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静谧,温馨.
市广电局副局长兼电视台台长丁虔生带着儿子回到无疆县城老家,晚上和两位老人一起吃饭,余小萌也在一起.两位老人至今也不知道丁虔生跟余小萌离婚,当然儿子更不知内情,只是隐隐约约猜到爸爸妈妈关系有点别扭.晚饭时,丁爷爷还批评了丁虔生:"你工作忙,再忙也要回家来看一看.要不是你老婆小萌象亲女儿一样照顾我们俩个,你这样半年才回一次恐怕是见不到我俩的喽."丁虔生说:"小萌好辛苦,谢谢你了."余小萌没有说话,倒是丁奶奶说:"你知道小萌辛苦就好了,你要对她好,不要对不起人家.小萌也有工作,人家也是领导干部.做事要讲良心!"余小萌接过丁奶奶的碗:"妈,我来乘饭."
饭后,儿子陪丁爷爷丁奶奶在客厅里看电视,丁虔生邀余小萌出去走走.余小萌犹豫了一下,说:"我跳完舞再看,不去姐妹们会罚我请客的."余小萌每天晚上七点钟准时到城南广场跳一个小时健美操,那里有几个退休的活跃分子带舞,有一二百中老年妇女在学跳.余小萌跟其他六个妇女学了几天后上瘾,又怕其中有人打退堂鼓倒了兴趣,大家便私下约定,迟到一次罚款十元,缺席一次罚款五十元,罚款用来上馆子加餐.近一年来,这七个妇女没有一个受罚,成为集体舞伴的最坚定的执行者.丁虔生说:"小萌有了这个雅兴,年轻时怎么看不出呀."余小萌说:"人是会变的.你当初说过的话都会变吗"说完便走.八点一刻,余小萌准点回来,洗了一个澡,与丁虔生散步走到桥上.
今晚夜色真好,明晃晃的一轮圆月斜挂在天空上,一丝微风轻轻拂过,凉爽宜人.丁虔生说:"小萌,我非常抱歉,非常对不起你,你一定要原谅我."余小萌不作回答,只问:"那个飘亮的女主播还好吗?"丁虔生摇摇头:"小萌,这几年辛苦你了,我是心痛你的,只是口上不说.我知道你记恨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余小萌满腔的悔恨和怨气塞满心胸,眼里转动着泪水,她很想骂一顿,骂丁虔生妄恩负义,骂丁虔生见异思迁,可这有什么用.不,不,不要.这种想法刚一升腾的时候,立即就被一阵否定的浪潮淹没了.现在已过了冲动的年代,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幸福是什么,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仅是挂念,不仅是相思.从孤寂的小屋刚走了出来,去寻找乐趣,去寻找新的生活,去寻找属于自已的天地,凡是自已愿意做的事,自已都会觉得快活,没有必要在回忆中过日子.余小萌对丁虔生说:"你看到桥下的流水吗?不说以前的事,好吧."丁虔生说:"真的,我就想说."余小萌说:"你看看我还是当年的余小萌吗?你不要生活在梦幻中了,我尊敬的台长.每一个人有每一个人的活法,有钱人和无钱人一样过日子,当官者和不当官者一样过日子的."丁虔生说:"也许我太顺利了,顺利到没有遇到任何波折就爬上了副局长和台长的位置."余小萌说:"这跟我有什么很大关系吗?"丁虔生说:"工作上一帆风顺的人,生活上不可能没有波折."余小萌纠正说:"原话应该这样,仕途上一帆风顺的人,家庭中不可能没有波澜."丁虔生说:"对,对.这是师范读书时班主任说的.你还记得,我也记得."余小萌说:"当上副局长当上台长,八面玲珑,风光满面,家中又有一个小二十岁的飘亮老婆,做鬼也风流吗?有什么波折,有什么波澜."丁虔生说:"我很难受,小萌不说这个好吗?"谈话在空气中凝聚下来,丁虔生鼻孔一张一合的抽搐:"小萌,我俩复婚吧,为了孩子,为了我年老的父母,也为了我们自已."丁虔生把手伸给了余小萌.余小萌听得见丁虔生心脏的跳动,也听得见自已热血的沸腾.空气结成冰了吗?看得着呼出的气息.余小萌没有把手给他,淡淡地说:"也许,你当初随便一个许诺,但是,我却象得了护身符一样的有了生活的勇气,使我轻易地得到满足,把我的青春我的终生托会给你."余小萌朦胧中恍惚中看见眼前一团火焰在燃烧,这团火焰渐渐的换成一张白净的脸,渐渐又变成红朴朴的小脸蛋,忽而这团火焰又变成一双眼睛,一双深邃的眼睛.也不知什么时候月亮躲到云层里去了,是云层遮住了月亮,还是月亮盖住了云层,桥上一片漆黑,两人默默无语,几分钟后,月亮又钻出云层,照着路照着桥,照着两人身影.余小萌说:"你还认得我们师范读书时二班的体育委员吗?"丁虔生说:"侯明山,他怎么了?"余小萌说:"我和他定了亲,元旦就结婚."