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我急切地想听然后。
然后……其实没什么,就是接吻呗,不过那可是初吻啊。
初吻有什么,又不是初夜。
接吻接了那么长时间,后来同学们都放学了,我们俩还在操场坐着,班长说他要给我唱首歌,就唱得这个“无地自容”。
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相遇相识相互琢磨,人潮人海中,是你是我,装作正派面带笑容!小红拿起话筒,清唱起来:不必过份多说,自已清楚,你我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不必在乎许多,更不必难过,总究有一天你会明白我……她的声音太尖利,音箱嗡嗡发出巨大的轰鸣。
这歌,确实解酒。小红也拿起一瓶打开的啤酒,往肚子里灌。
后来呢?
后来,什么后来?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小红唱歌的瘾上来了,从我手中夺过话筒接着清唱起来: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后来,后来我转学了,再也没见过班长,我恨我妈。
小红说着,眼睛里潮湿起来:我到了新学校后成天逃课,和坏男孩在一起玩,再后来,我妈改嫁了,她改嫁我没什么意见,因为我四岁的时候她就和我爸离婚了,因为我爸有外遇,找了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女人。刚离婚的时候,我爸每个月还来家里送点钱,送袋米送桶油什么的,后来就不管了,我妈一个人把我和妹妹拉扯大,也不容易,说实话我都盼着我妈赶紧再嫁一个,要不然太累了。谁知道她这么多年才嫁,嫁的那个混蛋在邻县当一个芝麻大的小官,我们家也搬到他那个县去了,那混蛋成天对我色迷迷的,一看就安什么好心,操,我就到济南来了,当小姐,就再没回去过。操,后来,后来……那个永恒的夜晚,十七岁仲夏,你吻我的那个夜晚,让我往后的时光每当有感叹,总想起当天的星光……
别唱了,肉麻得哥哥受不了了。我打断她。
她的歌声停了,脸冲着天花板仰起来:把纸巾递给我。
小红用纸巾擦了擦眼睛,然后把脸凑过来:你看看,我的眼影没花吧?
没花,挺好的。
小红笑了,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身上散发着一种奇怪的香水味,这种香水味有烟酒混杂的味道,恰似她的生活:我在济南呆了快十年了:刚来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换了很多家地方,越换档次越低,生意也越来越不好,客人都喜欢年龄小的,不过饿不死我,实在不行,我就趁早回去,回咱那个县城,听说现在那里娱乐业也挺发达的,到哪里不是干。反正那里也没人认识我,要不,老了,县城也不要我了。
我们就这样互相依偎着,外面的夜已经很深了,四周的包间也安静下来,我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细小,整个房间里动静最大的就是严卫东飘忽不定的呼噜。
小红的头发有些枯黄,扎得我耳根发痒。
你这里小费多少钱?
小红愣了一下,陡然起身:一百,你结账吗?
我从钱包里取出一百元,递给小红。她接过来,动作娴熟地往长筒袜里一塞,说:谢谢哥哥。
推醒昏睡中的严卫东,拽他去吧台结包间费和酒水费。他已经完全清醒了,自己截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还摇着头,很遗憾地说:攒半个多月钱,才来体验一次生活,结果喝高了。
二十
一连几天,有个问题始终在我脑子里打转。
一连几天,带着这个问题,我在济南这座城市打转。
济南的冬天冰冷干燥,和老舍写的那篇著名散文根本是两回事,从老舍那篇散文中能够看出来,他的确是点石成金的文学大师,后期会制造那么多言不由衷的垃圾也有情可原,只是那些垃圾没能化做他在未名湖中挣扎时的救生圈,更没能给他铺陈成一条通往荣华富贵的光明大道,而只是堆砌成了一个能上不能下的十米跳台。
对如今的济南人来说,《济南的冬天》只是遥远模糊的回忆,或者带来一点自己生不逢时的遗憾。严卫东曾说济南人最大的遗憾是:为什么老舍最后没能到济南来跳大明湖,否则的话,倒可以增加一个收费拍照的景点。
当然,这话严卫东没敢当着济南人的面说。
我坐41路公共汽车到大明湖公园,买了张门票进去。公园里已经是人影罕见,湖面虽然没有结冰,也被冻成一面镜子,反射着微弱的阳光。在湖边,一个脖子上挂着照相机的中年妇女问我是否要拍照,我摇摇头,她也懒得问第二句。围着湖边走了一圈,真他妈的寒风刺骨。
回来的路上,无意间,听到坐在我后面的两个小伙子一段对话,他们高亢的语调盖过了汽车发动机的聒噪:
最近太忙了,老是去章丘和长清出差,不过也挺好的,一天补助十块钱!
那你一个月还不得一千多?
好的时候也差不多吧,给别人打工就是这样,明年我准备自己开个安装热水器的公司,一年挣好几十万!
