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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了 当前章节:147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06

张老三,我问你,灭害灵是从哪卖的?

王老五,我告诉你,县委前街往正西,那里的农药都好用,包你庄稼没问题!

土地是爹,庄稼是娘,新产灭害灵,爹娘都欢喜!哈哈哈哈!

……

明弟,你就按照这个片子的风格,给我搞个好的创意。农贸公司的张经理把光盘从碟机里取出来递给我。

行。我把光盘接过来,放进包里。

刚弟是我的好哥们,他推荐的人错不了。

这是我第二次和张经理打交道,昨天是和马小刚一起来的。马小刚了解我囊中的羞涩,就给我介绍了个活,给他的这个朋友搞广告创意。马小刚在县城里的朋友太多了,每当有朋友遇到的难题,他总能牵线搭桥,通过资源的整合,既解了朋友之忧,又落了顺水人情,这也是他两全其美的做人方式。介绍张经理和我认识之后他就从中退出,具体怎么创意、什么报酬都让我们自己谈。张经理看上去有四十岁左右,眼睛不大,总是笑眯眯的,透着一个生意人的精明、老成。他为自己所卖得农药费了不少心思,在看了电视上所有的农药广告后,他把自己觉得还算满意的广告录下来,找人刻成光盘,一遍一遍的研究,还把自己的研究结果告诉我。

你看,咱们这个农药广告就在县电视台放,所以可以拍长点,至少三分钟吧,要热闹,越热闹越好,最好是用方言配音,或者是用豫剧的形式。张经理说:你再把光盘给我,再给你放一个,你看看。

要不我回家看吧。我看这个张经理的要求这么多,报酬的事却只口不提,心里不太舒服。又碍于面子,不好张口问,就索性告辞。

张经理猜透了我的心思,没再说什么。因此,回到家后,我并没把此事放在心上。过了一个星期,张经理给我打电话:明弟,创意出来了没有?

噢……出来了一个。

那你快拿来,让我看看。

没想到他还这么猴急,我找了两张白纸,用了十几分钟时间,胡写出了一个创意。

虫必死影视广告创意方案

一个女人在家里大哭。

(警笛声)黑屏,鲜红的字幕一次次冲击镜头:不幸!不幸!不幸!

邻居农民夫妇用豫剧对唱:

男:她们家孤儿寡母没人管!现在又有噩耗传!

女:累死累活种了三亩田!都让害虫给吃完!

(救护车声)黑屏,鲜红的字幕再次冲击镜头:不幸!不幸!!不幸!!!

男:她一气之下喝了农药,眼看小命要玩蛋!

女:抛下孩子怎么办,黄泉路上泪涟涟――

镜头切换到大哭的女人,她擦了擦泪,唱道:谁知道想去西天――也艰难!

救护车停到了这个女人家门口,一名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拿起一个空农药瓶,对着镜头唱:幸亏她喝的农药是假的,这假药也把功劳建!

这个女人对女医生哭诉:要不是这农药假,俺的庄稼咋玩完?要不是这农药假,今年就是丰收年!要不是这农药假,孩子上学――不缺――钱!

妈――妈!一个小男孩跑进画面中,一把抱住了这个女人的腿。

接着,小男孩拿出一瓶虫必死,对着镜头唱:俺老师说虫必死――不简单,别管啥虫都全管,前天拿回家幸亏藏的严,恁要喝了这个……俺可咋办?。

小男孩的妈妈结果虫必死,眉头皱着,表示怀疑。

小男孩接着唱:妈妈你要不相信,可以出去转一转!张叔叔用得虫必死,种的得苹果大又甜!李阿姨用得虫必死,棉花卖了好几千!王爷爷用得虫必死,玉米亩产一万三!咱家没用虫必死,所以咱才有今天――

小男孩的妈妈绽放出笑颜,念白:恁说的对,咱这就去买!

小男孩和妈妈、邻居夫妇、护士每人手拿一瓶虫必死,对着镜头:人要想有活路,虫必死!

厉害!不愧是刚弟的朋友!张经理对这个创意非常满意:大学生就是厉害!

