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副院长退休时带着一生的荣誉.全省法院系统很少人没有听说过洪尚坤这个名字.洪副院长自称精通相术风水,他的命是"先苦后乐,越老越风光."不错,八十年代初有了四个儿子后又生下老五,这是洪夫人做了结扎手术之后的计划外产品,个别人妒忌说是洪副院长的亲戚在某医院做的假手术,害得这位亲戚以党性担保并送洪夫人到市计划生育服务机构作医学鉴定,鉴定没有结论,调查的结果是这位亲戚医生当过院长不假,手术那天在省城参加研讨会是真,这事便被搁置下来.八二年洪尚坤提拨为副院长,这时,反映他计划外生育第五胎的举报信便雪片似的飞进全省、地区的党委、纪委、人大、政法委等要害机关,上面盖上一个一个收阅章后又一级一级分派到下面相应机关查处,最终信件全部通过县委、县人大、县纪委、县委政法委落到县法院党组桌上.有的事情偏是这样,你查不出它是假手术,反过来说,你也查不出它不是假手术.县里领导认为,既然没法证实不是假手术的话,听到反映那么多,也该有个交代才好,挪动一下单位减轻组织压力,于是在1984年4月30日将洪尚坤从法院副院长挪到司法局副局长位置上.组织上作了这么一次处理,那些暗中寄信的举报人也就心安理得,此后不再反复.洪尚坤不太情愿地分管普法宣传工作多年,看到法院副院长从副科级提升为正科级,自已是从副院长位置过来的,没有理由不能重新回到原来工作岗位,通过关系调回法院工作有两大好处,一是证明自已从法院调到司法局不是社会上议论的什么受了处分,二是证实自已有能耐搞个正科职级待遇,再过十年退休.正如人家说的,有理想没有实力是空谈,有实力没有理想是扯谈,有理想又有实力的人不多,多数能够成功.1989年4月,桃花红李花白大地绿的时候,离开法院五年的洪尚坤被任命为副院长,定级为正科级,一直干到退休.
在等待县委组织部办理手续之际,洪副院长笑容满面地在政工科坐下来,接过凌子鼐端来的茶水,动情地说:"凌副科长,我干革命工作干了几十年,就要离开工作岗位了,真是舍不得呵.今有一件事不得不麻烦你呐.前不久不是上报过法官等级评定的材料,我是四级高级法官吧?"凌子鼐说:"您是四级高级法官."洪副院长说:"那好.怎么报上去到现在还没批下来,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评定等级,我今退休,但评定时我还在职,评定不受什么影响吧?"凌子鼐说:"按规定办是不受影响的,我会及时把颁发的证书送给您的,洪副院长请放心吧!"洪副院长说:"好的,好的.这我放心了,不要阿庆嫂说的人一走茶就凉,人都会老的."凌子鼐问:"洪副院长退休后在那个儿子家里安度晚年?"洪副院长听到有人提起出息的儿子,眼里放出光芒:"天津、广州、南京都不如无疆的好.工作生活了几十年,出门见到的都是亲戚、朋友、熟人,办事也图个方便,生活也有个照应.对了,你现在还是副科长吧,我以前在会上都说了把你提个科长,进到党组,这是组织的需要,不知有些人搞什么名堂,现在要抓紧落实好.人有了身份和地位,办事容易得多!"凌子鼐说:"不是想当就能当上的."洪副院长说:"什么事情什么时候什么场合都要有人提议,有人提议就会有人抬轿子的.打个比喻,街上有人在变把戏,他冒大风险变把戏无非是为了吸引人来看,真实目的就是卖药赚钱.把戏变完了开始卖药时,围观的人就会悄悄走开,很少人主动有心去买药的.这个时候必须有人带头站出来试着买,其他人才有可能跟着买.假若有二三个人争着买的话,其他人就会抢着买.围观的人当然不知道,这二个三个争着买的都是事先讲好的托儿,知道什么叫托儿吗?没有这几个托儿围观的人会走光的,一包药也卖不出去.我们在开会讨论人事问题时,有人提出人选,便有人接话,多数人接话,便是组织的决定.过去有人自命清高,傲视别人,人家不买你的帐,不要说手会写嘴会说话,就是脚会写鼻子会说话,没人为你说好话,不赏识你,你有再大本事也使不出,你奈何谁?不改老毛病就难适应新形势.所以,做人一定要谦虚,你凌副科长做得不错."凌子鼐说:"我是农村出来的,没什么可恃势的,能在法院工作领上一份工资已经很满足了,不想当什么官也没有那个命."洪副院长说:"你的命好,当初很多人想进法院进不了,你可心想事成.我告诉你,在生活中有很多奥妙的,县委组织部的人很重要的哩.县官不如现管,他们来考察,考察组的人说你好就好,说你差就差,随便找个理由说听到很多反映你的不是,上面马上就会放下来不提名讨论,很多人排队等着这个位置,共产党的官不愁没有人当.县委领导只认识乡镇和单位的主要领导,对一般干部是没有了解的,只听考察组的反映,印象就是结论.适当时候我跟有关人员提一提你的情况,打招呼总比不打招呼要好."凌子鼐说:"洪副院长真是好人,确实是我们法院的老先进."洪副院长说:"说我是好人,算你说对了,我就是好人,我做了一辈子好人.说是老先进,我看哪?有什么先进不先进的,大家都差不多,半斤八两,你是搞政治工作的,其中奥秘自然清楚.就象我们法院每年定下了评四个先进集体、十个先进个人,但那年是评出来的,都是领导定出来的.如果人家不争,也该点名四个集体为先进、十个个人为先进,如果这样,这就没意思了!很多人便去争,一争问题就出来了.领导就要考虑拿给谁合适,张三?李四?于是就有权力之争,谁提名的多,谁提名的能当上,说明谁说话有份量.所以我说,记功评奖也好,提拨重用也好,就是领导权力的分配,跟'分赃'差不多,评到的也不要太认真,并没什么功劳值得炫耀,最多说明你在领导心目中有位置,或者正与领导交好.其实名额拿给谁都差不离十,说白一点,不信你试试把退休几年的一个人名字报上去,也照样批下来.当然,领导身边需要有三种人:第一种是贴心的人,这些人在身边打转,或能力不强攻于心计,或有点能力不务正事,鞍前马后阿谀逢迎,讨得领导欢喜;第二种是遂心的人,这些人一定有能力而且很有能力,拿得起放得下,不争权不夺位,埋头苦干克已奉公,只认做事不会奉承,在领导需要时非常用得着;第三种是恶心的人,这些人跟领导意见相悖观点相左甚至态度相反,领导看到讨厌留着烦恼,但在领导碰到点名抽调人下乡、驻点时,或者要末位淘汰、清退调离时不至犹豫不决,终究可以凑额.没有第一种人,领导就没权威,成为光棍司令,所以应给第一种人一杯羹,可以提拨重用.没有第二种人,领导就无政绩,成为平庸官僚,所以应给第二种人一匙汤,可以记功评奖.没有第三种人,领导就难决断,成为摇摆人物,所以应给第三种人洗碗筷的活干.其实还有一种人,这是一大群体,安份守已,按图索骥,单位给了工资不敢不做事的,这种人组织需要,但对领导不存在需要不需要的问题,只能说是放心,掀不起大浪,也搅不浑水."凌子鼐在洪尚坤临退休之际,听到了人家肚子里藏了一辈子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