明年我也准备自己开公司,卖电脑,我现在这个老板就是从卖电脑起家的,都要上市了!
到时候我们可以合作,我给人装热水器的时候帮你问问人家是否要买电脑。
对,到时候我给你提成,一台提两千块!
真的?太好了。年轻人就要自己创业,我家里人也支持我,他们准备把牛卖了,给我投资。
来!预祝我们创业成功!合作愉快!
击掌的声音带着一阵风,从我的衣服领子里钻进去,使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稍微安静了一小会儿,他们又开始对话:
济南这个城市还是太小了,跟北京没法比。
对,我有个朋友在北京工作,成天坐飞机全国各地出差。
济南的空气也不行,成天灰蒙蒙的,看不见蓝天。
最后这句话改变了我对他们的看法,也许他们不仅仅是有理想、有胆略、有才华的好青年,对世界的洞察能力也远在我之上。
于是,我羞愧地提前下车了。
远远的,我看见老马领着仙女从银座走出来,我还没来及转身走开,就被老马发现了,他在路对面大声喊我的名字,还挥动着手中几个满满的购物袋。
你们来逛银座呢?我见了仙女,有些尴尬,问的问题也白痴一般。
老马说是啊,她来买几件衣服,你干嘛去了?
我没事,济南一日游。
仙女的境界就是高,微笑着问我:一起去吃饭吧?
不了,不了。改天我请你们。
那好,但羊肉串不算。看得出来,仙女今天很高兴,一定是买到了喜欢的衣服。
那我走了,再见。没走多远,又被老马叫住,他一个人走过来,说:我最近又写了一个长篇,叫《疑似仙女下凡尘》,快要出版了,到时候你给我写个书评吧。
我笑笑:没问题。
对了,你和那个林小蕾现在怎么样了?其实她还挺不错的,看的出来,对你挺好。
老马说的这句话怎么听怎么耳熟,令我脸色忽变:你要是觉得她不错,你可以纳她为妾,我没意见。
怎么了你这是?
没怎么,我想离开济南了。
去哪里?老马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回县城。
为什么啊?老马的嘴巴有点合不上了:又开玩笑。
这事我还开什么玩笑。我一阵酸楚:趁早回去,否则,老了,县城也不要我了。
回去干什么啊?千万别回去。
看老马急成这个样子,我反而乐了:别管我了,你先回去吧,回头仙女等急了就去奔月,看你还射谁?
老马窘迫地回头看了看:好,我先走,回头再给你打电话。
好好好。我向他仰起手掌,晃了晃。
回头,我再给你打电话。
好好好。老马和仙女走远了,从旁边的一家水饺店里忽然飘出一股好闻的肉香,从我的鼻子一直顶到天灵盖,这种味道如此熟悉,是过年的味道。
我给老家的父母打了个电话,说现在挺好的,教他们放心,他们说挺好就行。挂上电话,我决定马上就回去。
历史上有几次大型的动物迁徙,直到如今,迁徙现象在高级动物中也频频出现,每一所城市都有大量迁徙过来的高级动物,特别是民工目和农民科。有些动物的迁徙具有相对长久性和稳定性,它们通过某个证书正式迁徙到城市,对更多的动物来说,城市仅仅是它们生命中擦肩而过的一段经历,它们充当的作用只是城市动物的劳动工具,流血流汗的同时,等待着下一批新工具将它们淘汰。
在城市里,钢筋水泥禁锢着我的灵魂,我得到的是廉价的饱暖,除此以外的一切都失去了。
所谓“一切”,应该是包括张小洁的,是否包括林小蕾,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济南,是我的伤心之地。
复涌的泉水流淌着我的悲伤,我曾经凌云壮志在这里停喷。
第二天,刚开机,就看到老马的短信:这么早关机,难道怕影响你的鸡?
我知道他嬉皮笑脸的背后到底想问什么,就给他回电话:不用劝我,我真走。
那……也得给你送送行吧。
老马和严卫东为我送行,喝酒的时候,他们轮番劝我不要回去,我不做声,只喝酒。毫无悬念,我们都喝多了。我要服务员给我拿毛笔,说是现场题诗。严卫东说你不是从来不写诗吗?我说今天要破例。在我的胡搅蛮缠下,服务员不但找到了毛笔,还找到了一瓶墨汁和一张宣纸,我让服务员把盘子收拾了,再把宣纸铺到桌子上,然后一阵狂草。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多少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严卫东说:我操,这不是陶渊明的诗吗?
放屁。这是我的诗。
老马说:那陶渊明就是你的笔名?
放屁。陶渊明写的是“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我是“多少年”,这一样吗?
我操。我还以为你就这点记错了。严卫东哭笑不得。
三十年?三十年后,没有陶渊明,只有王小明。说完,我把宣纸揉成一团,扔到了窗户外面。
一早醒来,我简单收拾了行李,把门锁好。不久前刚交了一年的房租,暂时也不必和房东打招呼。就这样出门,打车,直奔长途汽车站。
出租车司机见我说普通话,就和我搭茬:回老家啊?
