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又响起来了:你是严卫东吗?
严卫东沉默了一会说:是。
严卫东你好,我是小李的爱人。
啊,你好。对不起,我刚才以为是骚扰电话。
没关系,小李把你的事告诉我了,我觉得你做的不太好,大家都是同事。
严卫东把每个字都听的格外清楚,这句话有问题,水瓶姐姐的丈夫说“你的事”,并非“你们的事”,因此严卫东断定水瓶姐姐的交待肯定有隐瞒不报的地方,严卫东咬文嚼字的分析颇有律师风范,这得益于多年写诗对词语产生的敏感程度。
是,是我不好。
没关系,我想我们就这么算了吧,其实要不是这回事,我们还能做很好的朋友。听说你老妈催你结婚挺急的,你的心情我可以原谅。我和小李商量过了,改天给你介绍个合适的女孩子。
严卫东听的更明白了:不用不用。
你们诗人的感情总是这么丰富,有时候需要控制,你看,造成了这么不好的影响,唉……
我是罪有应得。
开玩笑,这算什么罪,大家都是年轻人,年轻人知错就改嘛,不过以后不要再缠着小李了,否则……
否则?该词语严卫东听来不舒服。
否则,我们只好离开济南了去南方安家了。
严卫东哭笑不得:你说,他奶奶的——这叫什么事?
我仰天长笑:这就是江湖上传说的――忍者神龟。
十四
严卫东是诗人,他插过的水瓶也成了诗人。我平常是不写诗的,诗歌就是动物交配过程中发出是呻吟,当然交配的双方只要有一方是动物就可以,另一方可以是树,是山水,是黄金,或者是一些生僻的意象。我讨厌和非动物交配,并且在交配的过程中大多是沉默的,因此难成诗人。我的语言过多的浪费在交配前的胡吹山侃,所以倒也适合写小说和剧本。
严卫东说我最适合写的是色情小说和色情剧本。很明显,他话中的“色情”是带有贬义色彩的,而我觉得色情其实是件好事。《金瓶梅》色情吗?法国的色情电影是世界一流的电影,当然通常情况下大家都称之为情色电影,无论怎么称呼不还是色和情这两个字吗?只是色情这个词语已经让人产生了龌龊的惯性,说情色,惯性就奔高雅而去了。
我从很多被众人传诵的文字中嗅出了浓厚的色情气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里面的“朋”恐怕也包括异性吧。有个年轻美貌的异性大老远过来拜访咱了,肯定是件快乐的事,这个“乐”自然也包括床第之乐了,但是异性朋友毕竟是从远方来的,很快就要回去,因为“逝者如斯夫”,所以在床上就别睡了,“不舍昼夜”的干啊。谁能保证孔丘这家伙就没有在色情上找到过灵感?天天在那么多手上长茧的徒弟面前正襟危坐能有这么多胡话?能射下那么多传人?
李聃说过: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他的这个“一”也颇有象形含义,郭沫若论证“祖”字最初就代表男性生殖器。我在一次性文化展上曾见到一个商代硕大的“石祖”,从远出看就是一个用毛笔写出来的、可以“生二”的“一”。
还有一些永远无法论证的假设,也给了我很多人生的启发。比如“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在我看来,这是一首不折不扣的色情诗,写作场合应该是在妓院。孟浩然这厮在妓院浪荡了一宿,天亮醒来才有了这般嗟叹。诗人总是比较含蓄,不好意思让句子过于直白,便借相似的意象来表达嫖娼感受。也有用来说些道理的,比如“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觉得这是描述一个人泡妞的不易,前两句描写的是在田地里野合的过程,后两句叹息的是勾引女人真是麻烦啊,每个人都是费了这么大劲才毙掉的啊。我的这种解释恐怕永远不能成为小学语文课本的注释,但假如孩子们从小就能明白这个道理对他们的成长来说,绝对益大于害。
毙掉一个女人并不难,难的是长年累月的毙掉一个又一个的女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麻烦。林小蕾现在就成了我的麻烦,她的新房子装修竣工看来是遥遥无期了,刚开始搬到我这里来的时候还偶尔提两句装修的事,后来简直提都不提了。也许她根本就没什么新房子,新房子只是她的一个理由,否则装修房子这样的事情,她怎么也从来不去到现场看看呢?怎么也从来没有包工头打电话问她用什么木料什么油漆呢?林小蕾下班就回我这里来,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交配、睡觉,把这套程序运转的越来越娴熟,越来越理所当然。
