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政治家管仲说:"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1) 孔子也主张先"富之"而后"教之"。可见,经济问题始终是关系到人民贫穷与富裕,关系到国家前途与命运的大问题。邓小平改革之初就提出的"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政策,大概也源于此。事实证明,这个政策在改革初期无疑是正确的。因为她解放了生产力,给经济体制注入了活力,带动了经济的全面发展。由此而引发了经济体制的全面改革,经济成就也不断取得新的进步。不但富了部分国民,国家整体实力逐步加强,而且还刺激了亚洲经济乃至世界经济的复苏和蓬勃发展。但是,很多富者是国家"让"他们富起来的,只有少数是勤劳致富。越往前,贫富差距越来越大,负面影响也越来越深。加上我们在思想、文化和社会环境方面的努力滞后,使我们创造的成果的累积效益很不理想。我们只要看看我们不断的重复建设、不断地覆挖街道就可知道,我们每年的增长百分比中有很大一块是在毁坏和掩埋上年或前几年成果基础上取得的。这是问题的一方面。
另一方面,自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始终把经济工作作为一切工作的中心,但由于累积效益不佳等原因,直至今天,我们的经济能力仍与大国的地位极不相称,人民平均生活水平还很低,各方面基础建设还很落后,中国仍然是一个发展中国家。由此,经济建设问题又不能不作为当今中国的头等大问题。
回顾改革20余年,改革的成功首先应该是邓小平生产力理论的成功。"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确实是中国改革初期最为重要的事情。但是,随着改革的深入,随着市场经济体系的逐步建立和完善以及中国经济体系与国际接轨、融入世界经济一体化,就不能不讨论国家经济政策、经济学理论及其规律问题。
人类在原始的自然经济时代,无所谓经济理论与政策的问题,因为一切都是自给自足。在农业经济时代,人类的主要经济活动仍局限在一国、一邦或一区域范围内,因此单纯的农业经济实践,不能向理论升华。仅仅是"仓廉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2) 而已。
在工商业经济时代,由于工业、农业、商业相互支持和协同发展,加上科学技术的突飞猛进,大大促进了人类文明的进步,经济活动开始跨越国门,原始的国际关系从文化交往向经济贸易发展。经济理论从无到有,从后台走向前台,成为指导国家经济政策的主要依据。从1615年法国重商主义者孟克列钦在《献给国王和王太后的政治经济学》中,第一次提出"政治经济学"这个名称开始,政治和经济就被捆在一起了,政治经济学作为一门科学得到了迅速发展,并同其提出的初衷一样,逐步成为国家经济政策的主要指导理论依据。
但是,政治经济学说的基本形成,是从英国经济学家托马斯.孟的《贸易论》和《英国得自对外贸易的财富》两部重商主义著作的出版开始的。而西方政治经济学的真正创始人是英国经济学家西蒙.配第,随后英国经济学家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原名《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和英国经济学家李嘉图的《政治经济学及其赋税原理》的出版,标志着西方政治经济学理论体系的基本形成。
在资本经济时代,"资本"这个特殊而抽象的概念,从政治经济理论中脱颖而出,成为经济理论领域极其重要的概念。由于它的突出地位,世界从此建立了一整套以"资本"为基础的经济学理论体系,并揭示了一系列经济活动若干重要的规律,成为左右世界各国经济政策和经济发展的重要理论依据。德国政治经济理论大师马克思的《资本论》发表以来的世界经济理论发展就充分说明了这一发展过程。
在现代世界经济中,资本、市场和信息(或者知识)已成为这个经济时代的主要概念。全世界正在注视着政治经济学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尽管如此,影响我们这个时代的政治经济学理论依然是那些揭示"资本"基本经济发展规律的主流政治经济理论。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和一个要竭力建立一套完整的市场经济体系的国家,中国应当学习和借鉴西方政治经济学,在实践中创造经济成就的同时,创造自己独立的经济学理论体系。在21世纪,我们仍然需要认真研究西方四大政治经济学基础著作,它们是:
