,太帅了,你闻闻。”我躲开了。最后以一百八一只成交。她给香猪取了个洋名叫“托尼”,小托尼整天在她怀里叼着个奶瓶,每天喝四盒“光明”。大概是补钙补得太多了,托尼越来越壮。而且慢慢猪的习性都出来了,比如到处拉稀、饭量突长、用鼻子拱东西、喜欢垃圾。我知道我的命运,当没有耐心的赵文雯抱着托尼站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告诉她我要去云南。等我再回来,托尼被送到了她一个同学的老家。后来的结局是这样的:托尼目前已经有二百多斤了。
赵文雯哭着敲我门,边抹眼泪边说:“我刚买的一对儿小鸭子淹死在浴缸里了,我不知道它们不能一直在水里游……”还有的时候,我要跟着她举着手电筒在墙角里找她从北京买来的刺猬,她会唠叨:“怎么刺猬还会爬树,居然自己从阳台跑了,帅呆了!”赵文雯还养过一只猕猴,那只猴不太适应城市生活,把手边能撕的都撕了,那时候她整天抱怨:“怎么看着那么帅的动物,抱回家那么臭啊!”……
后来有一天,趁赵文雯去花鸟鱼虫市场的时候,我找到中年版F4,我说:“你们还是赶快要个孩子吧,来一个帅点儿的。”
中年男人
阿勇年轻的时候一直很帅,对他的仰慕已经不是一天半天了,那会儿他身边到处是修长的姑娘、伶俐的姑娘、可疑的姑娘和死缠乱打的姑娘,而且他看见毛衣就满口“平针”“桂花针”的术语常把我们唬得很自卑。当他有一天突然站在我面前问:你晚上有时间吗?我觉得那一瞬间我的眼睛都朦胧了。他带我去了当时学校最浪漫的一个学生食堂,点了菜也不吃,一直用一次性筷子划塑料桌布,弄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后来他终于开口了,“这几天我总想找你”他的眼珠子在单眼皮里面盯着我,并在微暗的灯光下流露着殷切的期盼。“你说吧。”我低着头,心跳剧烈,面红耳赤。“我想问你,你们宿舍赵文雯有男朋友吗?要是没有,你能帮我搭个桥吗?我看她挺傲的。” 我觉得自己正从悬崖上飞身而出。
这次十年前的对话,最终成就了一场婚姻。如今那两口子住在我家对门,阿勇过了三十岁一身的中年相,不但得了糖尿病,还有高血压,整个人像个大肚子蝈蝈,却连蹦都蹦不起来,你要让他蹲地上修个什么东西简直就是给他上刑,多余的大油快把皮撑爆了,所以他们家的体力活和技巧活根本轮不上他。我真庆幸他压根没看上过我,而且一想起十年前的一幕我就恨不能抽自己俩嘴巴子——当初品位怎么这么低呢!
阿勇一天到晚跟电脑标在一起,即使下班回到家,还是坐在电脑前面,其实他的工作跟电脑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他就要做出一副现代人的样子。阿勇特别看不起我这种能把停在门口开往家乐福、沃尔玛、易初莲花、家乐福等超市的免费购物车发车点记得滚瓜烂熟的人,他一听我跟他老婆说哪个地方的米便宜就在一边说风凉话。
阿勇总想把自己从小市民堆儿里择出来,他说他已经很久没用过真的纸牌来玩游戏,他跟很多朋友失去联系赖他们没有MSN,在家打电话永远记不住,非要在号码前加拨“0”接通外线,就算找我们家借把改锥,他也要发封电子邮件,因为他觉得打电话或者去敲门都太麻烦,如果有幸看他使用一次微波炉,没准能发现他像科学家一样在面板上输入密码。阿勇这些古怪的行为让我和他老婆一致认为这个男人已经提前进入更年期。
我发现女人三十岁以后会经受一系列复杂的情感、心理、生理等变化,受病程度因人而异,阿勇这类的男人却会用一系列行动维持自己的平衡状态,他会买高档运动器械、样式前卫的服装、往自己身上喷香水,成天购物花钱。女人喜欢布绒玩具,但兴趣随年龄增长会减弱,男人则不。他们的玩具只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贵、越来越不实用,他们常有的玩具是背投电视、发烧音响、汽车、商务手机、复杂榨汁器,食物搅拌器等等一切需要复杂工序启动的东西。阿勇最近迷上了自助游,当然,他的迷恋表现在大量购买“野外生存手册”这样的书,不久即能区分画片上的黑莓与黑鼠,对如何用声光烟火来发求救信号倒背如流。他疯狂成为各野外驴友俱乐部论坛的发言者,并从网上订购了大量能在深山老林里至少一个月的各种用品。
那天我去串门,发现阿勇正对着老婆臭美,他脚蹬皮靴,头戴遮阳帽,身着防水布的外套,下面是有若干口袋的牛仔裤,背上是同样有若干口袋、周围丁丁当当挂满了东西的大背包,它们分别是:装满水的水壶,军刀,手电,毛巾,还有一只小平底锅。把我的大包扯下来,发现里面还有碗、一次性杯子、熟食和饮料(分带汽的和不带汽的)若干、色拉油,调味品,以及几包速溶咖啡,剩下的就是打火机之类的零碎东西。他怎么看怎么像土匪,我问阿勇是不是要出门,他说目前的装备还不全,这都是在为以后去野外做准备,他说看上的一只帐篷在打折,原价三百八,现在只要三百二,他还要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