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四人帮'被抓,但他们镇压天安门事件革命群众的暴行没有清算,与'四人帮'斗争而受诬陷的邓小平同志依然未能恢复工作.这时,我清醒地意识到:能不能彻底地为天安门事件平反,能不能真正为邓小平同志恢复名誉,是关系到能不能铲除林彪、'四人帮'的反革命路线,能不能使
中国从黑暗转向光明的根本关键.然而由于XXX等人的阻挠,障碍重重,于是我决心再一次用自己仅有的武器──笔,来投入这一场斗争!"
一九七七年一月八日,倪育贤在上海淮海路东湖宾馆的大铁门上贴出"大字诗",强烈要求恢复邓小平同志的职务,坚决要求为天安门事件平反,其中关于小平同志的一首是:
《小平引》
一朝文武满天星,几人赢得主席评?
中华长城不虚传,人才难得称小平.
纵横捭阖五州服,雷厉风行四海惊.
不搞阴谋搞阳谋,没有野心有忠心.
毁誉几回逃龙剑,贬谪三遭建国柄.
半世功过天下白,一年是非百姓清.
柔少易招狐群谗,刚多难与狗党亲.
宦海沉浮浑闲事,不用小平民不平!
两诗一出,读者云集,抄者成堵.淮海路、东湖路口,交通为之阻断.倪育贤就站在人群里,又享受一次创造者的喜悦,同时,他虽然预感到一道凌厉的冷剑寒光在自己头上盘旋,却为自己做了一件顺乎天理`合乎人情的好事而感到加倍的满足.明显的很,他喊出了人民的心声!既然如此,个人安危又有甚么值得考虑呢?于是,他得寸进尺,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一九七七年三月三十日深夜,他又在上海市最高的建筑──国际饭店的墙上,贴出了一首要求为天安门事件平反的长诗:《我不信!──纪念天安门广场惨案一周年》,在按语里特别点出天安门事件是广大人民群众反抗"四人帮"的革命运动,同时又一次要求恢复敬爱的邓副主席的职务.这条长达十米的檄文,立即引起了上海市委第一书记的不安,亲自下令将倪育贤逮捕入狱.
在狱中,倪育贤不肯认错,便遭到他在"四人帮"掌政时期都没有尝过的残酷虐待.
妙的是一九七七年八月邓小平同志恢复工作,而九月一日倪育贤还被拉回工厂批斗.公安局的负责人当众宣布:"倪育贤是反对X主席的罪大恶极的反革命!"还在会上传达了市委第一书记批下的八个大字:"反动透顶,恶毒之极!"于是全场高呼"坚决镇压!"会后,倪育贤便被关进死囚牢房.这时,上海市委领导正准备根据某人的指示要坚决镇压包括要求为天安门事件平反的一批政冶犯.
倪育贤在牢房中,从各种迹象中觉察到他的最后时刻已经来临.他居然异乎寻常地冷静,像看待另一个人那样回顾了他短促的半生.他这时才不过三十三岁.本来十年前他就闯过一回鬼门关.这十年,有几次可能死于"四人帮"的屠刀之下,都没有死成,怎么现在"四人帮"覆灭已近半年了,却要把他送上刑场呢?上海市这几位领导干部,他们不是马天水呀,不都受过林彪、"四人帮"的迫害吗?他倪育贤这十年不是一天也没停止反对那群野心家的斗争吗?怎么现在,非把他当作死敌杀掉不可呢?不好理解.莫非说这些人在思想体系上和感情上跟"四人帮"更近,离我反而更远吗?他感到悲哀了.他从自己即将执行的死刑中,感到中国上空的阴云还没有消散......
既然如此,他就更不能屈服,必须做最后的抗争!九月十五日夜,他用草纸给叶剑英副主席写了一封最后申诉书,愤怒抗议市委追随"四人帮"、屠杀革命者的罪行,表示坚信天安门事件总有一天要平反,人民将要求追查新冤案制造者的责任!
这份措词强硬的申诉书惹怒了法院刑庭负责人,申斥倪育贤说他"反革命铁证如山"、"顽抗到底死路一条!"看守长幸灾乐祸地说:"咱们不久就要在别的地方(指刑场)见面了!"倪育贤心里也不敢抱甚么希望.
但是后来那份申诉书还是引起了上一级的踌躇,计划中的死刑日期推迟了.倪育贤奇迹般地在狱中渡过了一九七八年元旦和春节,而与他同监的那几个死刑犯却一一走上了刑场.