我有和她长谈一次的必要,要让她像一只蝴蝶,飞出我的窗口。
为了这次长谈,我酝酿了很久,精心设想了各种可能和应变对策,可以说是面面俱到了。因为我毕竟还想装作一个善良的动物,林小蕾和我一起生活的这段时间表现良好,甚至无懈可击。凭空伤害这么一个优秀的雌性动物实在与心不忍,应该和林小蕾友好的分开,今后万一在哪条马路上遇见也可以相互点头致意,然后擦肩而过,决不至于反目成仇。
可是,还没等我和林小蕾耐心长谈,就发生了另一件事。
十五
宗恒来济南了。
宗恒是我在县城读高中时最好的哥们,我们两个坐前后桌。我上高中的时候是老师眼中的坏孩子,可悲的是,很多同学也盲目赞同老师的看法。所谓坏,不过是经常旷课,去踢球、去早恋,最多是打架,简单的用坏来定性绝对有失偏颇。我们那所高中的确有一些坏孩子,他们主要的特征从表面上看和我差不多,但本质完全不同。比如说同样旷课,但假如不旷课的时候他们会肆无忌惮的影响别人,我顶多是睡觉、看小说,我比他们明白人各有志的道理。还比如同样是早恋,我和女同学都是正儿八经的两厢情愿,最高发展程度也到接吻为止,基本遵守原则;而他们则是甭管别人同不同意就去天天骚扰,风雨无阻地起哄,咬牙切齿地威胁,而一旦得逞就会到床上发展,那时候性用品在中学附近还不容易明目张胆的搞到,但他们照样在学校外面租的房子里毫无责任心地把人家肚子搞大,很多女同学因为他们退学了,被父母低着头从学校领走,在狭小的县城度过她们永无清白的后半生。
还有打架,我打架其实并不多,也都是出于自卫或者帮朋友助威,我认识学校附近有几个社会青年,经常和他们一起喝酒,谈论金庸古龙,我们仿照武侠小说里的人物那样拜了把子,还起了一些响当当的绰号。他们每个人都有过几个心狠手辣的传说。不过打架的时候他们大多不叫我,说实话也用不着我,跟着他们的小弟足够多,在他们眼里,我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学生。不过一旦我遇到什么事情,他们都会鼎力相助。尤其是一个叫马小刚的,是我的小学同学,比我大两岁,当初留级到我们班,因为学习成绩很差又不遵守纪律,被老师安排在讲台边的旁听生位置,我那时候坐第一排,经常让马小刚抄袭我的作业,他也偶尔去抢些玻璃球给我做为报答,这种童年建立起来的友谊一直伴随了整个青春。他家就在我就读的这所高中门口,整个学校包括老师在内都怕马小刚,因为马小刚就是打了老师才被开除的,有马小刚在,学校里自然没有人欺负我,但我从来不会去欺负别人,那些坏孩子就不一样了,他们专捡一些老实学生欺负,看不顺眼了就找茬,揍了别人不说,还要人家请喝酒才行,他们的飞扬跋扈让很多学生惶惶度日。
宗恒是同学们中间有主见的一个,能够分辨出我和这些真正坏孩子的区别。他虽然学习成绩很出色,但对我并没有偏见。他虽然不旷课、不早恋也不打架,但课外活动时,会和我一起去踢球。宗恒家是农村的,在读高中之前从来没踢过球,但运动天赋很好,很快就掌握了各种要领,以勇敢、刚毅的作风成为一名被人称道的钢铁后卫。
我一般都是踢前锋,班队或者年级队和外面比赛的时候,我和宗恒肯定是亲密队友,平常踢着玩就不一定了。有一天在操场踢球,我和宗恒被分到了两伙,宗恒这家伙从我脚下抢球也不留情面,好几次我过了他就有单刀赴会的良机,都被他把球断掉了。踢到晚自习快上课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昏暗,我接到一记妙传,晃过了两名后卫,看到宗恒迎面而来,我几乎被他抢怕了,看到他电线杆子一样的粗腿便心有余悸,又被他把球截下,宗恒一个大脚解围,只听砰的一声,球踢到了冯小彬的头上。
这脚球踢的力量并不大,如果是踢到别人头上,只不过是一个滑稽的场面,大家哈哈一笑就过去了。但冯小彬和别人不一样,他并不是来踢球的,而是刚刚喝了酒,从操场上晃悠着准备去某个教室骚扰某个女同学的。没错,冯小彬就是那种真正的坏孩子,并且是学校目前这种真正的坏孩子中间,最恶名昭著的一个。
冯小彬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这句脏话连我这样擅写色情的人现在也难用语言来复
述。接着冯小彬歪着头走过来:谁?
宗恒说:我。
冯小彬一手捂住脑袋,另一只手揪住宗恒的运动衫:找死啊你!
