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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了 当前章节:150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06

张小洁浅浅的抿一小口,趁我扭头放打火机的时候,猛地把燃着的烟按到我赤裸的肩膀上。

我使劲压抑着才没让自己发出巨声惨叫。

我操!你傻逼啊?

我要你个王八蛋永远记着我!我要你一想起我,就疼……张小洁说不下去了,拉起被子蒙头大哭。

张小洁在我家只住了这一个晚上就走了,母亲怎么挽留都没有用。马小刚说好了要在这一天为张小洁接风,张小洁说什么也不愿意去,说她不想再认识我的朋友。我也没把张小洁这么快就走的消息告诉夏国强,而是在马路边随便拦了一辆“招手即停”,把张小洁送到车站,张小洁的行李箱还是很沉,我都不知道箱子里还放着什么,也没好意思多问。张小洁上了长途汽车,把车窗拉开,看着我一言不发,汽车缓缓启动时,她才开口轻轻的说了一句:王小明,永别了。

如果这是一部战争电影的话,事实上,慷慨赴死的人是我。我站在原地看着张小洁乘坐的汽车发呆。这一次的感觉和上次送张小洁去机场的感觉完全不同,上次感觉送走的只是张小洁一个人,而这次觉得我也把我自己送走了,站在这里呆若木鸡的这个人只是我的一个躯壳,真正的我也在这辆车上,在张小洁沉甸甸的行李箱里,被张小洁从瑞士学来的魔法牢牢禁锢住了,连挣扎一下都无能为力。

张小洁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母亲都跟着我问这问哪,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我妈口头禅就是“你看人家张小洁”,百说不厌。

你看人家张小洁,一直都不忘了学习,到瑞士还学习呢!

你看人家张小洁,多懂事,你也到她家去看看!

你看人家张小洁,给我买这个,给你爸买那个,你怎么也不给人家张小洁买点啥啊?

你看人家张小洁……

我心想我倒是还想看人家张小洁,可我还能看的见她吗?

动物和动物是不一样的,有的动物天生就会飞,有的动物一辈子只能在地上蹦跶。在地上蹦跶的动物想吃在天上飞的动物的肉,这种想法已经被众多动物当成典故嘲笑几千年了,我再犯同样的错误,实在是大逆不道。何况,只是想吃肉而已,这是我本能的需要。天涯何处无臭肉?天鹅肉就比癞蛤蟆肉好吃吗?客观来说这些稀奇古怪的肉都不会太好吃,因为高级动物演变了这么多年,也积累了相当丰富的饮食经验,知道什么肉好吃就养什么,猪、牛、羊、鸡、鸭、鱼是天下最极品的美味,只是到目前为止,高级动物们吃的都倒了胃口,就开始抱着猎奇的心理去尝试酸涩的山珍和咸苦的海味,不过是对胃口的自虐而已。做为一名还没有退化的高级动物,我的胃口只是一扇敞开的门,让任何对我身体有兴趣的动物长驱直入,如果它们嫌弃我的胃酸以及消化不良,随时都可以远走高飞。

在母亲的强烈要求下,我往张小洁家打了个电话,她妈接的,说张小洁已经走了,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她大学同学,她又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雷锋。

传说春节是一头猛兽,每搁三百多天就骚扰一次安居乐业得高级动物们。在很久很久以前,为了免遭猛兽得骚扰,高级动物想出了很多办法,比如燃起火堆,把竹子放到火堆里,噼里啪啦地烧。火光和声音令猛兽感到恐惧,就丧失了进攻高级动物的胆量,一次次无功而返,就不来了。尽管如此,高级动物却遗留下来很多吓唬猛兽的习惯,就是所谓的年俗。正是由于这些年俗的存在,再次证明了高级动物的胆小脆弱。

这一年春节,传说中的猛兽扑到我的心里,我能明显的感觉出他的张牙舞爪,它把我的五脏六腑撕成碎片,即使我吞下一串燃烧的鞭炮,也驱赶不走,它给我带来的是一场劫难。

我呆在家里,陪父亲聊天,他原来所在的工厂倒闭了,所有的工人都盼望着自己能拿到每月三十几块钱的最低保障金。民政机关对拿保障金的要求十分苛刻,比如必须夫妻双方年龄都在五十以上,并且还没有办理退休手续;必须都没有工作,家里都是城市户口,不能有

耕地;必须孩子也没工作,如果孩子在十八岁以上具备了劳动能力就要以有工作看待;家里的家用电器不能有太多,至少不能有空调和冰箱,否则就超出了可以领最低保障金的范围。父亲负责这些钱的发放,事实上他在按照要求执行的过程中,大致相符就可以了,因为真正完全符合这些条件的人,没等最低保障金拿到手,就像阿富汗难民那样饿死了。从父亲口中,得知还有那么多比我还惨的人近在眼前,我就没那么痛苦了。