哪里哪里。我谦虚了一下:我想了好几天,才弄出来。

真不错,你费心了。张经理依然不提报酬的事:中午一起喝酒。

不用不用,你别客气。

可不行,认识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在一起喝过酒,不像话。说着,张经理拿起手机打电话:刚弟,你中午过来吧,一起吃饭,和明弟……哎呀……好好……再见……刚弟说他有事,没法来。

那算了吧。

可不行。张经理顽固地坚持着。其实我很不愿意让他请这顿酒,因为这个农药贩子和我实在是一点共同语言都没有,再好的酒也不会喝出味道。并且我估计,一旦他请了酒,我这个创意就一分钱换不回来了。我宁愿他把这顿酒钱直接给我,然后我拍屁股走人,从此各不清欠。在济南的话,很多事情都可以这么做,但在县城,所有的事情都不能这么做。

张经理最终打来电话,叫了一个他的同行――李经理,说是让他来作陪。李经理也是卖农药的,年龄比张经理还要大些,吃得又黑又胖,和又白又瘦的张经理站在一起,简直是一个巧夺天工的组合。我敢保证:如果他们中间的一个去做了变性手术,然后搭配唱二人转,红透大江南北是早晚的事。

就连他们卖的农药都那么绝配,张经理卖的是虫必死,李经理卖的是逼虫死。

去哪儿呢?张经理不是在问我,而是和李经理商量。

找个新鲜的地方呗。李经理摸着自己的肚子。

张经理开着他红色的破桑塔纳,一会功夫转了半个县城。每到一家规模中等的饭馆,就把车停下来,李经理一个人下车,到饭店里蹓一圈就回来。

这儿没有。

这儿有,太差了。

在李经理去第七家饭馆探门的时候,我实在有些撑不住了:随便找个地方就行呗。

明弟,没事,你李哥就好这口。张经理说。

我操。我笑了笑:还得边吃边搞吗?

李经理这次从饭馆出来,脸上的表情大不一样,他几乎是跑着过来拉开车门,边喘气边对张经理说:这地方行!有个俊的!

十七

饭馆的包间狭小肮脏,餐桌四周勉强摆开四、五把椅子。包间的一角,横摆着一条沙发。上面粘着很多污渍。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姑娘坐在沙发上坐着,手上架着一支正在燃烧的烟,幽蓝幽蓝的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

我的心咯噔一下,似乎是里头有个的钟摆,现在啪地不跳了,时间忽然静止在这一刻,房间里的烟雾就像一块布,遮罩住了我的眼睛。张经理看到我突变的脸色,笑眯眯的说:明弟,里面坐。姑娘,你也里面坐。

这个姑娘在我和老李之间坐下了。张经理把桌上油乎乎的菜单递给我:明弟,点菜。

我不知道点什么好,让李经理点吧。

张经理瞥了一眼我旁边坐立不安的李经理,说:他才不知道点什么好呢,光知道日。

我和张经理各点了两三个菜,张经理要了一瓶白酒。这个姑娘给我们把酒打开,每人倒了一玻璃杯。

你也得喝啊。张经理说。

姑娘一笑:我不喝白的。

那我这里面的白的你喝不喝啊。李经理把姑娘的手捉过来,放到自己的裤裆上。

行了,对人文明点,这节目还没开始呢你就这样,等会还怎么搞?张经理装作愠怒的瞪起眼睛:给姑娘要瓶啤酒。

你叫什么名字啊?李经理的手很不老实,一边说一边往姑娘毛衣里插。

你手真凉!姑娘挤出一个夸张的表情:我叫……

我知道。

张经理和李经理诧异地望着我,我说:我能猜出来。

姑娘笑着说:好啊哥哥,你猜错了,你喝酒。

喝多少?

张经理说:你这个杯子太大,就喝四分之一吧。

不,猜错了,我全干。

好。你猜对了,我就吹一瓶。姑娘说。

用嘴吹不算本事。李经理说:上次我们找那个,用她那个地方夹住啤酒瓶,围着桌子转了两圈。

你有这个本事吗?张经理问。

没有。

那你会什么?李经理问:看电视会吗?

哈哈哈哈!姑娘把李经理的酒杯端起来:你干了,就看。

李经理说:我喝一半,看上集。

如果是不喝酒的话,李经理的脸一定永远不会红。但是喝完半杯酒,李经理的脸红了,从耳根到后脖梗都是红的:快快快,上集开演!

好,不就是看上集吗,谁还没有!这姑娘使劲把毛衣往上一掀,里面没有穿胸罩,浑圆的一对乳房被毛衣蹭得上下直颤。

李经理赶紧把手放上面,摸了好半天。直到张经理说:屋里冷,快让人把毛衣拉下来吧。

可能是被李经理摸的,拉下毛衣,这姑娘的腮上也微微发红,她猛喝了一口啤酒,转过头来对我说:哥哥,你还没猜我的名字呢?