宗恒的运动杉被汗水浸的很湿,冯小彬的手一使劲就滑开了,令他有些懊恼。我急忙走上前,拦住冯小彬:没事,没外人。
冯小彬气焰嚣张:没事?妈的个逼,我要脑震荡了。
说话别这么难听!我警告他。
之前我和冯小彬没有打过几次交道,但他也知道我不是善茬,语气稍微平缓一些:王小明,没你的事,你别管。
突然从冯小彬背后冲出几个家伙,我还没看清楚是谁,这几个家伙就饿狼般扑向宗恒,拳脚相加,宗恒虽然身高力壮,但打架明显不得要领。出手软绵绵的,像头遭受一群饿狼围攻的大象。
看来架是非打不可了,我大喝一声:操你妈!同时一拳揍在冯小彬脸上,冯小彬可能对我这一拳毫无防备,被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的手也被冯小彬的颧骨硌的生疼,手腕一阵阵发麻。刚才还在一起踢球的人瞬间围成了一个大圈,成了兴致勃勃的观众,也许是由于冯小彬的名气,他们连敢出来劝阻的都没有,只是默默的留给我们一个足够的空间,像几层涟漪注视着一个石子的沉没。本来有几个和我关系不错的人也常来踢球,但正巧今天不在,我趁冯小彬还在地上坐着的时候迅速转过身,向围攻宗恒的几个家伙扑去,我想:如果这场架这么打的话,妈的个逼,我和宗恒才真要脑震荡了。
我和宗恒没有在这场架中遭受脑震荡是因为马小刚的及时出现。前面说过,马小刚家就在学校门口,他虽然被学校开除了,但有一个没事就到学校转转的习惯,从某种精神意义上来说,学校是马小刚的地盘。马小刚的祖辈是地主,解放前马地主就很喜欢没事了就到自己的田地里转转,在田垄上踱步走过,微笑着给劳动中的雇农点点头,接受他们无比谦恭地问候,高兴了就在地里拉泡屎,用土坷拉蹭干净屁股,边提裤子边想:这泡屎又让自己的土地肥沃了许多,子孙一定会因为继承了这么广阔肥沃的土地而对我感恩戴德。不过后来,马地主广阔肥沃的土地没有传给后人,而是被分成了很多小块,马小刚的爷爷只有很小的一块,而且是最贫瘠的,贫瘠到马地主当年都懒得去拉屎的程度。这块土地后来也被马小刚的爷爷遗弃了,他拖家带口来到县城,为了生存干了不少违法的事,在马小刚的父亲十岁那年,被逮捕后枪决。马小刚的父亲过了半生苦日子,直到改革开放,他才有了出头之日,成为县城第一批包工头。尽管无论他们家境多么富裕,都再也买不回当初那么广阔肥沃的土地,但马小刚有着从祖辈遗传下的习惯,马小刚每次在学校溜达,在两边都是樱花树的碎石子路走过,也微笑着给他认识的人点头,听他们大声叫“刚哥”,这一刻,他的虚荣心得到很好的满足。
有一次,一个体育生见了马小刚,没打招呼,准备翻着眼睛擦肩而过,被马小刚叫住:上哪去?体育生后悔不迭:刚哥,没事,没事。马小刚抬手就是一巴掌,发出一声清脆无比的响声:没事就好。
这天,马小刚又没事了,吃过晚饭天还没完全黑,就习惯性的到学校巡视,远远看见操场上围着一圈人,慌忙跑过去,大喝:干嘛呢?都他妈的给我停下!
马小刚的声音很沙哑,沙哑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冲出来就变得极具威慑力。操场几个刚才还打作一团的人都被这个声音吓到了,本来打红了的眼珠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只是比原来呆板,有点不知所措。冯小彬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上前说:刚哥。
马小刚扫了我们一眼,说快上课了,我们出去说,都没外人。
这时候几个校警闻讯赶来,我们学校的校警都是些装腔作势、欺软怕硬之辈,除了去没收那些老实学生的球扎烂之外没有别的本事,有一个叫外号叫苏三的,都快四十了见到马小刚还毕恭毕敬地叫哥,因为他刚来学校的时候不认识马小刚,有一次正逢他一个人在传达室值班,马小刚准备到学校来溜达,被他拦住。可能每个新手都对自己的工作有相当强的责任