还有一件能够令人快乐起来的事,就是帮母亲做饭。我下厨比写作要有天赋,把生的食物通过搭配组合,再经过煎炒烹炸就成了一道味道鲜美的菜肴……我最擅长的菜是水煮鱼片:把一条活鱼杀好,弄干净,然后用锋利的刀片成片,再把油热好,先放进白菜炒熟,盛出来;再把鱼片倒在锅里,用水煮熟,再把鱼片倒在白菜上,最后,也就是最关键的一部,就是在锅里放两勺油,把麻椒、干辣椒和一些作料一起倒进滚烫的油里,用这些油浇到鱼片上。如果这只鱼有灵魂的话,它这时候一定很痛苦,我把痛苦转移到比我低级的动物身上了。

以上两种办法对暂时摆脱痛苦具有一定的效果,但是很快就没什么作用了。父亲厂里的下岗工人为了能拿到最低保障金,拿着伪劣饮料来送礼,他走后我从包装艳俗的纸箱子里取出一瓶,刚喝一口,马上就吐了,看来贫穷丝毫也锻炼不出人们美好的品德,相反,只能让性格更加狡诈。

偶尔做做饭还可以,但实在是太麻烦了,就拿做水煮鱼片来说,要经过那么多繁杂的工序,有一次我险些把手指头剁下来,伤口愈合后也影响了我对麻将花色的敏感程度。

经验告诉我,要想解决痛苦,还有一种更有效的办法,就是找女人。这种时候,新鲜的女人可以像一剂杜冷丁,即使是癌症晚期的人,也能暂时从痛苦中解脱。

女人,县城里的女人。

马小刚倒是经常在和我喝酒的时候提议去嫖娼。我犹豫再三还是没能破这个戒。其实并不完全是因为拉不开脸面,最主要的原因是县城里的妓女档次实在太低了,成员以临近县的少女为主,也包括一部分本地年轻的下岗职工,没有多少值得称道的姿色,也没有卖煎饼果子、炸油条的谋生技能,只得用自己带着汗臭味的身体去蹭来一点点铜臭。她们的价钱实在便宜,马小刚说有个什么乡,那里找一个妓女只需二十块钱,这么低廉的价格让那个乡闻名遐迩,大有经济腾飞之趋势。可不知道为了什么,马小刚兴高采烈说的时候,我脑子里总是想起那个下岗职工送的饮料,一阵阵泛着恶心。

尽管县城没有泉水,可我的七十二泉计划还要继续实施,我决定在县城干涸的土地上打几个泉眼。正好邮局发行了一套七十二泉的邮票,我买来放在枕边,努力地回忆着以前那些女人的名字,把每个名字写到一张邮票背面,有四五个,我怎么也想不起名字来了,好像是姓杨还是姓李?姓马还是姓牛?我也记不清楚她们的模样,那些人在我记忆中简直一塌糊涂。

记忆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信赖记忆的人终会遭到它的捉弄。

电视机里每天都在放着各个地方的春节晚会,主持人一再说“辞旧迎新”,这是句实话,我已经辞了旧,再不迎新,就把自己荒废了。

这一天,我看到县电视台也办了一台春节晚会,主持人是个女的,在屏幕上看起来大约有三十来岁。在县电视台上镜和在严卫东过去在的省电视台上镜不同,同样是在屏幕上显得有三十来岁的人,如果是在省台,真实年龄可能是四十来岁;但如果是县台,可能仅仅二十出头,这是当代中国电视的魅力之一。县台晚会上的这名女主持人,通过糟糕的化妆、低劣的摄影和简陋的灯光,五官被表现得非常浑浊,看不出具体好坏来;不过身材在屏幕上还是相当不错,曲线流畅优美,并且普通话说的还过得去,完全没有我们这里的口音,基本算是纯正流利了。她主持的这台晚会,节目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县台所有的晚会演员阵容几乎都只有这几个人:两个唱民歌的是过去县剧团的老生,嗓子都还不错,有时候还会拿把二胡给自己伴奏,就算一些比较高的声部也能红着脸喊上去,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两位唱歌的时候表情还如当初唱戏一样夸张,肌肉痉挛、眉毛飞舞,眼睛里时常噙着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控诉旧社会给人们带来的苦难;两个唱通俗的在县里一个最大的酒店上班,每天中午都在这家酒店一展歌喉,给食客助兴,歌喉展毕,就下台给食客端盘子上菜;还有几个跳舞的女孩是从地区艺校请来的,只要县里哪家商场搞促销活动,她们一定会出现,兔子一样蹦跳在商场门口临时搭建的台子上;能够算上有新面孔出现的只有儿童电子琴合奏,也是县城一家私立幼儿园的传统节目,表演的曲子无非诸如《世上只有妈妈好》一类,但小演员每年都换,所以每年也都只能弹奏《世上只有妈妈好》,孩子们的指挥比较固定,是这家幼儿园的校长,四十多岁,说话捏着嗓子,模仿童声,发出很奇怪的声音,不过我还是很喜欢看她指挥,看她节奏错乱的摇头晃脑和一脸天真的表情,实在令人捧腹。