我说对。出租车穿过我刚刚开始熟悉的大街小巷,这些地方马上就要在我的记忆中开始陌生了,我就要重新熟悉我那已经渐渐陌生的故乡。我在心里感叹:济南,你这个笨拙、温暖的女人,我终于从你身上滚蛋了。
中部:县城!县城……
县城!县城……(1)
一
从济南开往老家的依维柯上弥漫着一股脚臭味。
快过年了,很多在济南工作的县城人都要回家,平日生意萧条的车主绝不会放过这个大好良机,他们充分利用了车上所有的空间,塞满了各种装束的人和五花八门的行李。本来就
狭小的车厢几乎没有了空隙,根本无从寻找脚臭味的源头,只能默默地忍受,并把希望寄托在是哪位老乡单位发的带鱼,变质了还要捎回家让父母炸着吃。
幸亏我票买的早,占住了一个第二排靠窗的座位,可车老板不让开窗户,说否则他就把车上的暖气关了。更不幸的是,我前面的那个座位是坏的,车一开起来靠背就斜插我的胸膛。无论我怎么纠正都无济于事,座位上的人也一脸歉疚的转过头,用带有明显县城口音的普通话说不好意思,我只能说没有关系,凑合凑合就到家了。这一凑合就是六个多小时,我像一只被捕兽夹卡住了的野兔,最终放弃了挣扎,静止地等待着猎人把我红烧或者清炖。
依维柯里的电视机在放豫剧,一车人都看得兴致勃勃,还不时发出阵阵笑声,利欲熏心的车老板给大家带来腰酸腿疼几乎都在锣鼓点中蒸发了。老家和河南搭界,我们那里的方言和山东话在语法和声调上完全不同,基本是河南味,因此那里的人最喜欢听的地方戏不是吕剧,而是豫剧,很多人高兴了就哼上几句,什么“刘大哥讲话理太偏”;什么“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我虽然从来没有哼过,但对豫剧也毫无坏感,听起来自然也亲切无比。车一开快了,外面的冷风总是从窗缝里源源不断地顺着我的领子往胸口钻,我心中却有少许温暖在嘈杂的荡漾。
看来我选择回老家是对的。
依维柯的电视机放完了豫剧,又放一部动作喜剧片,好像是许冠文主演的,小丑一样追来追去。我透过车窗向外看,已经看不到光秃秃的丘陵了,视线麦苗组成的平原一望无际,看久了就觉得枯燥乏味,我闭上眼,竟然睡着了,又因为大腿发麻醒来,电视机屏幕上变成了综艺晚会,正放着一位著名女歌星在唱民歌,音乐十分欢快,似乎是快到县城了,这首歌的气氛也符合大家的心情。而我的心情是因为听到坐在我后面两个人的对话才重新好起来的,对话大体内容如下:
听说这个歌星和某某有一腿,是真的么?
当然!某某想操谁就操谁!
那我怎么就不能想操谁操谁?
你能跟某某比?
某某怎么了?他能操我就不能操?!
你操你自己!打三个字、
三个字?
日本人。
我没忍住,和半车人一起哈哈大笑。车的正前方,看到一个路牌,上面写着:X县一百三十万人民欢迎你!
我心花怒放:故乡这么多人,一致欢迎我!真牛!
二
我一到家,就把我爸妈高兴的不行。然后我又告诉他们这次回家就不回济南了,我妈更高兴了:对,在家多好啊,想吃什么吃什么。
我爸说要是我真准备在家呆着的话这两天就去找找人,豁上些钱送礼,最好能进个事业单位,既轻松又安稳。我说等过了年再说吧。
我想先和过去的朋友联系一下。
这些年我在济南很少回来,过去很多发誓肝胆相照的朋友如今渐渐都不联系了,一个个不知具体下落。他们中间大部分人都已经结婚,有老婆有孩子,就收了心,开始陶醉在安静日子中不能自拔。我也不想打扰他们,就算碰巧见面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既客套又尴尬。
大二暑假那年回家,我在大街上遇到一个哥们,正蹬着一辆自行车满头大汗地飞奔。这个哥们最早是跳霹雳舞,我上高中时每逢新年,学校的各个班都办晚会,他和另外两个社会青年带着半截的黑手套去义务表演,一个班跳完了去另外一个班跳,一晚上串好多场,并且不吝体力,每场都要表现几个高难度动作:用膝盖撑着在地上转圈,或者空翻后两腿劈叉。那时候还没有酷毙了这个词,不然用到他身上倒是恰当。后来开始流行交谊舞了,县体委有个露天舞厅,过去是两个并靠在一起的篮球场,被人承包成了县里第一家旱冰场,白天滑旱冰,晚上就直接改成舞厅,方便的很。老板只需在场地中心加一个彩球灯,让它随着轻缓的音乐旋转起来,刚才还在滑旱冰的小伙子们直接把绑在尖头皮鞋上的轮子解下,便轻飘飘的溜入慢四的节奏。县城里有很多未婚女青年经常到这里来玩,把这里点缀成了一个很适合泡妞的多功能场地。我的这个哥们就经常过来泡妞,也许是不善言辞的缘故,在我印象中,他似乎一直没有多少收获,直到我去上大学那年,他还连个正式的女朋友都没有,临时可以在床上扮演一下女朋友角色的也寥若晨星。
没想到,两年没有联系,再见到他,却是这般模样。我给他打了个招呼,他一个急刹车,险些滑倒。我看到车把上还挂着一桶正在晃荡的植物油,顿时觉得已经和他生疏的无话可说,后悔自己刚才不该打那个招呼,不如低下头假装看不见了。
这哥们大概也和我有同感,一个劲的大喘气,我和他有一米距离,就能明显感到他身上散发着滚滚热浪。我想还是先握一下手吧,手在空中刚伸了一半,听到他说:你嫂子生了!