心,苏三一本正经地问马小刚是干嘛的,找谁?马小刚觉得苏三问的很奇怪,就对苏三说你这个问题问的很奇怪,苏三并不认为奇怪,他看马小刚的样子,不像是学生更不像是老师,也不像是老师家属或者学生家长,就更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欲望。马小刚不会轻易满足苏三这个欲望,马小刚说我是你大爷。苏三的辈分可能比较低,但再低也不会有马小刚这个年龄的大爷。在苏三看来,叫比自己辈分高的人爷爷或者叔叔都是很正常的,大爷就是伯伯,就应该比父亲年长才对。这些问题在苏三脑子里转了几圈,苏三才明白这个人是在挑衅,苏三有些害怕,就把头低下来,看着自己崭新的制服,制服除了在做工上比较粗糙和警服都是一样的,并且腰里还扎着一条又宽又硬的武装带,他觉得自己应该对得起这个行头,于是就不自觉地把武装带解下来了,在手里晃悠着,向马小刚走来,颇像电影里审问地下党的伪军。马小刚可不怕伪军,还没等苏三走过来,就一个侧揣过去,马小刚是练过散打的,这一个侧揣正好揣到苏三的肚皮上,苏三捂着肚皮就把腰弯下了,一脸痛苦不堪的样子。看到苏三这般模样,马小刚就没再动手,扬长而去了。事后苏三就知道了马小刚的轻重,买了一条将军烟去马小刚家,马小刚没有收那条烟,却收了苏三这个小弟,从此,苏三再值班的时候,除了见到马小刚之外,腰板都比往常更直了些。
苏三在人群外叫嚷的声音很大,人群主动闪开了一条路,苏三走在几个校警的最前面,耀武扬威的皱着眉头,马小刚淡然自若的看着他,苏三也看清楚了马小刚,然后软绵绵地靠过去,小声问:刚哥,这是怎么了?马小刚也很给苏三面子:我几个兄弟踢球不小心碰着了,小别扭,已经和气了。
和气了就好。苏三对我们几个说:不是不让你们踢球,往后踢球别那么猛,前两天一个怀孕的女老师从操场边走,就让一个球给踢流产了。
没事,我给他们说说就行了,走走。在马小刚的带领下,我、宗恒、冯小彬和冯小彬的几个人一起走了。一个校警还装模做样的在后面说:快上晚自习了,抓紧回来啊。冯小彬咬牙切齿的嘟囔了一句:上你妈的晚自习。
出了校门,我们去了附近的一片草地,这个地方是我旷课踢球的固定地点,也是很多人约架的一个地点。因为离学校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了,并且地势空旷,无论是群殴还是单挑都很丝毫不受限制。我曾在踢球的时候目睹过几次惊心动魄的血战,也有不少回是双方气势汹汹的过来,带着类似双截棍、板凳腿的武器,一旦冲突起来后果就不堪设想,但这种情况大多因有人出面调和而迎刃而解,一包烟从中间扯开了每人一支,大家的仇恨就和深蓝色的烟雾随风飘散了,把湿漉漉的粘着口角唾沫的过滤嘴狠狠扔在地上。
去草地的路上,我对马小刚说了事情的原委,马小刚看了一眼宗恒说:兄弟,你可比我壮多了。
冯小彬和马小刚虽然不怎么打交道,但这个家伙在社会上也认识不少人,他的老大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家伙,叫马小林。马小林虽然和马小刚都姓马,并且都叫马小什么,不过没什么亲戚,各人混各人的,彼此互不服气。冯小彬在路上怯怯的对马小刚说:要不给林哥打个电话,叫林哥也过来。
马小刚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冯小彬:打。冯小彬拨号的动作有点战战兢兢,刚拨通“喂”了一下,马小刚就把手机抢过来,冲着马小林说:我是马小刚,你手下这个叫冯小彬的打了我兄弟,你说怎么办?
挂断电话后马小刚对冯小彬说:你林哥说了,他已经帮你摆平很多事了,从现在起,你的事他不管。
去草地这段路感觉太漫长了,尤其是对冯小彬来说,刚刚走到,冯小彬就扑通一声跪在了松软的枯草上,也许是实在太累了,他的额头开始出汗。马小刚若无其事的看着其他那几个呆若木鸡的人,问:你们平常叫他什么?
彬……彬哥。
很好。马小刚说你们可以先回去了。见这几个家伙还站着不动,就骂了一声:滚!然后又绽出一丝微笑:回去好好上晚自习。这几个家伙互相交换了几下眼色就低着头走了,临走时候有一位还给冯小彬说了句:先走了,彬哥。冯小彬说走吧那就。
马小刚指着我问冯小彬:你叫他什么?
明哥。
那你叫他呢?马小刚又指着宗恒。冯小彬显然不知道宗恒叫什么,支吾道:这个……这个哥……
重重的一巴掌抽在冯小彬脸上,马小刚还像模像样的取出块手帕擦擦手,又取出一盒将军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把剩下的多半包递给我,我自然及时的拿打火机帮他点着,然后接过马小刚手中的烟,递给宗恒一根,宗恒摆摆手说不了,我就把这根烟叼上,燃着后狠狠吸了一大口。
一直沉默的宗恒开口对马小刚说:刚哥,算了吧。
马小刚用手轻轻的拍打着冯小彬的脑袋,像一个母亲哄孩子入眠:你恒哥说要和你算了,你说呢?
