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任是好人,这里的人应当都有是好人,凌子鼐从来没说谁是坏人.
在学校里,见面点一下头就算认识,要是吃过饭就是熟悉.这里不同,各人钻进办公室后就很少窜门,路上相遇也少招呼.凌子鼐来了三天,只与刘主任两次照面.
"咚,咚."有人轻轻敲门.
"请进!"其实门没有关.
来人向凌子鼐点了头:"请问,张院长在吗?"凌子鼐说:"我也是刚调来的,不知道张院长在不在."来人说:"可以借用一下电话吗?他办公室的号码?"凌子鼐说:"好的."来人便冲门外喊:"雷主任,我打个电话跟张院长联系一下."门外叫雷主任的走了进来,对那人嘟哝:"来之前也要先联系好,害我在这里等,做事不够老成."那人胀红着脸在打电话.雷主任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凌子鼐问:"小伙子,你是县一中的老师吧?调法院好!县一中都快成了徐远迪的阎王殿了."凌子鼐抬眼看去,一个身长脚短、矮矮胖胖、脸上肉团反光、戴一副眼镜的中年人在凝视自已.凌子鼐想起来了,好象是经委的雷主任,一个马上就要提升为县处级领导的后备干部.前几个月,凌子鼐和李老师去向徐校长汇报工作,刚到校长办公室门边,里面一个人在咆哮:"老徐,这点面子都不给,万事不求人了."太概看到门口站着两个老师,故意亮着沙哑的嗓子:"研究?研究个屁?要什么烟酒就说一声."说完气冲冲往外走,瞪了一眼凌子鼐,又瞪一眼李老师,迈开大步走了出去.凌子鼐看到徐校长气歪着脸在说:"岂有此理!他要把他一个侄女弄到县一中读书,他的侄女才三百多分,离重点高中分数线差得远呢?"听说过了几天,他的侄女去了省城一所中专读书.事后凌子鼐问李老师那么凶的来人是谁,李老师说:"雷大炮呗.你认不到?经委的主任.你看红旗大道一条临街的房屋底层都改作店面出租,唯有它经委的拆墙后安上玻璃门,里面全部改作荣誉室,挂着锦旗,摆着奖杯,夜夜灯火通明,有些外地人开初还以为是那个大姓人家祠堂里的神位呢?"凌子鼐噗然大笑,以前上街见过那个"祠堂"一般的大厅,想不到是经委的荣誉室,看来雷主任是非常看重荣誉的人.凌子鼐随口问:"雷主任很有成绩的吧?"李老师说:"骗子?他拿得出什么成绩."凌子鼐又问:"那他跟随上面关系很好喽?"李老师说:"发廊妹穿得光亮,里头满身脓疮."李老师喜欢说笑,他比划说:"这个雷大炮目中无人的."凌子鼐问其究竟,李老师说:"走到别人面前就放屁,管你想不想闻;与人一同出差睡觉一会儿打鼾一会儿磨牙,管你想不想听;再多人的场合都敢抱着服务小姐亲嘴抚摸,管你想不想看."凌子鼐把李老师的话当作笑料,一笑了之,不当一回事.现在雷主任就在身边,一股狐骚一身油烟,凌子鼐很担心他会放屁,果不其然,嘴没合上,一个"隆咚"应验了李老师的话正确.凌子鼐忍着笑,不敢正视雷主任镜片后面躲着的眼光.那个打电话的随从人员有意避开难堪,说:"张院长在宾馆开会."雷主任说:"开会就算了吧,下次再来."说完头也不回出去.凌子鼐后面看去,雷主任的头发象睡觉前洗湿了还没有干燥就靠着忱头睡第二天起来怒发冲冠的样子,大概涂了点摩丝,没有梳均,走路时头顶毛发一沓一沓上下抖动.