没等我搞清楚我“嫂子”是谁,他又气喘吁吁的说:我正去打油呢,你嫂子就生了!我恍然大悟:那你赶紧去医院吧,快快,回头再联系!
看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我想自己刚才的话是多么虚伪,如果稍微有那么一点诚意的话就应该跟着一起去医院才对。说什么回头再联系,回头怎么联系?我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他现在肯定也没有我的联系方式,说不定再见面就又要过很多年,说不定那时候他还会扶着自行车把上的油桶气喘吁吁的说:你侄子结婚了!当然,那时候估计就不是自行车了,也许会是汽车,那他就不用气喘吁吁了,只需要把车窗轻轻摇下来,就可以微笑着说:你侄子结婚了。就如同他当年跳霹雳舞的时候那样风度翩翩。如果真能这样巧的话,我一定去喝杯喜酒,算是纪念那一去不复返的友谊吧。
第二天,我给这么多年一直保持联系的马小刚打电话。
我和马小刚这么多年一直保持联系,这除了关系特别铁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联系方便。马小刚很早就有手机,除了几次“严打”期间他躲起来避风头外,只要你想找他,随时都能联系上,连手机号码都从未换过。马小刚也结婚了,但对朋友依然毫不含糊,当然,他对朋友选择标准也越来越苛刻,许多人都在他手机通讯录中大浪淘沙了,他现在努力结交的朋友大多是对他来说有价值的。我曾对他说我是没有价值的少数人之一,他仰天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万一你刚哥被捂进去,你还要写状纸帮我申冤哩!
弟弟,你回来啦!马小刚的声音把我手中的话筒震得直哆嗦:晚上我给你接风!
马小刚在县城最好的酒店订了个单间,我一进门,就看见他和满满一大桌子菜热气腾腾地望着我。
我先把菜点好了,赶紧吃点垫垫肚!马小刚从兜里掏出几包好烟,往桌面上一撂。
刚哥,你点太多了,两个人吃实在是浪费。
马小刚眼珠一瞪:要不点俩小姐陪陪?
我赶紧做出不近女色的样子,冲他摆手。马小刚笑了:要不叫个先生陪陪吧?
以往我每次回来,马小刚总是慷慨请饭,从无例外,并且只要我时间还充足,都要请几场,不过第一场都是我们俩喝酒,话不多,一瓶一瓶的喝,到烂醉如泥为止,图得是个痛快。后面的饭局才会叫上其他朋友,也都是过去就在一起玩的,气氛热闹放松,除了猜拳行令之外,话题也海阔天空。我还给他们讲在外面如何泡妞、如何挥霍、如何纸醉金迷,他们听的津津有味;他们给我讲县城发生的事:某某被人砍了脚;某某包奶牛厂赔的老婆也跟人跑了;某某被判了三年;某某总算到电信局上班了;以前跟着某某混的某某现在在110干临时工;某某还是在家瞎玩,一年到头打牌为生。
有的某某我熟悉,有的某某我陌生,有的某某我半生不熟。县城里好像也只有这些人,他们身上发生的事就代表着县城每天都在发生着的事,他们在县城呆的时间久了,就退化成了一棵朽木上寄生的菌类动物。
这次,马小刚请第一场酒就要介绍个朋友给我认识,我感到很奇怪,我想这个朋友一定是马小刚特别好的朋友,但他特别好的朋友我至少应该知道名字,可马小刚打手机时说的那个名字我闻所未闻。挂了手机,马小刚说:咱先喝,他一会就来。
三
县城面积很小,如果骑自行车的话,半小时以内,就可以从城内的一个地方抵达另外任何一个地方。因此不像城市那样遍地出租汽车,县城为数不多的出租汽车大多是停在汽车站附近,等着接一些跑长途的生意。城内的交通运输工具过去主要靠人力三轮,蹬三轮的车夫有的是职业的,办了牌照,每天以此为生;还有的是半职业的,自己买辆三轮车,早晨去农贸市场贩点蔬菜,傍晚没事了就在三轮车上铺块布,到大街上转悠两圈,用他们的话说是挣包烟钱。三轮车夫的生意一度很兴旺,直到后来出现了车身喷绘着“招手即停”的小面包,所谓“招手即停”就是这些车没有固定的路线,你随时都可以拦住上车,只要不出城区,每个人只需要一块钱,比人力三轮要便宜、迅捷。不过“招手即停”在拉你的同时也会拉其他顺路的人。刚开始,“招收即停”的司机挣得钱比城市里的出租车司机还多,但这么火爆的生意自然持续不长,很快,县城就出现了上千辆“招手即停”,但坐车的人增长的速度是有限的,“招手即停”的生意就平平淡淡了。