那正是反对"四人帮"倒行逆施和捍卫马克思主义真理的英雄──吉林省的史云峰、山东省的石红霞和上海市的王申酉等人相继惨遭非"四人帮"之手杀害的时候.一九七九年一月十一日,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倪育贤才被释放,从地狱返回到人间.
(八)带镣铐的"雷锋"
陈世忠和倪育贤,一南一北,素昧平生,命运使他们两人好像是暗暗做了分工.二人几乎同时给毛主席写了谏言,一个坐了牢,一个幸免了.倪育贤利用他的自由,在"文革"十年中做了陈世忠本来会做的事;陈世忠呢,失去了政治活动机会,便在服刑期间做了倘使倪育贤坐牢的话便也会做的事.二人的最后一次分工,是一九七七年陈世忠获得了自由,倪育贤却进了牢房.陈世忠在《谏党》中曾夸下海口:"我自信,雷锋做的好事,我都能做到!"这是在他被判刑之前写的.当他遭到无产阶级专政铁拳沉重打击──判刑八年(后来又留劳改农场工作六年多),被放在人民公敌的位置以后,又怎么样呢?
那是一九七O年夏天的事.劳改队的任务是挖一条五米深、两米宽的沟.土质疏松,不断塌方,而干部为了抢速度,违背操作规程,不是"大揭盖",而是让犯人们掏洞.
一天,正当即将收工吃午饭的时候,一个洞口突然塌方!四名犯人被埋在土里,洞顶上几米厚的松土仍然继续下落.陈世忠刚刚从另一个坑洞里作业出来,经过这个坑洞口.他见上面有几个犯人没精打采地在刨土,猜得出,他们是不甘心在几年劳改生活中搭进一条命去.可是这么个刨法儿,几时才能刨到人被埋掉的地方呢?人这东西,几分钟不呼吸就要死呀!这时,陈世忠纵身跳下坑洞,夺过一个犯人手中的铁锹,飞快地一锹锹甩起土来.很快,就碰到了一根立柱,被埋在土里的犯人史有德这时正双手紧抱着那立柱.陈世忠见他神志还清楚,甩过一句话,就继续挖土,找那最后一个埋在里面的人.这时,头顶不断落下大块小块的湿土,他自己随时可能被埋在地下,但他全然不顾.忽然,他觉出铁锹碰到一个柔软的东西,原来是犯人牟成杰的脊背.他更急了,却又把动作放得更轻,仔细地把那人从土里枢出来,抱在怀中,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双眼圆睁,黯然无神.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死人.他迅速擦去那人嘴上和鼻中的砂子,双手把他抱出坑洞.
经过抢救、输氧,牟成杰恢复了生命.过了很多天,由于肺结核开放而死去了.
下午到现场一看,陈世忠才害怕起来.原来在他挖土抢救的时候,有的犯人搬来一只"马凳",在上面搭上一块很厚的跳板,以保护他在下边抢救.可是仅仅一顿饭功夫,这块跳板就被掉下来的大土块拦腰砸成两段了.
陈世忠前后三次冒险救人,在两次集体救火中也舍生忘死.他做遍了旱田、水田和建筑工程中最苦、最脏、最累的活儿.劳改几年,他就变得难以辨认了:剃个光头,打着赤膊,穿一个短裤衩,一身结结实实一百四十八斤的骨和肉,一副随时准备赴汤蹈火的架势.只有那一副眼镜,还保留一点留苏毕业生的痕迹.
劳动生活改变了他的肉体,但精神上的重荷却使他患上原发性高血压.那是一九七一年.血压最高达到低压一三O,高压二一O;两次住院五个多月."我才三十多岁,难道一辈子躺在床上靠人民养活吗?"──他不甘心.从报上看到长跑可以防治冠心病的消息.他想试试看,就起大早,背着医生偷偷去跑.先是慢慢跑,一千米,自我感觉正常.第二天,跑一千五.第三天──三千米,心里有了底.从此不但加大距离,还加快了速度.医院门口就是公路,他从O公里的里程碑跑起,一直跑到"五",再往回跑到"O",正好十公里,一万米,再跑一千米,缓缓降低速度.一万米路程,他最快时用四十四分钟就跑了下来.黑龙江的三九寒天,他头戴单帽,脚穿单鞋,长跑结束后背心裤衩都能拧出水来.脉搏达到一分钟二百次.就这样,药物治疗加上锻炼,三个月后一检查,医生说他基本正常了.