冯小彬点头:好,好,算了算了。
马小刚猛的一脚,直揣到冯小彬的脸上,冯小彬仰面倒下,后脑勺碰到地上,我觉得自己的脑袋也跟着嗡的一声。好半天,冯小彬才爬起来,淤肿的脸上带着黑色的鞋印,如同盖了一个邮戳。令我没想到的是,冯小彬哭了,他的泪水把脸搞的乱七八糟,比没卸好妆的包公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冯小彬哭着说:刚哥,我错了,明哥,恒哥,我错了……
我觉得他的哭相实在是太难看了,我说刚哥,就这么着吧。
马小刚把手里的烟头扔到一边,然后指着冯小彬的眼睛说:今天看在你明哥、恒哥的份上,就先饶了你,你要是觉得不服随时来找我马小刚,或者叫着你的混蛋老大马小林一起来。
冯小彬有气无力的说:服,服了。
冯小彬是真服了,这件事情给他带来了空前的打击,程度毫不逊于多年后的美国对南联盟的空袭。不过他并没有就此收敛起自己一贯的嚣张气焰,依然在学校保持着那份德性,只是见到我和宗恒时便低眉顺眼,惶惶如丧家之犬。通过我的描述,这件事在学校里传的更加神乎其神,被许多人大肆渲染,马小刚的名字更加响亮威严。据说马小林虽然表面上没有管冯小彬,但也一直对马小刚怀恨在心,扬言要报仇雪恨,只是在还没有实现这个愿望的时候,因为牵连到一次拦路抢劫的案件,马小林远走高飞了,他手下的人作鸟兽散,大家渐渐忘记了马小林这个人的曾经存在,不过有一个人是不会忘的,他会因蒙受的殴打和羞辱,永远记得这个在关键时候没能为他出头露面的老大。
宗恒却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而对马小刚感恩戴德,而且还劝我最好少和马小刚来往。我知道宗恒说的没有错,但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是对的。马小刚讲义气、够朋友,有一种冷静、残忍的气质。我需要宗恒这样健康向上的哥们,和宗恒在一起,能够被激发出奋发图强的力量;但我也需要马小刚这样勇敢凶悍的弟兄,润滑我与生俱来的英雄主义情结。
高中毕业那年宗恒考上了济南一座名牌师范大学,而我则连高考都没有参加就辍学在家,一天到晚瞎混,宗恒经常给我写信,信的内容无非是对大学生活描述、对旧时光的怀念和对我的鼓励,他鼓励我一定要考大学,否则在县城里只有前途灰暗的人生。宗恒的鼓励在两年后奏效,那时候我的人生也灰暗到极点了,看清了自己将一成不变的未来。我决定回到高中复课,找到补习班的班主任送了箱酒,班主任说了句别捣乱就成,直到我拿到济南一所艺术高校录取的通知书那天,他才知道自己是看扁我了。临去济南前马小刚设宴送行,宗恒暑假开学,要从县城坐车,正好和我在一起,那天晚上都喝多了,我把班主任的事给大家当笑话讲,从酒店出来,有人说,前面坐三轮车的不是你班主任吗?马小刚二话没说把凉鞋脱掉,赤脚勾到那人脸上,那人一头栽到,我晃晃悠悠走过去,借着路灯光仔细看了看说:不是。
宗恒跟我回家睡觉,临睡前宗恒说:幸亏你考上了。
我和宗恒一起在济南的日子只有两年,两年后宗恒就毕业了,他本来有个当老师的愿望,但最终穿上了军装,成为一名年轻的军官。这是因为宗恒大学毕业那年谈了恋爱,那个女孩是军校的,分配时毫无选择余地。那个女孩现在和宗恒结婚了,一起在山东沿海的某支部队机关工作,宗恒结婚的时候我正好因为张小洁出国而换了手机号,他没能联系上我,这成
为了我一个很大的遗憾。宗恒上次到济南是在他结婚前一年,从他那里带一网兜螃蟹给我,螃蟹经过这种不规范的运输到这里多半已经折腾死了,我们就把活的死的大的小的一起放到锅里煮熟,再出去抱回一桶趵突泉扎啤,喝的又拉肚子又烂醉。
十六
长途汽车站。宗恒带着他老婆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两个人都穿着整齐的军装,宗恒肩上抗着两颗星,他老婆比他多一颗。
你们小两口真行,合起来就是五星级。
哈哈,宗恒爽朗地笑着:走,先到你那里参观参观。
没给我带螃蟹啊?在路上我一边和宗恒两口子轻松的开着玩笑一边给林小蕾发短信说让她出去避避,我不想让宗恒看到林小蕾,我也完全可以撒个谎隐瞒自己放纵的生活,可我不愿用谎言去敷衍宗恒这样的哥们,这种情景下的谎言实在不可宽恕。
林小蕾这个傻逼竟然没走,并且还一手肥皂泡沫,阳台上拉的铁丝还挂着一只湿漉漉的乳罩和一个碎花图案的内裤。这个意想不到的场面让我和宗恒两口子同时愣了一下。
我以为林小蕾可能是因为洗衣服没来及看手机短信,谁知道她彬彬有礼地对他们说:你好,你好。经常听王小明说你们,高中最好的哥们,这么多年真不容易。
我向天发誓在发短信之前从未向林小蕾提过宗恒的名字,我觉得宗恒和林小蕾本来就生活在我的两个世界上,就像两页纸,我和宗恒的那一页虽然旧的已经发黄,但上面写的字清晰隽永;而我和林小蕾的那一页纯属涂鸦,潦草的记录了我后来的荒唐和痛苦。我不愿意把第一页翻给林小蕾看,更不愿意让宗恒发现我那无法涂改的第二页。
宗恒两口子客气的对林小蕾说:你好,你好。
为了迅速打破这个尴尬的场面,我赶紧提议出去吃饭,然后给林小蕾找了个可以全身而退的台阶:你晚上几点去参加英语辅导班?