今天的心情因为雷主任的到来破坏殆尽,凌子鼐打开办公室大门在闲坐,坐了一会儿,感觉颈脖上有点酸痛,便起座出来,拉伸着颈椎和腰椎,双手交叉活动手指关节,正要侧身压一下腿肌,靓女葛副主任一阵风似地走了进来:"好啊,好啊,我说怎么多了一点人气,一个人太孤独太寂寞太无聊了."葛副主任仍然是一袭长裙,花色比那天见面时还要鲜亮,容颜比那天见面还要靓丽,葛副主任从门角鞋架换趿一双拖鞋,娉娉婷婷活脱脱一副青春美貌,那脚趾露在外面,雪白粉嫩,贴肉的衣衫,裹着窈窕胴体,玉乳高挺,动则耸颤,一对酒窝梨花带雨.凌子鼐当过几年老师,在上课时最怕与女生眼光正对.葛副主任想听到凌子鼐问点什么,睫毛忽闪忽闪的,凌子鼐扁扁嘴巴,不知如何切题,只好随口问道:"出差去啦?"葛副主任说:"是啊是啊."凌子鼐又问:"办事去啦?"葛副主任说:"是啊是啊,你猜什么都很准,不在办公室肯定出差去了,出差去干什么肯定去办事了,凌老师学过教育心理学的,很会揣测人家心理吧."
凌子鼐坦率地说:"都是信口开河,哪是揣测别人."
葛副主任说:"留个心眼好啊,我就是缺个心眼,心里藏不住想法,说出去了又后悔."
凌子鼐说:"我来了十天了,就是没有人和我说话."
"怎么,报到十天了?难怪办公桌椅没有尘灰.我问你,刘主任没有带你和办公室的十多个同事聚一聚?"葛副主任问.
"聚倒不必,慢慢会熟悉的."凌子鼐自我解忧.
"不同."葛副主任说:"大家相互认识一下,省得以后见面时尴尬,况且,刚来的人有领导捧场,大家心里就有份量."
正说着,门打开了一条缝,那个圆脸盘的头颅又钻了进来,半个身子留在门外:"葛副主任,不会打扰吧?"葛副主任红着脸:"董大秘书,你说的那儿话?"凌子鼐前些天见到的这个圆脸盘笑着进来,说:"我是不太敢惊动领导的,除非事情十万火急."葛副主任说:"什么事情到了你这里都是十万火急的,不就是几份文件吧."
董秘书说:"领导屙泡屎尿都是亲自,胡说八道几句就是重要讲话,连陪外商进发廊还是工作需要.老百姓做死闲成."
葛副主任转移话题,介绍说:"这位是新调来的凌老师,凌子什么吧,生僻字,不好念,也是写材料的."转身刚要介绍董秘书,只见董秘书不屑一顾的样子,说:"写什么子材料,无非把上级的材料拿来,我市改我县,去年改今年,罢了,罢了."说完便走开了,葛副主任苦笑,凌子鼐笑不出来.
为了冲淡这种气氛,葛副主任无话找话说:"刚才这个小胖子是办公室的董秘书,人很聪明,也很机灵,别看他牢骚怪话挺多的,可是北京师范大学毕业,本来可留省社科院工作,为了崇高的爱情,回到县党史办,前些年调到法院的,很会写法学论文,在全国很有影响的杂志上用过稿."
凌子鼐不想听葛副主任打圆场为圆脸盘说话,嘀咕着说:"名牌大学毕业就可以讥讽嘲笑别人?"停了一会,又问,"办公室具体做点什么?"
葛副主任介绍说,办公室是管理全院党务、政务、事务的综合部门,有十多个人,刘主任是头儿,主持办公室全盘工作,兼管全院文件材料审核工作.重大活动的材料和张院长的重要报告、经验材料都是由他亲自写,他是公认的笔杆子,秀才主任.办公室有两个文字秘书,除了刚才那个小胖子董秘书外,还有一个姓刘的秘书,最近要调到经济庭,准备提升为副庭长,刘秘书很能干,连续几年评为全市法院宣传工作先进个人.其他还有十来个人,都是装备管理、档案管理和驾驶员、打字员之类.凌子鼐终于发问:"葛副主任,你做什么?"葛副主任:"我呀,不好意思,打杂工的,什么都做,什么都做不好."
凌子鼐从葛副主任抽屉中拿出的办公室人员工作职责的打印件中知道,刘主任叫刘月亮,那个圆脸盘秘书叫董宪章,那个瘦削骨秘书叫刘慧明,眼前这位貌若天仙的葛副主任,却是男人的名字,叫什么葛芸骞,凌子鼐说:"你这个葛芸什么的,也是生僻字,也不是常用字,不好念."
葛副主任大笑,凌老师是报复心很强的人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