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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了 当前章节:11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06

夏国强这些天心情一直不好,他母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想等自己“招手即停”的生意好转一些,就开一家卖吉他的琴行。县城学吉他的人并不多,但是每年都会出现新一茬的吉他少年,这群少年用自己微薄的消费能力去购买浪漫的外壳,县城唯一卖吉他的地方就是新华书店的文具柜台,夏国强的第一把吉他就是在那里买的,从夏国强买吉他的那一天起,他就有了一个音乐梦,这个梦让他多年来的生活一贫如洗,每当他握着方向盘穿行在聒噪的县城时,他不免会嘲笑自己的梦。他在电视台唱的那首歌都几乎成了别人的笑料,但他又不能离开县城,别人招手,他就要停,他曾说经常觉得自己根本就是条狗,只能摇尾乞怜,而这条狗却幻想能像人一样生活,这是吉他给他注射的悲哀。如果他的吉他店能够开起来,他就能够给更多的狗注射悲哀,悲哀也一如疫苗,注射到身体里,狗就再无法传染疯狂。

夏国强驾驶座下的刀让他在开车时时刻保持清醒,即使在喝醉的时候,这把刀的寒光也能透过海绵、人造革、牛仔裤、脊椎骨而冷静他的大脑。夏国强认为命运其实就覆盖在一把刀上,这把刀也随时可以结束命运之神前进的脚步。夏国强说:很多时候,我开着车,从反光镜看着车里麻木不仁的乘客,他们竟都是我的衣食父母,想到这儿,我都恨不得把刀取出来,抹了自己的脖子。

夏国强的生命没有因这把刀结束,只是这把刀却结束了别人的生命。 被砍在脖子上的那个人抓着车门把手空蹬了几下腿,手也松开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个塑料模特那样直挺挺的横在路面上。

剩下的几个人看到这种情景,吓得魂飞魄散,掉头便跑。夏国强砍红了眼,紧追不舍。有一个跑的慢的被夏国强一刀砍到后背,摔倒在地,夏国强又照他身上砍了三刀。砍到第三刀的时候,夏国强的大脑清醒了,慌乱的脚步声渐渐在远处隐去,似乎要有刺耳的警笛声由远方而来。夏国强喘着粗气,回到车上,车却怎么也打不着火了,夏国强又从车上下来,一路狂奔,他跑到自己家门口,喘了几口气,把手机和兜里的一百多块钱顺着门缝投进去,然后又迅速离开。

夏国强给马小刚打电话前考虑了很多,他先是在一个隐蔽的胡同口呆了近两个小时,然后才在马路边找了个电话亭。马小刚从黄颖的房间出来,刚打开手机就接到夏国强的电话,夏国强说:刚哥,你到水坑边一趟,快。

马小刚简单地把这件事和我交待了一下,然后把钱包里的现金取出来,塞给夏国强,然后又取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一万多,不过你要缓缓再用,取款机上都有摄像头。

我兜里几乎是身无分文,惊慌得都来不及惭愧。浑身摸了个遍,都不到十块钱,终于发现手腕上还有一块表,急忙捋了下来,递给夏国强。可能是受我启发,马小刚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变魔术般从脖子上摘下个粗链子,又把戒指从手指上拽下来,一并给夏国强装到兜里

夏国强的衣服上的血都呈暗红色了,好大的一片。我问:你没受伤吧?

夏国强摇摇头,声音沙哑低沉:血都是那个人的。

马小刚的手机响了,马小刚站起来,一辆小面包车停在马路边。

马小刚先走过去,对司机说了几句,然后回来,夏国强上车前把砍刀嗖的一声扔进水坑里,这把沾着血的刀要永远沉在水底了。

马小刚对夏国强说:老太太的事你放心,我们会照顾。

车开了,我和马小刚站在路边,望着小面包车缓缓消失在县城的黑夜里,等黑夜殆尽,夏国强会出现在哪里呢?也许他再也不会回这个县城了,这个县城有他苍老的母亲,也有他无法偿还的血债。