夏国强就是一个开“招手即停”的司机,并且他的“招手即停”与众不同之处是没有任何手续,相当于城市里的黑出租。其实他原本是个吉他手,曾闯荡到西安,在南郊的一带的酒吧小有名气。但因为在县城的母亲年龄大了,没有了自理能力,父亲又刚刚患癌症去世,夏国强就只好回家伺候老人。县城也没有可以唱歌的酒吧,夏国强的生活就成了问题,他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马小刚,两个人一见如故,马小刚很欣赏他的才华,想帮助夏国强度过难关。有次喝酒的时候,马小刚当场拍给夏国强一个三千块钱的存折,于是,夏国强从里
面取出两千六买了一辆只能拉开两个门的旧面包车,确切的说倒是能拉开三个门,但有一个门只要拉开就很难合上。在马小刚的指导下,夏国强在火车站前的广场花一个小时就学会了开车,第二天就开到马路上看到路边有等车的人就冲他们喊:上哪去?有些不知好歹的就上了车,把目的地告诉无证驾驶的司机。
夏国强过来的时候,我和马小刚已经每人喝了两瓶啤酒了,正准备开第三瓶,“砰”一声,一个灰头土脸的家伙破门而入,进来后一拱手:来晚了,来晚了,不好意思!
这是王小明,这是夏国强。马小刚把烟叼在嘴上,两只手一起比划着给我们互相介绍。
夏国强握手的姿势做出一半又迅速收了回去:手太脏了,全是机油。
刚哥成天说你,你也是咱县的名人!夏国强坐下,用餐巾纸使劲擦了几下手。
马小刚潇洒地弹了两下烟灰,问夏国强:今天生意咋样?灰头土脸的夏国强喝了一大口啤酒:别提了,又坏了一个车门。
夏国强的头发乱七八糟,眼窝深陷,因为瘦的缘故,颧骨突耸着,他把裹在身上的一件军大衣脱下来搭在板凳靠背上,里面穿着一件高领的黑毛衣,可能是太脏了,呈现出乌亮的光泽。刚才马小刚介绍的吉他手形象和眼前的夏国强几乎一点也联系不起来,我发现他的右手的一个指头上还贴着一块创合贴,不知道已经贴了多久,上面沾染了很多县城的灰尘。这样的手指头弹吉他,按出的和弦一定很揪心。
我和夏国强没有说多少话,后来马小刚提议唱卡拉OK,就让服务员把房间的电视、音响打开了。马小刚唱了一首黄家驹的《光辉岁月》,他的嗓子虽然很沙哑,但音域很宽,节奏感也很好,把这首歌演绎的相当完美。我和夏国强都觉得不错,就努力把掌声鼓得更响亮些。在马小刚极力怂恿下,夏国强也唱了一首,他出去从车里提出把木吉他,唱的歌我很熟悉,是许巍的《两天》:
我只有两天,一天用来出生,一天用来死亡……我只有两天,一天用来希望,一天用来绝望……我只有两天,一天用来想你,一天用来想我……我只有两天,一天用来路过,另一天还是路过……
夏国强唱的简直是无可挑剔,他的歌声再次让我产生错觉,和刚才给我留下的印象大相径庭。一个能发出这么苍凉、粗犷的歌声的人怎么会在县城开“招手即停”呢?马小刚问我唱什么歌,我说我也唱这首《两天》吧。夏国强说好,我伴奏。我说你也别伴奏了,一起唱吧。然后我和夏国强就一起唱了起来:我只有两天,一天用来出生,一天用来死亡……我只有两天,一天用来希望,一天用来绝望……
马小刚不会唱这首歌,他从箱子里取出一瓶啤酒,“砰”一声,瓶盖被他手中的打火机撬开,飞到空中,划了个令人眩晕的抛物线,然后又落到地上。
四
临近春节,动物们就陷入一种空前的恐慌。众多家禽和家畜被高级动物有组织有计划的谋杀,它们煮熟的尸体充盈着高级动物们的节日。对在县城里生活的高级动物来说,他们的恐慌在于:必须在这个传统节日来临之前,把礼品送给能给自己带来利益的同类。这段日子,县城的马路上出没的高级动物多了起来,夏国强的生意也好些,“招手即停”的收费标准涨到了两块钱一位,夏国强手头一宽裕,就请我和马小刚喝酒,开车接我们,喝完酒还要开车送我们回家,这时候他的车速比没喝酒之前要快很多,尽管车上的时速表早就坏掉了,我们依然能从巨大的颠簸中明显感觉出来世界的动荡。我多次提醒他说慢点慢点,可他刚慢下来一会又快了,这辆破车也像个醉汉,酒力一阵阵往发动机上涌,我最担心的并不是车会和别人的车或者固定建筑物相撞,而是怕突然就会一个轮子受不了醉汉的折磨,孤零零地叛逃到马路对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后果实在不堪设想。马小刚干脆往靠背上一躺,说:强弟,我马小刚的命交给你了。