1776年出版的《国富论》(英国,亚当.斯密);
1841年出版的《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德国,李斯特);
1867-1895年间陆续出版的《资本论》(德国,马克思);
1936年出版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英国,凯恩斯)。
这四本著作基本构成了西方政治经济学理论的总体框架,为各个国家提供了基本的经济学理论依据。毫无疑问,这些著作都是西方式的。四部著作中,英国和德国两国各二部,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学习他们,并为我们所用。
《国富论》和它竭力在世界上推行使英国致富的经济自由主义和世界主义政策一样,都具有世界性意义。从英国前首相威廉.皮特把本书作为"宝书"开始,《国富论》帮助英国成为17-19世纪的世界强国。直到今天,《国富论》仍然是世界发达国家进行世界经济争夺的有力武器。世界经济一体化、全球化,就是"国富论"的延续。因此,《国富论》是一部富有国际影响的基础性经济理论经典著作。
在上列四本经济学著作中,最不具影响力的是德国经济学家李斯特的《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为什么呢?因为作者提出的"国家经济学"理论是西方国家的秘密。李斯特用后进国家争取经济发展的秘密揭露了亚当.斯密在国际自由贸易中"致富"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发达国家用其谋而不昭其义。他们在国内崇尚李斯特,对外则宣传亚当.斯密。这本标题可改为《〈国富论〉批判》的书,提供的独立的"国家经济学"理论和生产力体系理论,对所有国家特别是欠发达国家的经济政策都具有积极指导意义。
李斯特说:
一个单独的城市或一个小邦与大国进行竞争时,决不能成功地建立或保持保护政策。
国家的统一是国家长期发展的基本条件;我们也已说明了只有个人利益服从国家利益,只有世世代代地向一个目标努力,国家生产力才能获得均衡发展。
德国过去每一个世纪总要受到痢疾、饥荒或内讧、外战的摧残,但是它总能保持住大部分的生产力,因此每次受到打击以后,总是能很快地恢复到一定程度的繁荣。(3)
必须把政治经济或国家经济与世界主义经济区分开来。政治经济或国家经济所考察的是,某一国家处于世界经济目前形势以及它自己特殊的国际关系,怎样来维持并改建它的经济状况。
限制政策并不是出于凭空的理想,而是由于利益的分歧,由于各国在追求独立与优势方面的争夺,也就是由于国际竞争与战争的结果;因此在国家利益上的这种冲突还没有停止以前,换个说法,就是一切国家还没有在同一个法律体系下合成一体以前,这个政策是不能舍弃的。(4)
这些出于国家利益的理论,不但发达国家需要,发展中国家更需要。因此,我们应认真学习、理解和借鉴李斯特的国家经济理论。
《资本论》这部以资本和剩余价值为中心的庞大的经济学理论著作,是一部真正的政治经济学划时代的巨著,它对资本经济运动的层层剖析,不但揭示了资本经济运动的若干规律,而且从更高的角度揭示了社会政治经济运动的一些普遍规律。其所创立的劳动价值理论、商品与货币理论、剩余价值理论、资本与工资理论、资本积累理论、社会资本再生产理论等等成为后来的政治经济理论的常识和基础。她不但影响了世界经济发展,而且影响了世界政治格局的政治经济学巨著在东西方政治经济思想史乃至在人类哲学、文化发展史上都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英国经济学家凯恩斯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同《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一样,批判了亚当.斯密为代表的经济自由主义和世界主义,又发展了《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提供的"国家经济学"理论,并使之现代化、系统化。建立了独立的宏观政治经济学理论体系,使政治经济学发展走向了一个新的水平。《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提供的适合现代国家垄断资本经济的理论,包括三大主要内容:有效需求原理、充分就业原理以及储蓄与投资均衡理论。凯恩斯的有效需求,就是总供给和总需求达到均衡时的总需求。提高有效需求,不能依靠市场自动调节,只能靠国家政策,人为刺激消费和投资需求。"所谓充分就业者,即在一特定真实工资率之下,所能有的最大就业量"(5) 。要达到充分就业,只能依靠提高有效需求,而不能借助工资率的自动调节。储蓄和投资是恒等的,但不是取决于利率的自动调节,而是依赖于对国民经济收入的人为调整。该理论否定了亚当.斯密的自由经济理论和自由放任政策,扩大了李斯特的政府干预和限制行为能力,主张政府采取通货管理政策,通过价格控制来调整国家经济。这些都具有现代现实意义。事实上,这些理论,至今仍是世界各国政府首脑操纵政治经济的"金手杖"。