我曾在大二那年暑假在县台实习了一个月,说是实习,其实什么事也没有,经常钻到制作室里和那几个平日做节目剪辑的年轻人一起看三级片。那几个年轻人里有一个是我的初中同学,叫朱光辉,毕业后没考上高中,因为父母都是广播局职工,他就比较顺利的安排到电视台来。朱光辉借三级片的路子很广,制作室几乎每天都有新片上映,大家把门反锁,看的精神振奋,偶尔还会有一两部毛片,相对三级片来说,毛片虽然更加直接刺激,全都是真刀真枪,但并不是太受欢迎,可能是少了很多悬念吧,就是再糟糕的情节也能给三级片增加不

少引人入胜之处。另外,我还觉得聚众看毛片实在是一件有悖人道主义的事,三级片就不同了,有很多可以议论的话题,很多令人期待的兴奋循序渐进,更适合群看。没有录像带可看的时候,我就找台里几个女主持人贫嘴,和她们都混的很熟,只因我当时还比较洁身自好,白白错过了许多勾搭成奸的机会。这么多年过去,那些女主持人大多结婚生子离开荧屏了,和领导关系密切的便退居幕后,成为某个垃圾节目的制片人;和领导关系没那么密切的,也退居二线,到广告部锻炼成一名素质强悍的业务员。都说电视台的主持人是吃青春饭的,越小的电视台这晚青春饭就吃的越快,县电视台主持人的青春饭就是嘴边粘着的一颗米粒,舔上两舔就没了,根本连饭也算不上。我目不转睛的看着电视机里这个声调高昂的女主持人,画面是远景的时候,她也模糊成台标下方的一颗米粒。

晚会在虚假的热闹气氛中结束了,上滚的字幕中,发现女主持人的名字叫米如雪。

县城里的年比大城市的年要漫长好多,直到过了农历二月二,和年有关的事物才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我年前回到县城的时候手里有不到五千块钱,除了给父母很少一点,一个年下来连吃带抽已所剩无几。老跟着父母混吃混喝实在不好意思,我打算把口袋里仅存的几百块去商店,给家里买只微波炉,电视里唱的:“老人不图儿女为家做多大贡献……”,至少也要做点小贡献吧。

这一天我骑自行车来到街上,虽说到处都在说“春回大地”,天还是很冷。链条都仿佛被冻僵了,艰涩的拉动着自行车车轮一圈圈的旋转。我不在县城的这些年,县城有些微微变化:大街正在改造,到处都在拆迁,严寒并没有冷却他们热火朝天的干劲,大街上到处都是拉砖土的卡车飞砂走石,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像是去赶着做一件类似毁尸灭迹的事情。

百货大楼已经很旧了。在我童年的时候,这里生意好的仿佛所有的东西都不要钱,楼外面“百货大楼”四个字闪烁着金光,我当时都有一个错觉,以为这四个字是用纯金打造而成,后来父亲花了很大耐心才纠正了我这一遐想。现在映入我眼前的“百货大楼”四个字锈迹斑斑,“货”字还掉了个单人旁,门口冷冷清清。只有两个买凉皮和白激馍的小摊,盛蜡肉的砂锅微微冒着热气,证实这里并非人烟全无。

我把自行车停好,让卖白激馍的小贩帮我看着,然后进了百货大楼。里面光线昏暗,甚至有些阴森,玻璃做的柜台反射着冷光。我问卖家用电器的营业员有没有微波炉,营业员说:卖完了。我不知道究竟是卖完了还是他们根本没有进过,我想也没有再问的必要,谁知道营业员却反问我一句:电饭煲行吗?

为了表示对卖白激馍的小贩帮我看车的感谢,我买了一个,一手拿着,一手攥着车把,一边吃着一边蹬自行车。白激馍里的油很多,有几滴滴到我的裤子上,滴上就滴上吧,我的衣服已经足够脏了。

从对面骑摩托过来的一个人是我初中同班的女同学,当时朱光辉很喜欢她,可她似乎不喜欢朱光辉,也不喜欢我,这么没有眼光的人后来果然没考上高中,她家里还不如朱光辉家里有背景,据说初中毕业后她还追过朱光辉,但那时候朱光辉却又不喜欢她了,应付着暧昧了很短一段时间就和她分手了,受到打击后这名女同学很快就嫁人了,并且还嫁了个比朱光辉家背景要好的多的人家,实在是可喜可贺。但我考虑到过这么多年再向她表达祝贺实在是晚了些,就赶紧把脸转到另一边,她摩托车前面那个小孩一定是她孩子,都这么大了,别说是会打酱油,如果学电子琴的话,都能会弹《世上只有妈妈好》了。这不过是我的猜测,除了猜测我又能干点什么呢?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的孩子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又看到一个小学同学,和我一样匆忙地蹬着自行车,不一样的是后架上捆着一个童椅,他大概是赶着去幼儿园接孩子吧。

快回到家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女人背影有些熟悉,尽管她的头发有些枯黄,但是穿着打扮要超出县城的时尚标准。我想喊她的名字,但看到和她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一个人,我怕从我嘴里脱口而出的这个名字会让别人对她产生怀疑,就生生咽了下去。

真是她的话,我把她叫住,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我猛蹬了几下自行车,“嗖”地从她身旁穿过,当那种奇怪的香水味在冰冷的空气中消失,我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疑问:难道,她也回来了吗?