那么多人都想彻底离开县城,那么多人都已经或者正在离开县城,夏国强比他们中任何一个离开的都要匆忙。

我再也没有见过夏国强,他在电视台唱得那首《完美生活》播出的时候也被剪掉了。

夏国强砍死了两个人。被砍在脖子上那个当场就没命了,被砍了三刀那个送到医院抢救,医生给伤者家人打电话,说你儿子被砍了,需要交押金。赵伟峰的母亲说:没钱可交。

赵伟峰因失血过多没有救治,死在了医院里,赵伟峰的母亲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句气话会导致这样的后果,据说她到医院收尸的时候抱着赵伟峰冰凉的身体哭晕了过去。

米如雪跟赵伟峰的母亲一起去的医院,她哭得更伤心,赵伟峰的死多少和她有关。那天,赵伟峰去电视台看晚会,带着几个他的小兄弟,米如雪看到这几个飞扬跋扈的无赖家伙就来气,对赵伟峰说:观众席满了,没地方坐了。

赵伟峰就和他的小兄弟们在电视台门口等着,等到晚会结束,米如雪姗姗出来,依然不理赵伟峰,还坐上了夏国强的车。赵伟峰气急败坏,就到米如雪家的小巷子外面潜伏下来,准备结实的把夏国强揍一顿,一等又是几个小时,还真等到了夏国强,没想到把命运中埋伏死神也等到了。当夏国强的刀砍在他背上时,赵伟峰仿佛听到牙齿碰撞的声音,有时候,他想吻米如雪,米如雪偏不配合,嘴巴紧闭着,赵伟峰的牙齿就会和米如雪的牙齿撞在一起,就会发出这种声音。赵伟峰很讨厌这种声音,但毫无办法,又是在这种声音中,赵伟峰倒下了,他又被夏国强的第二刀砍到大腿动脉,血喷出来,血喷出来的声音像气球在泄气,在米如雪面前,赵伟峰经常表现为一只泄气的皮球,本来是火冒三丈,见到米如雪,火气就一下放完了,只剩下一个柔软虚脱的外壳。夏国强后面的两刀,赵伟峰都没有感觉了,他觉得挨刀砍似乎是天经地义的,因为自己是混社会的嘛,难免会被刀砍,并且,伤愈后的刀疤还可以当做今后的光荣资历进行吹嘘,他觉得如果再多砍几刀会更好,反正也不觉得疼,他想张口对夏国强说:哥们,有种再多砍两刀吧。

可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赵伟峰的母亲醒来后,对米如雪说:孩子,这事我都知道了,不能怨你。

米如雪出奇悲痛,脖子都在打颤。

赵伟峰的母亲长叹一声:我早对他死心了,他和他爹一个脾气,就是没被砍死,早晚也要吃枪子。我说过他,没用,没用我就不说了。我命苦,这辈子就被两个男人给毁了,这一老一少……死了也干净了,想开了,也都是无所谓的事情,人都有一死,那话怎么说来着?有的人重如泰山,有的人轻如鸿毛,别管多重多轻,别管是泰山还是鸿毛,死了就都一样,别安慰我,我也不需要安慰,自己差不多能想开,唯一想不开的是……我因为啥就没能死在他们爷俩前面啊?因为啥要我看着他们爷俩死啊?老天,这究竟是因为啥啊?

夏国强杀人案轰动了整个县城,他的车就在案发现场,人证物证俱在。本来,我还想咨询一下夏国强是否有宣判为正当防卫的可能,一个律师朋友说:如果他是你朋友,还是赶紧让他跑吧。

我更加佩服马小刚的义气和果敢。因为这件案子,公安部门把我和马小刚都叫过去了解情况,我们都把关键部分天衣无缝的隐瞒了。老实说,事后,我才意识到我和马小刚做的这

件事多么危险。那辆小面包车是马小刚找的他一个极铁的兄弟,连夜将夏国强送到附近一个城市,随后,夏国强买上火车票,去了西部一个偏远的地方,他的下半生注定要隐姓埋名以另一种身份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惶惶度日,而我和马小刚随时都会为在法律面前的谎言付出惨痛代价。

《水浒传》中,宋江义释晁盖多么不易,夏国强走后,我对此有了切身理解。

马小刚却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个多星期都没有和我联系。这一个多星期严卫东都在他安排的标准间里住着,我几乎每天都去找严卫东,只字不提夏国强的事。有一次严卫东说他听酒店的服务员议论起最近县城发生杀人案,一个“招手即停”司机杀了两个人,问我是否知道此事,我说不太清楚。严卫东遗憾地说如果是有线索能挖出内幕的话就好了,说不定这个司机是受失恋刺激才犯浑,要真是这样的话就可以写一篇很好的稿子给《知音》,至少有三四千稿费。

严卫东还说他看了电视台那场晚会:你那个叫米什么的马子一点也不上相,不过普通话说的还不错,对了,好像没看到夏国强?