中国在建国后,长时期执行的是计划经济政策。虽然"计划经济"在战后恢复时期起过重要作用,但它绝不是和平建设时期的经济理论。不幸的中国经济,一切都要为"计划"让路,于是,"计划"被愚蠢地扩展到了国家经济的各个领域,终于将国家经济导向了"死胡同"。最后,邓小平说,只有实行经济改革,中国才有出路。
在中国,指导国家经济政策的理论,似乎还有另一面--来自于政治家的理论体系。建国以后,毛泽东思想占据中国政治经济理论的最高位,在几十年实践中,毛泽东思想使中国的国际政治地位有了显著的提高,但经济仍然贫穷落后。所以何新说:"毛泽东是一位伟大的政治家和军事家,但他不能被认为也是一位伟大的经济学家"。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邓小平领导了中国第二次革命--改革开放,使中国在政治、经济各方面都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这段时间,自然以1997年9月召开的党的十五大所称的"邓小平理论"作为国家最高的政治经济理论体系。经济理论的宏观部分在最高领导人的讲话和文章中,而微观部分则在主要体现在党和国家的政策文件之中。如1984年10月在中共十二届三中全会上通过的《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邓小平评价它"是写出了一个政治经济学的初稿,是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和中国社会主义实践相结合的政治经济学。"1999年中共十五届四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国有企业改革和发展若干问题的决定》,被认为是社会主义经济学理论的重大发展。(6) 如此情形,恰如何新早在1988年就指出的那样:"在政治现代化的国家,政策总是先由学者科学地设计和周密地论证,而后由政治家(许多也是学者)决策和实施之,中国则总是先由政治家决策和实施,而后委派学者论证。学者只能作既定方针政策的传声筒、解释者。"(7) 在这种形势下,中国是无法造就出具有重要影响的经济学家和经济学理论的,就更不用说中国经济学家获得什么诺贝尔奖了。
那么,我们的经济学家在干什么呢!大部分"经济学家"主要忙于两件事:一是解释党和国家每项经济政策提出的种种理由以及落实这些政策所需要的具体措施;一是介绍西方各种经济思想。这两件事,从本质上讲,是相互矛盾和相互对立的。在"邓小平理论"还未正式确立以前,而老的思想体系被实践证明行不通的情况下,政治也受经济的影响,中国于八十年代下半叶,在政治、经济两方面同时出现剧烈震荡,就不难理解了。因为这段时间,中国在政治、经济理论上,至少在名义上出现了"理论空缺"。"中国经济学家一直被经济学基础理论的缺位而困扰。……一方面,中国经济学理论的发展在相当程度上仍受着传统思维方式的束缚,理论研究相对于实践总是处于被动求解的局面,对中国改革和发展过程中的问题难以作出令人信服的、系统的经济学解释;另一方面,对西方经济学的学习和借鉴总体上还处于引进和介绍阶段。"(8) 按照经济学家董辅礽的观点,就是:中国经济学理论研究,文革前自我封闭、步入歧途,文革后空前繁荣,但急功近利、生吞活剥。现在还缺乏一个宽松的环境和资金支持,自然中国经济学理论的50年发展是不容乐观的。(9) 在20世纪末尾几年,思想开放以后,有的经济学家开始发表具有自己独立思想的经济学观点,中国经济学算是开始起步。
我们知道,邓小平理论同毛泽东思想一样,是一种含盖国家政治与经济、军事与国防、科学与技术、文化与教育、外交与国际关系等各个方面的宏观理论。经济理论仅是其中的一部分,自然宏观的理论占多数。为此,微观经济理论就留下很大余地。这块余地被两部分分享:一是西方微观经济理论,一是国家具体经济政策。但是,西方经济理论,从宏观到微观,多数都是直接为其国家利益服务的,而我们的经济政策又具有明显的"中国特色",因此两者就不会完全吻合。于是,在经济活动中,就难免出现理论与政策、理论与制度的冲突。