也许是因为没买上微波炉,兜里的几百块钱竟压得我内心有点沉重。晚上我给夏国强、马小刚打电话,约他们出来喝酒。

这场酒一直喝到很晚,到酒店打烊,三个人才依依不舍的出来,一起在马路边撒了泡热尿,马小刚要回家了,夏国强说再找个地方喝吧,马小刚摆手:再喝,就死了。

马小刚的话很有道理,但我和夏国强都不这么认为,我说喝死了好,夏国强也觉得我说的对,他来之前就做好了大喝一场的准备,连车都没开。于是,我和夏国强都抱着喝死的决心又去找了个地摊,冬天的地摊生意萧条,几张低矮的桌子摆在塑料布搭的棚子里,很少有人入坐,老板都懒得收拾。我和夏国强找了个最靠里的桌子,上面还放着个吃的只剩一只水饺的盘子,我们坐下后,来了个冻的腮帮子通红的小姑娘用手指捏起盘子来,撤到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她的表情和动作让人怀疑,刚才这盘水饺不是由顾客所吃,而是喂了一条野狗。

人家也要收摊了。我开始对是否接着喝迟疑。

没事,你喝到几点,他们就等到几点。夏国强的语气斩钉截铁:炸个花生米,炝个苦瓜,来一瓶五年陈。

我醉醺醺地给夏国强讲今天在大街上的见闻,从微波炉到百货大楼,从百货大楼到女同学,再往后的事情,我没有说。因为,女同学这个话题,把我们的兴致一下提了起来。

夏国强先讲了他一个女同学的事。

这个女同学本来是夏国强的初中同学,在初中的时候学习非常优秀,和夏国强一起考上了高中,还分到一个班里。这个女同学很老实,是标准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型,结果有一天突然疯了,学习一塌糊涂,成了从不学习、天天说话型。这个女同学还有一个很奇怪的习惯,就是逃课到别的同学家里去,在别的同学不在家的情况下,和人家的父母谈心。她脑子里有很多幻想,还对自己的幻想信以为真,比如有一次她去了夏国强家,对夏国强的母亲说她是夏国强班里的团支书,即将被学校保送上北大,然后给夏国强的母亲说北大多么好多么好,是全中国最好的大学,凡是北大毕业的学生都直接分配到党中央国务院上班,她还想好将来有了权就在县城建一个最高级的学校,直接从北京请最好的老师,如果夏国强愿意的话可以负责学校的保安工作,发一把机关枪抱着站岗,每月八百块钱工资。说得比这还天花乱坠,夏国强的母亲半信半疑。夏国强回到家后母亲还责怪为什么他当班长都没有能保送北大,令夏国强勃然大怒。

我的一个女同学和夏国强的这个女同学有着相似的故事。读书的时候闷声不响,学习成绩中等偏上,但因为过于默默无闻,在班里极不显眼。这名女同学也是突然疯的,她表现出来的情况是下课后就站起来,大声说自己是“小虎队”里的吴奇隆,然后站在桌子上开个人演唱会,大家就围起来鼓掌叫好,看她又蹦又跳的疯样子开心。持续一段时间后她母亲到学校把她接走了,半年后这个女同学去了我父亲的那家工厂上班,父亲告诉我她一上班就在车间埋头干活,从没听她唱过什么歌,连小声哼哼都没有。

我还想起了另一个初中时候的女同学,她原本是我们班的文艺委员,是个家境优越、性格开朗的女孩子,学习成绩不错,模样也很漂亮。初三那年,她患了心肌炎,为了治病,打了很多带有激素的针,当她从医院出来,再次回到学校时,就成了一个浑身虚肉的胖子,终日坐在教室里,一言不发。容貌的转变摧毁了这个正当花季的女孩,之前追她的男同学都避而远之,并在背后幸灾乐祸。有一次上体育考试,女生要跑二百米,这个女同学跑得很慢,跑步的姿势很难看,一名男同学取笑说:你不是在跑步,而是在游泳。这名男同学是班里的体育委员,过去也曾追过她,并且是唯一令她也颇有好感的人。她听到这句讽刺话,喘着气向体育委员跑来,体育委员还没来及防备,脸上就被抓出几道血印。从此,这个女同学又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见谁和谁吵架,不但是吵架,很多时候吵着吵着就打起来,就是班里最凶悍的男生她也毫不畏惧。好几次,这个女孩子都被打的鼻青脸肿,嘴里还骂着几乎不堪入耳的脏话,拼命反击,当时的样子就像一只突然狂燥起来的熊猫。

我对夏国强说:我们成长的过程,遇到了那么多疯掉的人,尤其是那些女同学,我好想和她们做爱,让她们温暖。

还做爱呢,我们都没有这样的机会啊。夏国强感叹:那时候连接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夏国强上高中之前从来没有接过吻,当时给别人说别人都不相信,但他依然在品学兼优