我对夏国强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他其实和我是一个中学毕业的,比我低一年级,但上学的时候我们从没打过交道。他曾是校广播站的播音员之一,遗憾的是我从没有留意听过任何一次广播;他还曾在学校礼堂的一次新年联欢会上表演过一个独唱,但我那次好像是逃学打电子游戏了;在他的讲述中,我终于找到了一点似是而非的回忆:有一年学校举行越野赛,我和夏国强都是参加比赛的上百人之一,由于路程比较遥远又相对曲折,不少人都作弊了,坐在中途埋伏好的自行车上无耻的冲刺,我和夏国强都没有作弊,并且当那些作弊者从我们
身边超过的时候,我们都异口同声地大骂,后来作弊者被检举出取消了资格,最终名次我是第十八,夏国强是第八。
马小刚本来有个打算,就是在这个除夕之夜把我和夏国强叫到一起喝酒,但由于传统观念的影响,最终取消了这一打算。这个晚上应该是家家团圆的日子,中华民族都传下来这么多年了,不能破坏在我们三个人手里。所以我就在家,中午贴春联,把父亲的毛笔书法贴到院子里所有的门上,就连树和墙都要糊上个“春”或者倒着的“福”字,下午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让我有活在一副年画里的感觉,都狠不得亲自光着屁股套一红兜抱条鲤鱼开心。这样的感觉在济南能有吗?晚上和父母一起吃年夜饭,母亲做了一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勾得我口水长流。我还陪父亲喝了一壶白酒,盛酒的锡壶是爷爷当年留下的,酒喝之前放在盛着开水的瓷碗里温了温,喝到肚里,香气从肚脐眼往外溢。年夜饭在八点结束,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一群穿着五颜六色服装的孩子冲上流光溢彩的舞台,让人感觉即将到来的春天肯定会小草一样天真无邪。
春节晚会过半,似乎是要压轴的赵本山出来了,他一出来,电视机里的观众就鼓掌叫好,因为他一下子说了一串话,虽然听不清楚,但好像很压韵,如果诗人也像赵本山这样受人欢迎该多好,我到我住的房间给诗人严卫东打了个电话,他竟然关机了。我又拨老马的号码,老马说他正和仙女在泉城路闲庭信步,济南的除夕夜灯火辉,仙女也祝我过年好。
刚放下电话,铃声又响了,听筒里传出一个我曾经无比熟悉的声音。
我猜你可能回老家,给你拜个年。
我明明知道她是谁,但还是问了一句:你是谁啊?
张小洁说她是张小洁,我说那我是王小明,张小洁笑了,我也笑了:瑞士也过年吗?
我也回故乡过年了。
张小洁说出“故乡”这个词,显然是海外生活对动物地域观形成的影响。动物离出生地远了,心里才会生出故乡的概念,并且因为这个概念而多愁善感起来,严重的还会转化为一种臆想症。具体表现有:看见块云彩就以为是从故乡飘来的,看见月亮就挑剔不如故乡的圆。有点科学常识的人都知道没有能飘这么远的云彩,而月亮也只有一个,如果一口咬定故乡还有一个的话,就犯了和猴子捞月类似的错误。那些动不动就歌唱故乡的人,他们真正的故乡可能就只是一片穷山恶水,处处皆见刁民,从经济文化到自然风景都不如现在的地方,否则故乡那么好谁还到处乱跑?
张小洁的故乡在江苏北部一座小城市,这座小城市一直是一个重要的交通枢纽,也是历来兵家相争的军事重镇。张小洁曾给我说过,她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的老家,从行动上看,她一直在努力摆脱,先是到济南上大学,又在济南找工作,然后费尽千辛万苦,飞到声称永无战火的瑞士,终于将硝烟弥漫的故乡远远的甩到心灵深处。从地图上看,张小洁故乡和我故乡的距离并不算远,被一根小线头似的的国道弯弯曲曲地串起来。张小洁说:这次我大概在家呆一个月。
回中国过月子啊?要不要我带点红鸡蛋来看你?