从那时起他一直坚持长跑,十余年不断.出狱后在哈尔滨参加长跑此赛,他拿到三次冠军.想得到吗?就凭这长跑的本事,他也能为人民办好事.有次,他就靠长跑的耐力战胜此他年轻力壮、跑得快但缺乏耐力的小偷.抓住以后,勒令对方把赃物交还原主,往往还来个自我介绍:"你知道是跟谁打交道吗?这是三千米长跑冠军!"
长跑健将还常常使公共汽车的售票员不得不谨慎一些.陈世忠赶汽车,车到车站,怎么敲门售票员也不开.好,走着瞧!汽车走一站路,陈世忠跑一站路,这回不能不开门了,陈世忠上去就批评售票员:"你方才怎么不给我开门呢?"问得对方哑口无言.
他后来当了教师以后,每次课前都赠送学生们一句座右铭,多数是革命导师和科学家的名言,但有一句却是捷克的长跑健将、奥林匹克运动会五千米和一万米冠军萨托皮克说的:"当你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你就坚持下去好了."
(九)抢回生命
这句话的用处,岂止限于长跑呢?
一九七七年,允许他到城市就业,安排在哈尔滨一个集体工厂──搪瓷三厂技术室工作.他一日三餐在食堂吃饭,那里基本上都是女炊事员,他就发挥男子汉风格,几乎每天帮她们挑煤上楼,挑脏水下楼,一千天如一日.
中午,人家都休息去了,他主动给青年人讲英语、上化学课,不取任何报酬.派他到上海工业搪瓷厂去学习,到了久别的故乡,顾不得看看市容和探亲访友,他一头就扎进"取经"工作.白天在厂里跟班学习,晚上把技术资料借回来抄写.厚厚四大本,三十万字,全部抄完,带回哈尔滨,成为搪瓷三厂的技术文件的基础.又派他带领十二名青年到玻璃二厂,利用节假日借用人家的六口坩锅炉焙化瓷粉.他把青年人分为两组,十二小时倒一班.可他是带队的,责任重大,谁能顶替他呢?好办,不睡觉就是了,一连四十八个小时,他和青年们奋战在一千度高温的炉旁,渡过了国庆节.
他也得到一般人难以奢望的酬报.当他离开这家工厂时,全厂上下依依不舍.全厂中层干部、共青团、技术室和瓷粉组、食堂,分别为他开了四次欢送会.厂子赠送他一身衣服、一床新被褥,给他打了一个书柜,由十二名团员和青年浩浩荡荡送到他新的工作单位.他是个甚么人?平反几年以后还有人把他当作劳改释放犯呢?
这一场场、一幕幕动人至深的情景,全厂五百多人对他的交口夸赞,通过陈世忠一次又一次流出来的和咽到肚里的泪水,把他十四年屈辱生活在心中留下的印记冲洗得乾乾净净了.
(十)比雷锋更艰难
苦难会使铁锈蚀得更快,却能使黄金更加灿烂夺目.来到哈尔滨工人业余大学担任教师,校长们允许他可以拿两年时间备课而不讲课,他谢绝了.新学期一开始,他就担任起三个毕业班的专业课──"金属切削原理与刀具"的讲授、辅导、实验、现场教学、课程设计等各个教学环节,相当于正常工作量的三倍以上.最多的时候他一天连续讲十节课,这种情况一星期至少有一次.同时,他还要到工大、科大和本校旁听五门课.
他还先后兼任两个班的班主任.他像记外语单词那样,两周内记住了全班学生的姓名与学号,了解每人的家庭和自然情况.他那个认真劲儿,可真是罕见的.为了不使一个学生掉队,他会三番五次地家访.因为生病、受伤、事假太长而拉课太多,由于家庭关系不好或工厂不支持而面临辍学危机的,他都一一去做工作,千方百计不使他们失学.他把一天点一次名改为点三次.每天第一节课他都坐在门口,看谁迟到了,造成一种"威胁".为防止学生们考试时抄袭,他给七十六个学生出七十六套题目,这当然就使他自己批作业的时间延长了许多倍.学生都是工余来听课的,容易打盹,
而陈世忠是不能容忍一个学生打盹的.他就买来"风油精",给疲倦的学生擦上.一年下来才不过用了四瓶,他觉得很划得来......
他还有不少社会活动.他是哈尔滨市机械加工学会的常务理事和副秘书长、组织组长兼咨询组长、黑龙江省翻译公司的顾问,这些工作以及时常给外单位讲课,不是没有报酬,就是他不收报酬.在这同时,也还同人合作,翻译了一百多万字技术书籍.三年内,他还在各地刊物上发表了六百多篇文章.每顼工作他都异乎寻常地认真,这就往往给他双重地增加了负担.此如,当上机械加工学会的组织组长以后,他就逐个工厂、逐个院校去发展组织,使会员人数从不到二百人猛增到一千五百人.到头来,那一式两份的厚厚六大本花名册又得由他本人去抄写.他也自有办法:出差时带上,路上抄;住院时带上,在病床上抄;.
