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变得复杂.
先是县委政法委梅书记打来电话,询问鱼场承包合同纠纷案的审判情况.张院长跟分管副院长刘博宇商量后,当即回话,说明两点,第一,这个案件的案情并不复杂,照理,当初彭应中与沙河乡政府签订的鱼场承包合同规定的再清楚不过了,如遇水库改造或国家需要在水库水面建设现代化人工养殖基地,本合同可以终止.合同签订后,彭应中严格按合同办事,定期向乡政府上缴承包款,没有违约行为.而乡政府中途变卦,想单方中止合同,理由是"招商引资",这不是常规意义的"国家需要".第二,一审判决后,被告乡政府没有在法定期限内提起上诉,放弃上诉权利,一审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双方当事人都要履行判决,执行判决.梅书记说:"好,好.案子没错就好.我相信你张院长的."
接着是县纪委程书记打来电话,询问办案人员有无违纪行为.又说,有人反映,办案人员以前经常到水库钓鱼,还有人反映,这件案子是办案人员上门立案的.张院长说,我先调查核实一下,随时向你汇报.随即叫来刘副院长和刘慧明了解情况.刘慧明说,钓鱼是有的,是水库下游龟背段,而不是上游黄坑段.案子是彭应中托彭天籁拿到法院来的,他说他三叔被人欺负了,问能否受理,我庭上的人听到,说给你立案,情况就是这样.刘慧明发誓没有吃请收礼现象,也没有跟当事人或其亲属接触.张院长如是向程书记汇报,程书记说;"没有就好,没有就好.你们法院是我们县里的一面红旗,也是全省法院系统的模范集体.你们法院在队伍建设、物质基础建设方面一向抓得紧,我是放心的."
有了梅书记和程书记的表态,张院长松了一口气,与洪副院长去广州出了一趟差,几天后回来事情有了变数.这一次,是县委一把手安书记直接找谈话,书记楼里非常安静,安书记从文件堆中探出头来,卸下眼镜,揉揉眼眶,皱起眉头,说:"张院长啊,招商引资工作是我们当前的一项头等大事.这项工作容易吗?不容易.已经十个月快过去了,各个单位各个乡镇的任务还不到全年的一半.今年县里考虑不再分配招商引资任务给你们法院,但是,"安书记突然加重语气,"司法机关应当为我县招商引资工作保驾护航、排忧解难、鸣锣开道啊!这也是任务啊!我说的对不对."
张院长说:"安书记,你说的一点也没错,我接受.我要说明的是,我与雷副县长之间没有恩怨,我们法院的审判工作与雷副院长分管的农村工作之间也没有冲突.其次,我还想解释的是,那天上午,雷副县长并没有跟我争论招商引资对与不对,鱼场承包合法不合法的问题.我那天看到的情况是,雷副县长与彭天籁这小子在吵口,两个人对生活作风互相对骂,撇开职务身份不讲,完全是私人之间的泼赖,没有涉及半点企图拆墙与阻止拆墙的言辞.事实上,彭天籁带人来只是虚张声势,当时根本没有真正要闹事的动机,最起码没有行为的发生或行为的后果.如要闹事,那堵围墙和房屋恐怕是保不住的.当时看着他们吵架,许多群众在笑,我便从中劝架.当时雷副县长也巴不得有人从中调和,给他一个台阶下.我见彭天籁这小子除了吵口没有煽动群众闹事,就带着彭天籁这小子去向雷副县长道歉.雷副县长觉得道歉太轻了,面子上过不去,责令给予拘留二个月罚款五千元,我说没有这样的法律规定.法律规定拘留十五天以下罚款二百元以内.雷副县长说我偏袒彭天籁,大发雷霆.我个人认为,雷副县长与彭天籁这小子之间的对骂,充其量是私人之间的一点是非纠葛,没有到妨碍公务的地步.同时,尽管彭天籁这小子带了几十个黄坑籍的人回来,扬言要拆除渔场附近的围墙和房屋,毕竟没人动手,不能与吵口联系起来,更不能把这种可能发生而没有发生的事说成阻止拆墙拆屋,无端上纲上线到影响我县招商引资工作的政治高度."
安书记若有所思,说:"事情总会弄明白的.我要说一点,我们都是县里的领导干部,想事情做事情要从大局出发.庄副书记具体负责这项工作,你跟庄副书记说个清楚,不要有思想包袱.说清楚了,大家谅解一下就可以了嘛?"