我国需要的是系统的、适用于自己国家的宏观政治经济学理论、微观经济理论和有创见的经济学家。但愿,我们在不断的实践中,在资本经济时代,能够孕育出中国独立的经济学家和政治经济学理论来。
宏观经济学理论最本质的东西就是其所揭示的具有广泛意义的市场经济规律。操纵国家经济运作的微观经济理论和具体经济政策就是以市场经济所固有的客观规律为前提。而微观经济理论与宏观经济理论一样,亦具有一系列的市场经济准则原理,西方许多经济学家在供求理论、消费者行为理论、厂商理论、完全竞争理论、垄断竞争理论、分配理论、均衡理论等各种理论中,阐述了若干经济原理、原则和规律。如投资报酬递减规律、相对成本递增规律等等。在中国市场经济逐步完善情况下,这些原理、原则和规律,同样会在我们的经济生活中发挥作用。但是,在我国,西方一些长期作用于市场经济的原理、规律,并没有得到充分认识和揭示。这里专门讨论一下很少有人注意的、对我们这个正在资本主义市场化的发展中国家特别重要的三个市场经济规律:市场有限性规律、国际贸易不平等规律和资源有限性规律。
一、市场有限性规律
在市场理论中有一个很著名的反市场的"萨伊定理"。它是法国经济学家萨伊提出的。他认为:"市场不是有限的。一种产品一经产出,就能给价值与它相等的其它产品开辟销路。"换句话说就是,供给自然创造需求,需求与供给在市场经济中是自然均衡的。然而,这个所谓的"定理"实质是市场竞争中的一颗烟幕弹。实际上,市场是有限的。
市场有限性规律,据我所知,在中国是由著名经济学家何新首先于1993年明确提出来。他说:"市场经济的全部历史告诉我们:无论在国内或在国际间,市场总是有限的。"何先生明确提出"市场有限性规律"可谓是一个创举。
为什么说市场是有限的呢?很简单,因为世界只有一个地球。国际空间有限,自然国内空间更有限。在一个国家,你可以按照全国家庭的总量来生产电视机,但总不能由于你多生产了电视机,就会使每个家庭配备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电视机。所以电视机市场是有限的。即电视机市场容量有限。最终消费品市场容量有限,这就是市场有限性规律。
在各行业和许多企业中,有相当部分的人仍然受西方经济理论宣传的影响,对市场的认识不足。他们仍然认为,不断增加企业生产规模,就可以降低成本,打开销路,取得更大的经济效益。
生产规模的扩大,在一定范围内,无疑将降低成本。这正说明生产规模,对成本水平的影响是相当重要的。但是,当产品供应量超过市场的需求量时,问题就反过来了。
因为,任何产品的市场需要量总是有限的--这是市场经济条件下的普遍规律。某种产品生产规模的扩大,导致两个方面的结果:一方面,当企业向社会大量提供某种产品时,随着市场容量的缩小,价格随着下跌,利润下降,效益不但不能大幅度上升,反而导致降低。这就是经济学上的效益递减规律。另一方面,生产规模的扩大,其所必需的原材料等生产要素由于需求量增大,供应呈显不足,导致价格呈上升趋势,进而使产品极限成本增加。这就是经济学上的相对成本递增规律。
既然市场是有限的,那么,市场就可以占有。所以,所有希望成功的企业都在绞尽脑汁、挖空心思、群策群力地提高其产品在有限市场中的占有率。怎么样取得成功呢?日本人提供了一种模式。"日本人的秘密在于,他们会利用人们中间普遍存在的一种想建设、想属于一个帝国、想征服相邻的帝国、想变成在世界上居领先地位的经济强国的愿望。他们的目标是实现最大限度的市场占有率(战略征服)和最大限度的增值(一个包括利润和工资在内的尺度),而不单纯是最大利润。只有当一种产品处于其生命周期的下降阶段时,才谋求最大利润,以便为扩大新的奋斗领域源源不断地提供资金。"(10)
这,才真正抓住了市场有限性规律的实质。
二、国际贸易不平等规律
在经济活动中,有一个浅显的道理:当一个人,将左手中的钱或物转移到右手时,这个人的总财富没有变,还是那么多。他要增加财富,有三个办法:一是在自己的土地中投入劳动,增加农业或矿业收入;二是为别人提供劳务,赚取工资收入;三是依靠一定的技术、资本和人力生产商品,销售出去,赚回利润。这个道理,对于一人、一家、一城市、一地区乃至一国家都是如此。所以,国家要增加财富,也有三个途径:一是依靠自身的人力资源和土地资源,增加本国的物质财富;二是为外国打工,直接提供人工劳务,取得工资;三是通过国际商品贸易赚回利润。前两种方法人类在原始的自然经济时代就学会了,后一种方法是人类进入工商业经济时代后才学会并广泛流行起来的。在现代资本经济时代,更是一种国际贸易必不可少的谋财手段。