小红。

你猜错了,我叫小燕。小红像我刚见她时那样肆无忌惮地大笑:哈哈哈哈!快喝酒。

我一口气把一杯酒灌到肚里,酒的度数有点高,差点没呛出泪。

好了,你这哥哥把酒都喝了,你该让我们看下集了。张经理说。

小红有些犹豫的功夫,李经理用胳膊一下揽住了她的腰,伸手就要解小红的腰带。

别。张经理说:你这样就没意思了,要看她自己脱,自己把裤子这么一褪,才好看。

小红还是有些不太情愿,张经理从兜里取出一张百元钞票:快,看了下集,就给你

按照张经理比划的那个动作,小红把裤子褪到膝盖,她的内裤上还有一个米老鼠的图案,张经理又晃了一下手中的钞票,于是,小红用手指揪住米老鼠的两只耳朵,把内裤拽了下来。

不错不错。张经理并没有把钞票给小红,而是重新放回兜里:来,你就这么着,喂一圈酒吧。

小红半裸着身体,坐到了李经理腿上,含一口李经理杯子里的白酒,努着嘴喂向李经理的嘴里。李经理一边用嘴接,一边蠕动着自己的下身,恨不得自己也把衣服脱成小红这样,真刀真枪地干起来。张经理对李经理的动作视而不见,还对我客气的说:来,动动筷子,菜都凉了。

我什么都吃不下去。小红要接着给我喂酒的时候,我说:我不喝了,你把我跳过去,喂张经理。

张经理说:对,你还没结婚,不能瞎碰这个,不过你最好看看,先研究研究这个玩意长什么样,将来结了婚对比对比。

如果这个农药贩子不是马小刚的朋友,我只能把四个字送给他:操你妈逼。

这句话我忍到了牙缝里,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小红在张经理腿上又坐了好半天,两个人小声嘀咕着什么,我也没心思听。张经理总算要结账了,他把一张五十的人民币塞到小红的米老鼠内裤里,还没等小红说话,便不容置疑地说:都是五十,全县统一价。

从包间出来,张经理问余兴未止的李经理:你还想玩不?一百块钱,我刚才摸了,挺湿,能玩。

李经理说算了,老婆打电话催了,今天丈母娘过生日。

我没坐张经理的桑塔纳走,谎称要去附近找个朋友,和他们分开了。张经理把车发动着后又把窗户摇下来:那个广告过些天我找电视台的人帮我拍,到时候有空你也来吧。

我点点头,看他们把车开远,转身又回了饭馆。

我对门口的服务员说手机忘在了里面,然后径直走进了刚才的单间。

小红正在收拾桌面上狼藉的盘子,见我进来,问:哥哥,你还有什么事?

小红。

哥哥,刚才我就说了,你猜错了。

我知道我猜错了,因为你叫什么,我根本就不知道。

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想问她一些事,但也不知道是否有问的必要。即使我问,她也未必会告诉我,即使告诉我,说的也不一定是真话。

我低着头,沉默一小会,说:我见到你高中的班长了。

小红愣了一下,表情很快又恢复得平静、自然:什么班长?我逗你玩呢你也信?

你在济南不挺好吗?挣得钱比这里还多,也不用受这么多委屈,回来干什么?

小红的嘴角流露出一丝嘲讽:你不也一样?你回来干什么?

那,你怎么不回你家,嫁个人算了。

操,我这么多年都没回过了,现在两手空空地回去,怎么过?连个做生意的本钱都没有,难道在家门口开个洗头房卖淫吗?

操,你在济南就没攒下点钱吗?

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小红说:我在济南挣的多,花的也多,好不容易存下一些,又被一个小白脸给骗光了。

什么小白脸?

一个什么诗人,天天来找我,说是要写我的故事,渐渐就熟了,他说他喜欢我,我也挺喜欢他的,他说话很有意思,老是能逗我笑。今年年后,有一天,他给我打电话,说自己病了,要去北京做手术,急需五万块钱,他正活蹦乱跳的,怎么就会突然得病呢?但我当时想都没想,就把我所有的钱全取出来给他了,正好五万块,结果他拿了钱,手机就换了号,也没来找过我,我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你说这个诗人,是不是那次和我一起去的那个家伙?

和你一起去的?

就是咱俩说话,他在一旁睡觉那个。

小红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仿佛是想起了什么,有些紧张的摆手:不是,不是他。

真的不是他?我猜出了大半。

哥哥,真的不是。

走了。我拉开包间的门,把腿迈出去的刹那,又回头,对小红说了最后一句话:提醒你一下,你平常出门最好不要坐“招收即停”,更不要坐手续不全的黑车,否则,你一买票,司机准把你吓哭。

十八

严卫东的手机果然变成了空号。我给老马打电话,问他严卫东是否换了号码,老马说是啊,然后把新号码告诉我,我又问老马知道严卫东为什么换手机号吗?老马笑笑:穷人的手机号总是老换。

我看他是穷疯了。我说。

临挂电话前,老马说他的婚礼可能要推迟了:非典期间,济南的大酒店统统停业。

没事,你只管推迟,只要不推迟到我变成一把骨头瘫痪在床,哥们一定随叫随到。

为了节省话费,我打通严卫东电话就说:快给我打回来。

什么事啊?我手机也快欠费停了。

那你去找家话吧打。

我操,还要长谈吗?

