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邦敏院长亲自给省高院宣传处的伊为典副处长约定,全省法院宣传工作会议在无疆县召开,时间定在春暖花开的时候,等到一年一度的全县人民代表大会结束之后.
陈院长是上级法院下来的人,他看多看惯了各地法院的招式路数,尤其在政治部工作的几年,他领悟到了一个单位鹤立鸡群和一个人出人头地的真谛秘笈.他看着很多平平常常的人突然之间锋芒毕露势不可挡,顺势而上,原来当个小干事工作还不出色,一夜之间提拨起来当上了也就当上了,有时候越看越象他就是要当官的,好象他在这个位置上很合适,本来就应有他一份.陈院长老家也在农村乡下,当年高中暑假帮家里收稻谷,一个副县长下乡检查工作,乡长带他到陈邦敏家讨口茶喝.乡长眉飞色舞地对陈邦敏的爸爸说:"这是县府的县长哩!县太爷到你家是你家的福气哩!"陈邦敏的爸爸说:"有福有福."乡长说:"真的有福的哩!小孩子读书可以考个好学堂,家里养猪也长得快,日大千斤夜大八百."陈邦敏从田里回到家,看到这个副县长,副县长有着干瘪凉僵的身子骨,一脸皱纹如同一只风干的山芋.陈邦敏突然觉得这个副县长应该换成侧边站着墩墩丢丢、脸上泛着油光番薯一样的乡长才更象样.想不到番薯一样的乡长在山芋一般的副县长面前低三下四讨好.副县长问:"小伙子读书吗?"乡长马上接口:"县长问你读书了吗?"陈邦敏应:"读高二."乡上马上对着副县长说:"小伙子说读高二了."副县长问:"怎么不读了呢?"乡长说:"县长问你怎么不读下去?"陈邦敏厌恶乡长画蛇添足的翻译,没好气地说:"我正读着呢."乡长又对副县长说:"小伙子说他还在读书."副县长说:"好好读书,经济上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我会帮助解决."陈邦敏想说我现在读书还欠学费呢,太概副县长看出小伙子的心思,搜出二百元钱,说:"城乡差别那么大,农民的子女读书才有出息的."乡长对着陈邦敏和他爸爸说:"你们遇到菩萨啦,还不谢恩."陈邦敏的爸爸双手打缉:"感谢领导!"副县长说:"不必不必.现在腐败现象严重,假如每个当官的少浪费一餐饭,恐怕就不会有学生失学了."一年之后,陈邦敏高分考取了西南政法学院.分管教育工作的这位副县长给全县考取本科的学生发奖,副县长发到陈邦敏时,问:"你是水口村姓陈家的?"陈邦敏点点头.副县长说:"有志气,读书有什么困难可写信找我."陈邦敏又点点头,这个时候陈邦敏看到的副县长是慈眉善眼,而那个曾经见过的乡长是猪头狗脑,难怪山芋一般的人可以当主人番薯一样的人只配当仆人.从那时起陈邦敏再也不会被人面相受到迷惑.
陈院长这段时间很忙,但他忙得有条不紊,他要抓住全省法院宣传工作会在无疆县法院协办这一机会,重塑法院新形象,理清法院新套路.他给全院一百多位干警每人发了《建议书》,要求每人为无疆县法院的今后发展出一个点子,要大家亲手交给陈院长本人.大家都猜不透陈院长的意图,每个人都交上去了.他亲自整理成六类十二项一百五十三条建议.在院务会上,他当着院领导和各部门负责人的面提出目前付诸实施的三个意见:"一是建立健全完善各项规章制度,由人管人变为制度管人,这项工作由董宪章副院长牵头负责,一个月内完成,办公室为承办部门;二是编写反映无疆县法院改革与发展的新成果的资料,书名暂定《前进中的无疆法院》,这项工作由凌主任牵头负责,二个月内完成,研究室为承办部门;三是开展一次突击执行月活动,集中领导、集中时间、集中警力、集中车辆攻克一批骨头案、钉子案,要求执行率达到百分之百,执结率达到百分之七十.这项工作由余副院长、刘副院长、廖副院长分别负责一个执行组的工作,决定抽调百分之八十的干警,不达目的不收兵."大家都不清楚陈院长今后还有多少这种"点子",也不知道上面三个点子出自谁的手里,陈院长说:"一经院务会通过,就是集体作出的决定,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
会议一结束,刘月亮和刘慧明溜进了陈院长的办公室.这个办公室原是张院长的,壁上的字画,桌上的奖杯,都是原样摆放.刘月亮说:"我以前当办公室主任时早也提出要用制度来规范人的行为,上一届的领导不太注重这些方面.这次我没提这个建议,被人抢了.不过,我很佩服你会采纳这个建议,从中说明你的高瞻远瞩.上面下来的领导就是有大智慧,不象我们乡下的领导考虑眼前利益过多,一叶障目."陈院长会意说:"以后可以提嘛?提建议是经常性的,这是第一次面向全体干警,但不是最后一次."刘慧明说:"谢谢院长采纳了我提的开展'突击执行月'的建议.执行工作直接影响到我院的形象,特别是影响到全县人民代表大会的选举和审议工作,上一届的领导重审判轻执行,执行工作陷入被动局面.群众意见很大."陈院长说:"这次'突击执行月'活动,你负责的法警队可要首当其冲,起到重要作用呵."刘慧明说:"我会按照院长的指示做好工作."