张院长走出书记楼,心里乱了套.彭天籁这小子与雷副县长争吵的内容根本不是要否拆除围墙和房屋,雷副县长下令处罚彭天籁也根本不是因为有关招商引资的事情.可见,有人借机来事,事件性质变了.雷副县长很有心计,先是要追究彭天籁的法律责任,一旦不成,就要问责法院办了错案,再是不成,又要深查承办人员有无违纪行为,实在难为其成,便把这事上升到"影响我县招商引资工作"的大事,他自已成为招商引资工作的护航人.招商引资工作是领导关注的大事,也是全县人民眼烧肚热的敏感事,一定会有人出面处理而且一定会处理到位.彭天籁是社会上的无职闲人,个体户,说体面一点也就是私营业主,你张响辅却是吃公家饭的人,上头有人管着.雷根柱是偷换概念偷梁换柱的老手,就在前天,公安机关以彭天籁妨碍公务而执行刑事拘留,彭应中也因鼓动闹事被治安拘留.等到事情清楚,彭天籁恐怕已在班房蹲了几个月了,就算不予起诉,或者不予追究,你彭天籁能再翻案?你彭天籁到那去告状?想起这些,张院长身上打个颤抖.
按照安书记的指示,张院长第二天还是向庄德权副书记作了汇报.庄副书记见到张院长半天不说话,一说话就唾沫飞溅:"人家雷根柱同志好歹也是个副县长吗?应该尊重领导吗?"双眼逼视,又说:"彭天籁这个家伙带着不明真象的群众闹事,强行拆墙拆屋,你老张不去制止,反而替闹事者说好话.他彭天籁是什么东西,他就是累犯、惯犯、现行犯、劳改释放犯,就应该抓起来,从重、从严、从快判刑.这次要不是雷副县长无惧无畏,岂不是要出大事?"
张院长说:"违规、违纪、违法、犯罪是有严格区别的,罪与非罪,此罪与彼罪是有严格界定的.劳改释放人员也不再是罪犯,应当与平常人一样对待."
庄副书记一只手举起来停在半空:"不要解释.我不想听解释.大道理是说服不了人家的.这些家伙,居心叵测,恶意攻击,说什么人家雷根柱同志是怎么爬上副县长的?我听到我也会很火.人家是凭能力凭本事凭政绩吗?我从副县长调任副书记,我是推荐了雷根柱同志,把他从县经委主任的位置上提名为副县长候选人的,他是通过全县人民代表大会选出来的,是人民信得过的好干部.人家有没有缺点?有,肯定会有,可能还会不少.你看过中央一套《东方之子》吧?前几个月的光彩夺目的东方之子这几天都抓起来,做什么?违法犯罪吗?雷根柱同志是人,是人就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和错误,只要改正就是好同志好干部嘛!"把手放下来,又说:"现在社会上有种很不好的现象,包括我们的干部队伍中也有这种现象.听说那个人跟某个领导接触多一点就是吹牛拍马、巴结上司啦.那个领导做了一幢房子或者小孩到国外留学,就说人家贪污啦,受贿啦.听说那个领导跟什么女同志接触多了一点或有事出一趟差,就说人家作风不正包二奶啦.领导就不应该有朋友?领导就不可以有下属的支持?领导就不应该有房子住?领导的子女就不可以留学?领导就不应该接触女同志?领导就不可以跟女同志出差?这种风气很不好嘛!领导也是人,也是碳水化合物组成的,也有三情六欲、五光十色的嘛!"
张院长听到庄副书记话题扯得很远,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不能自圆其说,很多领导干部,说话不看份量和质量,总喜欢追求速度和长度,速度快了,语无伦次,颠三倒四,长度多了,前后矛盾,漏洞百出.就象庄副书记,想展示雷副县长光亮的一面,却又无意间表现了雷副县长阴晦的一面,使人不知所云.幸在张院长不是急燥的人,用心等了一会,在庄副书记停下来时,说:"庄副书记,别人怎么看,我不想多说.我对雷副县长个人没有成见."
庄副书记又找到说下去的机会,说:"没有成见就是有成见,看人看事便带了有色眼镜.老张,我说一句,听说你早些年差点没调莫威县去当副书记,你闹着不去,结果留在无疆县里当个法院院长.听说你当公社书记、乡镇党委书记时,雷根柱同志还是农技员、文化站干事.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人是会变的,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现在来看,人家雷根柱同志就是县里四套班子领导,你既然没有去当副书记就是法院院长.就象打牌,谁的牌大就可以压别人的小牌,大王、小王永远比十三种杂牌要大,不服不行的."
张院长不想说下去,生怕庄副书记借题发挥,镇静地说:"如果我在跟雷副县长说话时言辞上有什么不妥,我可以跟雷副县长当面谈心."
"对啊,对啊,"庄副书记说,"我们之间就达到了谈心的效果.雷根柱同志马上就要调到别的县进入常委兼任组织部长.我不是你们无疆县人,但我为你们无疆县能多出一个领导干部高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