是啊,谈谈体验生活的事。

五分钟后,严卫东又用手机把电话打过来:我操,楼下的话吧都停业了,防非典。有什么事,快说吧。

你那个三陪小姐题材的稿子写好了吗?

我操,就这事啊。严卫东的语速缓和下来:没写。

为什么啊?病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透露着嘲讽。

病了?什么病?

少装逼,我这里可铁证如山。

严卫东不得不交待了他和小红的这段事,开头的发展和小红对我说的基本一致:严卫东又去体验生活,找小红聊天,两个人越来越熟了,小红喜欢上了严卫东,把自己的很多事情都告诉了他。

但我可没动感情。严卫东信誓旦旦。

当然,这个我完全相信你。

根据小红的经历,严卫东开始写纪实文学,有一天,当他准备找小红继续落实一些细节的时候,小红突然消失了。严卫东几乎问遍了夜总会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小红去了哪里。严卫东正准备凭借诗人发达的想像力胡编乱造的时候,小红突然给他打电话,严卫东就让她来家里来。

你胆子够大的,还让人到你家里去,一定是想拿下了。我深知严卫东为人。

不瞒你说,的确有这个想法。严卫东很坦诚:这种想法是在写这个稿子的过程中慢慢产生的。

可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意料。小红见了严卫东,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说起话来心神不

定,如丧魂魄。

小红说:哥哥,我是来给你告个别。

告别?你去哪?

你别管了,离开济南

那去哪啊?

反正,你别管了,你这篇文章什么时候发表?到时候我买份杂志看一下。别忘了用化名。

严卫东的兽欲上来了,抱住了小红,小红也没有反抗,严卫东以为大功告成,就要脱小红的衣服,小红却突然拼命挣扎起来:哥哥,别这样!

你都要走了,临别是不是也该纪念一下?严卫东说。

别这样!小红挣脱了严卫东的怀抱:你就不怕得病?

少女作家我都敢上,还怕你?严卫东又把小红拉过来。

我有艾滋病。小红严肃的表情绝不像是在开玩笑:刚刚查出来的。

我操,你可不能乱说,这能咒到自己。

小红哇一声哭了,扑到严卫东怀里,紧抱住他,。

严卫东抱过的女人多了,但第一次抱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女人,她浑身冰凉,就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水泵,泪水扑簌簌地淌在严卫东也跟着一起发抖的肩膀上。

说真的,当时我吓坏了。严卫东在电话里的声音变得很低:尽管咱懂点科学,知道这样传染不上,但心里还是很恐怖,她抱着我也就是两三分钟,就觉得过了二三十年。

我过了一阵才缓过神来,说:我操。

然后她就走了,走之前把泪擦得很干净,还对着镜子,抹了抹眼影。

你没留她?

没有,恐怕济南也不会有人留她。

说到这里,电话断了,听筒里回荡着忙音,我接着拨严卫东的手机,一个女声机械的重复着:您拨叫的电话已停机……您拨叫的电话已停机……您拨叫的电话已停机……您拨叫的电话已停机……

我一直按重拨,期盼着能够出现奇迹,哪怕是听到:你个傻逼拨叫的电话已他妈的停机……但是,奇迹不可能发生。

十九

中午的酒有些上头,一直到黄昏,我的太阳穴还有些微微发疼。

出门拦了一辆“招手即停”,我又去了小红在的那家饭馆,对门口的服务员说:找小红。

找谁?

错了,找小燕。

小燕在坐台,你几位,先找个单间吧,还有别的小姐。

我还没来及说别的,听见里面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似乎是酒瓶子摔碎的声音,接着是男女混合的骂声。服务员也顾不上管我,和饭馆老板一起匆匆往里跑,我跟着他们进了一个包间,鼻青脸肿的小红的躺在地上。

操你妈!这是怎么回事?没等老板说话,我就从旁边夺过一个啤酒瓶,用瓶底指着包间里的三个男人,恶狠狠地问。

我们怎么回事?是她先动的手,你看看我们这位。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一个坐在板凳上的男人,胳膊上一个鲜红牙印,血汩汩往外冒,。老板堆起一脸笑容,对这个流血的男人说:对不起,对不起。

