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舆第四章第10/11/12/13/14节文/伯尘 第四章 第10节
凌子鼐扶着自行车正要下班,一辆摩托车挡在前轮,董秘书对凌秘书说:"别骑单车,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凌子鼐迟疑一会说:"明天上班路程远?"董宪章说:"不就在县一中教师宿舍吗?没事,晚上送你回,明朝来接你."俩人虽是办公室同事,董秘书和搞公文收发、司法统计的小曹在一楼的同一个办公室上班,凌子鼐与董秘书平时难得碰面.说老实话,那天首面接触,董宪章对文秘人员的轻蔑口气,谁听了谁不舒服.要不是后来听说他自已就是秘书,那简直是嘲讽别人.可能,他对自已的身份不满,凌子鼐只好这样猜测,反而减少反感情绪.
凌子鼐想了一下,说:"好吗?带我去那里?"董宪章漫不经心的,说:"红磨坊,敢去吗?法院干部不能去娱乐场所,他们县太爷局老板天天在小姐堆里泡,有谁去管.你有没有听到过,首长嫖娼警卫站岗,市长嫖娼庄重大方,干部嫖娼害怕慌张,百姓嫖娼被罚精光.不过,看你胆小,我也没有闲钱补灶蒌,听说你棋路不错,带你去文化馆下围棋,之后我请你吃饭,我埋单的."
坐上董秘书的摩托,飞快地进了文化馆.
文化馆的后院有个书画协会,书画协会的楼上是棋类协会,全县最有名的棋手常在这里比拼.凌秘书说:"书画协会都是当官的,退职的官当顾问,现职的官是理事.棋类协会三教九流、五行八作,领薪水的闲人,跑生意的忙人,各个阶层的都有,县供销社一个煮饭的伙头,婵联三届围棋冠军,街上一个修锁的瘸子,婵联五届象棋冠军."董秘书如数家珍,越说越兴奋,好似这方面的行家.
"这么厉害."凌秘书看了一下四周的棋友.
"高手多呢.不象我们法院个别之人,只会办几个案子,什么都挨不上边.最看不惯的是,有的所谓领导连案子都不会办,只会对人指手划脚."董秘书越说越气愤.
"到处一样."凌秘书没有发现空桌,只好与董秘书靠在树干说话.
"不,不"董秘书说,"当什么官!无非就是吹牛拍马,阿谀逢迎,爬到一个位置,狐假虎威,傍官造势,有啥本事.当什么官!当官又不是靠打擂台赢来的.大家赤手空拳来个你死我活,你赢了,服你,你输了,罚你.我是不羡慕当官的."凌秘书感觉董秘书火药味太浓,人家当官的看不惯他,他也看不惯当官的,可能与他说话不拘言行、口无遮拦有关吧?
凌子鼐听说董宪章是北京师范大学哲学系毕业,感到新奇,顺着官的话题就与他闲聊起来:"当官是没有标准的,当上就成.在中国历史上,统治阶级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曾采用过多种方式选拔其所需要的人才.不论是夏、商、周采用的是'分封制'和'世卿世禄制',还是汉朝的'察举制'和'征辟制',或者魏晋南北朝实行的'九品中正制',由于掌握选官大权的官僚们注重门第,官官相护,徇私舞弊,社会底层的优秀人才难以被选拔上来.而科举制度所坚持的是'自由报名,统一考试,平等竞争,择优录取,公开张榜'的原则,打破了血缘世袭关系和世族对政治的垄断,它给中小地主阶级和平民百姓通过科举入仕提供了一个公平竞争的平台,使得大批地位低下和出身寒微的优秀人才脱颖而出,以至后期出现了'平民'状元的现象,很多普通百姓子弟通过科举考试改变了自身及其家庭的命运.可惜世道总不太平,科举制度最终还是被废除了.科举制度的废除也给中国社会与文化造成了断层,正如黄仁宇所言,'科举制度的废除,从此上下两层社会被打成两截,无法得到有效的沟通.'社会问题更加复杂.我是赞成科举制度的.我想,象董秘书一样的名牌大学生,要是早生几百年,恐怕也算是个人物."
董宪章听说,眼中放射出一线光亮,立刻又黯淡下来,说:"我对科举制度却是另有看法.我读过著名学者潘峤礼的书,他老人家作过这样的分析,科举中榜的平均年龄分别为:生员二十四点六岁,举人三十二点七岁,进士三十六点一岁.这就是说自五六岁私塾发蒙起到金榜题名时,一般需要二、三十年的读书应试生涯.要能投身在这漫长的读书与往往是长达数月、辗转千里的赶考生活中,至少需要两个条件:一要有钱二要有闲.只有殷实的家境才有较大的能力支持其子孙年复一年地赶考.对许多贫寒之家而言,纵有登进之心,却无买路之资.还有一点非常重要,参加科举考试还要求有特殊的语言基础:文言文与官话.要过二语言关,必须精通'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至少须熟记四十万以上的古文字.这不要钱吗?出身官宦富绅之家的考生显然有着平民寒士无可企望的优越条件.科举制度虽宣称平等竞争,多数统治者也的确愿意'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但实际上,那些不具备起码的经济资本和文化资本的人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竞争行列之外.当官是有钱人的梦想天堂.这个话题有点沉重,很多人难于理解.毕竟,今天我遇到可以探讨问题的人,多说了一点,请别见怪!"
"你读的书多.我搞文字材料,没有经验,要多向你请教!"凌子鼐看到董宪章客气了些,就谈起工作.