想看我你就来,红鸡蛋省着孵小鸡吧。
我不去,我在家有事。
什么事?
孵小鸡。
那我去看你。
我也没什么好看的,还那么长。
流氓!我年初二去看你。
五
大年初二在我们这里是个走亲访友的吉日,对于新婚夫妇来说,这一天还有特别的日程安排,就是说新郎必须要在这一天和新娘一起回娘家,叫做会新客,娘家会隆重接待,安排些酒量出众的人,目的是把新郎喝醉。新郎毕竟寡不敌众,因此允许带一个帮手过来陪酒,这个帮手俗称“挎斗子”的,所谓“斗子”,就是早年新郎新娘盛放礼品的工具,第一次正式回娘家,自然要带有份量的礼品,能挎这个斗子,要力大无穷才是,随着时代的进步,礼品的份量和重量已经不成正比,斗子的这个力就转到了酒量上,挎斗子的人要能喝酒,还要能言擅语,关键时刻要能挺身而出帮新郎解围。高级动物的所谓婚姻简直演变成了战争,为了繁殖后代,有那么多毫无必要的程序。我在大年初二下午到县汽车站接张小洁,看到很多骑着摩托车回娘家的年轻夫妻,冷风吹得他们满脸通红,像是刚刚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性行为。
张小洁从长途汽车上跳下来,温差让她一时难能适应,在红色鸭绒服里面躲藏的身体打了个哆嗦。假如是在几年前,我肯定会走上前去,把她抱在怀里,形成一场温暖的相逢。但现在,我只是从远处挥了挥手,确定我的存在,然后走过去,帮她拖行李箱,我问张小洁:怎么这么重啊?装了金子吗?寒冷并没有冻僵张小洁的笑容,她说:金子都让我吃了,屡次自杀未遂。
夏国强的车在车站门口等着,他说外国人都有汽车,坐惯汽车了走路就不适应,大老远来了适应完时差、温差还得适应汽车差。本来我家离车站连半公里都不到,如果是喝多了的话,夏国强一分钟之内就打个来回,但没喝多的夏国强却坚持要和我一起接张小洁,我知道这对他好不容易才兴旺几天的生意来说简直是釜底抽薪,但也只得接受他的盛情。夏国强的语气斩钉截铁:不能让她看不起咱县城人。马小刚开始也要来,但由于早早答应了一个“挎斗子”的任务,不得不遗憾的说:你再找个时间,我请弟妹吃饭。
夏国强把车开得很平稳,看来他自己也了解这辆车形同虚设的减振功能。张小洁告诉我她刚刚在长途车上遇到了一伙用秘鲁币骗钱的人,整个车上除了张小洁几乎都落入圈套,本来张小洁准备揭穿骗局,但是坐在她身边有个身强力壮的家伙说想活就别出声,为了能够活着见我,张小洁只好保持沉默。那伙人中途下车了,张小洁说如此短暂的旅程都这般惊心动魄,为了爱情真不知道还要经历多少凶险。夏国强的车到我家门口停住,我把张小洁的行李箱抱下来,夏国强说他不进去了,我便指挥他倒车,调好车头,夏国强小声对我说:姑娘不错,你心别太高。
张小洁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总是光芒万丈,我妈就非常喜欢她,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把张小洁当成了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张小洁从他沉重的行李箱里取出给我们全家带来礼物,我爸收到了张小洁带来的一件羊毛衫,暖洋洋的套在的身上,微微发福的肚皮让羊毛衫充实圆满;我妈收到了一块精美的瑞士手表,张小洁一边给我妈戴一边说:阿姨,这是王小明特意让我捎的。
这孩子真不懂事,这得花多少钱啊。
花不多少钱,我说:小洁卖一次身就够了。
这孩子!净胡说。
我妈问张小洁将来是否回国发展,张小洁微笑着回答:估计可能性不大,那边的移民手续快办好了,过两年小明可以也去瑞士发展。
我可不去,我不会说鸟语,再说妈也不让,对吧,妈?
我巴不得你赶紧走,将来我和你爸也好去出国旅游。
就为旅趟游就把你儿子赶出国门?我还是不是你们亲生的?