在国际贸易中,双方都为利益而来。表面上,都是自由贸易,一笔交易做成,双方都有利可图,这就是报纸上经常提到的所谓"双赢"结果。其实在同一个贸易方向上(如同一个产品贸易或者同一种技术贸易等)"双赢"是不可能的,这实质上是一个表面现象。对同一种产品,甲卖给乙赚了一笔,乙再卖给丙赚了一笔,如此下去,最终消费者必然吃亏,甲乙赚钱是以后者的蚀本为基础的。就像炒作牛市股票那样,最后"接力者"总是牺牲者。如果没有人做出牺牲而硬性继续抬高价格"牛"下去,最终结局就是产品或者股票的价格严重背离其价值,经济泡沫和通货膨胀出现,市场受到破坏。法国哲学家伏尔泰曾有一名言:"只有另一个国家输了,一个国家才能赢。"所以,如果有人在同一产品或者股票方向上一味鼓动"双赢"或者"均赢",不是没有足够的市场知识,就是别有用心。我国在房地产炒作方面是有深刻教训的。恩格斯关于现代文明国家资产者与劳动者的劳动契约关系的论点,就说明了在所谓自愿、平等背后实际存在的不平等。他说:"劳动契约仿佛是由双方自愿缔结的。但是,这种契约的缔结之所以被认为出于自愿,只是因为法律在纸面上规定双方处于平等地位而已,至于不同的阶级地位给予一方的权力,以及这一权力加于另一方的压迫,即双方实际的经济地位,--这是与法律毫不相干的。"(11) 这个观点,我们以为,可适用于国内或国际贸易。公开的不平等不用说了,各种"共赢"方案、协议、贸易单据等背后隐藏的不平等因素才值得重点关注。所以,不论是国内贸易或者国际贸易,国家或者政府不是重点参与贸易双方的具体贸易过程,而应当洞悉贸易背后所隐含的不平等因素、预见最后"接力者"(消费者)的实际利益、以及这些不平等因素所导致的可能影响贸易继续下去的结果。
据披露的信息称,美国里根政府当年对付苏联用了三个主要政策:一是遏制苏联每年石油出口,使其减少巨额硬通货约500亿美元;二是遏制苏联50%依靠国际贸易的技术来源;三是制订星球大战计划,搞军事竞争,拖垮苏联财力和物力。"美国政府在这个谋求世界霸权的过程中,充分利用了当今世界不平衡的贸易经济秩序,轻易地就从技术、经济方面而不是通过真正的军事较量就扼制了外表庞大的前苏联,教训是十分深刻的。"(12)
总之,国际贸易之间所谓的"双赢"是从不同贸易角度或者不同贸易方向认识的结果,如农产品对工业品、劳动密集型产品对高技术产品等等,一方面的亏蚀,必须在另一方面得到补偿,否则,贸易一方面必将难以为继。特别是,在存在着不平等的国家经济背景下,国际贸易就演变成为不平等国家贸易,这就是国际贸易最基本的规律--国际贸易不平等规律。正是这个规律,造就了我们今天所见的发达国家、发展中国家和欠发达国家;正是这个规律,造就了少数占总数20%的富有者和大多数占总数80%的贫困者。美国社会学家阿尔温.托夫勒曾揭露说:"撇开美丽的辞藻和李嘉图的高论,贸易扩张的利益,并不是公平的共同分享,而主要是从第一次浪潮世界倾注到第二浪潮国家中去了。"(13)
在19世纪以前,西欧各国在经济上还相当落后,东南亚的香料和中国的丝织品,对那些从事海上冒险的人来说,是一种可带来巨额利润的物品。于是,他们整船整船地从东方运到西方,牟取暴利。但是,在这种个人获利的贸易中,当时中国富有,丝织品在国内并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但在国际上却是紧缺商品,对西欧来说更是奢侈品。所以,他们需要用相对价值多得多的钱到中国购买。由于中国物产丰富,拒收货物,只收白银,结果在这种贸易中中国获得了极高的利润,聚集了相当的财富。这种不平等贸易的长期结果是,西欧无法继续参与贸易了。于是,从清朝嘉庆皇帝时期开始,他们使用了阴毒的鸦片贸易计划来对付中国。一段时间,鸦片几乎成为西欧与中国进行国际贸易的唯一货物,白银又开始倒流。鸦片不但掠走了银子,还毒害了整个民族。自然引起了政府和人民的抵制和反抗,终于在1840年爆发了鸦片战争。
当英国在殖民地财富和鸦片利润的堆积中,走上全球霸业时,就在国际贸易中强力推行亚当.斯密的世界主义、自由贸易理论。进口的是低廉的农产品,出口的就是具有高附加值的工业产品。这种不平等的贸易,使农产品生产国付出成倍的劳动,也阻止了农业国的工业化进程,同时使富有的工业国更富,贫穷的农业国更穷。在现代,高技术产品对一般消费品的贸易同样是一种不平等的贸易。有一个很形象的例子,美国一架波音747飞机就相当于中国100多万套上好的西装。这种不平等现象是相当惊人的。因此,国际贸易中的不平等规律是普遍存在的。发达国家与不发达国家、发展中国家的贸易是如此,发达国家相互之间的贸易也是如此。在发达国家相互之间,为了减少不平等现象,他们往往很少进行农产品或者低廉消费品的贸易,主要集中在具有高技术含量的工业产品,这方面的产品相互进口又相互出口,竞争相当激烈,目的只有一个:希望处于贸易的赢利方。