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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押司 当前章节:150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50

“找人,16号院,王雯菲。”唐娜对保安这么说了一句,保安打电话到里面,一会儿,向我们挥手表示放行。

“王雯菲是什么人?”

“我认识的一个女人而已。这种住区保安严密,一般进不来,你得有个认识的人。”

“富人和穷人的分界线,不是围墙,而是保安。”我说。

我们把车停下,沿着园区慢慢走。

“建筑还是这里的好,”唐娜说,“我那儿就是环境好,而且比较新一些。从建筑来看,有北美乡村风格,和这里的北美新古典主义风格一比,又是一种味道,也是不错的。,不过,话说回来,全是外国风格的,也没劲。呆会我们去一个楼盘,是江南民居风格的。”

“不用了吧?就这个园区看一下也已经给了它很大的面子了。”我说。我们来到一个山沟沟前。山沟沟里面溪流淙淙,两旁树木参天,中间沿溪架着一条木栈道。

“园区的景观也比我们那好。”唐娜说。“这个鬼老邹,就是做不过人家。”

“做不做得过反正都不好。”我说。“对了,名作家不是也在这里有房子吗?我们找找看。”

我们正要迈步,唐娜说:“其实这幢就是。”

我朝她指点的一看,只见它就座落于山沟沟边上,屋前屋后古木参天,整幢别墅看上去很是庞大。

“就算是吧。”

“其实这里还有一些很有名的人,比如,名演员可能也有房子,比如……,等等。”

“还有啊,”我说,“还有王雯菲。”

唐娜哈哈大笑。

离开玫瑰花园,我先把我的在唐娜的别墅园区前停下,然后坐唐娜的车。唐娜说先看别墅,再看公寓,呆会再去城西憩林开发区域,然后再兜回来看市区的公寓和商业楼盘。我说与其这样,不如我们直接去郊外玩玩。这个城市的建筑,我实在不想看了,真腻了。

“你真是!”唐娜骂我。

“你知道吗?其实我很喜欢呆在你的车里。”我说,“因为你放的音乐都不错。”此时汽车音响里正放着爱尔兰乐队The corrs的《ONLY WHEN I SLEEP》。

“那当然啦!”她随即又得意了。

you're only just a dream boat,

sailing in my head.

you swim my secret oceans,

of coral blue and red.

your smell is incense burning......

她小声地哼起来,样子看上去如此性感动人,使我一时以为自己像个正气凛然的人物,而她“老公”邹祥辉则根本不存在。

“去十八涧,看风景去。”我仰头看着天。再让我看那些建筑,我会吐。

想起来,这个城市也有一些人想避免摹仿甚至抄袭欧美,少数开发商、设计师、学者也真的想搞所谓具有民族特色的楼盘,但是,从弄出来的几个看,有些做成了完全的中国江南风格,变成死板的复古主义,叫向往西方生活方式的人们无法住进去;有些弄了传统建筑的壳,里面现代的核又做得不到位,结果不伦不类。

“我希望这个别墅能与玫瑰花园、明珠江高尔夫别墅媲美。”唐娜看着风景秀美的路两边。

“啊!有野心。现在我明白了,”我眨了眨眼,重重地点头,“这个项目你也有份。”

“对啊,我有49%的股份,老邹是五十一。”

“一对狗男女。”我看着透视镜里,她的眼睛。

“你才是狗!”她并不对我的话吃惊,从容地回敬我。

12

我等了一个星期,不见程继承把策划费的第一期打到帐户,也不见策划案的结果,终于大怒,拨他手机,却不见接,打办公室,秘书说他不在,问去哪了,说去外地出差了。我开始怀疑那家伙心术不正。我叫他们秘书等着,驱车立即前往他们公司。

“上次我给你们程总的策划方案,有些地方要修正,你给我找一找。”冲到他办公室,我对他那眼睛大得像铜锣的秘书说。

秘书帮我翻了翻书柜,又翻了几只抽屉,说找不到。我预感不妙。这个阴险的家伙一定有阴谋。

“你告诉他,”我对铜锣眼说,“我随时会过来。”我知道他没有出差。

下楼时我溜了一下销售部。李嫣还在。我叫王实辅跟她谈了,她表示有兴趣。毕竟南城房产是品牌公司,是大公司,员工福利齐全,还有进修培训的机会,工作也稳定。最重要的是,南城的房子好卖,售楼小姐都很有钱,大多数都有车,在整个这个城市的房产销售界是出了名的张扬,售楼小姐个个羡慕。王实辅跟她说好,叫她下月1日起开始上班。现在是28日,她正在过渡期。

“李嫣,”我直接走上去,“什么时候下班?”