"请教个屁."董宪章又从理性的天空掉到世俗的地面,说:"办公室刘月亮,总喜欢卖弄自己,文件啊,汇报啊,总结啊,推给我搞,应付算了.领导讲话,当然只是张院长一个人的讲话却自个搞,体验当领导的感受,也可把自已的意见借院长之口说出来,成为院长的指示.看他当个主任神气活现,总喜欢压制别人,我多年提不上去就与他搬弄口舌是非有关.他官瘾很重,见到手下的人一副脸孔,双手反背着走路,见到张院长一级的领导,就上前去帮着拎包,后面跟着,说自已是为领导服务的人.他不知道,领导拎包有时更多考虑平衡身体,走路姿态势更自然些.没有包空着手走路,要么双手交叉,要么双手反背,象他刘月亮一样.我观察的结果,象他那猴子一样的脸,也当不了什么大官,当了官也是奸臣,没有好下场."董秘书很满意自己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脸相,放射出光,又说:"说起写材料,他刘月亮一个中专生读过几页书,我再差也比他多读几年大学,我在中学同班时就看他不起.还有办公室的刘慧明,搞什么子宣传.看到那个报纸杂志上登了法律咨询,便捏造一个小案例,无中生有,把编辑部的答复作为自已的观点,或者把人家的判决书拿来,把'审理查明'的作案情介绍,把'本院认为'的作自已观点,然后署上大名.打印几十份,一天四只角寄出去,瞎猫碰上死耗子,寄得多了,也就难免有街头小报采用.几十几百个字一篇,登不了大雅之堂,顶多作些普法宣传材料.我敢问他,试拿一篇千把字的论文在国家级报纸杂志上发表看看.说到刘慧明,我再讲一个笑话,是传达室老头讲的,有一天中午,张院长外面吃饭后提早来到院长办公室来,刘慧明想求张院长帮他做什么事,跑到张院长办公室门口,想敲门又怕张院长是否在里面睡觉休息,便扑在走廊地板上往门缝底下瞧,看里面有没有灯光,恰好张院长出门,见到刘慧明翘着屁股,问他干吗.刘慧明说见了一个螳螂钻到门底下了,想捉出来.张院长想给他台阶下,便随口一声,叫食堂古师傅用药喷一下.刘慧明抓住这话,硬是买来药,自已动手干了起来,十分认真."凌子鼐想制止董秘书说下去,怕牵涉他人,又不便阻挠,便扔开话柄,转移焦点说:"董秘书,经常写材料,很辛苦的."
"辛苦啊,辛苦,做死闲成."董秘书说:"我早就想金盆洗手,多年没有人来接替,领导又不放我去业务庭,呆着也是呆着,靠一点工资吃饭会饿死人.凌秘书,你当秘书,走错门槛啊.我说句肺腑之言,当秘书是最不好的差使,据我观察的结果,没有一个秘书当上过一把手,最多是二把手、三把手,头上总是有人压着、踩着、跺着,这与秘书经历有关,奴才相嘛,做事拿不定主意,等着别人发号施令,然后当传声筒.好事,人家会说领导定的,你的本职工作;坏事,人家会说就你足相,扛着不会换肩.古人说的,伴君如伴虎.与领导相处合拍,可以分得一杯残羹,与领导意见相左,够你穿一辈子小鞋.过去有些文人自鸣得意,以为深得主子欢心,结果遭到自辱.当年乾隆怒斥纪晓岚:'朕以你文学优长,故使领四库书,实不过以倡优蓄之,尔何妄谈国事!'原来,皇帝让纪晓岚总篡《四库全书》,并不是真正把他当成独当一面的重臣,只是把他当作给皇帝解闷的戏子之流.汉武帝把司马迁打入宫刑,司马迁痛定思痛,说道:'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文人也罢,秘书也罢,不过是下棋人的一颗子,玩具如已,自已不要太认真.我这人有话就说,看不惯就提,得罪不少人.我老爸就是这脾气,我老爸早死了,我没见过,听老一辈的讲,我老爸揭露原来公社工作组长偎亵妇女,后来那人掌权,我爸就倒霉了,就遭殃了.我继承了他的禀性,一脉相传,也证明了我是他的正宗."
凌子鼐连忙摆手:"真会说笑.我俩要不占一张桌子,下两盘?"
董秘书看了一下手表:"快七点了,到我的酒店喝酒去吧?我老婆开了个酒店,每年赚它万把块钱.我本人呐,没有人提我当官,我也不再想去当官,有钱才是爷.如果能象其它单位干部一样留职停薪请长假,我早跑了,难得去伺候他人.当然,再过几年,有了足够的原始资本积累,我也会辞职,法院不是好呆的地方.现在的社会,有米才好办事."
"什么米?"凌子鼐没听清还是怎么的?
"你真不懂?"董宪章解释说,"米就是钱,钱就是米.《金瓶梅》小说里讲到,西门庆为了打点关节,给夏提刑和贺千户下了'一百石白米',这里的'一百石白米'即一百两银子,在明代中晚期官场贿赂的术语已经非常专业化了,'白米'暗指白银,'黄米'暗指黄金.经我考证,'以米代钱'的说法是从明朝时开始的.现在有人说倒了多少米就是花了多少钱的意思.别小看这一句话,可以省却许多麻烦的."
凌子鼐想,别看董宪章说出的话有点偏激,细细琢磨不无道理.其实董宪章并没说错什么,只是把不该说的和别人不敢说的说了出来,讨不得别人喜欢.董宪章头脑比谁都清醒着呢?当然也有犯晕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