这些行为,都可以归入"学雷锋,做好事"一类吧?还有好些一笔一划学雷锋的事,此如在汽车上扶老携幼,在火车上为乘客服务和帮助乘务员,在街上救死扶伤等等事迹,还没写呢.
陈世忠学雷锋,条件可此雷锋困难得多.抛开他年龄此雷锋大出一倍以上和十八年非正常生活使他的体力和精力远不如雷锋这一点不谈,雷锋也没有陈世忠这样一个中年人的物质和精神上的负担.就说住吧,陈世忠和雷锋一样住在单身宿舍里.他就没有雷锋自在了.头一个,他排除不了一个念头的干扰:中国有几个留学生,归国二十三年还住在单身宿舍里呢?第二个,他不能忘掉一个讨厌的事实:结婚七年了妻儿和岳母五口人每天还得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呢.他也不是不想向最低标准看齐,可是看齐的结果反而增添了新的烦恼,陈景润在"文化大革命"那时候还有六平方米空间呢.每天早晨长跑的时候,见哈尔滨市光是这几里地长的一条条街道上,几年来就造起多少高层住宅,有时不免就想起他的那个窝,他和四名刚从大学毕业的青年人挤在一个十九平方米的房间里,连放书桌的地方都没有.门口堆满了邻居的东西,连书都没个地方放,喝水要从三里地以外打来,大小便要从三楼跑到一楼.
雷锋也没成家,陈世忠却成了两次家,又两次都那么不幸!第一个妻子本来是相亲相爱的,却被迫分开了.女儿十九岁了,是他入狱那天生下来的,很愿意来陪伴可怜的爸爸,可是一无住处,二呢,父亲的第二个妻子不能容许.这位妻子同陈世忠的关系,他自己的体会是:从来没遇到过一个劳改队长赶得上她那么厉害!
假如把雷锋放在陈世忠现在这个位置上,当他连续熬夜批改作业、跟学生谈思想或从事科研,不必忍受失眠的痛苦;连续讲六节课时不必几次跑到厕所裹去托起下垂的肛门;甚至当他一次又一次拒绝业余讲课的收入、分文不取时,也会此陈世忠轻松一些,因为陈世忠的全部工资都必须交给妻子,他要给女儿寄点钱都得很踌躇一番呢.
陈世忠做了许多雷锋式的好事,但他却不是雷锋式的人.陈世忠若是把他的活动限制在这个学雷锋的范围,他就不至触犯任何人.至多是激怒本来就常常发怒的自己的妻子.而他不断跨越这条界线,就不能不损害别人和自己的安宁了.
当三十几名学生联名写信表扬老师陈世忠时,报纸不能发表,因为"本单位领导"不同意.《成人教育》杂志听到他的事迹,派人前往采访,也被业大领导拒绝了,理由是:"该人喜欢过问政冶."
(十一)再次走进雷区
陈世忠一离开劳改场,他自己尚未平反,就为别人的平反奔走了.
本文开头写的那个李植荣,只是其中一个.留学生汪坤元,原哈尔滨电机厂车间主任,一九六O年写信反对"三面红旗",被判刑十年.这件事是平反了,可是党籍却没有恢复.因远在他乡,陈世忠这个非党人士便为汪坤元恢复党籍的事奔走起来,到市纪委和法院跑了二十几次.
王治,他劳改中的朋友,当中学教师时被指控调戏女学生(已查明纯属诬陷)被开除公职.从此在家熬碱打草为生,"割资本主义尾巴"时又被赶出城市,一家九口,生活无着.陈世忠通宵达旦为他写状子,后经嫩江地委给他恢复了名誉,落实政策,现在一家中学担任语文教学组组长.
柳登桢,从小在教堂学医,有绝技,后因经济问题判刑.出狱后以打草拣粪为生.一场大风雪摧毁了他两间房,砸死一头驴,后来又被偷走了另一匹驴和驴车,急得发疯.陈世忠三次赠款二百余元救急,还再四再五地向有关部门推荐这个拔尖人才.至今没有结果.已经有点"过问政治"了,但还不厉害.