不错,发达国家也有农产品出口,但是其农产品的工业化含量就是发展中国家的工业产品也没法比的。也就是说,发达国家的农产品是非常现代化产品。所以,其农产品本身与发展中国家的农产品是不可等量的,出口当然有利。正因为,美国等西方发达国家,看清了国际贸易只能有利于技术、工业处于优势的发达国家,才纷纷将国际贸易作为立国之本,并且借助国际合作口号、自由贸易理论和利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等西方国家操纵的国际金融机构,推进世界经济一体化和世界经济自由化,进行国际财富的掠夺。发达国家相互之间高比例的贸易,永远是一个假相,相互之间的平衡才是真实的。西方"七国经济首脑会议"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调整相互之间的贸易不平衡的。他们之间摆平了,存在不平衡的自然就是与发展中国家的贸易。所以,每次西方七国经济首脑会议都是算计发展中国家的会议。
让我们来看看国际贸易不平等规律所带来的结果。据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1997年贸易与发展年度报告》称,19世纪以来,发达国家同发展中国家之间,以及发展中国家相互之间的贫富差距均在不断拉大。以人均国民生产总值计,1965年处于贫富两端,各占世界人口20%的富人与穷人相比,前者是后者的30倍,到1990年早已扩大到了60倍。同时,世界各国的富人还在不断地增加自己的财富,中产阶级正在被"剥削","无产者"的队伍正在扩大。据联合国开发计划署《1999年人类发展报告》称,到1998年,世界最富有的200人的资产从1994年4400亿美元增加到10000亿美元,其中最富有的3个人的财富超过48个最不发达国家6亿人国民生产总值的总和。最富有国家与最贫穷国家居民之间的收入差距继续拉大, 1960年为30:1,1990年为60:1,1997年为74:1。最不发达国家人均国内生产总值继续下降,1975年为287美元,1985年为276美元,1997年为245美元。全世界营养不良者达到8.4亿人,日均生活费不足1美元者达13亿人,无法满足基本消费需求者达到10亿人。据世界银行统计,1983年低收入发展中国家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为高收入发达工业国家人均国内生产总值的2.4%,即后者是前者的43倍。到1994年这一比例下降到1.6%,即后者为前者的62倍。全球最不发达国家从1976年的27个增加到1999年的48个。这48个国家的人口占世界人口的13%,而它们的出口仅站世界出口总额的0.4%,进口仅占0.6%,比20世纪80年代减少了40%。说得更远一点,在19世纪初,世界上最富和最穷的国家之间,人均所得比率是3比1,到1900年这个比率变为10比1,到2000年这个比率则上升到60比1。面对如此不容乐观的两极分化进一步加剧的形势,联合国贸发组织的《1999年贸易和发展报告》不得不指出,贸易体系不平衡妨碍了发展中国家的增长前景,工业化国家的保护主义阻碍了全球一体化,并提醒发展中国家,必须更好地保护自己的利益,贸易和金融的过分自由存在着危险等等。世界银行于2000年4月发布的《世界发展指标》称,1998年北美、西殴和日本的人口仅占世界人口的1/6,但它们却获得了全球收入的80%,平均每人每天的生活费达70美元。而占世界人口57%的63个最贫穷国家,却只获得全球6%的收入,平均每人每天的生活费不到2美元。
1974年5月1日联合国大会通过的《建立新的国际经济秩序宣言》,其目的就是,帮助发展中国家摆脱发达国家在经济上的控制和剥削;改变旧的以分工为基础的国际生产体系,实现生产协作国际化;改变以不平等交换为基础的国际贸易体系;改变以垄断资本为基础的国际金融秩序,实现金融国际化。明确指出:
这种秩序将建立在所有国家的公正、主权平等、互相依靠、共同利益和合作的基础上,而不问它们的经济和社会制度如何,这种秩序将纠正不平等和现在的非正义并且使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之间日益扩大的鸿沟有可能消除,并保证目前一代和将来世世代代在和平和正义中稳步地加速经济和社会发展。
所有遭受外国占领、外国和殖民统治和种族隔离的国家、领地和民族、对于其自然资源和所有其他资源受到的剥削、消耗和损害有权要求偿还和充分赔偿。
当时看到这些文字的人们,幻想一下他们的未来是多么的美好啊!