一帮售楼小姐一齐转头看我。奇怪,竟然心突地跳快了些。更意外的是,我看到李嫣的脸红了。一红使我产生捏她一下的冲动。

“我在整理东西,马上就走。”

“这么早下班了?”

“她不上班了,有高就了。”旁边一售楼小姐说。

我看看她,佯装不知。

“我要到南城去上班了。”李嫣说。

“哦,”我说,“南城不错的,不错的。”

“你是不是要请她吃晚饭?”旁边有人问。

“是啊,走吧,李嫣!”我顺水推舟,说话嗓音一时粗了些。

我们在环城西路的一家牛排馆吃意大利牛排,张雨露来电话,我毫不留情地挂了她。她再打,我再挂。她锲而不舍再打,我坚持不懈再挂。

李嫣说:“那人找你那么急,一定有事,你接一个吧。”

我接起来,说:“有什么事?”

“我想你。”对方说。

“没事吧?”我说。

“一起吃饭。”

“没事我挂了。”

“在干吗?和女孩子在一起?”

“什么?你说什么?”

“我也过来。”

“得了,不要跟你说话了!”我突然失去了耐心,猛地关机。上次挨打后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

“怎么这么大的火呀?”李嫣切着牛排,力不够大,刀叉在盘子上吱吱直响。

“一个客户,闹翻了。”我猛然想起程继承。“你到南城去是对了,程继承这个公司,迟早会出问题。”

李嫣疑惑地看看我。我笑了笑,望向窗外。前面是灰色的楼宇,在楼房的间隙,露出天堂湖的一角。天堂湖!这个城市如果没有天堂湖,那它算什么?我望望对面的李嫣,终于下了决心。

“还是喝点酒吧。”我挥手叫侍者,我觉得她脸红红的样子很动我心。李嫣摇摇头。我故作发怒地看看她。她低了头。结果两人喝掉一瓶红葡萄酒。

从牛排馆出来,我问她想到哪儿去玩。她说要不去跳舞吧。我不喜欢跳舞,一点也不喜欢。我说不要,我带你去兜风。我喜欢到郊外开着车去兜风。车开到兴奋处,伸手就揽女伴的腰。

“到开阔的地方去,到上海去吧,怎么样?”我把车发动。

“什么?现在?到上海去?”

“是啊,高速公路很快的呀。”

我想一路过去,到上海后,她就会很乖地落入我的怀抱。我经常在周末和一大帮人去上海泡吧。事情就是这样,当上海人在周末到这个城市度假、游山玩水的时候,我趁机直捣他们老巢。

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车开到上塘路,李嫣的手机响了。一通电话之后,她说今天不能去了。我气得全身都软了。一个计划就此泡汤。我一定要追问有什么事,她说电话的时候支支吾吾,现在还是支支吾吾不肯说。我把她送到文二西路她租住的桂香园,她不让我送进小区,我只好独自开车上路。开到舞阳门,倍感无聊,就把车停下,独自踱起步来。

“出人命了!出人命了!”不提防间,一个人狂喊着从路上蹿出来,把我撞得往后退了两步。我伸出双手把那家伙顶住,那人连看也不看我,继续高喊着跑走了。

我转身看那人来处,是个建筑工地。建筑还没有露出地面,地上已有长方形的大坑,几台挖土机停在一边,大堆的土块垒在边上。就在一台巨大的挖土机旁边,一伙民工拿着石块、铁揪围成一圈,而圈圈又经常被打乱,因为中间同样一个拿着石块的民工正在左冲右突。

我惊讶地看着这场面。这场面似曾相识。这个城市的西郊,有一片约10平方公里的江南水乡,称作西荡水乡。古代一皇帝为避战乱逃难到这里,正是看到了这里的江南水乡风情,逐决定在这里建都,这个城市也因此被称为古都的。在这片水乡,桑树、柿树等各种树林遍布在成千上万的河道两岸,河中又有小岛和芦苇,河与树林间则是江南民居。在这里,家家户户都有船,这里的村民戏水划船,悠哉游哉。

我想起那天,我和一些同事在西荡水乡乘着小船在芦苇丛中穿行,看到岸上有一群人,正在驱赶两个农民模样的人。两个农民一边哭一边喊:不要拆我们的房子,不要拆我们的房子啊!那时我知道,我们坐农民的船看水景,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这一带15000多亩土地正在被圈进“西荡湿地保护工程”,所有农民居住的房子将被拆掉,所有的农民将被迫变成“居民”而失去土地,从此无所事事。这是很有意思的一个“文明”现象———宁愿毁掉农民所种的地、毁掉农民的生活方式,以换来一种所谓的“以历史人文景观为特色的自然保护区”。农民正在播种的土地本身不是自然地理景观?农民的生活方式本身不是历史人文景观?毁掉真正的景观而建设千篇一律的人工景观,还要让农民失去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土地,这就是当许多城市的所谓人文景观建设。事实上,所谓西荡湿地,早已从原来的50多平方公里缩减到10平方公里,早已被破坏了大部分。这个城市在西部的开发史,就是一部自然历史风情被毁掉的破坏史。就在这一带,这10年间,填掉了10000多亩池塘、砍掉了上万棵百年历史的树林。这当中,有多少驱赶农民的场景出现过?这难道不是以多欺少、以强凌弱吗?这种行为的上行下效之下,老百姓的心态会变得怎么样?一群人追打一个人,在这样的背景下面,又怎么会让人意外呢?