丁虔生大叫:"他,他,不可能的吧?不可能的,你怎么会跟他结婚,这不是气话吗?"余小萌说:"你觉得他在那方面会比人差吗?我为什么不能嫁给他."丁虔生看着桥下潺潺的流水,停止了说话.双手抱着头,倚着桥墩,艰难地吸气,孤单单的异常凄凉.当初考进师范的丁虔生、侯明山、余小萌三个无疆老乡在学校里十分活跃,余小萌担任学生会主席,丁虔生在余小萌的举荐下担任学生会文艺部长,侯明山是二班的体育委员,足球踢的好,学校里无人不晓.这侯明山长得黝黑,读了二年书也没法白净起来,毕业那年本也可以保送到省建筑工程学院去进修,他没有去,毕业后分到无疆县最边远的一所中学任教,并且很快跟在那里的一个女子结婚.结了婚便不想调到其他地方,结婚几年都没生子女,到医院检查说是女子身体不行,吃了一百多贴草头草药,女子肚子怀上孩子,临产那天,侯明山带五个学生去市城参加全市数学竞赛,妻子因大出血死了,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女婴.侯明山既当爹又当娘,过了十几年苦日子,也没有再结婚.曾有一些女子有心跟他过日子的,被他婉拒.他教数学,数学成绩年年在全县初三年级稳居第一,每年选送几个学生参加全市、全省、全国中学生数学竞赛.他爱写作,已有几十首诗在报纸杂志上用稿,他去年写了一部小说,今年省文联的同志找他商谈,建议改作电视剧,力争在省电视台播出.余小萌带着几个办案人员下乡时,去过那所中学看他,侯明山胡子拉碴不修边幅走了出来,他女儿侯岚甜甜地叫了一声"阿姨"就去里间做作业.侯明山跟余小萌谈写作谈数学就是不谈家庭不谈未来.余小萌说:"女儿大了,你也该成家了."侯明山说:"拖累.穷教师一个,孩子她妈……真的,我至今后悔……"余小萌说:"过去了就不要太多想,想多了会伤心."侯明山工作十多年,没有当过任何的官,连班主任都只代过一个学期,他把精力放在教学与写作.他写的小说里有省长,有市长,余小萌问他:"你十多年没有走出大山,连县城都难的去,怎么会有省长、市长呢?"侯明山笑着回答:"山之精神写不出,以烟霞写之;春之精神写不出,以草树写之……"
余小萌是在侯明山送侯岚来县城参加中考时见面的.侯岚比同年级学生小了二岁,小学二四年级连跳了二级,到县城考试侯明山不放心.侯明山在县城没有亲戚,便带侯岚到县城郊区附近一家小旅馆投宿.侯明山提着大包小袋正要进旅馆登记,下班刚到家门的余小萌看到不远处旅馆门口的侯明山和侯岚的身影,急忙过来打招呼.侯明山不知道余小萌就住在这里,碰上余小萌很高兴,便问:"丁虔生回来了么?有上十年时间没见过他了,这小子发达了,报上经常有他的名字,看到很有意思,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来了."余小萌说:"别提他了.这是他的房子.家里有空铺,就在这里住上几天,不用花钱去住旅馆的."侯明山说:"还是住旅馆方便,我也好照顾小孩子."余小萌说:"这里离考场也有一段路程,要不,我送侯岚去考试.这几天我正好有空.你可以先回去,不用管了,过几天我完璧归赵."侯明山想想也行,都是老同学,余小萌这人没有架子,侯岚跟她又认得,于是侯岚住在余小萌家里,余小萌连续四天接送侯岚去县一中参加考试.第五天,侯明山来接侯岚说:"谢谢老同学的帮助,代我向丁虔生问好."余小萌告诉他,自已早和丁虔生离婚了,两人一阵沉默.
丁虔生看着余小萌说:"你和侯明山结婚,不是开玩笑吧?"余小萌说:"你看我象开玩笑吗?"丁虔生说:"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侯明山人还不错,可他只是一个山村教师,身边又有一个女儿,工作几十年连教导主任、校长都没捞上,在县城又没有房子.你是法院党组副书记、常务副院长、正科级领导干部,你会甘心吗?"余小萌冷冷地看着他说:"你是副局长、电视台台长、副处级领导干部,你又能给我什么?"丁虔生说:"我跟她,跟她分手了,分手的原因就是我心中有你的影子,始终忘不了你."余小萌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元旦我和侯明山就要结婚.今天既然坐在一起,我就告诉你,如果你有孝心,建议你把两位老人接到市城去住,老人有文化可能住的惯,如果老人不想去,要么请一个保姆服侍,我也会经常过来看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