别对不起了,赶紧送医院吧。旁边一个男人说:不就是看个节目吗,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呢,就咬上了,怎么也不放开,要不是我揍她这几拳,非得把肉咬下一大块。

实在对不起。老板继续点头哈腰地给客人陪不是。小红跌撞着从地上怕起来,没等站稳,就被老板一巴掌抽在脸上。

我手中的啤酒瓶简直不能接受控制,条件反射一样在老板的头上开了花。没等他们反映过来,我就拽着小红的胳膊跑出酒馆。

酒馆后面是一片小胡同,我拉着小红在里面转来转去,拐了几道弯,到了一条马路边,我看看身后没有人追过来,就截了一辆“招手即停”,上车后说:去东外环。

那一个人要两块钱才行。司机说。

好。

东外环是县城最宽阔的道路,两边都是庄稼地。正是这种边缘位置让这里视野开阔,白天的时候在路上能看到远处的村庄,到了晚上,村庄的零星的灯火让在这里散步的人感到惬

意,因此常常有一些情侣会到这里来倘佯。

我带小红到这里,是因为我实在想不起来还能带她去哪里好,总不能把她带回家吧,在城里的大街上蹓跶,万一被饭店老板找到,再跑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场意外的冲突之后,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我不知道该和小红说些什么,就从兜里掏出烟,给小红一支,自己也点着一支。

你给严卫东打电话了?小红主动开了口。

我点点头。小红说:那你知道了,我死定了。

你听我说,你别丧失信心,现在有很多你这样的病人,没事,只要你注意保护自己,坚持治疗……有的人能活好多年。

那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啊。小红看着远处的灯火,话从嘴里悠悠的飘出来: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恨谁吗?

什么叫这辈子啊,你这么说话没劲。我又拿出一支烟,接着抽。

过去我一直以为,我最恨我妈,其实呢,我心里最恨的是另外一个人?

夏国强?

小红一愣,但她并没有问我为什么知道的原因,而是摇摇头:我怎么会恨班长呢,我最恨的就是我爸。是他当初背叛了我妈,背叛了我们这个家,不然的话……我也许……能比今天的处境好一点。

一辆卡车从我们身旁开过,带起一阵风,把小红的头发吹的更乱。

哈哈哈哈!小红笑得我毛骨悚然:这么多年,我都没见过他,今天终于让我碰上了,他认不出我了,但我一眼就把他认出来,我让他摸,让他使劲摸,等他摸完了,摸够了,我一口咬死他!哈哈哈哈!

你说……那是你爸?我浑身颤栗,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是他是谁,我妈那时候把他照片全烧了,但我藏了一张,除了老点,他根本没变化,可我变了,变得谁都认不出来,哈哈哈哈!

小红狂笑了半天,从兜里取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呸!

又一辆卡车开过,车灯扫过去的瞬间,我看见纸巾上有暗红色的血污。

他的血?

小红微笑着说:是的,也有我的血。

……

我咬他的时候,也咬破我自己的嘴唇,我要,咬死他。

……

咬死他。

……

哈哈哈哈……咬死他!

有两种特殊的动物,一直寄生在高级动物体内:一种叫天使;一种叫魔鬼。做为寄生动物,这两种动物之间可以相互转化。高级动物出生的时候,心中都有一个天使,它纯净、可爱,在柔软的心房里飞来飞去。在高级动物成长的过程中,一些经历会让心越来越硬,对于高级动物本身来说,这是它们适应环境的唯一方法,否则就会在夭折,甚至灭种。可是,对于天使来说,高级动物坚硬的心已经不适合它们继续居住,为了生存,它们的基因也开始变异,最终变成了魔鬼,这种变异产生巨大的力量,并对高级动物产生了根本性的操控。

我和小红在东外环整整呆了一夜,对我来说,这一夜因恐怖而变得格外漫长。我们在路边坐下,小红偎在我的怀里说:哥哥,我们唱歌吧。

唱“后来”还是唱“无地自容”?

唱我们小时候唱的歌。

好。

小呀嘛小二郎,背着个书包上学堂,不怕那太阳晒也不怕那风雨狂,只怕先生骂我懒呀,没有学问无颜见爹娘……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交给警察叔叔手里边……后面记不住歌词了。我笑笑。

没关系,会唱几句唱几句,该我了。小红唱道:生产队里养了一群小鸭子……我也记不住歌词了。

那一起唱这首。我说: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小红和我一起放声歌唱:河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面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悠悠――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哥哥,你知道这首歌唱得是什么地方吗?那么美。

北海公园,在北京。

哦,我还没去过北京呢。

不知什么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中,小红成了我的小学同桌,两个人一起参加学校的歌咏比赛,结果唱着唱着,小红突然变得青面獠牙,恶狠狠地向我扑来,我一哆嗦,醒了,小红还在我怀里偎着,呼吸均匀,似乎也进入了梦乡。

天蒙蒙亮的时候,小红醒了,她说她要去火车站:趁我现在还有些钱,我想到处去转转,说实话我现在除了济南,几乎什么地方都没去过,在济南那么多年,也光顾得挣钱了,连趵突泉、大明湖都没进去看看。

你这样,还能出去转吗?