一个人一旦傻逼了,就喜欢将自己的傻逼坚持到底,林小蕾依然破釜沉舟的傻逼下去:今天没课。
宗恒的老婆说:那就一起去吃饭吧。
我们就在附近找了家酒店,这家酒店最有名的菜是炒全鸡,我点了一只大的,服务员称好说是三斤半,这么重的鸡让人感叹如今物质的丰盈。宗恒点了两个凉菜,其中有一个是他老婆喜欢吃的蜜汁三果,林小蕾没点菜,她把每个人的杯子用开水烫了一遍,又都倒上开水放在每个人面前。宗恒和他老婆都说谢谢,我说别给我倒,我只喝酒。
我让服务员先搬来一箱啤酒,服务员问要喝什么的,我说趵突泉吧。服务员说没有趵突泉又问青岛可不可以?我对宗恒说你在部队上肯定成天喝青岛,来济南了不如换换口味还是喝过去一直喝的趵突泉怎么样?宗恒客气的对服务员说要不麻烦你出去买一箱吧?
没成箱的就抱桶扎啤过来。我补充道。
一会功夫,服务员撅着嘴抱过来一箱趵突泉,这一箱一共十二瓶,宗恒的老婆不喝,林小蕾说她身体不舒服也不喝了。我和宗恒就每人拿着一瓶自斟对饮,一瓶完了就叫服务员开下一瓶,后来干脆把服务员的开瓶器留下了,由林小蕾充当服务员的角色。不知不觉一箱酒就没了,我喊再来一箱,服务员过来说现在晚了,外面没有卖趵突泉的了,我说少废话,那就青岛。
宗恒喝酒的时候他的老婆一点也不阻拦,从眉来眼去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们两个人的恩爱。第二箱啤酒上来的时候,宗恒的老婆对我说:你们今天怎么喝我都不管,因为来之前宗恒就给我交代了,你们关系不一般。
林小蕾却不识趣,接过话来说:那也最好别喝太多,伤了身体不好。
你懂个屁!林小蕾被我骂的不吭声了。
第二箱也快喝完的时候,宗恒控制不住情绪当众哭起来:我结婚的时候,你怎么没去呢?你没去,我很伤心。
这句话宗恒重复了很多次,宗恒的老婆在旁边扶着他,冲我笑着:没事,他喝多了都这样。
直到第二箱也统统喝光,我们几个人趟着地上的啤酒瓶走出酒店,宗恒的老婆把宗恒架上一辆出租车,宗恒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嘴里还在说着:王小明,我结婚的时候,找不到你,你没去,我很伤心,你怎么没去呢?
我的大脑也被酒精冲击的出现幻觉,浮现出一幅幅婚礼的画面,婚礼上宗恒穿着当年踢球时候的运动衫,和新娘并肩站着,新娘子并不是宗恒的老婆,而是高中的语文老师,身材丰满,把婚纱撑的鼓鼓的。很多我熟悉的人都在婚礼上和宗恒喝酒,有马小刚、冯小彬甚至还有校警苏三,他们说着大声各种祝福的话,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我的头很重,脖子越来越难以支撑,只好无力地垂着。我听到出租车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然后扶着墙,走进酒店边的一条黑胡同里,努力让自己背靠墙壁,然而身子却慢慢滑下去,直至屁股坐到冰冷的地上,我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我想:我的肉体大概早要在这种黑暗里消失了。
十七
关于喝酒喝多了的说法有很多种,比如醉了、高了,意思大概为喝下的酒已经超出了身体所能承载的酒量,但再多一点,用词就可以更夸张一点,就是烂醉或者酩酊,但有一个成语要区别于这些词,并且具有极形象极贴切的效果,力度也达到巅峰,这个成语就是“不省人事”。以前我无论喝多少酒都不会不省人事,还一直为此感到骄傲。这回我总算明白,不会不省人事的真正原因还是酒不够多。这回彻底喝多了,彻底喝的不省人事。第二天下午才醒来,感到每处关节都万分酸痛。并且对酒后的很多事情产生失忆,这一点是很可怕的,我越是记不清如何回的房间,越是要努力的去回忆,越是回忆不出来,大脑就越是一片空白。
大学时看王家卫的电影《东邪西毒》,上面黄药师从白驼山带来一坛醉生梦死酒,说喝了这坛酒的人可以忘记自己的过去。我一直还很羡慕他,现在才明白所谓的醉生梦死,一箱趵突泉就打发了。
我努力梳理整个事件的过程,力图用一条清晰的线索把昨天晚上串起来,即使这个线索是曲折的,它划出的轨迹也可以缝合我因失忆而留下的伤口。
宗恒来了——去喝酒——宗恒走了——我去哪里了?
喝酒的有四个人:宗恒、宗恒老婆、我、林小蕾。宗恒和他老婆回去了,我躺在房间里,我怎么回的房间?怎么脱去酒气熏天的外套?怎么甩掉溅上鸡汤的鞋子?林小蕾……林小蕾去了哪里?