他那个节目因录制效果太差,被掐了。

哦。严卫东说:有个妞舞跳的不错,你认识吗?

不熟悉,你想干什么?

别那么紧张好不好,随便问问。严卫东意味深长的说:看来,县城人民的生活也是干劲十足啊。

林小蕾来了。

尽管我已经提前从严卫东那里得到口风,但当林小蕾像一条鲤鱼那样在我面前活蹦乱跳的时候,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就如同扔到垃圾箱的一只安全套,多年后,发现突然展出在某个防艾滋病的宣传廊里。

严卫东去车站接她。几天时间,严卫东就把县城的几条马路搞的像他诗歌中的常用句式一样熟捻,他把林小蕾领到我面前,林小蕾笑容可掬地给我打招呼:还认识我吗?

认识啊。我坐在严卫东房间的沙发上,欠了欠身:有阵子没见,你现在调到哪里工作了?

林小蕾没搭茬,我看到严卫东拿着一台数码摄像机,镜头正对准我。

别,别。我用手挡住镜头,对严卫东说:你怎么上来就助纣为虐?

我这叫助人为乐,哪个按钮是关来着?严卫东侧着脑袋问林小蕾。

还是那个红色的。在林小蕾的指导下,严卫东把摄像机关掉,递给林小蕾。

林小蕾说:你怎么关了啊?开着录就成。

严卫东说:算了,我出去逛逛,你们俩可以在房间里自拍点儿童不宜的情节。

没等我做出反应,林小蕾就抢着说:要不,咱们都出去逛逛吧,边逛边拍?

林小蕾走在县城的马路上,险些被目击至死。

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超短牛仔裙,赤脚蹬一双运动鞋,裸露出来的腿又细又长,纤弱的让人担心会支撑不住她爆炸式的长发,担心她的上身会从腰部折断。

我不好意思离林小蕾那么近,因为她的回头率是百分之百,行人的目光扫视完林小蕾之后必定会扫视一下她身旁的人,这种目光有羡慕也有不屑,由惊讶变成鄙夷。严卫东倒不在乎,反正他在这里也没有熟人,他甚至还觉得挺光荣的,他尽量挺胸腆肚,让自己像一辆从大城市倒卖过来的二手奔驰。

在北京呆了几个月,林小蕾的普通话已经被同化了,带有大辆“er”化音:你们这地儿虽然表面儿挺没劲儿的,但其实肯定有很多特带劲儿的事儿。

你能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吗?我警告她。

林小蕾白了我一眼,表示抗议:这叫什么事儿啊?我是在北京那地儿习惯了,到这儿你怎么说也是东道主,别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好吧。

比起在济南,现在的林小蕾更不可理喻,我索性不理她。她却把摄像机取出来,边走边

晃来晃去的取景,拍拍这个,拍拍那个。被拍到的行人注视着林小蕾的镜头,仿佛在看一只从南极来的企鹅。

你能老实一点吗?我们这里都是本分人,你把他们招惹火了,我可救不了你。

你什么时候也没救过我。林小蕾冷冷的说,然后继续拍。

我想一走了之,被严卫东拉住,严卫东歪着嘴说:你将就将就吧,她毕竟是首都来的人。

从首都拿着摄像机来县城拍片子的人,林小蕾不是第一个。尽管县城只是祖国的一个角落,但正是因为它是角落,最容易发生一些荒唐的事情。中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曾在近两年几次光顾县城,县城的领导人都被这个越来越平庸的新闻节目的威力震慑过,相比起来,他们头上的乌纱帽有点弱不禁风。手拿摄像机的林小蕾所关注的东西和《焦点访谈》不同,倒是更接近于中央电视台另外一个栏目的风格。她对严卫东说她认识一个第六代电影导演,《生活空间》播过的好几部纪录片都出自该导演之手。那个导演向林小蕾许诺,只要林小蕾能拍出好片子,他可以帮助推荐,还说凭林小蕾“对艺术的感知力和对生活的洞察力,在《生活空间》播一定没什么问题”。