由于工作需要,他常常到哈尔滨工业大学去.那学校正门一进去,正对面便是一座二层楼高的毛主席雕像.背后一块大石牌上刻着一行字:"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胜利万岁!"每天都有上千人经过这里,唯独陈世忠对这个口号发生了怀疑.他觉得,这个口号和"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一样,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产生的,是作为"刘邓资产阶级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的对立面提出来的.他认为这行字应该铲掉.他给几家报纸写信提出建议,没有回音;又给《红旗》写信,仍然不理.他感到奇怪了:"莫非我错了吗?如果硬说有一条'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话,那就只能是导致发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错误路线,差一点把党和国家引向绝境.为甚么还让十六个大字金光闪闪地留在那里呢?"
这种"过问"虽然也越出了一个讲授自然科学的讲师的本份,还情有可□shy;.最不该过问的是涉及本单位领导的问题.陈世忠每星期清扫
一次宿舍楼的厕所,这种活动即使改为每天一次,也不会惹来甚么麻烦.可是他对工人业大领导执行党的知识分子政策提出批评了:他对分房子问题上以权谋私现象提出抗议了;还批评学校领导不支持他业余时间从事的一次重要科研活动.这就很难使领导不作出应有的反应了心理上自然而然的反应,是陈世忠这个人"怪",他不正常.再一深思,就觉得这个人可能有精神病;不然就是有个人野心.否则,历史情况和政治身份比他强多少倍的人都不予理会的问题,他陈世忠为甚么揪住不放,又上告领导,又向报界张扬不休呢?难道他不知道这会给他本人带来什么后果吗?
陈世忠对世事并不隔膜.四年前他告别哈尔滨搪瓷三厂的前夕,给厂子留下二十五条合理化建议.第一条是政治方面的,写成五言诗一首:
"爱厂如爱家,不惭敢自夸,
临别殷勤语,献策'合理化':
喜闻逆耳言,莫信语如花;
兼听百家鸣,事业倍发达!"
可见,他并不是不知道中国有着一种喜听"语如花"、拒绝"逆耳言"的倾向.再说,他陈世忠又是个甚么人?他不会感觉不到他的身份低人一等,不然,一千元困难补助金,学校为甚么一直扣下来不发给他?北京的机械出版社,有甚么理由不补发六十年代因他入狱而未发的那笔稿酬呢?一个更重要的信号,是他的一个学生同市总工会副主席之间的对话:
"你在业大上学,依你看,哪个老师最好?"
"当然是陈老师嘛.他认真负责,同学们都爱戴他......"
"大概是你向着自己的老师吧."
"不.老师那么多,我怎么不提别人呢?......主席,你们工会今天树这个,明天树那个当劳模,怎么你们鼻子尖底下的劳模就看不到呢?"
"谁?"
"陈世忠老师呀!"
"我们了解了解吧.不过这个人可能是'内控使用'的."
但是,陈世忠之所以是陈世忠,就在于他能不顾这一切,依旧我行我素,自己亲手往脚底下栽种荆棘.这里怎样"彻底否定'文革'"
但是同几干里外上海的倪育贤相此,陈世忠又应该知足了.
在倪育肾身上,陈世忠坚持主张消灭的那十六个字留下的印记,仍然相当深刻.在他的生活中,你几乎很难找到一九七六年十月在中国历史上划下的那条重要的界线.
他出狱后,政治并未平反.经过他申诉和彭真同志在信上作了批示,并在公安和司法部门催促之下,上海海运学院才不得不同意"复查"的.一九七九年九月,学校当局草拟了一个"复查结论",内容是:
一、倪在文革中的活动尚未构成政冶错误;
二、原处理的生活作风问题,因已过去十年之久,不便再找当事人复查,故原结论仍予维持.
三、为此,撤销文革中的"开除"处份,重新另行给予行政记过处份.
这就是说,他从一九六六年到一九七六年一贯反对林彪、"四人帮"和"文化大革命"以致两度招来杀身之祸的斗争,仅仅是"未构成政冶错误"!
至于"经处理"的那个"生活作风问题",又是怎么回事呢?一九六九年下半年,他拾到一个钱包,交还失主──一位女青年.那姑娘感激不已,请他顺路到自己工作单位喝了一点水,从相遇到分手不超过半小时.此事被当时监视倪育贤的专案组人员查知,便串通那女青年单位几个造反派头头,把那姑娘隔离起来逼供信,非让她承认倪育贤强奸了她不行.姑娘断然否认,便日夜轮番诱供、套供,还以"包庇反革命,要判刑"相威胁.女青年仍然不依,便被挟持到医院非法进行生理检查,还骗她说:"经查,你已有过男人.你不承认姓倪的强奸,就要交待你同谁搞的,还要以流氓分子处理你,剪发游街,取消艺徒转正,开除出厂!"一个农村来的女孩子,怎抗得住这大压力?一周后便在专案组早巳写好的揭发材料上签了字.倪育贤则被宣布为"强奸犯"关押起来,后又被开除学籍(罪状五条,前四条都是反对林彪、"四人帮"的活动).后来倪育贤终于设法找到了那个女青年的父兄,才得悉实情.对方也深深同情倪育贤,便多次写材料和亲自找海运学院的专案组要求纠正,那边却以"不准为反革命份子翻;案!"相威胁.倪育贤本人去找,则是:"再来胡闹就送公安局关起来!"