我从床上挣扎起来,在房间里转一圈,发现林小蕾的毛巾、牙刷、化妆品衣服都变戏法一样没了。
如果林小蕾是个女贼的话,这一切大概还可以解释。可她不是,并且贼都是图钱的,我根本就没钱,我不相信哪个女贼为了个穷光蛋还舍得付出牺牲色相的代价。根据我的观察,她最终结果是一无所获,只是带走了她自己所有的东西。本来她的毛巾和我的毛巾挂在一起,可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毛巾随风飘荡;本来她的牙刷和我的牙刷插在一个玻璃杯里,现在我的一只牙刷在玻璃杯里颇为孤单;本来她的化妆品放在我的书橱上,我曾一再责令她把化妆品拿开,别熏坏了我的书,现在,那些书很慌张的探出了头,却好像因为突然失去了好闻的香味而不知所措;本来她整理出了我的半个橱子放她的衣服,现在这半个橱子空空如也,我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可以把它重新塞满,让它恢复短暂而又美好的繁荣。
我冲了个澡,毛巾上还有一些林小蕾的唇膏痕迹,她已经不止一次用错毛巾了,无论我一再警告她我的毛巾洗脸洗脚洗澡通用,她都毫不嫌弃,也毫不客气,临走前还不忘再将错就错一把。
林小蕾去了哪里?
我努力地想,喝酒的过程中,我和林小蕾坐在桌子一旁,宗恒夫妻坐在另一旁,我滔滔不绝地和宗恒说话,忆往昔、看今朝,还逗三星级女军官笑,林小蕾只要一插话我要不就冷冷地骂,要不就沉默不语,我没用正眼瞟一下林小蕾,在昨天晚上,林小蕾是我最厌恶的女人。
我好像是上了五次厕所,第三次上厕所时林小蕾跟了出来,她说我还想再说一遍,你别喝那么多了。
我在马路边解开裤子就尿:你这个傻逼管的着吗?
林小蕾生气了:你才是傻什么呢!
我的尿在冬天的夜晚散发着热气,我因为撒尿而打了一个冷战,胃里的秽物翻江倒海,涌到嘴里,化做几句喷向林小蕾的话:林小蕾,我告诉你,今天我让你滚你不滚,装什么呀装?你以为你是谁?你也就是我用过的一条阴道,你明白吗?宗恒是我的朋友,朋友如手足,女人如内裤,趁你这条内裤还没烂到必须要扔的地步,赶紧滚蛋吧。
你喝多了。
我王小明只有操多的时候,没有喝多的时候。你这傻逼也不想想,你父母养你这么多年才把你发育成这样,就是让你整天缠着一个把你当条阴道的男人操吗?
林小蕾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盯着我。
我要进厕所了,你他妈的敢跟我进来我就叫抓流氓。
我回到座位上继续喝酒,以后的事就开始模糊,林小蕾始终在我旁边坐着,我看都没看她。只知道宗恒哭成了泪人。
下面的事源自我的推断:林小蕾把我送回了家,扶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了。
林小蕾终于走了。
十八
冲完澡,我赶紧到宾馆里找宗恒,他们也是刚刚起床。宗恒老婆头发还没梳,乱糟糟地束着,宗恒的脸色苍白,表情很木然,似乎面部神经还在被残余的酒精麻醉着。我知道宗恒从来都不抽烟,但还是习惯性地抽出一根递给他,宗恒摇摇手,拒绝了我。
我笑着对宗恒的老婆说:对不起,昨天让宗恒喝多了,估计回来又得酒后驾车。
宗恒老婆笑笑:难得嘛,你们这么多年的朋友。
宗恒说:这小子这么多年都没变样。
宗恒老婆问:林小蕾没和你一起过来?
我笑笑。
其实她还挺不错的,看的出来,对你挺好。
我笑笑
宗恒问:张小洁现在怎么样了?
去瑞士了。
宗恒老婆:你要是结婚可别忘了告诉我们,我们一定要喝你的喜酒!
惭愧,惭愧。
午饭后,我把又他们送到长途车站。上车后,他们还一再邀请让我有时间去找他们玩,我说有时间一定去。
紧接着的几天我几乎全是在昏睡中度过,每次准备写作,打开电脑就只能看着屏幕发呆,我把所有的游戏都从电脑里删除,电脑的速度仍然像染上病毒那样奇慢无比。我出去买了些熟食、啤酒和馒头,租了十几张香港警匪片,躺在床上看困了就睡,睡醒了就看,饿了就吃,渴了就喝,电视机24小时开着,黑白人物追来追去,枪声此起彼伏。我怀疑自己生物钟已经紊乱了,厚厚的窗帘把我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每次醒来我都不知道是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我曾产生要给林小蕾打电话的念头,但在我打开手机的时候这个念头就灭绝了。我的开机画面是蜡笔小新,我一开机这个小傻逼就自言自语的说:“我是色狼。”
偶然翻到严卫东带来的一本诗集,有个和我年龄相同的诗人的一首诗让我心痛欲绝,题目为《我爱上了一只老鼠》,其中有两句:“假如你死了,我也只能伏在洞口奄奄一息。”
十九
严卫东发短信说他现在某某宾馆的夜总会,让我速来,他请客,然后是一个醒目的感叹号。从电视台编导到自由撰稿人,严卫东最大的变化就是成为了短信高手,真是不辞职不知道电话费贵。只是在电视台上班的时候,他也没有慷慨到请客到夜总会玩的地步,所以我猜他十有八九是喝大了。
是不是在《家庭》上发了千字千元的稿子?我回复。
NO,体验生活,准备写一写三陪小姐的故事。
我一下楼,就觉得晕头转向,我甚至都想不起来有几天都没有接地气了,腿肚子轻飘飘的,用了一刻钟才从小区走出来。幸好一出小区,就拦到一辆出租车,我告诉司机那个宾馆
的名字,司机说他不知道,我只好打电话给严卫东,他在电话里说在什么路和什么路的路口,已经快11点了,街上的车不太多,很快就到了严卫东说的地方,我下了车,环顾四周,也没发现那个宾馆,又给严卫东打电话,他又说了一遍,和刚才说的有很大出入,我说你再问问别人到底是什么地方。电话那头换成了一个女声,说是那个路和那个路的路口,和严卫东两次说的都不一样。我对那女人说:你告诉那小子,我马上去给他收尸。
这个宾馆不算大,只有四层楼,下面三层是客房,顶层是夜总会,我气喘吁吁地上去,没等站稳,就被一个动静吓一跳:哥哥!欢迎光临!