我看不出林小蕾的感知力和洞察力都藏在哪件衣服里面,我猜测那个“第六代”一定已把林小蕾毙掉了。

路过一个警亭,林小蕾对上面挂着的一条横幅很感兴趣,从各个角度拍了好几遍。横幅上写的是: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110。

这么精彩的宣传标语是你们县哪个笔杆子写的?严卫东问。

什么笔杆子,我看是傻逼加二杆子。我说。

有一家超市门口在做促销活动,有个男主持人请观众上台说绕口令,几个孩子抢着跑上去。绕口令的内容是:钓鱼到岛上钓,不到岛上钓不到。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错的厉害,总是把岛这个字顺口说成男性生殖器的俗称。围观的人被逗得放声大笑,孩子们每人得到一支牙刷。

男主持人还说了一个绕口令:眉毛描了比不描黑。一个孩子上来就说:眉毛描了比逼毛黑。在一阵哄笑中,这个孩子脸红了。

这些勇敢、顽皮的孩子不是我的过去,也许,他们是县城的未来。

林小蕾把这一切都录了下来。我觉得一些比影像和声音更真实的东西是她的DV无法纪录的。

一辆缓缓驶过的宣传车吸引了林小蕾。车上的大喇叭叫嚷着县电影院“斥巨资引进国际著名导演张艺谋奥斯卡大片《英雄》,将在周六上映,同时还连放一部香港言情片《欲海波涛》,由于该片在人体艺术上有很深入的探索,在国内大城市上映时引起了很大争议,所以18岁以下观众谢绝入内。”

车上还不时撒着彩色的宣传单,红色的纸尘埃一样被风吹到马路上,不少人都去捡,拿到手里仔细端详着,认真的表情如同在看头版新闻。

严卫东也过去捡了一张,递给林小蕾。

林小蕾仔细的拍这张宣传单,我说你要那么喜欢拍干脆我给你介绍个活吧,接着我给张经理打电话,问他由我创意的“虫必死”影视广告是否开拍,我从北京来了个朋友是专门的广告导演。大概是一听“北京”、“导演”这样的关键词,张经理就意识到了要价不菲,他在电话里说:明弟,不用麻烦你了,我已经拿到县电视台拍了,朱光辉给我拍的,也是朋友帮忙。

严卫东把马小刚安排的标准间让给林小蕾,自己单独开了一间。

关上门,林小蕾把摄像机放在桌子上,对准了我。

讲讲你们县城的事儿吧?

没事儿好讲。我模仿她的“er”化音。

林小蕾从包里取出一盒“中南海”,叼在嘴上,深深吸了一口,嘴里吐出一小团灰色的烟雾。

王小明,你从在麦当劳见我的第一面起,就没把我当人,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可以交配的

雌性动物。林小蕾的声音不大,却让我感到刺耳:那时候我还不能理解,现在已经想明白了,你这样的人我最近见多了,都一样,对我来说,也就是可以交配的雄性动物。

林小蕾说的没错,我本以为她永远也认识不到这一点,没想到这么快她就认识到了,还准确地把她的认识告诉我。我对林小蕾应当刮目相看,北京就是一个巨大的野生动物园,来自各地的动物们昼伏夜出,在食物链上挣扎。很多动物都在这种环境下恢复了原始的本性,也锻炼出了生存的技能。

林小蕾接着说:跟北京那伙人比起来,你还是很纯洁的。你的才华丝毫也不逊色,但你缺乏的是勇气。我知道,你觉得我拍的这个片子一定挺傻逼的,那你自己就不傻逼吗?傻逼有傻逼的玩儿法,只要自己能玩儿的高兴,怎么玩儿不是玩儿啊?