当年倪育贤因这椿事件而被关押时,专案组将他双手反绑起来,吊在仓库的横梁上拷打,他坚决不承认,就施以更残酷的毒刑.现在,他的双臂仍然不能反背,这是"文化大革命"留下的无法医治的伤痕.那么,写在纸上的诬陷之词,为甚么十五年以后还不能修正呢?
其中自有道理.假如给倪育贤彻底平了反,当他到图书馆工作时,海运学院图书馆的党支部书记还能在会上这样介绍他的政治身份吗?"倪育贤这个人五毒俱全,犯过严重错误.我们要监督改造他.共产党把满洲国的溥仪皇帝都改造过来了,还改造不了他!"支部书记也就不能对倪育贤这样说话了:"现在我们党执行宽大政策,给你生活出路,你来图书馆工作,是试用性质,要老老实宾,重新作人;倘若乱说乱动,半年后就把你退回去!"
更重要的一点也许是:若给这人平了反,他若追究当年再三欲置他于死地的那些政治对头可怎么办?难道让这些人都认罪下台,拱手让出得来不易的权益吗?这种顾虑一点也不过份,他们对倪育贤的了解,算是到家了.
(十二)也向雷区走去
除了把倪育贤的形像维持在"刑满释放分子"这个水平上以外,海运学院当局还采取了一系列其他办法促使他悔过自新,老老实实接受改造,不给他调资,使他的工资低于同级毕业生两级;不给他调整住房,把他家人的平均居住面积压低到上海平均水平以下;他因受迫害,负债累累,达五千元之巨,不给他任何补助;让他这个"文革"前的大学生当杂工,去干最脏最重最简单的劳动......
也不能说各级领导对倪育贤完全没有关怀.人家多次找他谈过话,帮助他树立正确的生活态度.核心的一条是:你倪育贤应该从不断栽跟斗中"吸取教训",这就是努力搞好同上级尤其是顶头上司的关系.倪育贤是怎样接受教训的呢?
跟他当年参军和给毛主席写信的时候相比,倪育贤的年纪翻了一番,从十几岁变成三十几岁了;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小青年变成一家之长了.在一个老于世道的人看来,他却根本没有成熟.
他在采编组里工作.组长是一个只有初中文化、既不懂古汉语又不懂外语,也没有专业知识的人,却要由他负责一个高等学院图书的采购和编目工作.这就常常闹出笑话来.比如从国外订购一套专门介绍乌鸦的原版书之类.尤其使倪育贤不能容忍的,是这个人对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路线、方针、政策持反对态度,还相当嚣张,竟敢在全馆人员面前辱骂中央主管领导同志"不如'四人帮'!"
这类言论在海运学院时有所闻.倪育贤就时常公开表明他的反对意见,用他钻研多年的理论驳得一些人哑口无言,结果当然使他同领导的关系更加紧张,他的形像也更加"桀骛不驯"和"骄傲狂妄"了.
那个既无才又无德的人,为甚么能当上采编组长呢?倪育贤清楚,那是因为他在"文革"中一直紧跟图书馆的周XX,也是个造反派的骨干.为甚么全馆上下都认为他不称职,他却能继续干下去呢?倪育贤也明白,因为对我们国家的干部制度问题,他已经思考很久了.他称之为"终身委任制",一经上面指定,就可以一直干到退休或死亡.他见到多少年富力强而有才干的人被压在阴山脚下,而少数尸位素餐、因循守旧甚至根本不称职的人,只因与某领导一起造反,风雨同舟而稳居在领导职位上!
组里的人早就想以选举方式换一个组长了,倪育贤自然是一个积极鼓吹者.听到邓小平同志在工会九大上讲话中指出"干部制度必须改革"和"职工有民主选举班组长的权利",他们委托倪育贤写了个报告交给党支部,要求在他们那里进行组长民主选举的试点.半年过去了,没有答复,而那位组长还一气之下撂下挑子,几个星期不来上班.采编组的同志们就当仁不让,利用学习时间举行无记名投票选举了.全组十三人,除组长弃权外,都认真投了票,结果一位责任心强,熟悉业务、结业于复旦大学分校图书馆专业的年轻人以十二票当选,原组长只得了一票.