我突然头部一热,冲了过去,顺手抄起手边的一把长镐,猛然砸向人群。就在这时,在我身后,“刹、刹、刹”的汽车刹车声一连串地响起。我来不及回头,一伙人已把我扑住。我挥镐猛击,把背上的一人击倒在地,又一脚踢开左边一人。正当我兴致大开,“扑”的一声巨响,我的脑袋被重击了一下,随即全身一阵抽搐,轰然倒地。

“警棍!”我明白过来,眼前顿时闪现黑漆漆的监狱、凶狠狰狞的狱犯以及可怕而不可见的法官狱警们的牛铃似的眼。

就在我昏昏沉沉的时候,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响起,一会儿一双手把我一把拉起,拖着我就跑。

穿街走巷好一阵,我的头脑开始清醒过来。我把拉我的手撇开,靠墙站立。

“快走,这里还不行!”那人拖着气声说。

我这才抬眼看他,正是刚才被围在中间和一群人狂打架的那个。这家伙五大三粗,络腮胡子,乍一看是个脏脏的民工,但以我多年江湖经历,特别是给人看相算命的能耐,我判断这人绝不是一个平常民工。至少是个包工头。

“这里不安全吗?”我说。

他朝巷口看看。

“不要紧的,”我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骆驼烟,含在嘴里,开始镇定下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那家伙看着我,眼睛炯炯有神。

“呵,”我往口袋里摸索着找打火机,“我没有帮你,只是发现一个打架的机会,忍不住想打一场而已。”

“啊呀,你的脚在留血!”他猛地叫起来。随着这叫声,我感觉到脚脖子一阵剧痛。低头一看,果真裤脚全被染红了。我嘟哝了一声,立即蹲到地上。

“走吧!”他过来拉住我。我看着他。“到医院去呀!”他说。

从医院出来,我反倒不能走路了。我叫他把我扶到路边,等出租车开过。

“我叫黄强。”他说。

“……。”

他塞给我一张邹巴巴脏兮兮的名片,上面写着某建筑公司的名字。看来是个监工之类的,或者就是个建筑工人。这年头,捡垃圾的都有名片。“哥们,”他犹豫了一下,“你够义气,真是及时雨!”

“?”我咧了咧嘴角,什么话?这个无知的莽夫。

“我本来就是及时雨,我是宋江。”我说。

“啊?”

我呵呵笑了。

“你要上哪儿去?”看到一辆出租车过来,他问我。

“呵呵。”我笑着,然后猛然住嘴,转身就走。

13

程继承这个蠢蛋,好歹是个房地产公司的老总,所作所为却完全像个小职员。为了一个策划案的事情竟然躲了我一星期,完全是长年在地洞里钻营的老鼠的本能反应。等到他缓过气来明白自己是个老总,公司虽小,目前的资产上亿总还是有的;而我不过是个小策划公司的老板,公司最大,也不过几十万的资产,而且可能还是搞了创业贷款的,于是再回公司的时候,就已经成了一头凶狠的狼了。

“喂,这个事情我们不能做。”在电话里,他嗓门粗壮。我就知道会是这结果。

“策划费的钱你总得给吧?”我冷笑。

我这是在调戏他。我知道这家伙绝不会出这笔策划费了。那次去夜总会,他对小姐上下其手,肆意蹂躏,把小姐弄得乳房和大腿青一块紫一块,到最后付钱时,他却拍桌大叫:“你怎么为客人服务的?有你这样的吗?叫你们主管来!”真巧那小姐是个性格温和的主,一见这阵势,立即就嘤嘤地哭起来。我掏出三百块钱塞给她,她立马就走了。这程老板也就解了气,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这种人,我并不是指望他真的会用这个策划案,我知道就算他懂,也不敢用。我写这个策划案,就是为了让他的原形彻底暴露,让我亲眼看看这个从小职员蜕变而来的新兴资产阶级的丑恶嘴脸。这对我如同一场游戏,如同看一场知道结局的电影。

“这怎么给?我没有用,就不能给啊。”程继承越说越义正辞严,可能觉得真理在握了。“你想,就算我给,公司其他人也不会愿意呀。”

“……”我没搭话,我在想要不要吓唬他一下。他这块地,就算拿的时候还可以协议转让,但两年没有开发,明显就是违反规定了。政府明文规定开发商的土地一年没有开发就要收回。那家伙那一阵子搞掂了多少政府官员?