的道路上信心十足的跋涉着,还是他们班的班长。高一的时候,有名女同学很喜欢他,给他写表白青春冲动的信,结果他苦口婆心对这名女同学进行了思想教育,准备把此事悄无声息地抚平。没想到女同学把自己的心事写到了日记里,不幸被女同学的母亲发现。这个女同学是单亲家庭,她母亲坚信自己从小严格管教的女儿思想绝不会如此堕落,一定是在日记中的男主人公极力骚扰下才会蠢蠢欲动,恼羞成怒的母亲马上把此事加上自己的猜测汇报给了学校,还给夏国强的父亲打电话,一通抢白令夏国强的父亲咳嗽了多半个月。羞愤难平的夏国强一不做、二不休,在上晚自习的时候把女同学叫到操场,在升国旗的水泥台上经历了自己的初吻。

一直吻到学校放学,吻得口干舌燥。我对她说:我唱首歌给你吧: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相遇相识相互琢磨,人潮人海中,是你是我,装作正派面带笑容!不必过份多说,自已清楚,你我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不必在乎许多,更不必难过,总究有一天你会明白我……

这首歌夏国强唱得确实比我好,更疯狂,也更迷乱。

没等上高二,我这名女同学就转学了。我却一发不可收拾,在三个月狂吻了近十名女生,当时,我把班里的一个坏学生的话奉为座右铭:委屈啥也不能委屈嘴。

夏国强这件事颇似我的七十二泉计划,只是属于一个还没有升级的少年版本。

夏国强说:原本,我应该能考大学,因为这名女同学,没管住自己的嘴,到最后把自己委屈了,来,干了。

我问他:那个女同学现在呢,你知道吗?

夏国强不知道,听说她妈后来改嫁到邻县去了,她应该也跟着去了吧。

我知道,但是,不告诉你。

夏国强以为我在说醉话,根本不以为然。

对了,你这个女同学叫什么名字?

我,也不告诉你。

冬天的夜晚本来是很漫长的,但喝起酒来,就显得那么快,女同学的话题似乎都没说完,就快天亮了,我站起来算帐的时候发现,腿已经在小板凳上坐麻了。

我和夏国强准备在太阳出来之前回到家,但我喝得实在蹬不动自行车了,只好把车子留在地摊上,说晚上再来骑。两个人在马路中间站了半天也没看到一辆“招手即停”或者人力三轮,一辆拉着蔬菜的机动三轮慢吞吞的向农贸市场方向行驶,夏国强大喝一声:停住!

大概是刹车不太灵,机动三轮车又往前缓缓开了一截才停住了。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看着我们晃晃悠悠地向他走来,有些不知所措:大哥,咋啦?

坐你的车!夏国强说着就要往上跳。

不行啊大哥,你们会把葱压坏的!司机急忙阻止。

夏国强喝的眼睛都直了,退到一边骂了一句:妈的个逼,滚蛋。

三轮车飞速滚蛋了,一股新鲜刺激的葱味离我们越来越遥远,马路上已经有从家里出来跑步的人,离很远,都能看到他们嘴里吐出节奏铿锵的白气。

十一

有必要再解释一下动物这个词。

如果把动物还原到字面上来说,通常认为这是一个名词,做为名词来讲,动物的解释可以在任何一本词典找到。现代汉语词典第328页是这么解释的:生物的一大类,这一类动物多以有机物为食料,有神经,有感觉,能运动。

我更愿意把动物当做一个偏正词组,动物的意思就成了会动的物体,这样一来便宽泛的多,不过所谓会动不能包括机械或自然界产生的动力,而是这个物体本身就是可以运动的,在这个物体内部有一种可以运动的结构,除了名词意义上的动物外,偏正词组的动物还应该包括微生物和个别植物,包括灵魂。

任何物体可以运动都必须依赖灵魂,也就是说,动物都是有灵魂的。动物的灵魂并不是一件高贵的东西,但必不可少,狗有狗的灵魂,孔雀有孔雀的灵魂。也就是说,夏国强有夏国强的灵魂、严卫东有严卫东的灵魂、老马有老马的灵魂、林小蕾有林小蕾的灵魂、张小洁有张小洁的灵魂、宗恒有宗恒的灵魂、马小刚有马小刚的灵魂。

也就是说,我有我的灵魂。

可现在,我的灵魂没了。

我的灵魂没了,鸡巴还留着。如果不想留鸡巴了,封建社会可以去当太监谋生,如今可以去做变性手术出名,都不是太麻烦的事。如果不想要灵魂,那就麻烦了,就会告别动物的行列被烧成灰尘或者化为粪土,灵魂就这么重要。我怎么会没有灵魂了呢?本来我怀疑是自己做了一个梦,我躺在床上看着家里的房梁,梁上斑驳的木纹让我产生很多古老幻想,那些图案像各种各样的动物,有狮子有大象还有一条条仿佛是在挣扎的鱼。在这种幻想中,我发现自己突然不能动了,身体似乎粘在了床上,想把胳膊抬一抬都没有力气,我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我心里好难过,两行泪从眼角流下。

直到电话铃响了好几下我的灵魂才回来,灵魂一回来就能动了,夏国强在电话里说他昨天喝多了,我说我喝的也不少,快把灵魂喝没了。另外我还纠正了他一个时间错误:不是昨天,而是今天,是从昨天一直喝到今天才结束,尽管昨天就喝多了,但今天喝的比昨天还多。