这时,坐在会场上的党支部代表周XX眼看自己的忠实战友丢官,这还得了!马上站起来宣布:"这次选举是自发搞的不合法活动,选举结果无效,领导不予承认!"起来反驳的,又是倪育贤.党支部后来就把他看成破坏图书馆安定局面的罪魁祸首,逼他写检查,他不写.那也没用,"资产阶级自由化"和"夺权"的罪名还是逃不掉.不久,就把这个"不安定因素"调出了采编组.
倪育贤是否从此就"老老实实"不"乱说乱动"了呢?没有.中央决定清理"三种人"后,他又跳了出来,在全馆大会上面对面地揭发了周XX的政治面目.此人"文革"前是一个普通管理员,最早带头造反,多次参加抄家,残酷批斗知识分子,亲自主持"清队"、"一打三反"等运动的专案组工作和内查外调,亲手整理、上报一叠叠专案材料,造成很多个人与家庭的悲剧,有人竟被迫害至疯.他由此得到"坚定左派"的美
称,实际上领导全馆工作."批邓"中由于"立场坚定,旗帜
鲜明"而被突击发展入党,调资时破格提级,还被正式提拔为科级干部.而在粉碎"四人帮"以后,这样一个人,继续拉帮结派、重用造反派骨干,打击压制持不同意见的同志,还纵容伙同康XX公开诋设三中全会路线,诬蔑邓小平同志"复辟资本主义".同时,整个图书馆的全部工作,从订购一本原版书到报销一张车票,都非经他签字不可!倪育贤根据这些事实,斩钉截铁地说:"我认为像周这种人,属于清查'三种人'的重点对象,已不宜继续担任领导工作!"他的意见,立刻得到馆内外很多人支持,但那几个身居要职的人自然要为周撑腰,也就不了了之.
也不是毫无效果.会后不久,倪育贤就发觉有人暗中监视和对他盯梢了.
十三)向传统挑战
陈世忠近几年从事的那项科研项目,是"搪瓷磨创加工"技术.搪瓷容器耐酸耐腐蚀,但旧工艺很难使容器绝对密封,因为旧的加工方法很难把搪瓷制品做得圆.这样,在化工和医药工业中使用搪瓷容器时,就会发生一种危险:某种透明、无味但有毒的气体一旦泄露出来,难以发觉,就会对人体造成严重危害甚至死亡......
在我们的经济生活里,一般而言,得失都是有形可见的.但在政治领域中就不同了,比如,会不会有一种无形、无味、透明、难以发觉其存在,但对我们有利的某种资源,在我们不知不觉之中徒然流逝掉,从而造成损失呢?
陈世忠和倪育贤都是在政治斗争中屡遭挫折,付出巨大牺牲,甚至几乎丧失性命的人.他们既未因挫伤而消极退缩,更没有因受到的冤屈和至今仍遭到排斥和打击而心怀怨恨.相反,却"虽九死而不悔",置个人得失于不顾,最坚定地拥护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路线,献身四化和改革.
对于不正之风和不义之举,他们抱有本能的反感,不须召唤和指点,就奋起抗争了.就说房子问题吧,从一九八O年贯彻党内生活准则起,中央作了多少次决定、指示和通知?但是,哈尔滨市总工会及其所属工人业大,还有上海海运学院,这两处党的组织并没有按中央的指示办,却有两名非党人士,一个陈世忠和一个倪育贤,不谋而合地同时起来和本单位党组织的错误进行斗争.陈世忠反对业大领导干部抢占新房好房,倪育贤反对海运学院以职位高低和工资多少作为分房标准,而那房于本来是以解决知识分子住房困难为名修建的.
陈世忠对业大领导提出反对意见,向市委、市总工会和党报多次揭发,终于使业大领导干部退出了抢占的房子,虽然并不彻底,总还是使中央的政策在这个单位有限地实现了.要是没有陈世忠呢?市总工会是不准备干预业大分房问题的,那就只能使那里的错误成为永久的现实.
陈世忠的一再揭发,还请来了由市委组织部长率领的市委调查组,了解了业大的许多问题,也查明了陈世忠不是精神病患者,不是野心家.但他反对工人业大分房上的不正之风这场斗争及其结果,在《哈尔滨日报》上出现时,却变成了"市工人业大领导提高认识,落实知识分子政策,主动解决讲师陈世忠上访问题".陈世忠变成为个人而上访的人了,工人业大还受到表扬,它"主动解决"!