“下次请你喝酒,好不好?现在我很忙,要开会了。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吧!”他说。

“去你的吧!”我搁了电话。算了,我想,这事情要做可以做,但做起来会无休无止,而到最后又会不了了之。在不了了之之后,只会是我受到损伤。

我站在办公室19楼的窗前,俯瞰这座城市。触目所及,到处都在大兴土木。在我进入这个行业的这几年,这个城市几乎已经扩大了一倍。GDP的硬指标、好大喜功的国民性格、城市的扩张,都成为房地产扩张的借口,而本身民营经济的活跃,特别是沿海的热县在近20年之内迅速发迹,百万富翁遍天下,热钱无处可用,也使得房地产热上加热。事实上,热县的各乡人等捂着鼓鼓的腰包不着边际、茫无头绪地四处蔓延,更成为这个城市房地产价格恣意猛涨的理由。这个城市中心市区面积仅683平方公里,在二线城市中也只能算个小城市。全国的省会城市,这个城市市区的面积倒数第二。但就是这座小城市,房子的价格却达到全国第一,竟然超过上海、北京。在这里,一般的二、三级地段的房价也达到7000-8000元/平方米,更不用说风景区天堂湖边的房子了。天堂湖边远远近近的房子,只要远看能看到天堂湖,就要1万元每平方米以上,越近越贵,最高的达到每平方米5-6万元。从我这边的中山大厦19楼望去,越过明珠江、舞阳广场、杭日路,可以看到天堂湖边的一幢别墅。这幢约300平方的普通老房子,有一个热县老板开价3600万要卖,最后还是不能成交。沿着天堂湖往四周,房价一圈圈地下去,中山大厦这一带均价在1万元左右,而今年刚推出的红色广场,起价已是每平方1万9千;再往远,近郊的几个乡镇,如土墩、安平、东沙,平均房价已从我刚刚进入这一行的1998年的每平方1500元左右涨到现在的6000元了。而去年这个城市市民人均可支配年收入仅为12898元,也就是年人均收入刚过万元。

在这股地产疯潮中,程继承只不过是个小卒而已。而我,又是这种小卒的小卒。我混到一个策划公司的老板,也只不过才买得起一套房子。现在一般的年轻人,工资稳定时平均每月2000元,加上奖金之类,一年3万元已经非常好了。这样的人,如果买一套100平方的房子,远郊一些的,每平方6000元的,那就是60万,三成首付,再加装修加电器,至少也要25万。以按揭20年算,每年还要付3万。就算我练就“辟谷”之术可以不吃饭,所有的工资全部付房款,也仍然付不清。幸好,我是在这行干的,我提前算清了这笔账,于是硬硬头皮就干起了自己的策划公司,以几年的积累,凭着唐娜的手腕,有了些业务,反而从这个行业里挣回一些小钱。

从某种意义上,我也是房地产高潮的获益者。我不是靠着什么“地产策划”在挣钱吗?虽然挣的钱比起开发商、比起与此相关的其他许多人来,只是九牛一毛,但毕竟挣的还是地产的钱。

地产策划,这是多么恶心的一个词。每当想起我是干这个的,我就看不起自己。我宁愿自己是妓女,出卖我的身体,也不愿出卖自己的灵魂。可是,我不是在出卖自己的灵魂吗?所谓策划,究竟是什么呢?我的同行们已经想出了成千上万种理由来指出它的好处、它的正义、它的价值。可是,它真的是有价值的吗?帮助一个利欲熏心、违法圈地、假冒伪劣的开发商把房子买出去就是价值,还是所谓的繁荣了地产业、繁荣了经济、贡献了GDP就是价值?或者,把穷困的市民赶到城市灰色地带,让富人从穷人中分化出来就是价值?或者,歌颂富人、歌颂金钱、鼓励掠夺与欺骗就是价值?是真的吗?

我的同行们在得到了GDP这个概念之后,立即觉得自己是如何如何的正义了。策划者、开发商、相关部门莫不如此。这个概念是说,只要你在搞,管它是对是错,只要你在做事情,只要你在花钱,那就是在增加GDP,反正,GDP上去了就是对经济有了贡献。于是,节节掌控,把土地经营成为一桩由卖方随意定价、随意控制供应量的好买卖。先是不许外地人买房,为以后的市场积聚购买欲,然后把土地集中在手中,每年先吊足胃口,再挤出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地挤,让整个市场都急死,以此地价想调多高就调多高,在他们认为时机合适的时候,忽然来一场拍卖,把地块给拍出天价。比较苏州,一切都跟这个城市差不多,市区房价却只在3500元/平方米左右,比这个城市的一半还不到。开发商当然是只要还有利润,就会紧随其后。而所谓策划,剥开层层面纱,那就是吆喝而已。

我离开窗口,坐回大班桌前。我为自己感到悲哀。时至今日,我已完全丧失方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不知道自己还要做些什么,不知道什么是自己有兴趣的。仿佛对于一切,都已丧失激情。我才几岁,却为什么突然老了?

