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政党从拉美国家回来后进了中央部委工作,董宪章请了几天假去到京城.
当晚在源流大酒店就餐,吕政党、白露露做东,吴光怀、葛芸骞作陪,吕政党还是那样的风流倜傥,白露露还是那样的雍贵大方,吴光怀稀疏的头发梳得有条有理,一脸诙谐,葛芸骞比以前明显消瘦,很疲倦强打精神的样子,吴光怀不断地给葛芸骞夹菜,葛芸骞的眼光对着吴光怀的眼光,两人会心的笑.
吕政党走遍了世界三十多个国家,所见所闻很多就是不讲,声称这次回来的任务是要真正"为人夫为人父",老老实实地承担国家的责任,白露露用手碰了吕政党:"扯远了吧,又不是作报告,谈什么国家,什么责任."吕政党说:"我说的是生儿育女,这本身是一项工作,也是对国家的一种责任."白露露脸飞红霞:"算了吧,不要在老同学面前显山露水的,这里还有葛芸骞女士在场呢?"吕政党说:"我说的是政治言论,不是泼妇骂街,生儿育女不是那么简单的呦,一个国家有一个国家的规则,譬如我国,一对恩爱的夫妻在经济条件尚可的情况下生他三个儿子四个女儿是家庭可以做主的事,说明白一点不用求人的事,但国家政策要干预.给你发结婚证,一辈子有效,夫妻同居也受法律保护,没人管你.给你发准生证,可只准你生一个子女,为什么呀,你生下的子女不可能放在家里,小孩要长大,长大要读书要就业要生存,你不可能为子女设立一所医院,设立一所学校,即使你有足够投资资金设立医院学校,你们仍然在占用医疗资源、教学资源,如聘任医生、聘任教师,还要使用医疗器械、教学器械,还要国家给你一块地盘.这个问题在拉美国家非常突出,而我国并不十分看重,有时认为政府多管闲事,其实不然,譬如,你很多钱,你把这个包厢定了,那别的客人就定不了这个包厢.假如酒店还有很多一模一样的这种包厢,也会因为你的定势对酒店造成影响,影响到包厢的定价.如果包厢定不出去,那么空着也可空着,四百元的定金改为四十元也就是一笔收入.打一个浅显的例子,董宪章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碰上一个慈悲为怀的上司给了他一个副院长的位置,这样你的下属便少了一个晋升副院长的机会,要等你退了走了空出这个位置,别人才有晋升的机会,你才四十出头,离退休还很远,我国的干部体制在不犯错误的情况下当到五十五岁是不成问题的,那么在这十多年的时间段里,有的人野心不大,俯首称臣,有的人想你老了我也老了,现在就要想方设法脱离你的控制,寻找新的出路."吴光怀对葛芸骞说:"芸骞可不是不服董宪章的吧?"葛芸骞说:"董副院长很有本事."
吕政党接过话茬,说:"葛芸骞女士提到董宪章很有本事,我认为是一种奉承,是场面上说的话.前几天去拜访我的导师,他老人家笑我是'洋人',我说我是'养人'和'羊人'.我在拉美的时候听过了这么一回事,有一只美洲虎在公园里圈养久了,便想逃离,终于有一天冲出笼子,躲过了搜寻的部队,来到了无人发现的地方,美洲虎溜达游荡,自由极了,可是时间久了,肚子会饿,在这旷无人烟的地方那里觅食?一天可以,二天可以,三天以后等死,想来想去还是公园里好,有人喂食,供人看一下又何妨,得出个结论是要尊严就没肉吃,要肉就没尊严.这美洲虎想回公园,终因体力不行,饿死在荒野.自己的肉还会被其他动物分食干净.我吕政党,我的夫人白露露、董宪章、吴光怀都是六二年生的属虎动物,凶猛一类.属虎的天性就是肉食动物.肉食动物刚吃肉还不行,还要放野,放野的结果不是被饿死就是被猎人打死,困在笼子里供人欣赏可能还不至于那么快死亡,我就是自愿归顺的老虎,也叫'养人'.此外我又把自己叫作'羊人',羊是最驯服的,其实读书人都是属羊的,羊是靠人放养的,放养人就是你的主,你当多大的官,命运始终被人掣肘着,亡羊补牢,对羊绝不是好事情,堵了窟窿,防止了狼的侵犯,可羊长大后却难逃放养人煮食的命运.所以,我又是'羊人'."说到这里,大家黯然无言,吕政党概括说:"一个人的本事有多大,这只是自作多情罢了."