没事,我问了,我现在是病毒潜伏期,还没有发病,什么时候发病也说不准,我不想等那一天,太可怕了。

那……你去哪?

我送小红上了去北京的火车,小红说她想先到北海公园看一看,看看河面倒映的白塔,四面环绕的红墙究竟是什么样。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这首歌,画面上是一群戴着红领巾的孩子在公园划船,小红觉得那些孩子过得真是神仙一样的生活,他们才是祖国的花朵。

汽笛响起,我看见一辆绿皮火车载着小红消失在铁轨远方,她除了携带着的艾滋病毒,连件最简单的行李也没带。

下部:县城。济南……

县城。济南……(1)new

赵伟峰和米如雪的这场恋爱纯属偶然。

赵伟峰和马小刚的性伴侣是初中同班同学,性伴侣说赵伟峰曾经追过她,这其中是否有她虚构的成分,最权威的考古学家也无法论证。初中毕业后,性伴侣在一家发廊当洗发妹,

她和马小刚就是在那里认识的,和米如雪也是。赵伟峰也经常去这家发廊,是否有再次勾引性伴侣的意思不详,因为还没等发生什么事情,他就碰上了米如雪。赵伟峰对米如雪完全是一见钟情,然后就托性伴侣给米如雪传话,表达自己的倾慕之情。

赵伟峰的倔强是他把米如雪追到手的最大法宝。开始米如雪丝毫也没动心,但赵伟峰用心良苦,不见棺材不掉泪,他对米如雪说,就算是见了棺材,只要你在里面,我也会跳进去,再让我的兄弟们用钉子从外面锲死。米如雪每次到这家发廊做头发,性伴侣都会悄悄给赵伟峰打电话,这也是赵伟峰以一个银项链为代价安排好的。刚开始,赵伟峰会装着相逢不如偶遇的样子和米如雪搭茬,后来就直接拿着玫瑰花过来,少则十几朵,多则几十朵,在上千朵玫瑰花的强烈攻击下,米如雪开始动摇,赵伟峰对米如雪的确是好的不能再好,尽管米如雪并不能保证自己会同样对赵伟峰好,但她知道这赵伟峰对自己的这种好实在难得,并不存在多少欺骗性,就像有个电影上的一句台词:即使是骗她,也会骗一辈子。

赵伟峰根本就不是能骗米如雪一辈子的人,因为他连一分钟都没有骗过。和米如雪恋爱的关系盖棺定论后,赵伟峰对米如雪简直是百依百顺,不过,他绝不允许米如雪和别的男人有过多接触,就算是多说了几句话,他也要把这个男人的情况打探清楚,包括人家是否结婚、是否花心、有没有婚外情史,这一点令米如雪十分恼火,赵伟峰生怕米如雪会弃他而去、远走高飞,可越是这样,米如雪就越为自己选择的爱情失望。

更让米如雪忧虑的是,赵伟峰经常倔强到铤而走险的地步。比如他家里没什么钱,当年贿赂性伴侣的银项链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有一天一家花店的女老板找米如雪哭诉,说赵伟峰曾在这里赊了上千朵玫瑰花,说好了最后一起付钱,可前两天他丈夫去找赵伟峰要,赵伟峰非但没给,还打了他丈夫一顿。米如雪二话没说就让女老板跟着自己去银行提款。这一天正好是米如雪生日,米如雪想把生日过去再好好给赵伟峰谈谈此事,因为赵伟峰说好了晚上请米如雪吃饭。但天都黑了,赵伟峰也没有给米如雪打电话,还把手机关了。凌晨两点,米如雪的手机响了,赵伟峰说已经到了米如雪家门口,要米如雪出来一下。米如雪没有出来,翌日一早,米如雪的母亲被门前席地而睡的小伙子吓一跳,赵伟峰头发凌乱、睡眼惺忪的对米如雪的母亲说:我是米如雪的朋友,麻烦你把生日礼物转交给她。