说实话陈邦敏院长到无疆县法院工作有喜有忧.无疆县是全市人口最多的大县,从无疆县出去的干部副职可以提为正职,正职可以重用为更重要的岗位的正职或者提为上一层次的副职,陈邦敏最大的愿望是以后调回中院当个副院长,也算没有白读四年本科.担忧的是,无疆县法院已经成为全省法院的一面红旗,已经出了一个全省政法英模,继任者要想超越前任是不太可能的,况且前任者又提为分管政法的顶头上司.陈邦敏是法律科班出身的,业务上不成问题,但在基层法院并没有非常典型非常复杂非常疑难的案件,一般的人可以胜任,科班出身与半路出家并无差距.以前,市中院行政处的小宋说过:"当官没什么诀窍,一要跟地方党委政府协调关系多提拨几个部下,人家一辈子记得着,二是利用关系敝开渠道多要点钱回来改善部下的福利待遇,人家一辈子记得着.这就是本事!"陈邦敏以前没有从事领导工作的经验,要他领导一百五十多号人的队伍并要时常与县委领导、县府领导和上级法院领导保持一种微妙关系,要他经常外出要钱要物,不是想做就能做好的事.在这一点上,与张响辅这个本土出身有着几十年领导经历的人相比,陈邦敏自愧不如.时间一久,有时甚至想,在基层法院当一把手,只要能提拨干部只要会弄钱财,不会办案无关大体,其实基层法院院长没有几个会亲自去办案的.在来无疆县的时候,市文联工作的同乡有意无意地讲起古代皇帝的谋略和手段,提到"否定前任"的为官之道.同乡酒后闲聊:每一个新上台的俄国沙皇都是从排斥他的前任开始的.中国封建皇帝尤其如此.每当改朝换代、江山易姓之际,对前朝必然要进行一番全面的、彻底的否定,这是人所共知的.任何一个人在当政时,都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暴君、昏君、庸君姑且不论,即便是明君圣主,也不可避免地会有误政失策,这就是前任者最使百姓反感、影响最为恶劣的失误、冤案、败政等,大张旗鼓地加以批判、否定、纠正,这便能轻而易举地赢得百姓的拥护,这实在是树尊立威的最快捷、最有效的办法.这位古典文学专业毕业的同乡列举了唐玄宗的三把火、苏轼从死囚到大学士、宋孝宗昭雪千古冤案、崇祯皇帝除奸、先帝严苛后帝宽等故事加于佐证.
陈邦敏知道故事终归是故事,自已不是皇帝,在无疆县法院院庭两级干部多数都是张响辅一手提携的,否定前任绝对带来不利影响.陈邦敏不是书呆子,他也知道不能以貌取人的道理.要在前任的基础上出成绩,并在全体干警面前树起威信,日前必须打好张副书记的旗子,得到县委的支持和群众的拥护,任何急于求成的做法都有会把事业陷入僵局.
陈院长在大会小会上说:"张老院长是具有人格魅力的领导,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我一直把他当作老师来尊重.我们的工作要按照老院长以前的既定目标去做,当然,我们在工作中要善于创新,创新理念,创新方法,创新措施,在创新中求进步,在改革中谋发展."话筒把声音拉得很长很长,象山嶂的回声,一波一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