吴光怀说:"我们所处的社会是折腾时代、投机时代、兑现时代,我认为最确切的叫法是契约时代.契约化的时代不期而至.人的一生,职业是契约的,官位是契约的,家庭是契约的,连婚姻也是契约的,有的是自已签订,有的是别人在你生下来便为你签订,尽管有的人不敢正视间或无可奈何.人和人之间,只是一张白纸黑字的契约在维系着某种情结、缘份、雇佣关系,表现为法律、道德、宗教、巫术的驱使颐指.我们中的很多人信奉礼教,以挤身官场而区分三五不等,以附庸风雅而变得四六不痞.我年轻时接受的教育是,我们中国人的良苦用心在于认定人生下来是善的,之所以会恶,是因为经不住恶的利诱.而西方国家的人却坚定地认为人生下来是恶的,之所以会善,是因为接受了善的教化.相反,一旦出现秩序紊乱,我们中国人在毫无证据的'怀疑'中先扣一顶'嫌疑人'的帽子,假定已经犯罪,去羁押、去审讯、去逼供、去铐打,叫你求生不成求死不得,如有证据采信,那是歪打正着,实在弄错对象,放人还不行吗?说不定还会有人称呼包公转世菩萨显灵明镜高悬.就算碰上敢于较真的冤家,不过打发几个冤狱费,也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西方国家的人不是这样的,他们在没有证据的'怀疑'中打死也不敢给人扣上'嫌疑人'的帽子,只会按照司法程序,预先假定没有犯罪,只有在侦查到足以指控犯罪的证据时,通过司法程序,给人定罪.这一点避免了司法的随意.看的多了,我常常想,人的命运是由官吏操纵的,那些豪华轿车下来端坐主席台上道貌岸然正襟危坐的掌权派,光亮的服饰下是否也藏着顽症痼疾,间或红肿溃烂、流脓滴血."
吴光怀没说完,白露露说:"看不出来,自命不凡的老夫子也有伤感的时候,谈起不熟行的司法,谈起不入道的官吏来了.我问你,你是葛芸骞的导师,还是葛芸骞是你的导师,申请重新认证."吴光怀说:"通过与葛芸骞的接触,使我懂得了生存的意义."白露露说:"哎呀,看不出来,葛芸骞改变了吴光怀的生活."
葛芸骞说:"生存的意义在哪?我是说不上来.早些时候,我以一个法制报特约记者的身份目睹了一起死刑案件的执行.死囚是一个大学毕业三年的青年教师,因为一次不经意的顶撞,遭到'威信扫地'的校长记恨,接着是全体教师对他的'鄙视'与'不屑',没有人再跟他搭言.他很孤独,想方设法逃离这远隔都市的山区中学去南下打工,然而校长有言在先:'我要让他留在手下,过上一种生不如死的日子.'没有人敢接纳这位后生,他的努力付之东流.在一个秋日的黄昏,喝下两斤白烧的后生用那把内蒙古籍大学同窗赠送的纪念刀,锋利地刺向校长的头颅,接着锋利地砍向校长的身段,顿时地上成为一堆烂肉.行刑那天,死囚被五花大绑推出看守所,押上执行囚车,头戴国徽大盖帽的武警手持冲锋枪对准死囚背部,'砰、砰'两声脆响的弹粒蹦出之后,负罪的死魂走向不归的远途.我至今难以释怀,那是一个白皮嫩肉后生,全村就出了这么一个大学生,才24岁吧,就象刚出窑的粗坯,还没涂上彩釉成瓷器就摔得粉碎,过早地借用爷爷奶奶的棺材,不辞而别,白发人送黑发人哪,留下断肠的家人终日以泪洗脸.生与死只隔着一层薄纸,轻易不要捅破为好."
董宪章没有说话,眼睛红红的,想想也是,冥冥之中,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安排着,这又是什么东西呢,官也罢,民也罢.生也罢,死也罢,究竟谁在为谁抗辩?很难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