我摸摸口袋,烟抽完了,林小蕾把“中南海“扔过来。

这烟一点都不好抽。我说:我总觉得白过滤嘴的烟抽到嘴里都有一股臭脚丫子味。

林小蕾的一番话像一把铁锹,撬开了我沉默的阀门。我变的真实起来,想真诚地和她说两句。

你不是想听我说点县城的事吗?就是你用摄像机拍了一下午的这个县城。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十六岁之前,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现在我又回来了,十六岁之前的县城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了……真的,回来之后我还写过两句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个县城爱的深沉。

这诗好像也不是你写的吧?好像是对土地爱的深沉。

他写的是土地,我写的是县城。告诉你,要不是爱得深沉,我早就出国了,出国你知道吗?享不了的荣华富贵,你知道吗?

林小蕾默默的端详着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能坦诚地回答我吗?

我给你说的话都是坦诚的。

你……爱过什么人吗?

爱过,人民。我爱人民。

我操,你好好说,爱过哪个女人?

你他妈的小看我,我能为一朵浪花,放弃整个海洋?能为一棵树,放弃整个森林?

你以前大概也爱过吧。

以前连爱都不懂,还爱个屁啊?你怎么还那么傻逼啊?

不是,我是想真实地了解一下,其实每个人都是有爱的,爱就像矿产一样,有的人藏得浅,有的人藏得深。藏得浅的人,爱开采起来不费力,很容易就能幸福;藏得深的人,想把爱开采出来就麻烦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去开采,甚至也没有开采的力气,搞得很疲惫也很痛苦,总是半途而废,你是不是属于后面这种人呢?

你这种狗屁不同的理论还往我身上套?再说我把你强奸了。

来啊。林小蕾的目光挑衅着我的欲望,没有办法,我们又交配了。

环境的改变对动物交配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雄性动物王小明和雌性动物林小蕾曾有一段时间频繁交配过,那是在省级动物园的铁笼子里。然后,林小蕾进了国家级野生动物园,王小明回到了他的出生地――一片因砍伐过度而凋敝的森林。这一天,林小蕾从野生动物园跑出来,到王小明的出生地和他交配。没有繁茂的树冠掩饰他们的羞耻,也没有被风吹动的枝叶渲染他们的快乐,他们身体紧贴的土壤坚硬似铁,低矮的树墩一望无际,仿佛一个个坟头紧紧相连。

我原打算射到她身体外面,但没有控制好。高潮来临的刹那我眼前一片漆黑,等这团漆黑被冷风吹散的时候,我喘着气从林小蕾身上下来,说:对不起。

你变了。林小蕾说:那时候儿你从来不担心这个。

是吗?主要是这里计划生育抓的紧。

林小蕾裹着一条毛毯,走进洗刷间,我虚脱在床上,哗哗的水声让我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去奶牛厂取奶,奶牛撒尿的动静很大,并且撒的时间很长,我当时以为奶牛尿的也是牛奶,因此每当奶牛撒尿的时候都觉得它们的生活奢侈浪费,童年的想象多么荒唐,事实上无论是哪个年代,我都无法避免荒唐的行为。我连安全套都没有戴过,从来没有想过她们会怀孕,即使怀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做爱是她们同意的事情,既然同意,就要后果自负,和我没有关系。我甚至也不怕因此染上疾病,我认为真正可以抵抗病毒的东西是一个人强大的

精神,同时,这种强大的精神也可以控制精子成活能力,或者令准备受孕的卵子因惧怕而闭门不出。

所谓强大的精神已经越来越孱弱了。尤其是这次见到林小蕾之后,我觉得任何时候都不应该心存侥幸。我心理上的转变并不仅仅因为林小蕾,更多的也许来自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却神秘莫测的县城。

林小蕾想在县城拍点什么呢?她真能记录下来这个县城的痛苦和悲伤?

