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子鼐副院长手头很忙.在县法院,分管政治处、办公室、研究室、监察室和民事一庭的工作,同时兼任政治处主任,负责干部管理工作.这天在剧院开完"千名干部访问农家"活动动员大会之后,卢县长问陈院长:"法院也要派一个领导,作为领导小组成员."陈院长立即开了一个班子会议,讨论抽调人员问题.凌子鼐不由分说提出:"我去合适."陈院长说:"一年时间,经常下去.研究室负责编撰的《无疆法院疑难案例选编》任务重啊!"凌子鼐说:"县里的中心工作有紧有松,不要每天下去,可以兼顾法院的工作.编写案例进展很快,有您陈院长亲自指导和参与点评案例,廖副院长又主动承担近一半的案例点评工作,到现在工作完成三分二左右,已编完九四年到二000年的一百六十个案例,二00一年以后的正在编写,估计再过三个月可以完成."陈院长满意地点点头说:"这项工作很重要.我们要以此来体现无疆县法院的理论应用水平和学术研究水平,展示无疆县法院的审判成果,廖副院长是专家型法官,在编撰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很值得我们学习.凌副院长抽去下乡,廖副院长责任更大."看着廖副院长点头又说:"凌副院长年纪轻轻,前途无量,下去接触一下农村工作也有好处.'千名干部访问农家'活动是一年时间,县里的意见是,千名干部下到全县各行政村里跟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这也是锻炼人的工作.县里要求抽调一名领导和五名干部,凌副院长主动去,那就协助负责全县的活动和具体负责我们法院挂点村的工作,五名干部还是从各业务部门抽调,办公室、研究室就不要抽人."
名单报到县里,卢县长就给凌子鼐来电话:"你就跟我在巡视组吧."领导小组成员又分到巡视组、督查组、工作组分别任正副组长,凌子鼐看了一下县里发的文件,巡视组组长是卢镇东县长,副组长是凌子鼐,督查组组长是张响辅副书记,副组长是县委办主任,河东片工作组组长是分管农业的副书记,河西片工作组组长是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县府办主任、农工部部长、农业局局长、水利局局长好象都是副组长,反正级别颇高,好象一场攻坚战.
全县一千名县直机关和乡镇的干部分驻在二十五个乡镇的二百八十七个村庄.村委会条件好的,工作组员可以在公家屋里食宿,村委会条件差的,工作组员只好在村干部家里寄宿搭伙."访问农家"实际上是动员农民不要荒芜土地,来个"山上再造、田里挖金"建成绿色银行.县里设想是好的,"开垦一片果园,种它几百桔树;开垦一片菜地,栽它几亩瓜蔬",尽快脱贫致富奔小康.开头一阵,农民积极性很高,全县农村搞得热火朝天,很有声势,山上梯带,一层一层,田间地段,一坨一坨.开挖之后,抚贫资金难于到位,问题接踵而来,苗子、化肥、农药都得搜钱买,农民有的是力气,却缺少现金.况且农民的钱是季节性的收入,平时并无节余.稻谷熟了,有一把钱,不多,用来买点油盐;猪牛大了,有一笔钱,不多,留着子女读书.于是,两个月后,工作停顿下来.农民的积极性不是工作组员的行政命令可以使唤的,而是经工作组员点拨指导下觉得划算试着去做的.没钱,就不敢去试.
凌子鼐跟着卢县长下乡.一同跟着卢县长下乡的还有黄志刚秘书和开车的老樊师傅.老樊师傅在县府办开了十多年的车,跟了四任县长.老樊师傅最大的特点是不插话、不打诨、不议论,再大的事也是领导的事,再小的事也是不干自已的事,被他碰上又被他绕过.车子开到目的地,车子停到那里他就守在那里,不会跟着县长一起去接见别人或被别人接待.老樊就是老樊,领导就需要这种司机.在谈到农民问题时,卢县长点名问他:"老樊师傅,农民真是那么穷吗?"老樊说:"农民跟干部比是穷的,现在的农民跟过去的农民一比又是生活越来越好,政府做了很多好事,农民感激政府."