然而,三十年过去了,国际经济秩序依然如旧,发达国家对发展中国家的控制和剥削比三十年前较之尤甚。富者更富,穷者更穷。处于最发达国家的美国人布热津斯基不得不指出,"全球不平等现象势必成为21世纪政治中的重大问题。"世界体系论者也不得不把两极化作为一个基本发展趋向:随着世界经济地区发展的不平衡,核心地区和边缘地区在社会福利和社会结构方面的差距越来越达。就社会福利而言,由于技术先进,使得世界资本越来越多地向核心地区流动,也由于不平等交换使得边缘地区的剩余资本流向核心地区。这样,在核心地区,劳动力完全被商品化,工人的工资就变得很高;而在边缘地区,劳动力受到超度的剥削,因而,他们的生活水平逐渐下降。就社会结构而言,核心地区的劳动组织方式比较自由,政治上采取自由的民主的方式,这就使得工人对高工资的要求容易成功;而在边缘地区,劳动采取的是强制劳动方式,政治上采取的是更为专制的方式,这样就导致国家对社会资源垄断程度加强。(14)
1999年6月,复旦大学世界经济系主任华民教授在武汉"十五"计划编制工作会议上指出,目前国际分工呈金字塔型,共5层。顶端的国家是美国,它是信息产业的垄断供给者,需求来自全世界。处在第二层的是英国,它为全世界提供金融服务,伦敦金融交易中心整个金融交易量超过英国GDP的几倍,也就是说英国通过收取各种与金融交易有关的税,就能达到人均收入2万美元以上。20世纪末,英国占全球通货交易总额的32%,美国占18%,这2个国家就占全球通货交易额的50%,其他处于前10位的8个地区仅占37%。"英国国际收支的平衡建立在出口石油产品、出售某些类型的金融服务,特别是向企业出售的服务。这种平衡尤其依靠对外直接投资收入和金融投资,目前,金融投资收入已经超过国内生产总值三分之一以上,再次使英国成为'食利国'(当然与19世纪末的条件明显不同)。"(15) 德国是典型的第三层次国家,它只生产资本品,全世界50%的机械装备来自德国。不管你生产什么,总得有装备,所以德国经济地位是比较稳固的。处在第四层的国家很多,但典型的是日本,一个生产高技术含量、高品质的最终消费品的国家。其余的国家,包括中国在内,都处于国际分工的第五层次,主要生产劳动密集型的最终消费品。(16) 所以,中国如果没有丰富的自然资源作经济发展的后盾,在国际贸易中,不以牺牲超额的自然资源和廉价劳动力作为基础,目前的经济发展是不可能的。直到现在,中国由于基础薄弱,产品技术含量低,在国际分工和国际贸易中始终处于不利地位。2003年初,中国有2864亿美元的外汇储备,各种资料说明,这并非是我国在国际贸易中处于有利地位而得,而是中国超额自然资源和廉价劳动力的体现。对此,我们应当有一个清醒的认识。
总之,参与国际贸易,应该有一个明确的信条:国际贸易间不平等规律永远存在;先有国家,后才有国际贸易。在国际贸易中,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有贸易战略和国家利益。真正遵循"世界主义"原则,实行纯粹意义上的自由贸易的国家是没有的,只有国家贸易战略下的贸易自由。国际贸易中不平等交换规律,集中反映在三个方面:
第一,国际分工的影响:发达国家高附加值产品与欠发达国家低附加值产品之间的价格"剪刀差"。
第二,国际资本的影响:一方面发达国家直接投资于第三世界国家,利用其廉价劳动力资源,赚取高额利润;另一方面,发达国家利用第三世界国家实现工业化资金短缺的困难,对其实施重利贷款,造成发展中国家广泛的债务危机,实现债务盘剥。
第三,技术知识的影响:发达国家利用技术、信息垄断和"头脑流失"等手段,从发展中国家转移财富。
三、资源有限性规律
资源有限性规律是市场有限性规律的前提之一,也是国际贸易不平等规律的根源之一。
在我们反思和探索近200年(1796-1979)后,终于明白必须改革开放,参与国际贸易竞争时,在我们拼命以原始资源去换取外汇时,人类却正面临着资源日趋短缺的严重威胁。世界自然基金会[WWF]在1999年度全球环境指标报告中,严肃指出:从1970年到1999年,全球环境指数约下降了30%,也就是说在短短的25年内,人类拥有的自然资源骤减了3成,消耗数量相当于过去一个世纪的总和。为了维持人类的需求,世界各国每年要从地球中开采1500亿吨的矿产资源,平均每人约25吨。全球已探明的主要金属与非金属矿物储量为1450亿吨。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南非,主要矿产资源储量占80%以上。非金属矿产资源品种、数量增长很快,有人预言,人类即将进入"新石器"时代。