米如雪被惊呆了的母亲接过赵伟峰手中的盒子,赵伟峰转身就走了。盒子里是一款造型华美的彩屏手机。

后来,无论米如雪怎么问,赵伟峰最终没有说过手机的来历。米如雪告诉我她不敢猜测,因为越猜测,就越可怕。

米如雪在春天还剩一小半的时候打约我出来,我正好在家苦闷至极。老实说小红的事情给我的心造成了一次七级地震,我自以为是钢筋混凝土筑成的心房也险些倒塌。我又不想把此事向别人倾诉,包括严卫东和夏国强。从第一次见小红那晚,我就觉得她几乎是一面镜子,映照着我的命运,让我对总会降临的噩运未卜先知,这多么可怕。现在,小红应该已经去过北海了,不知道她还会去哪里。我每天都买报纸看,生怕在社会新闻中看到哪个风景如画的地方忽现一具无名女尸,她随时都会在这个世界上以无名女尸的身份消失,因为不会有人知道她的名字,至少,我现在都不知道。

小红还准备在死前游历一下祖国的大好河山,我却连游历河山的钱也没有,只有一个停滞不前的七十二泉计划,它也该有新发展了,只有新泉眼的活力才能打破我死气沉沉的生活。

我和米如雪去了一个郊外的河边,这条河很窄,边上就是绿油油的麦田。米如雪的摩托车停在麦田里,麦子长的很高了,麦穗淹没了我们的膝盖和摩托车的轮子。

我说:这个地点不错,可以拍《红高粱》之麦田野合。

米如雪说:你别瞎想,我是觉得这里没人认识我,说话方便。

就是,赵伟峰总不能过来把人家麦子一把火点了吧,麦杆都是青的,想点也点不着。

米如雪重复刚才的话:你可真的别瞎想。

那来干啥?就为了听你刚才讲的和赵伟峰的事?

我想……说点正事。

我也想说点正事,我的正事就是赶紧毙掉米如雪,而不是让米如雪把她和赵伟峰的事讲个没完。女人天生爱倾诉,只要有合适的倾诉对象,每个女人都不亚于祥林嫂。米如雪说赵伟峰是个从表面上看特有安全感的男人,但接触时间长了就越来越没有安全感。和赵伟峰在一起的时候,安全感极强,一旦不在一起,安全感便消失殆尽。

对安全感的追求是动物的本性,安全感的严重缺乏足以令一种动物绝迹。高级动物之所以会发明家庭这种形式,其实就是一种追求安全感的表现,尽管还是有很多高级动物通过对家庭的追求和固守依然不能找到安全感,依然还时常感到危机四伏,但除此之外,别无良策。米如雪是个几乎就踏进家庭这一门槛的人,她说:我和赵伟峰的订婚了,昨天双方家长见的面。

那挺好啊,怎么着都有后路。我笑笑。

米如雪也笑笑:其实吧,我对赵伟峰并没有死心塌地,可我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和更多的人纠缠了,本来嘛,就想吃一颗定心丸,但事后老觉得焦灼不安,昨天都没睡好觉。

那你是欲火中烧,咱俩一样,得抓紧时间。

米如雪说:你这人就应该在脸上盖个章:流氓。

还盖什么章,这事已经通过全国ISO认证了。

那你怎么没加入全国流氓协会?混个什么理事的干干。

你说那是作协吧?我脸皮还没厚到那种程度。

米如雪没有听懂我这句幽默,所以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轻轻叹一口气:那你,为什么要在这个县城混呢?

我说:不为什么,全国那么多县城,在哪里混不一样。

米如雪说:为什么不去大城市?

我说:全国那么多大城市,去哪个好呢?

米如雪沉默了一小会,低着头,眼睛看着青青的麦穗,这个季节的麦穗已经饱满了,再有一阵更暖的风吹来,它们就变成金黄的颜色。米如雪脚下麦穗仿佛注视着她的一双双眼睛,在麦穗们的集体注视下,米如雪说:我想离开县城。

去哪?

去济南行吗?

去济南坐台吗?这句话几乎是无意间从我嘴里迸出来的,一共六个字,像六个火星一样溅到我和米如雪的身上,灼伤了我们的肌肤。米如雪生气了:你胡说什么啊?

我是说去济南台吗?他们那里也招主持人。我赶紧把话硬扯过来。

我倒是想过,可我又想自己的水平,到那里肯定不行,让人笑话。

过去我有个铁哥们在那里做编导,那时候咱们要认识的话,我可以让他推荐一下,可现在他辞职了。

为什么啊?

乱搞。我发现严卫东和水瓶姐的事,竟然这么简单就能概括。

济南也这么乱吗?