我套上一件背心,准备出去买包烟,意外地看到林小蕾的摄像机指示灯竟然亮着,长方形的镜头正对着我半躺着的这张床。

十一

林小蕾从洗刷间出来,就要从我手中抢她的摄像机。

别抢,给你就是。我松开手。林小蕾用的劲太大,险些把摄像机给顺手扔到床下,她身上裹着的浴巾也跟随着大幅度的摆臂滑到地上,被拖鞋踩了两个黑乎乎的鞋印。

我看着一丝不挂盯着液晶显示屏检查录像带的林小蕾,觉得这个场面很滑稽:我没动你的带子,没什么意思,就一个不远不近的景别,连个特写都没有,当毛片卖也卖不出去。

发现摄像机和录像带一切完好的林小蕾如释重负,她把录像带从摄像机中取出,又从行李箱取出一个蓝色的塑料盒,把带子放进去,用力把塑料盒扣死,放回行李箱。

穿上衣服吧,小心感冒。

林小蕾没听我的,她点着一支“中南海”,冲我吐了一口。

我一直深信,一个人会因为没有羞耻而变得内心强大,一个人一旦没有羞耻就会脱胎换骨。北京真的能让人抛弃羞耻吗?面前这个抽烟的裸体女人用她的举止回答了我的疑问。

林小蕾坦诚地给我讲了她这次真实的拍摄计划。她这部关于县城的纪录片有两部分穿插而成,用她的专业术语来说叫做“平行蒙太奇”。“平行”的两部分分别是县城的“表象”和“实质”。“表象”就是她白天拍那些,“实质”就是她刚才拍那些。这两部分永远是平行的,在纪录片中平行发展。并且,光我们两个人做爱还不够“实质”,她准备给县城各种各样的人做爱,想办法把他们的“实质”统统拍下来,尽管难度很大,林小蕾依然信心十足。

你拍这个能上《生活空间》?

当然不能,但是想表现生活,就需要更大的空间。

我操。

我可以奉献身体,因为身体和艺术比起来一点儿不重要。

但是别人不能,至少我不能。

晚了。林小蕾说。

我操。

你还要帮助我,给我介绍些别的人。

林小蕾让我对艺术从怀疑到绝望。我连艺术和伪艺术的判断力也消失了,这将是我对退化论研究的过程中所遇到的最大难题。难道艺术也会和动物一样退化吗?也许艺术本身也是一种动物,原本可以在自然界中悄无声息的生长,因外表过于美丽容易成为别的动物的模仿对象,而这种模仿就是对艺术的最大伤害,甚至会导致它的绝种。也许艺术早就在世界上消失了,只剩下一群拼命地、拙劣地模仿艺术的动物。过去,我也是这群动物中的一只,现在我厌倦了自己的模仿能力,伪艺术的皮蜕落了,甘愿做一头真正的猪,却受到了伪猪的折磨。

林——小——蕾。我一字一顿的说:你拍别的片子能不能拍成我不知道,但是,这个片子,你拍不成。刚才那个带子我不要了,万一将来我结婚了你可以敲我笔钱,也省得你年老色衰连卖身都没有要。不过,明天,你就要收拾好行李,收拾好心,从这里滚蛋。

赤裸着身体的林小蕾,轻轻抚摸着手中的摄像机,用一种很奇异的眼神望着我,这种眼神令似曾相识,我一定见过,但又忘了是在何时何地。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拍这些吗?林小蕾幽幽地说。

关键是你以为这就是什么“实质”吗?简直是放屁。

没错,我不知道什么是“实质”。林小蕾一边说着一边从行李箱里取出几根数据线,把摄像机连在电视机上,然后扒拉着床上的衣服找遥控器。

等会,我马上走,等我走了你再独自观赏,聚众看黄色录像,违法!

别。林小蕾语气平静地可怕,她把遥控器对准电视机,按了AV,转身去卫生间拿来她红木的化妆盒,掀开里面的小镜子,从镜子后面的夹层中取出一盘录像带,放进摄像机。

电视里放出光线昏暗的图像,粗大的颗粒让里面的?影显得十分模糊,隐约看到一个男人在马路边撒尿的背影,这个男人一边撒尿一边说:你这个傻逼管的着吗?

画外音:你才是傻什么呢!

撒尿的男人打了一个冷战,身体痉挛着转过身来,冲着镜头说:林小蕾,我告诉你,今天我让你滚你不滚,装什么呀装?你以为你是谁?你也就是我用过的一条阴道,你明白吗……朋友如手足,女人如内裤,趁你这条内裤还没烂到必须要扔的地步,赶紧滚蛋吧。

我睁大眼睛,死盯着电视屏幕呆若木鸡。

一片雪花之后,镜头对准了黑漆漆的地面,但可以清楚得听到那对男女的对白:

你喝多了。

我王小明只有操多的时候,没有喝多的时候。你这傻逼也不想想,你父母养你这么多年才把你发育成这样,就是让你整天缠着一个把你当条阴道的男人操吗?