我点了一支骆驼烟。我想起抽骆驼烟已是很多年了。那时还在北京,我的女伴杨妮刚刚在乐坛崭露头角,而我则走投无路。我们的生活方式逐渐拉大了距离,终于分手。之后,我开始写一本有关我们共同的北漂生涯的书。就在那时,我开始抽骆驼香烟。这完全是广告的作用,一则广告说,海明威要抽就抽骆驼烟。海明威小说的音乐感,国内文学圈的人没有看出来,却让我这个做音乐的悟到了。我喜欢海明威,就是因为读他的小说竟然能读出音乐。后来,我的书出版,引起北漂一族的激烈回响,而我的北漂生涯则以此作为句号结束。我来到这个城市进入房地产业,杨妮则远赴欧洲,从此在歌坛销声匿迹。来到这个城市,我唯一带来的,是抽骆驼香烟的嗜好。

骆驼烟在手中燃烧,我的眼中开始出现泪水。多少次,当一人面壁,我都想大哭一场。不知道为什么而哭,只想放声痛哭。我想起顾城的诗———

……

我只有十二岁

我垂下目光

早起的几个大人

不会注意

一个穿旧衣服孩子

的思想

……

谁能知道

在梦里

我的头发白过

我到达过五十岁

读过整个世界

我知道你们的一切

……

我冲进卫生间,理掉了胡子,用冷手冲了一把脸,整理了衣服。出来时,焕然一新。

“陈静雯,你给金煌的王总打个电话,你说叫他安排时间,我要跟他碰一碰。”

“啊?”我的前台小姐陈静雯这样啊了我一下。

14

金煌地产的董事长王光明再三向我保证,只要我帮助他拿到183号地块,以后的策划算我的,费用可以占到总营业额的1%。那块地并不大,也就170亩,而且地处郊县银山某镇,相对这个城市来说,算是偏远的。虽然良珠、银山两个县已划入这个省城的城区,但仍然享有原土地出让管理权限不变的政策。事情的麻烦之处在于,银山方面明确提出这块土地要招标出让。这让王光明犯难,他没有足够的资金跟其他开发商硬拼。但是如果拿这块地失败,他也还有另一个计划,就是拿另一块油水更大的地。银山那块地他称之为A地块,这块地他称为B地块。B地块地处城西姜村商住区西边,紧靠西荡湿地保护区,原来隶属良珠县。当时钱山置地有限公司以每亩10万元的价格从良珠县政府手中协议取得。现在已经积压多年。最近钱山公司资金紧张,准备把这块地转让给有实力的公司联合开发。我上次和他们曾合作过安平的一个商场项目,这次正在接触郊县平安一个据说位于古代某朝皇宫所在地的项目的前期策划,因此与他们较熟,获知这个信息,有一次无意之中透露给了王光明。王光明当场双目放光,表示了强烈的兴趣。王光明自从开发完青龙光明大厦之后,土地面临饥渴,目前正在开发的只有一个8万方的小楼盘,而B地块现在的市价最起码也在每亩300万以上。就算以当初协议价的10倍100万/亩算,土地一经到手就已发了大财。所以王光明对B地块更为重视。