世界自然基金会(WWF)在2002年"生命地球"报告中又明确警告:资源破坏加速,地球开始透支。报告指出,"到2030年,人类的生存和发展环境将出现衰退,除非人类从现在开始就减少使用地球所能提供的自然资源。"人类目前对地球资源的掠夺性使用,已经以20%的比例超过了地球的承受能力,而且这个数字每年还在不断地增加。据称,到2050年,人类将消耗掉地球上的180%到220%的生物生长能力。这就意味着,除非各国政府立刻采取相应的措施,否则,到2030年,以人类平均寿命、教育程度和世界经济为代表的指数会显示,人类的社会福利将会下降。
然而,到20世纪末,世界上最早的工业化国家--欧洲、北美和日本--都已经基本上耗尽了最基本的工业原料:如铜、铝、镁、石棉、石墨等等。今后,这些国家工业生产所需要的基本矿物原料只能从第三世界进口,而世界矿物的总储量和可开采年限,已经逼近极限(见表8-4)。(17) 而世界自然基金会和联合国环境计划组织联合公布的《2000年地球生态报告》更明确地指出,人类依照目前的速度继续消耗地球资源,那么地球所有的自然资源将在2075年前耗尽。
石油,被称为是世界经济的"血液",它是世界争夺的最重要资源之一。人类自1973年至1997年间向地球索取了大约5000亿-8000亿桶石油,占当时探明储量的85%。到20世纪末,中国自身石油可开采资源量为135亿吨,而年消费已近2亿吨,如果不计需求增加因素,全部自采自用则只能够用65年。就全世界而言,以最乐观的估计,石油已探明可开采的资源量在2万亿桶左右,按照20世纪末全世界每天消耗7500万桶计,全世界将在80年后,没有石油可用。由于石油资源相对集中,石油输出国组织(欧佩克)就拥有全世界已知石油储量的77%,而西方发达国家又消耗着世界石油的绝大部分,美国人口占世界的6%,能源消费却占全球的1/3,其进口石油的20%、西欧进口石油的35%、日本进口石油的70%就来自海湾欧佩克国家。这就意味着,在21世纪,全球性的矿物资源和石油资源的争夺,特别是第一、二世界向第三世界的矿物资源和石油资源的争夺,将异常激烈(1991年的海湾战争和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就是资源争夺的最激烈的表现形式)。在这种情形下,西方国家不强力推行全球化,怎么能够在第三世界获取资源呢?
表8-4 1990年世界矿物和石油总储量及可开采年限
矿物品种 已知储量
[亿吨] 可开采
年限 储量扩大5倍可开采年限
铁 3500 93 173
铜 4.08 21 48
铅 1.5 21 64
铝 206.9 31 55
锡 0.1014 15 61
镍 1.1 53 96
锰 19.27 46 94
钨 0.0557 28 72
钼 0.0826 34 65
锌 1.35 18 50
水银 43
天燃气 52
煤 209
石油* [1983]
[1999]世界
[1999]中国 891
1.64-2.2万亿桶
135 34
60-80
70
* 水银栏以下数据(石油1983年数不包括中国)是根据其它资料添加。
处于第三世界的智利有两位作家在其于1971年出版的《如何解读唐老鸭》一书中,对西方在世界的资源掠夺有过深刻的剖析:
我们的国家出口原料物质,但却进口上层建筑及文化产品。
为了让我们"单一产品"的经济尚能立足,供给都市生活的需求,我们也就往外送出铜矿,他们则送入机器,抽走铜矿,当然,还有可口可乐。可口可乐可不是简单的事,在它背后顶着整个的上层建筑,充满各色的期望与行为模式,随之而来的是现状与未来的社会观,以及对于过去的诠释。(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