你不是,小洁才是。母亲紧紧搂着张小洁的肩膀,仿佛松开一点,张小洁就会插翅飞走。
除了责怪我没把张小洁的事情更早告诉他们外,父母看上去都特别开心,张小洁和我住一起他们非但没有异议,简直还在怂恿。母亲特意多拿了一床被子,还坚持要把自己用的电热毯给我们铺。她竟然用普通话对张小洁说:中国的冬天冷。我第一次听母亲说普通话,那语气仿佛把张小洁当成了一条花纹斑斓的热带鱼。
我严肃地向母亲声明:张小洁也是咱中华儿女,被逼无奈才叛国投敌的。
六
夜里是有点冷,屋顶上的积雪还没有化,甚至都能听见在积雪在瓦上正在结冻的声音。枕边的张小洁嘴里散发温热的气息,我的手滑进她的保暖内衣里,张小洁说:电热毯还插着吗?我说早拔了,咱俩还用插这个吗?我直接插你身上,又发电又发热。
张小洁假装不让我碰他:去,你没有守身如玉。
我这肥水是流了点外人田,那不是因为自留地被割走了嘛。
流了点外人田?我看至少浇了几十亩。
快,让我检查检查,你是不是被灌溉成了一片沃土。
这次和张小洁做爱真象时光重现,我曾以为我此生再见不到的女孩此刻又回到我的身体下面,她的叫喊、她的喘息都和过去一模一样,她的双臂紧紧环绕着我冰凉的脊背,她的身体还是那么温暖柔软,缠绕着把我从一些荒唐的事情中拽回来,在一次次荡漾中,回到纯洁、美好的从前。
高潮来临的刹那,我的大脑产生了幻觉。我觉得我和张小洁根本就没有分开过,我和张小洁怎么会分开呢?从谈恋爱的第一天,她就对我说过要永远在一起,我也很严肃地说:当然,后来还在黄河边的泥滩上发了誓。我们怎么会连自己誓言都会违背呢?那该是多么愚蠢和滑稽!张小洁去瑞士其实只是给我开的一个玩笑,其实我们是在玩童年那种捉迷藏的游戏,张小洁暂时离开我们同居的房间,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藏起来,然后她开始找我,这个房间实在太小了,我怕她太容易找到,游戏丧失了很多乐趣,于是我从窗户跳出来藏到另外一个地方,又从另外一个地方藏到老家县城,结果张小洁还是找到我了,游戏圆满结束。尽管我们玩得很开心,但我还是得告诉她这样的游戏往后再也不能玩了,因为太危险,太恐怖,我们已经老了,已经开始脆弱,再也经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我瘫倒在张小洁身上,极不情愿地从幻觉中一点点清醒过来,幸好没开灯,张小洁看不到我夺眶而出的泪水,否则,该是一件多么令我羞愧难当的事情啊。
我的心在张小洁的胸膛上砰砰直跳,张小洁带来的热在我身上慢慢散去。我说张小洁,我们是不是有很久没有做爱了。张小洁说是。张小洁是个诚实的孩子,她对我从来都不会撒谎。张小洁用手抚摩着我的脸颊:你果然一点也没瘦,并且开始松弛了。我把头滑落到张小洁的乳房上:只要你不松弛就好。张小洁说她感觉我已经变了,我说没有啊,因为我不是孙悟空。张小洁说女人的感觉是灵敏的,为什么她到了那么远的地方都没有变而我哪里都没去就变了。我说真的没有,如果我变了,就不是我了,如果我不是我了,那我是谁呢?我实在不知道自己是谁才好,所以只好以不变迎万变。
张小洁说:今天我对你妈说的话是真的。
我说:什么话?
张小洁说:你也到瑞士去吧,其实那里挺适合你,你不是很向往欧洲吗?那里的确是艺术之乡,你可以从瑞士到法国,到阿尔,去梵高的故乡,你会爱上欧洲的。
我说:你说的很好,但我不能去。
然后我们在漆黑中沉默了很长时间,这么长的沉默险些让我睡去,但我知道自己暂时不能像个混蛋那样用不负责任的呼噜去搪塞身边这个女人。我们毕竟是相爱的,就算现在不相爱了也曾经相爱过,就算只有那么一天、一小时、一分钟甚至一秒钟,也是相爱过的。就算从此再不相爱了,甚至再也不相信爱情了,也无法否认曾经相爱的过程。我伸手摸了摸张小洁的脸,已经被浸湿了——她的泪混杂着我的泪。
我语重心长地对张小洁说了一番话:你了解我,一个土生土长的汉人,在这片生我养我并且我一直热爱着的土地上活了小三十年,突然换成另外一种生活的话,无异于遭受了阉割。我又没司马迁的能耐,他连命根子都没了还能排出屎记、尿记来,而我远离了长期依赖形成的习惯,就成了彻底的废人。我爱吃烧饼油条,爱喝拉面豆浆,只会写方块字只泡过中国妞,万一去了人生地不熟的瑞士,一切全完了,只能在他们钟表精确的滴答声中苟延残喘,你忍心看我生不如死吗?
我看张小洁没说话,就又强调一遍:你了解我,对吧?
有烟吗?张小洁套上一件毛衣,从被窝钻出半个身子。
学会抽烟了?我打开灯,从床头摸出一盒“将军”,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用嘴吸着了,递给张小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