“钱山公司这边,我只能起个牵线搭桥的作用,成与不成是你们的事情。”在青龙宾馆的大堂吧落座之后,我把话挑明。

“那当然。”王光明拿出一支雪茄烟,点上。“哦我给你们介绍。”王光明还带了他的策划部经理。策划部经理是个女的,嘴唇很薄,前额左侧有一道色斑,胸脯略显扁平。

“黄瑛,不是销售部经理吗,我们不是早就认识了吗?”我睁大眼睛说。那次他们位于青龙的光明大厦写字楼招标策划公司,我去投标,她就在其中。

“我现在调策划部了。”黄瑛看我一眼。

由此看来王光明的公司在人事方面不是很严格。策划部和销售部的工作性质大有不同,懂策划的未必懂销售。但小公司,往往每个人都会眉毛胡子一把抓,所以也很正常。

“光明大厦后来做得不好,没找你们不能怪我哦。”黄瑛说。

“要怪你。”我似嗔非嗔道。说完发现,虽然这女人长相一般,眼神却风情不凡。

光明大厦虽是个小项目,但当时房交会刚刚结束,我公司工作不是很多,所以接到金煌地产的招标邀请书后,我们做了认真的准备。市调部集中全力把这个城市及周边的写字楼市场摸了个遍,我则研究了国际新型写字楼的发展趋势。经过两个多星期的准备,弄了厚厚的一份报告出来。报告提交之后,双方公司的人都一致叫好。当时王光明还专门在招标会议之前约我谈了一次。我向他详细讲述了当前这个城市写字楼的市场形势以及应对策略。我认为,虽然我们这个项目在地段上有绝对的优势,但竞争相当激烈。从大的方面看,这个城市写字楼的地段集聚地会在明珠江新城的CBD地区,从小的方面看,青龙一带由于租金过高、配套老化、总体商务成本不尽合理,已有不少公司在往外搬迁。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个项目弄不好会成为烂尾楼。因此,要使这个项目成功,必须独辟蹊径。一方面,定位要独特、鲜明,另一方面,在销售策略上,要有一套全新的思路。

“你们分析得很对,我们也意识到了这样的问题。”当时王光明非常诚恳,于是我把方案详细地给他解释了一遍。强调了在运动中办公的新概念。“只有这样,才是对青龙这个地块价值的最大利用。青龙体育中心、青龙体育广场闻名远近,青龙周边有两所综合性大学,而离天堂湖又只隔一座山。人们冲着青龙来,就是冲着这里的自然条件和人文传统。这样的东西,不但不能抹煞,反而要发扬光大。”

然而,这个方案最终没有实施。他们后来竟然把写字楼改成了单身公寓。这使王光明发了一笔意外之财。把写字楼变成单身公寓的卑鄙行为让我觉得可笑,所以这次王光明的承诺,我并不放在心上。B地块,他注定失败。因为他和钱山置地太相似了。钱山地产的目标是捞一票就算一票,王光明虽然目标不是这样,做法却也就是捞一票算一票。这样的针尖碰上那样的麦芒,合作失败才是情理之中的。而且据我所知,盯住钱山置地那块地的开发商,绝对不会是王光明一家。

因此,我算准了王光明最终更多的精力只能投入到银山那块地上。最后,我给他们双方约了时间,让他跟钱山置地的几个人会面,并说好银山那块地一定帮他,就提前离开青龙饭店,路上给王实辅打电话,问李嫣的表现怎么样。王实辅说小姑娘不是很专业,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已安排她参加一个培训班的课程了。我说哥们就是哥们,就挂了电话。

当初,光明大厦从写字楼变成单身公寓,金煌房产黑箱操作,我本来想敲它一下,后来因看到可能还有其他合作项目而作罢。写字楼的产权是50年,住宅的产权是70年。购买写字楼的首付款6成,购买住宅的首付款则是2-3成。在把写字楼改为单身公寓之后,由于出售的方式依然是写字楼的方式,这就意味着能够收到更多的首付回款,而同时由于产品已是住宅,又有了比写字楼更快、更高的销售率。开始的时候,我没有想到王光明会用这一招,这一招的确够损的。在这个城市,向来是住宅好卖,而写字楼的风险很大;同时,住宅的单价和写字楼的单价竟然差不多在同一水平线上。

在销售过程中,这家伙还以把购房款和装修款分开的方式来逃税。光明大厦一套单身公寓,购房发票上的数字是实际支付金额的2/3。例如一套面积为60平方的单身公寓的单价是8000元,总价48万元。但购房发票票面金额却只有32万元,另外的1/3即16万元则由一个中介开一张装修费收据代替。

事实上,无论是商铺或办公楼,改造成公寓都属于变更用地性质。但这样的事情真有很多,未见得有什么处罚落他们头上。

有那么多的人做着各种各样的坏事,未见得有什么会有什么报应。这些年的所见所闻,已使我不相信因果报应了。

15

睡了一个白天,傍晚起来,我给李嫣打电话,一直忙音,就一路向西,踱步到省立大学边上的一个酒吧,要了杯啤酒,在柜前看酒保调酒。再打李嫣,电话通了。我说想不想出来坐坐,她说不了,身体不舒服。我说哪儿不舒服?我来看你。她犹豫了一会,说那还是我出来吧。我告诉她酒吧的名字,半个小时以后,她来了。她进来时,我看她圆圆的脸和圆圆的身子非常协调,赏心悦目。

“身体,哪个部分有问题?”我们上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就是有点头痛。”