没有事先打招呼,卢县长带着凌子鼐和黄志刚来到枫林村.村长过来说话:"县里来的工作组小伙子工作很扎实,今天刚进县城.小伙子食宿在村委会,工作十分认真负责."凌子鼐不经意间看了一眼墙上的伙食登记表,至少说明有半个月村委会没开过伙,但凌子鼐不说.农村工作就是这样,农民是讲实惠的,划得来的事不用动员也去做,划不来的事你动员也没用,当干部的,不能帮他去挑去扛,去挑去扛也只是挑一块扛一块.卢县长问村长说:"你认为政府应当怎样来指导、引导和服务农村、农业和农民工作."村长是前几年从外地打工归来的年轻人,见过世面,看到卢县长一脸的诚恳,也就放开了说话:"我认为啊,农民种果种菜这是私人的事,所谓私人的事意思就是一家一户的事.我不会讲普通话,不知卢县长能不能听懂.讲土话更好打比方,如果有收益,你政府禁止他种,他也会偷偷种,如果没有收益,你政府迫着他种,也是怨声载道,他种下去也不管,迟早有种无收.前些年说是政府来扶贫,政府出钱,送来猪牛鸡鸭,有几个养活的,个别养大的还不是自已吃了.有的人手上有权,趁此向银行贷款,因为门路不对,结果债台高筑.私人的事还是一季一节的事,你政府不会派人下来帮农民做事,派下来也做不了多少事,拍拍电视上上镜头可以,没什么实质意义.说一句实在话,派那么多工作组员下来,私人的事你做的了多少,我们自个都无事可做.我们枫林村有一间屋子还好,其他村没有屋子的在村干部家食宿,自家人没菜可以酱油下饭,工作组员来了,没有菜鸡蛋总要两个,无形中还增加了村干部的负担呢?所以我说,政府要为百姓做点实事,就要做公益性的事业,如修路、修渠之类,不要管一家一户的事情.我说的话,说对了就听一下,说错了就当我没说吧."卢县长一震,说:"你说的很对,我们回去研究一下."
回家的路上,卢县长一直闭目养神,没有说话,快到县城时才喃喃地说:"这个村主任很有水平哩,说得有道理,我们搞农村工作要有针对性,及时调整策略."凌子鼐说:"我也是认为这个村主任说的对,很有水平.他说的一家一户的事,象种果种菜,老百姓不是看果树长势好不好,蔬菜长势好不好,而是看收益,看有没有划算.如果有,他们尝到甜头,就会跟着种,如果没有,他们种了今年不种下年,种了上季不种下季,种下去不管也会死了.政府在没有能力全面解决农民苗子、化肥、农药等资金困难时,最好鼓励一些家境条件好的带头种,由少数人带动多数人,这叫典型引路.这个村主任说的政府出面做的事我也赞成,政府首先考虑公益性的事业,渠修好了,农民才有水灌溉,路修好了,果品蔬菜才能尽快运到市场上买.同时修渠修路是公益性的,干部组织动员农民投工投劳,政府出钱解决石头、水泥这些要钱买的东西."卢县长说:"子鼐分析的好.这是工作思路问题,有思路才有出路.志刚说一下资金来源问题."黄志刚说:"眼下各地农村的财政收入都呈尴尬状态,不是'进厅跑部'向国家要钱,就是要预花今后十年八年的子孙钱.各地政府为了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也算绞尽脑汁了,该收的钱一分不少收了,该罚的款项一分不少罚了,可是要干的事情还是没钱干好.刚才凌老师讲了如何把钱用到刀刃上,我就讲怎样从刀刃上来钱.我认为,光靠财政,只是一种设想,真正做事业要靠单位,有的单位并不是没有钱.我假设,一餐的招待费作三百到五百,那么每个挂点单位领导少进几餐酒楼宾馆,省下来的钱送到挂点村,可以做很多事.那个县直单位出不起三五万元?"黄志刚的话把初中时的班主任老师凌子鼐逗乐了,凌子鼐说:"卢县长,志刚说的不是玩笑呢.每个挂点单位出几万元钱用来修渠修路,劳力人工由村里农民出,大家都乐意的事.真的可做很多事."
卢县长没有把这件事当作玩笑,他正在认真地思考对策.回到县城,卢县长和安书记、张副书记谈起这些事都有同感.商量以后决定把"千名干部访问家家"的后续活动重点放在"畅通工程,惠及百姓",每个村确定五至十家为种果种菜示范户,政府给予贷款一万元.示范户中必须有二家以上是村干部家,多则不限.二个乡干部负责一家示范户,一个村干部负责一家示范户.县直单位筹资三万到五万元负责挂点村的修渠修路工程,工作组员集中力量搞好水渠路面的规划勘测修整事宜,村干部组织劳动力.法院挂点的金星村又作为全县村建工作样板村,陈院长指示财会划拨五万现金,自已带着负责挂点村工作的凌子鼐,亲手交给村主任进了村帐务,实行专款专用.金星村的刘主任组织近千的劳动力义务投工投劳,对水渠路面进行全面整修,还对学校危房拆除新建,连公路两旁的民房都刷上石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