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芸骞的丈夫田龙羽副局长要调任石溪乡党委副书记的消息不胫而走,等凌子鼐知道时,已成铁板钉钉的事实.
石溪乡离县城有八十多华里,是全县交通条件最差的乡,也是经济基础最薄弱的乡."远点,穷点,我不在乎,我在财政局做得好好的,又专门去脱产进修财会专业本科学历,正儿八经的财会干部,去到乡里分管政法,这不是叫修锁的去修汽车,叫卖茶叶蛋的去造原子弹."田副局长对新任分管党群工作的县委庄德权副书记如是说.
"哎呀,小田,中央常委当中有几个是学哲学的,有几个是马列专业的,一个都没有吗?都是理工科的嘛."庄副书记教导他说.
"他们是国家的政治精英,我们不可攀比.在地方农村专业不对口多少显得资源浪费."田副局长辩解.
"嗳嗳,说得那么奥秘,太吓人了吧?"庄副书记是六十年代粮食学校仓储专业的,当然不愿回去守仓库搞保管.
"庄副书记,能不能对我再考虑一下."
"已经定下来了,县委的态度很明确,不服从组织安排就地免职,一样下乡,当一般干部."
田龙羽听到县委的态度和组织的安排,火气攻心,急汗淋漓,脱口反击:"什么县委?什么组织?还不是某一二个人说了算,这就代表县委?还不是某一二个人的个人看法,这就代表组织?谁也不可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免职就免职."
庄副书记哆嗦着嘴唇,用手指着田龙羽,暴跳如雷:"这可是你说的!你要对说出的话负责."
谈话并不顺利.庄副书记当惯了官,知道谈话只是形式,目的是要赶下他去.只沉默了片刻,又劝田副局长:"年轻人要想开一点,在财政局毕竟是部门领导,在乡镇是辖区官员,要用发展的眼光看世界.将来当个乡长书记什么的,很有可能吗?"说着在田副局长肩上轻轻拍两下.
田副局长把庄副书记的手推开,放大声说:"什么世道?豺狼挡道,魔鬼横行,一个缺少教养的最后的边疆.最后的边疆,没错,就是最后的边疆.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父要子亡,子不敢不亡.我不称臣,我非你子,总可以吧?我不相信除了无疆县就不再有我田某人的落脚之处."发泄一通,悻悻走了.
凌子鼐从县委办工作的一个高中同学那里听说这件事的.这位同学刚从乡下调上来,负责督查工作,那天陪庄副书记一同作谈话记录,记都不敢记下去,他说:"你这位法院女同事的老公也真是的,跟县领导顶嘴,图一时嘴皮子快活,吃亏的还不是自已,除非不想在无疆县混下去了.再说,谁是生来就命中注定要在乡下呆,谁又是生来就命脉中注定要在城里混.叫他去当领导,又不是免他的职."
凌子鼐说:"他回去也会后悔吧?"
这位同学说:"后悔有什么用,拿前途开玩笑.田副局长肯定有罪受了."
没过几天,凌子鼐和董宪章约好早上六点起床跑步.两人跑着跑着,发现前方田龙羽和葛芸骞手提肩扛大包小袋行李正往车站方向赶.四个人碰头相邀在附近小店坐下来吃早点,才知田龙羽已郑重辞职不干,要去广东打工.
田龙羽愤愤然,说:"这个庄龇牙,当个财贸副县长还有点人样,当了个党群副书记一副熊样全使出来."田副局长当财政局副局长时,常去庄副县长办公室请示汇报工作.
董宪章不知底里,问:"庄龇牙对你说了什么?"
田龙羽一副死鸡不怕热水的派头:"庄龇牙表明了态度,不去报到,就地免职,也要调到乡下工作.我就知道,在省城有一次碰到庄龇牙和老婆、女儿在购物中心挑选衣报,我碰着了便陪他看.他的老婆一会儿说,小田,这件我穿合适不?一会儿又说,小田,这件皮衣不会很贵吧?我只是应诺,好,好.他们挑了一千多块钱的衣服,结帐时故意落到后头,看我会不会去埋单.我在进修有多少钱,在门口等了半天,他老婆才从坤包中掉出几张票子,出来后话就少得多了.一会儿,我就打车回到学校,看来,庄龇牙是记在心里的,公报私仇.这个小人!"
凌子鼐隐约感到某种联系,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心想,庄龇牙是不会对人讲他非礼别人过程的,韩猴子是见多不怪,那次不是猴子兴风作浪故意走出门去也不会如此放肆,韩猴子要想在无疆县投资兴业,也不敢随口讲出去的.想了想,安慰他:"冷静一下才好.辞职就太划不来了,要一碗饭吃不容易,还会被庄龇牙耻笑.现在不是政策好吗?下乡就下乡,大不了请长假出去.保留公职下来,到时想回就回."
田龙羽说:"葛芸骞也这样劝我,停薪留职有啥好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外面混得下去就不想回来,外面混不下去想回来也无脸面不敢回来,总之是不会回来.干革命就要有牺牲精神,要讲究彻底性,讲究不妥协,讲究义无返顾.我老爸说过,解放前我老家村里很多小伙子跟着部队走,跟到那支就算那支,根本不知道那支是好,那支是坏,有饭吃就卖力拼命,对施授者感激涕零.天天打仗,打来打去,也搞不清跟对方有什么仇恨.后来有人烦了,就偷偷跑回村里,过着老婆孩子热坑头的日子,结果一辈子没有走出大山.有的人坚守住了,几年下来不是成了共产党的功臣,就是成了国民党的高官,结果一辈子不要回大山,再也不用在穷山沟受苦受累.回过头来看,解放前不管跟国民党走还是跟共产党走的人,都不是因为他们对时势有多少了解,而是稀里糊涂站进一个队伍.到了终点站的人是勇敢的人,比半路逃跑的怕死鬼又算幸运的人."
董宪章说:"无疆县也不是庄龇牙一人的天下,不理睬他,敢开除人?"
田龙羽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官商勾结,警匪勾结.他庄龇牙只要还在副书记或越来越高的位置上,其他的部下就会成为他的帮凶,没人敢站出来说话的.一旦庄龇牙完蛋,其部下又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揭露他的.你说好笑不好笑,他庄龇牙刚刚提升为副书记,立马提名推荐经委的雷大炮当副县长,雷大炮大家认不得也听过名,餐餐进馆子,一厅二厅,夜夜泡舞会,三步四步,没有做出一点成绩,只是哄、送、瞒、骗来省里市里县里很多荣誉,这种臭名昭著的人可以成为政坛人物,笑话,啊!这种沽名钓誉、瞒天过海、飞扬跋扈的人可以封官加爵,可怕,太可怕,十分可怕.无疆这个地方还有什么看头?后继无人哪!"
葛芸骞说:"不要讲了,你打算怎么做就去做好了."
田龙羽脑筋一转:"我田某人当官不行,挣钱兴许还是一块好料子.我看我老婆有助夫相,我老婆这样的人,要么嫁给当官的,要么嫁给有钱的,我田某人当不了官,但我可能会很有钱.等着做大款夫人吧?不出五年,等我在深圳、珠海买了别墅、买了小车,你也辞职不干,下来做全职太太."葛芸骞扑在丈夫肩膀上,嘘吁不已,泪水模糊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