我定睛一看,一个穿得像马戏团里的小丑般的小伙子正冲我深度鞠躬,我以前还真没到这种场合来过,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拱手,说:平身,快平身。
哥哥您几位?
好像已经来了一位。我拿起手机,拨了严卫东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无人接听。这时候,一个包间的门开了,严卫东拿着手机探出脑袋,向我挥手。
昏暗的包间里除严卫东外,还坐着一个女人,见我气势汹汹,她说:你总算来收尸了。
我笑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可能是沙发旧了的缘故,里面弹簧老化,我差点闪了腰。
马戏团小丑带着七八个女人进了包间,女人们在我面前齐刷刷站成一排,小丑说:来,大家一起……
哥哥晚上好!
严卫东说,你挑一个吧。
我装得很老练,轻蔑地检阅了一下她们,小声问身边的小丑:就这些吗?
小丑说:哥哥,别的都在坐台,这些不也挺好。
那我等等吧。
哥哥再见。小丑关上门,凌乱的高跟鞋声渐渐远去。
哥哥,你怎么不要一个呢?坐在严卫东旁边的女人问我。
我同性恋。
哈哈哈哈!她的笑声虽然很放肆,却显得很真实,可能正是因为这种真实的缘故,听起来并不刺耳。我等她笑完了,我指着严卫东说:我是为了给他省钱,他是下岗职工。
别逗了哥哥,你们都是老板吧?
我们要是老板,就把刚才那些姑娘全留下了,大家一起玩老鹰捉小鸡。
我和这个女人贫嘴的功夫,严卫东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桌子上放着二十几个空酒瓶,这个女人说基本上都是严卫东喝的,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小红。
是吗?那你和他还挺配。我轻拍了一下严卫东的脑袋说:他叫小绿,专门给人带绿帽子。
哈哈哈哈!小红又是一阵大笑:难怪他刚才说话那么下流,上来就要我跳脱衣舞,吓得我不轻。
那你跳了吗?
我哪会跳啊?你们要是想看脱衣舞的话,我们这里有专门跳的,不过要另外加钱。
不看不看,唱歌吧。
那好,我帮你点。小红拿起VCD的遥控器,乱按一通,点出来的歌没有一首我会唱的,我看了看电视机屏幕说还是你唱吧。
都是男声,我唱不了。你唱什么?我来找。
好,那我就来个“无地自容”吧。
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相遇相识相互琢磨,人潮人海中,是你是我,装作正派面带笑容!不必过份多说,自已清楚,你我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不必在乎许多,更不必难过,总究有一天你会明白我……
严卫东被我的吼声震醒了,一脸无辜的睁开眼睛,对小红说:伴奏声音调小点。接着又睡了过去。
唱这歌能解酒。说着,我把麦克风撂到一边,拿起一瓶打开的啤酒,咕嘟咕嘟灌到肚里,说不出来的舒服。
这歌我过去听过。小红淡淡的说,那个人比你唱的还好呢。
是吗?
是啊,在我老家听的。
你老家,在哪里?
小红的老家竟然和我在同一个县城,并且,还都在同一所中学读过书。算起来小红比我低一个年级,但她说自己只在那所高中呆了一年。
我一下觉得我和小红之间的距离近了很多,对话也从普通话改成了家乡方言:为什么就呆一年呢?
小红给我要了一支烟,点着,幽蓝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下忧伤地升起:那时候,我很喜欢我们班长,他特别优秀,学习好,歌唱得也好,很多女生都喜欢他。我鼓起勇气,给他写了封信,结果他根本不领情,还把我叫出来,给我上思想教育课,那时候多么纯洁啊……纯洁的……像个傻逼。后来,我把自己那种美好的感觉写到日记里,让我妈看见了。我妈很生气,她认为我堕落了,还认为一定是班长先对我不安好心,她就给班长家打电话,说了什么我不知道,然后有一天上晚自习,班长把我叫到操场,我们俩坐在升国旗的水泥台上,谁也不说话,后来班长突然抱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