夏国强说马小刚为了弥补他昨天没有坚持到底的歉意,今天继续请喝酒,我说这可实在使不得,正如马小刚昨天所说,再喝,就真死了。夏国强说马小刚今天说怕死就不是共产党员,我说那我们本来不是啊。

过一会马小刚又打来电话,语气坚定地说:今天,一定还要喝。原来昨天晚上马小刚喝完酒并没回家,而是去和几个哥们赌钱去了,尽管喝醉了,还是赢了两千,这是他喝醉后赌钱为数不多的获胜事迹,所以想庆祝一番。

为了庆祝马小刚赌钱胜利,我和夏国强冒着丧失灵魂的危险去赴宴了。

马小刚请客喝酒的标准从来都不会太低,诸如地摊一类的地方他从来不去。其实他倒不是嫌环境或者卫生条件恶劣,而是怕碰到他的熟人,这个县城里面,马小刚有太多熟人了,如果我们到酒店喝酒的话,马小刚碰到自己的熟人,打过招呼后,他肯定会让服务生给熟人送上两箱酒过去,当然,马小刚的熟人也不会白喝这两箱酒,马上就让服务生把一条烟送过来。至于烟和酒的价格水平,要取决于酒店的档次。如果是比较大的酒店,酒至少也要是哈啤,烟至少是金将军;中档酒店的话,酒一般是趵突泉,烟就是白将军。马小刚绝不允许在地摊和自己的熟人狭路相逢,他认为这样将体面扫地。

我们去的是一家以红烧羊羔肉为特色的中档酒店,马小刚早早就把菜点好了,我和夏国强刚一坐下,服务员就上了一盘热气腾腾的羊羔肉。令人振奋的是,马小刚还带来了两个姑娘,通过简单的言语交流,我发现其中一个是马小刚除婚姻外多年来的性伴侣,另外一个是性伴侣的朋友,比性伴侣要漂亮的多。

马小刚对他性伴侣以及性伴侣的朋友说:我这两个弟弟都是才子,一个是音乐家,一个是作家。

两个姑娘顿生仰慕之情,性伴侣对音乐家的好奇心更浓一些:那你现在干吗呢?

夏国强说:开“招手即停”。

性伴侣长吁了一口气,又开始向作家提问:你呢?

我说我的确是坐家,没事在家里坐着。

马小刚还为我们解释:他两个属于怀才不遇。

显然,性伴侣对怀才不遇的作家和音乐家没有兴趣,她夹了一块羊羔肉,把头埋下来大口嚼着,从嘴里吐出一块块泛着暗红色的骨头。

马小刚开始给姑娘们讲他和作家、音乐家的故事。音乐家夏国强开的“招手即停”没有任何手续,有次和一辆有正规手续的“招手即停”抢客人,发生了口角,动起手来,那个司机当场吃了亏,就去找人,扬言要砸了夏国强的黑车。夏国强尽管开的是黑车,也不情愿让人白砸了,就去找马小刚,碰巧要砸车的人是马小刚一个远房亲戚。夏国强请马小刚喝了一顿酒,几瓶啤酒下肚,夏国强提起此事,马小刚二话没说,让夏国强开车去他远房亲戚家,把车往家门口一停,马小刚从车里钻出来对夏国强说:让他砸,砸了,正好给你买新的,他有的是钱。

马小刚的远方亲戚的确是有些钱,但没有多到不清醒的程度。他不但没有砸车,还客气地把马小刚和夏国强扶到车上,自己坐到驾驶位置,开着夏国强的破车到了一家酒店,陪着两个醉鬼喝酒,结果把自己也喝醉了。马小刚的远房亲戚喝醉后对夏国强重复着一句话:你的车真他妈的难开,往后你开我的车。

醉话是不可以相信的。夏国强后来当然也没有开马小刚远房亲戚的车,不过在对待这件

事上马小刚表现出来的大义灭亲令人肃然起敬。马小刚也乐于给姑娘们讲述,他的性伴侣脸上流露的神情像是恨不得立刻就给马小刚口交。

性伴侣的朋友表现的倒还稳重矜持:性伴侣大笑的时候她仅仅是翘了翘嘴角;性伴侣大口嚼羊羔肉的时候她不过是把一小块放在嘴里,用门牙小心翼翼的把肉扯下来。和县城姑娘在交友场合要不就极其放荡、要不就过度羞涩不同,尽管是她同样是一张焕发青春光泽的脸,但一举一动给人感觉是那种经受过岁月历练的张弛有度。

她说她在县电视台工作,我问她是否和朱光辉熟悉?她说只是一般同事,私下没有交情。马小刚的性伴侣介绍的时候说了她的名字,但我没能听清,即使听清很快就忘了,我只觉得这是一个有诱惑力的姑娘,这种诱惑力和她的风度无关,仅仅来自她的容貌和肉体,她叫什么名字根本就不重要,假如她不介意的话,我想让她成为我在县城的第一个泉眼,但她肯定不会马上接受,会和很多雌性动物一样喜欢在雄性动物半推半就。不过我心里有数,不怕半推,迟早半就。

在她去卫生间的时候,我又问了马小刚的性伴侣:你这朋友叫什么名字?