我伸手去摸她的脑袋,她把头一低,我发现她的脸红了。呵呵,我笑了。哈哈哈哈。我接着又笑了一会。在灯光下,她珠圆玉润,非常可爱。

我喝了一口嘉士伯,回味着刚才情不自禁的笑。我对这一笑感到惊讶。它是如此坦率、如此放松、如此直接,说来就来。从来没有这样轻松的、没有保留的笑了。

“你真的好———有创造性。”千言万语,我不知道怎么说,出口时变成了这么奇怪的一句。

李嫣眨眨眼。

“不是说你有创造性,而是说你这个人有创造性。”好像还是没有说清楚。其实我想说的是,你跟任何人都不一样,在你面前,我毫无戒备,非常愉快。

其实,真的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放松了。这年头,每个人都似有深意,背景复杂,随时都会暗箭出手,令人不得不防。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我的音乐感觉逐渐地消失殆尽,剩下的唯一能力就是听听神秘园乐队和Cara Dillon,the Corrs的歌,而曾经崇拜的肖邦、瓦格纳则已经吃不消了。

“我要给你唱一首歌。”我对李嫣说,“一定要唱。”

“那我们去麦田吧!”她惊喜地叫。

“麦田?”

“卡拉OK呀,量贩卡拉OK,可以唱一个晚上的。”

“MY GOD!”我笑。“我只想简单地给你唱一首,轻轻地,只给你一个人唱。”

“啊?”她嘴巴一耸,失望的表情。

我嗯了嗯口水,把当年在北京时,写给杨妮的一首歌吞了回去。

“你不知道你这个人很有创造性吧?”我把唱歌的话题抛开一边。

“怎么这么说呀,”李嫣把头扭了扭,“对了,我今天去拉丁舞学校报名了,我想学拉丁舞。”

啊?我又笑了。我说你们公司不是给你安排了销售培训吗?你应该把专业弄得扎实一点,这样工作就稳定了。你们公司效益很高,资深的销售小姐都很有钱的,你看,她们大多数有车有房的。

“嗯……”她沉吟了一下,“我想跳舞嘛。”

“……”我看着她,她正拿着根吸管吸西瓜汁。“那就去跳吧!”我说,“我支持。只是,不要被那些图谋不轨的男舞伴给勾引了哦。”

“说什么呀!”李嫣嘴一噘。

其实我最讨厌一男一女的那种双人舞,坚决认为只要是一男一女搭配的舞蹈,就是不纯洁的;坚决认为,不纯洁没有关系,虚伪就不好了。不就是想跟异性搂搂抱抱吗?搂抱就是了,还找到一个舞蹈的借口。恶心。

“以后我要看着你。”我半假半认真地说。我看着她,我知道,她是逃不掉的。

“讨厌啦!”她笑笑,耸起鼻子看着我。我正要再调戏她一下,“啊哟!”她突然大叫。她身后另一桌的一个男人在那儿手舞足蹈说话,说到激动处把手挥得特大,拍到了她的背。我腾地站起来,那个男人赶忙点头哈腰。我看他戴个深度近视眼,看上去像个大学讲师之类,就只把眼睁了睁。他看到我瞪着他,诚恐诚惶:“对不起对不起,不小心的。”我摆摆手,表示算了,坐了回去。李嫣移了一下位置,往我这边靠了靠。

“没事吧?”

“没事。”

“他们在商谈国家大事,我们听听。”我压低声音,似笑非笑地说。

“我们那周围的环境真是病得不轻啦,道德失范、谎言当道、眼见不实,社会环境非常恶劣!”

“安政市那个事,想想让人心寒!”刚才那个大学讲师对面另一个教师模样的人说。

“说起这事,更气人了,”大学讲师说,“市委书记被几个房地产商拉下马,涉案官员30多人。

“什么呀?”一个女学生干部模样的人叫道,“不像话!”

“又是一帮愤青,不,愤中。愤怒的中年人。”我招招手叫侍者过来,“换个位置。”

侍者四处看看:“先生不好意思,现在没有空位。”

“别,”李嫣拉拉我的手,“不是挺有意思的吗?”

“呵。那就算了。”我挥手让侍者走开。“很有意思?”

“我好像又回到大学似的。”李嫣说。

“大学里尽是一帮空谈的书生。”我吐口气。

“喂!你该不会是支持腐败的吧?”

“哈~~~~!”我真的大笑了一下,就像是周星驰的那种大笑似地大笑了一下。“真的很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你想想,那个最慷慨激昂的人,最正义凛然的人,刚才看到我瞪眼就害怕了,是不是?”

“也是啊。”李嫣点点头。

“所以,这样的人也是不可靠的。其实,他们哪是为了什么正义?他们其实不是气愤,而只是妒忌。如果他们同样有机会贪污受贿,他们照样干。”我感觉到话说得太严肃,转移到:“你喜欢周星驰吗?”