怎么说呢,分人,我就属于不太乱的。

那就没人乱了。米如雪呵呵一笑。

米如雪和我一样,从小在这个县城长大。她的中学时光也充满对未来的幻想,想要实现这些幻想,就需要相当好的学习成绩。米如雪学习很努力,但没有努力到可以实现幻想的程度,只考上了一所很普通的中专学校。正巧那一年县电视台招主持人,米如雪去参加考试,被录取了。她考虑了很久决定放弃去上中专,毅然去了电视台。因为当时就算上了中专,毕业后连县电视台这样的工作都很难找到。

米如雪今年正好二十岁,在县城读书、工作、成长了二十年的米如雪对我说,她想从县城离开。她都订婚了,还怎么离开?即使离开了,她又能做什么?

我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米如雪变成小红,因为她和小红完全不一样,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在县城坚守自己的幸福,哪怕这种幸福是多么微乎其微。

那赵伟峰怎么办?其实你们俩在这里白头到老,也挺好的,你把他一个人孤零零抛下,他非得疯了不可。

米如雪没回答我的问题,也没有继续说她离开县城的事,她一脸微笑地看着我:你究竟是个什么人啊?

那,你说我是个什么人啊?

米如雪脸上的微笑像是被麦田上的风吹起来的一朵浪花:小时候,有一天放学,我买了三根冰棒,准备拿回家自己吃一根、给爸爸吃一根,妈妈吃一根,结果放到书包里走了一半路就化了。我难过的哭了起来,被一个大哥哥看到,问我怎么回事,我给他看书包,里面有几册湿漉漉的课本和三根孤苦伶仃的细竹棍。那个大哥哥从自己兜里掏出两毛钱又买了四根冰棒,他吃一根,给了我三根,然后我就欢天喜地的走了。我从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就是那个见义勇为的大哥哥。

我被米如雪编的故事把脸说红了:得了吧,哪有这事,你以为我真是雷锋啊?

米如雪说:当时我想,如果我长大了,一定要嫁给他。

那么小就知道以身相许了?有前途!

米如雪说:你说你到底是不是他啊?

也许赵伟峰才是,我肯定不是。小时候,有一天看到一个小女孩在路上吃雪糕,嘴里吃着一支,手里还拿着一支,我过去给她要,她不给,我就把她手里拿着没吃那支抢过来,小女孩被我吓哭了,她妈妈从后面追过来,我一看情况不妙,拔腿就跑。结果还是为抢这支雪糕而付出了代价,因为小女孩的妈妈是我们班主任。

我肯定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我坦诚地告诉米如雪:在事实面前,我们的想象力越发达,后果就越不堪设想。

几个刚放学的农村孩子从河边走过,像看外星人那样看着我们,彼此之间还互相交流着眼神,我冲他们吼了一句:快回家烧锅去!

孩子们嬉笑着跑开了,跑到一个他们估计我追不上的地方,一齐冲我们大喊:一男一女!一男一女!

不容易,这么小的孩子,都能看出别人的性别了。我坏笑着对米如雪说:要不我们接个吻,给他们开开眼?

去你的,别教坏了朴实的少年儿童。

哦,那就找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米如雪说:在县城,你就别想了。

米如雪的话也有一定道理,在县城,我们缺乏一个交配的场所。我家肯定不合适,除非我骗父母说米如雪是他们未来的儿媳妇,米如雪倒巴不得这样。米如雪家也不合适,她父母都认识赵伟峰,赵伟峰也经常去找她,随时都有被捉奸在床的危险。去宾馆开房间?凭米如雪这张脸,估计所有的宾馆都会有能认出她的服务员,只要有这么一次,就会被编成重磅桃色新闻在县城迅速传播。我叹了口气:做一个县城的名人,也挺难的。

米如雪脸上再次泛起麦浪般的笑容:我们走吧。

我只好说:走。

前面,我曾经写过关于动物的退化,那并不是对达尔文的挑战。我根本挑战不了他,因为这个顽固的老头早就死了,尸体也腐烂了,挑战一具骷髅的确毫无意义,有失科学面前公平竞争的原则。我仅仅是表示怀疑,一个从不怀疑的动物肯定不是高级动物,我怀疑达尔文的《进化论》,我的观点和他完全相悖。有必要重申一下,我认为动物是在不断退化的,地球从诞生那天起就生活着一群具有高度智慧的动物,它们逐渐退化,但有快有慢。快的就变成了软体动物,稍慢的成了两栖,爬行动物,比较慢的就是脊椎,哺乳类,人类算是最慢的。过去我一直以为人类保持这种慢的根本原因是艺术,现在我又对艺术怀疑了,世界上真的有艺术存在吗?什么是艺术?所谓的艺术家会狡猾的反问我:什么不是艺术呢?这样的反问让我伤透脑筋,我曾觉得他们反问的大有道理,现在我认为那因为他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故做玄虚地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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