米如雪。不过你可别打人家的主意,人家可是良家妇女。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熟悉,米如雪这个人看起来也有几分面熟。我以为自己又犯了知识分子的老毛病——什么人都既陌生又熟悉,什么地方都既熟悉又陌生。仔细想想,还真不是那么回事。

米如雪从卫生间回来,我问她:你是不是刚主持了一台晚会?

米如雪说别提了,上镜的发型丑死了。

我说还不错,简直是咱县的倪萍。

夏国强说那你就是咱县的曹雪芹了,我说差不多,那你是咱县的黄家驹。

马小刚很开心的举起酒杯:哈哈,都是名人,我得和名人干一个!

性伴侣用发搔的语气问马小刚:那我是谁啊?

马小刚说:你啊,就是咱县的二百五。

被誉为二百五的性伴侣瞪了马小刚一眼,马小刚骂道:操你妈,再瞪眼就让你滚了。

性伴侣被骂的有点委屈,泪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滚出来,撅着嘴又问:那你是谁啊?

马小刚说我和你加起来就是一个台湾歌手的名字——伍佰。

我们都大笑,性伴侣回了回神,也破涕为笑了。

十二

我和米如雪的第一次见面什么事也没发生,但她已经被幸运的列入了我在县城续写的七十二泉计划中去。当晚我留了她的手机号码,存到我的手机里,姓名一栏只输入了一个字——泉。

这个字可以在一段时间里让我产生一些希望的火花。我每天给米如雪发短信,以色情笑话为主;米如雪也给我回复,她的回复虽然很简明扼要,但组合在一起,也像一首诗,这首诗的写作水平比严卫东那个水瓶姐姐还要高,难道全国各地的主持人都有写诗天赋不成?

我不喜欢笑话。

不要再发这样的笑话给我。

我对做爱不感兴趣。

我对增进友谊不感兴趣。

我对学雷锋也不感兴趣。

我不会让流氓得逞。

流氓,你看我今天在电视上的发型好看吗?

除了发型,我对别的统统不感兴趣。

从这些短信上可以看出,我针对米如雪的计划并非想象中那么顺利。甚至从那次见面后,就再也没有一起吃过饭,更别说单独约会了。我的每一次不怀好意的邀请都被她用各种理由推脱。我们仅仅通过短信和电话保持联系,这远远达不到我的目的。她说她已经有男朋友了,我发自肺腑的告诉她我不介意,并保证绝不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我要的不是明媒正娶,而是奸夫淫妇。米如雪说如果我要前者,她还可以考虑,而后者她万万不依。我又不愿打着前者的幌子去实现后者的目的,计划只得一拖再拖。

这时候我开始写一篇新的小说,因为实在百无聊赖。

本来,我对写小说就没有多少兴趣,我更愿意做一些科学上的研究,更希望自己能够写出一本关于《动物学》的科学专著,但自己的理论功底显然不够。硬着头皮往科学专著的方向写了半天,人家一看,还是小说。我们这代人小时候都有过做科学家的理想,都知道科学家这个职业高尚的很,但等稍微长大一点的时候就听人说科学家收入不尽人意,发明导弹的

还不如卖茶叶蛋的挣钱多,那时候我们就已经知道钱的重要性了,很多人就主动放弃了奔科学家而去的努力,主动性更强的,就直接去卖茶叶蛋了。剩下的人大多也没当上科学家,也没挣到多少钱。卖茶叶蛋的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改成养鸡场,有的人发财了,有的人却因鸡瘟一贫如洗。县城现在满大街都是卖五香毛鸡蛋的,所谓毛鸡蛋,就是没有孵出小鸡的鸡蛋,里面是一只在蛋壳里就夭折了的雏鸟,多像我们这代人的命运。对照一下命运,曾经的理想是多么弱不禁风。

动物的命运由谁来决定呢?我只知道,动物是无法决定自己命运的。蚂蚁一生下来就在黑暗的洞穴中,工蚁永远都不会成为蚁后。有老话曰:命如蝼蚁,可能蚂蚁是最能体现动物命运的了。动物和动物之间的命运有时候可以互相决定,比如说人一脚下去,就能踩死一片蚂蚁,这一片具体是多少只,取决于人脚掌的大小和蚂蚁的密集程度。但蚂蚁也能杀人性命,相传古代有一种刑罚,就是把犯人绑到蚂蚁窝旁边,在其脚掌上涂满蜂蜜,然后蚂蚁就会出来跑到犯人脚掌上吞噬蜂蜜,据说犯人将会奇痒而死。这种刑罚想起来就令人不寒而栗,我们千万不要小看了蚂蚁。

我在写这篇小说的时候发现,我的写作能力实在不尽人意,并且没有基本的幽默感。本来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写出来就显得枯燥、苍白。可悲的是,这个问题之前从未发现。之前我一直对自己的语言表达充满信心,也许是环境的改变让我一时无所适从,也许是一些简单的经历让我暂时无法从回忆中摆脱,现在,坐在电脑前,每敲出一个字都觉得痛苦无比,仿佛是键盘漏电了,每接触一下都有一股强烈的电流从指尖直穿我心。