“嗯,”她停顿了一下,“太闹了,有些蛮好的,大话西游我很喜欢的。”

“其实喜欢周星驰的人也不明白周星驰。没有谁搞懂了他。”

“……”

“嘿嘿,”我指指旁边,“就是他们,一定不喜欢周星驰。”

“哦。”李嫣摆摆头。

“问你个问题,你有没有碰到过一个人,30岁就做爷爷的?”

“咦?”

“有个人,30岁就做了爷爷,而且是很多人的爷爷,你说奇怪不奇怪?”

“不信!”

“星爷啊。”

“啊,是啊,星爷,怎么会叫他星爷的呢?”

“我查来查去,就是查不到星爷这个称号是怎么来的。”

这是个问题,但我没法说下去。我们压低声音,听旁边聊天。这也是一种乐趣。

“国家刑法规定,干部利用权力行贿受贿和贪污5000元就可以立案,10万元以上就可以判处死刑。但是,唉,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啊。”那女的说。

讲师说:“这个道理是一样的。同样的道理,所谓法不责众,就是这样的道理。”

“必须坚决打击!”一个学生模样的人说,“如果让腐败分子继续留在政府机关,一定会严重影响到政府的声誉。如果人民群众不再信任他们,那么他们的执行还会不会有效果?那以后还不是继续贪污腐败?而且还心安理得。”

那个女的说:“这样一来,以后可能不会再有好人了。很多人都会去做坏事,对不对?”

“唉,”李嫣叹了口气。

“那怎么办?”我调侃似地说。

“我不知道啊。”

“对你来说,应该是说:现在的确没有一个好男人了。”

“就是嘛,坏都是男人坏,和女人没有关系。”

“就是就是。”我笑。

“笑什么呀,想起来,男人真的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你知道吗?我的初恋男友现在老给我发短信。”

“初恋?什么时候?”

“高中啦,我初恋很迟的。”

“天,初恋男友,现在还有联系?”

“说起来生气呢!那个时候他不要我,读大学时他就有女朋友了,现在又快结婚了,却发短信过来说想我。”

“说想你你也会生气?”

“不是,他后来越来越离谱,到最后说希望跟我做情人。”

“无耻!”我骂,“其实他就是想找女人,想来想去,可能找你容易成功,因为你爱过他。”

“可能吧。”

“就是这样。”

“再说我以前那个男朋友吧,分手的时候还哭哭啼啼,说永远等着我回心转意的那一天。结果第二天让我发现了他的一个帖子,居然是向我们校园网论坛里的女斑竹求爱的。我看到以后,觉得人真的好虚伪。”

“……”我看着她。在一刹那间我感到羞愧。我想如果我说我更不是人,其实比他们还糟,那你会怎么样?

上帝,原谅一只披着人皮的畜牲吧,它只是想到人间来玩一把。

16

王光明这个奸商,在找我的时候肯定做好了多手准备,走了多方关系。我这边的关系到底过硬吗?他一定持怀疑的态度。对于我来说,要不要为这个家伙的这档子事动用这种关系,值得考虑。上次那个暗幕重重的光明大厦,我干了一年未赚反亏,说明这家伙实在“财技”高超,而在这方面财技高超的人,必然是个小人。说实话,我瞧不起这种人。

车子驶过青龙体育中心,我又瞧不起我自己了。因为,我看到了七个光芒四射的大字。

就在体育广场的进口处,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在灯光中耀眼闪烁,上面几个大字赫然在目:让劳动健康起来。

本来,这句广告语是属于光明大厦的,但就在制作第一版开盘广告的时候,我把它撤了下来。我认为王光明不配用这句广告语。对于王光明来说,类似“休闲办公”的概念已足够他消化的了。到最后,我就把这句广告语给了这个区域的另一座写字楼。

当然,这句话并不见得有多少出色,只是,它的出台是在2003年的元旦,这就有意思。2003年4月,一场空前的传染病把整个城市弄得惊恐不安,“健康”一词人人挂在嘴上。SARS流菌所及,传染者纷纷死亡。自1998年以来一路狂奔着往上涨的楼市,在此时也昏死过去。此后几个月,凡涉及“健康”的商品,一律畅销,楼盘也是。这个写字楼因为这句广告语,获得这个城市“十大健康楼盘”第一名,并在开盘前就被本省各地的民企老板预订一空。从他们的表现来看,好像搬进这幢写字楼,他们就真的健康了;好像有了这句广告语,这栋楼就真的健康了。这让想起我不久前看到的一本书《SARS·少年·高跟鞋》和之前所看的另一本书《北京泡泡》,前者因为SARS,所有的死似乎都跟它有关了;后者因为幻灭,所有的事似乎都染上了虚无的色彩。可笑。可是,人类就是非理性的动物。生命是很直接的,人人身体里面,都有一只野兽。野兽从来不会去寻找事物背后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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