镜头摇晃了几下,一个女人微弱地抽泣,这抽泣离摄像机太近,如同一阵阵寒风在呼啸。

我要进厕所了,你他妈的敢跟我进来我就叫抓流氓。

画面终于出现了那个男人的特写,多么狰狞的一张面孔,布满血丝的眼睛喷射着欲望的火焰,牙齿被烟熏得那么黄,恶狠狠地呲着,鼻孔一翕一合,那是魔鬼才有的表情。

这个特写把我吓坏了,我觉得体内有一种顽固的东西正在崩溃,这些沉积多年的结石花成了脓水,就要摆脱控制,从眼睛里涌出来。

又是一片雪花,下一个画面中,我扶着马路护栏呜呜大哭,镜头逐渐向我靠近,画外音:宗恒他们都走了,我们也回家吧。

我手机呢?我手机……我从兜里摸索半天,把手机掏出来,拨了一个号码:没电了……

林小蕾把她的手机递给我,我的手还没来及伸出去,就哇哇大吐,足足吐了两分钟,然后身体瘫倒在路边,嘴里还念念有词:你给我拨……13864060303,138……6406……0303……

停机了。

138!6406!0303!

停机了,你快起来吧,别躺马路上,多凉啊!

别,别动我,我这么躺着,舒服。我索性横躺在马路上,胳膊和腿都张开,像一个毛笔书写的大字:快,138!6406!0303!

停机了,真的,你听听。

我不听!我操,怎么会停机呢?对了,她去……瑞士了,你要在前面加上瑞士的区号。

你别闹了,这是济南本地的手机号,根本漫游不到瑞士去。快起来。

谁说漫游不到?她敢!能漫游到,瑞士的区号是多少?瑞士的区号是多少!

我也不知道,回家查查,走。

我已经丧失了和别人继续对话的能力,只是一个人的疯喊:谁能告诉我……瑞士的……区号是……多少?谁能告诉我……瑞士……的区号……是多少?

我的嗓子都喊哑了,声音近似于哀嚎,凄厉的喊叫一下下划破深夜的寂静:张小洁,我爱你!张小洁,我爱你!

和张小洁在一起的所有日子里,我都没对她说过这三个字。

再往后的画面:我像一名植物人那样躺在床上,一只女人的手拿着毛巾,擦拭我的身体。最后,她把我翻过来,用一只口红在我背上写下:亲爱的,再见。

这是DV导演林小蕾的处女作。

十二

林小蕾带着她的摄像机和录像带离开了县城。严卫东也走了。我最终把小红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严卫东,他发誓不会把它写成纪实稿子去赚稿费,并且,已经写出来的那一篇他不

打算发表了,看来,再没有道德感的动物也说不定就幡然醒悟。

严卫东说他准备也像小红那样,去遍游祖国山水,期盼能在某个风景如画的地方和小红邂逅,他只想对小红说一句话:一定要坚持活着,咱们连SARS都能控制,艾滋病早晚有能治好的一天。

我给张小洁老家打电话,一个男人接电话,我说:叔叔你好,你知道张小洁在瑞士的电话吗?

这个男人嘿嘿怪笑:我是张小洁的表哥,她爸妈去瑞士探亲了,说是参加张小洁的婚礼。我来帮他们看家。

我满腹冤屈地说:那再见吧――孙子。接着扣上了电话。

电话又响了,我以为张小洁的表哥骂上门来,就没接。

电话一个劲的响,我看看来电显示,发现是老马。

报告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啊?

老马说济南的酒店又开始营业了,只不过现在大家吃饭还是比较谨慎,采用分餐制,即每道菜上来后桌上每人分一份。他准备下个月就举行婚礼,让我去分餐,我说好啊。老马还说SARS期间,济南没有一例感染,劝我回来找个工作上班:多么安全的地方啊,你不觉得可惜吗。

是可惜,我的七十二泉都没凑齐。

老马笑的不明不白:什么七十二泉啊?

别提了,我过去的世界观有问题,问题和世界没关系,全出在我的观上。

哈哈,你现在怎么深沉了?

生活挺深,也挺沉,它――教育了我。

2003年4月——2005年9月初稿

2006年3月——2006年4月定稿

2006年5月最后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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