写小说至少应该有个主题吧。可我的小说没有什么主题,因为我活的一点主题都没有,要是再写有主题的小说,不就太虚假了吗?无论怎样,我还是希望读者能把我这篇小说当成一部科学专著来看,我还是希望我能为动物学的研究做出应有的一点贡献。

我只好这般散漫地写下去。

我对米如雪一度无计可施。米如雪虽然长得风花雪月了点,却是柴米油盐的性格。马小刚的性伴侣说的一点也没错,米如雪的确是良家妇女,拉良家妇女下水有悖高级动物约定俗成的道德。

这天上午,我妈让我去买点菜,她老人家的吩咐我一直都很尊重,于是我懒洋洋地骑着自行车,直奔农贸市场而去。在农贸市场旁边,发现一件颇为热闹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来了家外地的野歌舞团,搭了一个硕大的绿帆布帐篷,帐篷外搭了个两人高的台子,台子下面围了很多人,他们的目光集中在台上几个姑娘身上。显然,台上这几个姑娘应该是野歌舞团的演员了,并且也应该是世界上最低贱的演员。一个个长的奇丑无比,其实长的好坏也无足轻重了,因为都被厚厚的粉遮盖着,眉毛眼睛像是被木炭画出来的,嘴唇血红,整个脸部酷似一个没弄利索的雪人。演员身上穿着很少的衣服。没错,不是少,而是很少,仅仅是穿了内裤,戴了乳罩而已,如果是风气再开化一些能够允许的话,相信她们一定连内裤和乳罩也懒得穿了,用钱钟书先生的话成了“赤裸裸的真理”。而现在,“基本接近真理”正随着舞台边的大喇叭播放的劲爆迪斯科节奏,疯狂的扭动屁股。

一个男人用很夸张的声音在大喇叭里喊着:南国柔姿歌舞团激情开放表演!没买票的朋友抓紧时间买票进场啦!抓紧时间买票进场啦!三块钱,不算钱,坐飞机不能去海南!买张票,进来看,歌唱的风骚,舞跳的浪漫……

台子上“基本接近真理”的演员们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有两个还笑了笑,露出老玉米一样的牙齿。

我停下自行车进去开眼,帐篷里面除了光线昏暗些,和外面的情景差不多,不过是一个矮一点的台子,演员还是外面台子上的姑娘,她们在外面扭一会屁股,就到里面来扭。令人失望的是,穿的衣服也和在外面的一样,没有更多对“真理”的追求,不过由于面积小了些

,观众可以看的更仔细些。可以看清她们内裤上的牡丹花图案,可以看清她们腰部红烧肥肠一样的节节脂肪,甚至可以看到她们脸上的脂粉随着身体的摇曳掉下来,落到台子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一层粉笔末。

台下的观众基本是一群农民老大爷,这群人有些共同特点,就是家里没钱买影碟机,很少有看毛片的机会。到县城里来赶集,刚刚卖了家里养的两只母鸡,被南国柔姿歌舞团在外面强大的宣传攻势弄的心潮澎湃,用手哆嗦着取出两张钞票来,进帐篷领教一下改革开放才会出现的新生事物。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说不定可以治好他们多年因劳累过度而出现的阳痿。

里面的背景音乐略有变化,加了一些人声说唱:

摸摸你的头――很温柔!

摸摸你的脸――很温暖!

摸摸你的腰――很风骚!

摸摸你的腿――全是水!

什么水?矿泉水!

农夫山泉――有点甜!

和夏国强彻夜喝酒那天,夏国强还曾说他有个女同学是初中班里的文艺委员,歌唱得好并且学得快,某个电视剧刚演两集就学会了电视剧的主题歌,受到很多男同学的青睐。后来有一天,县里来了个野歌舞团,这个女同学去看节目,和一个弹贝司的小伙子聊的很开心,就跟着野歌舞团走了。那时候的野歌舞团还没有这样惊心动魄的表演,还如同一名年轻并且有几分姿色的三陪小姐,用温柔的青春慰籍着一个个的空虚心灵,后来自己老了,只能从大地方到小地方,从卖笑到卖身。那个让许多少年情窦初开的文艺委员,如今是否也流浪到哪个类似的县城里,也在台上如此这般?

米如雪给我发短信问我在干什么,我回复说在看演出;她又问什么演出?我说精彩演出;她还问有多精彩呢?我说绝对超乎想像。

过了一会,米如雪又发来短信,问演出在哪里,我说在农贸市场旁边。

又过了一会,米如雪的短信又来了,在我手机上显示出来的内容是:

泉:你干脆脱了衣服,和她们一起跳吧。

如果不是怕冷的话,我早就按照米如雪的意思上台去跳脱了。可是,我跳得没有价值,看着我发达的身体,农民老大爷会羞愧不如。不过,如果是米如雪脱了衣服去跳的话,就有价值了,至少票价可以从三块提高到五块。我把这一想法编辑成短信,手机提示为:确定把这条信息发送给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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