陈世忠和倪育贤这类同志对他们自己的不幸遭遇,是不是也有一点责任呢?有.那就是他们特别,不同于常人,甚至有些古怪.
一九八三年,陈世忠忽然提出,他要"竞选".竞选甚么呢?当先进工作者,还是一九八二年的.事情是这样的:一九八二年年底,工人业大年终评此.机械系的同志们一致推举陈世忠为先进工作者.由于机械系已当选为全校的先进集体,陈世忠作为先进集体中的先进个人,极可能被评为工会系统和哈尔滨市的先进工作者,历年如此.
可是在校长与各系主任的联评会上,发生了周折.机械系主任介绍陈世忠的优点时,说到一条:"他在完成本职工作之余,积极展开科研活动.领导上不支持,他就自费出差,自己出钱给工人开加班费,坚持把科研搞下去,这种精神是好的."话音未落,一位校长就提出异议了:"哪有的事?他哪一次出差的路费没有报销?"陈世忠不在场,校长是权威,这句话自然影响了人们对陈世忠的评价.陈世忠事后去质问那位校长,他也承认确实有将近三百元的出差费没给报销.岂止出差费呢?连介绍信都不肯开.反对陈世忠当先进工作者的第二条理由是他正在申请离婚.这倒是事实.但陈世忠与妻子已分居五年,就在评比先进的前一个月,法院的判决中已写明:"女方已承认错误,表示决心改正,希望男方予以谅解,不准离婚."陈世忠有甚么责任呢?
陈世忠宣布要竞选先进,是一个挑战.他挑战的对象可不仅是那种不先进的评选先进者的方式──不是依据一个人的实际价值,而是凭领导人的好恶来树立先进!
"值此各行各业大力开展竞争、推行改革之际,我别出心裁地要求在业大范围内竞选工会系统的和哈尔滨市的先进工作者.我宁冒天下之大不韪,让读者们来分析和鉴别,我是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这样做."
"此时我不禁想起了祁公羊举贤既不避仇、也不避亲的无私行为.我想以自己的行动来填补舆论的一个空白.问题当然不在于我陈世忠本人能不能当上先进工作者.况且一九八二年早过去了,我竞选那一年的先进工作者又有甚么意义!二十余年来,我陈世忠不但没当先进,而且长期背着反党反革命的黑锅,不是也照样拚死拚活地为人民工作吗?"
"一个人做了错事、坏事往往不愿说,而按照我们的传统美德,一个人做了好事也不宜说.我不明白,那么一个人到底应该说甚么呢?自我炫耀,当然不好,但是如果他说到做到,说说又有何不可呢?"
"怕别人说这说那,也是私心在做怪."
"我要向大家讲一个陈世忠传奇:
一起寇案,两次救火,
三次救人,四次抓小偷,
五次长跑冠军,六年留场就业,
七份判决书,八年判刑劳改,
十封检举信,百万(言)谏党书,
无限爱党情,至死不变心!"
仔细想想,陈世忠的宣告"竞选",也未尝不是一种呼吁:祖国啊,认清谁才是你忠诚的儿子吧!
忠诚,像美丽一样,也有不同的品种.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老实听话、从无异议,这是一种忠诚,本人在个人利益上必须做出或大或小的牺牲,但比较安全、顺当,一般不致招灾惹祸;由于可爱,在仕途上还往往可以步步高升.
第二种忠诚,像陈世忠和倪育贤身体力行的这种,就不大招人喜欢了,还要付出从自由、幸福直至生命这样昂贵的代价.
很多年来,前一种忠诚,由于受到格外的爱护栽培,不断灌溉、施肥,便生长得茁壮而茂密了.这也是时代的需要,无可厚非.
然而相此之下,在我们的政治田野里,第二种忠诚就贫弱而稀疏了.在乾旱而贫瘠的土壤里,它们能够生存下来而未绝种,已近乎奇迹.
危险的是,当这一种生物已经很不景气时,还会有第三种忠诚前来争夺它和第一种忠诚所享有的阳光、水份和营养.它娇嫩欲滴,妩媚诱人,可爱度又胜过第一种忠诚一筹.只是它结出的果子却常常是苦涩的,在一定气候条件下,还有毒呢.
现在,应该是做出重新评价和选择的时候了.历史既提供了条件,也提出了紧迫的要求.
一九七九年?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