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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GER X DRAGON 10
简介
春天,两人冲击性的相遇。
情书。求爱联盟。狠踢电线杆。
假奶特攻队。校花后冠。
天使大河。耶诞熊。雪山上的告白——
然后是白雪纷飞的二月。
手拉手一起逃走的龙儿和大河。
两人心中各怀想法,打算一同开拓未来。然而无法尽如人意的世界挡在他们面前。
被迫做出选择的龙儿会做出什么决定?龙儿与大河、实乃梨、亚美、北村的心意,又该何去何从?
超重量级爱情喜剧,令人感动的完结篇。
「啊?什么嘛,原来是你啊。妈妈还没……啥?帮你跟她说?关我什么事,这种事情你自己去说。」
『真是没用!』话筒另一头传来对方咂舌的声音。「怎样?有意见吗?」实乃梨用力束紧连帽T恤的帽带,听到电话那头叫著:『巴尼!』这是过去曾在姊弟之问流行的独特对话方式。「告诉我这是假的,巴尼!」以前听到这种急迫的叫声会觉得好笑,但是现在——(注:「巴尼」和「告诉我这是假的,巴尼!」均出自动画「机动战士钢弹0080口袋里的战争;
「再说如果你真的有事,为什么不打妈妈的手机?」
『打了没人接啊!』听到弟弟不悦的回答,实乃梨也很不高兴,隔著电话对看不见的对方开口:
「这边很冷耶!笨蛋!为了接你的电话,我必须跑到走廊上,你是存心找麻烦吗!」
『不会用子机听啊!』「子机?」『你不懂什么是子机吗?』「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
实乃梨真的很冷。原本待在暖桌里的她没穿袜子,现在光脚踩在电话所在的玄关走廊上,体感温度大概是零度以下,冷到连在家里吐气都是白色。『我哪知道啊,丑八怪!』听到电话那头的吼叫声,「你这家伙!」她用冻僵的手用力抓住连帽T恤的帽带,背上的帽子因此纠结成一团。
「你要是敢回来,我一定会杀……啊、妈妈好像回来了?」
玄关响起开锁的声音,穿著外套的母亲买完东西,一只手拎著购物袋回来了。实乃梨递出电话,只说了一声:「绿——」便充分传达这通电话是由住宿的弟弟打来。「喂?」母亲兴奋上扬的声音响起。
「真是的,太大声了!」
当实乃梨打算帮母亲把购物袋拿到厨房时,注意到母亲的外套沾上发光颗粒。第一时间还以为那是雨滴。
「……咦?不会吧?」
她光著脚便朝玄关走去。踩著皮鞋打开冷冰冰的铁门,跑到大楼的公共走廊上,因为冷到渗入胸口的空气而吃惊。
没看错吧!
从四楼往下看,街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飘起雪花,看起来就像无数小羽毛在夜空飞舞。她忍不住忘记寒冷探出身子。虽然校外教学时已经看雪看到腻,不过当白雪降临自己居住的城镇时,还是别有一番风味。
「哇啊!真美……!」
等一下回房问写MAIL给朋友吧。告诉他们:下雪罗,注意到了吗?真是超美的。快看外面。现在在做什么?
「还可以加上一句:白色的情人节……那不就是白色情人节吗?」
可是实乃梨没有动作,只是凝视雪花飞舞的天空,以双手拇指和食指比出仿佛在拍照的方框,眼睛看向框出来的四方形。
今天是神圣的情人节。
这场雪或许是上天的礼物。为了无法坦白的人们,弛用纯白色的天幕,暂时隔开复杂的日常生活。
既然如此,那就尽量下吧。她对著愈发寒冷的夜空伸出双手,闭上眼睛和嘴巴。我要待在这里,不传MAIL了。雪花落在张开的掌心上,看来单薄、微小,而且无依无靠。这双手所接触的热度、如今依然层次鲜明的回忆、彼此的对话,感觉似乎都与蒸发的温度一同飞向天空。
然后白雪化为水滴,终於在云里凝结,再度降临这个世界。这个体温落在每个人的头上,无声无息地变成光辉灿烂的钻石——
「姊姊!有味噌拉面、酱油拉面、豚骨拉面,你想吃哪一种啊!?」
——母亲从玄关探出头,手上挥舞冷冻拉面的包装。
「……真是煞风景啊,妈妈……!」
实乃梨不由得抱头呻吟。可恶,就是因为这样、就是这样……她搔弄自己的浏海,再度仰望飘雪的夜空。
或许就是这么回事。我家今晚还是老样子。她用手指卷动拉到极限的连帽T恤帽带,对著夜空长长吐出白雾。不断降下的白雪与这股白色气息,如果能成为分隔世界的白幕一部分,那该有多好:如果能成为有如蛋壳的纯白防护墙,守护这个世上某个角落终於坦承相对的两人,那该有多好。
只要两人在一起、只要不被谁看见,他们一定能够诚实地共享秘密。
她正准备回到母亲采出头来的玄关,却又再度用力转动上半身、交叉双脚面向夜空。喂、世界上的各位——!将冰冻的空气吸个满怀,仿佛想吸引不必要的目光,戏剧性地张开双手:
「怎么会有叫在拉面店打工的女儿吃冷冻拉面的母亲啊!」
「你……别闹了……」
哈哈哈哈——她一边笑一边走进流出灯光的玄关。没有看到楼下的桥上,正好有部黑色跑车不要命地不断蛇行、超越数辆汽车往前冲。
***
开过身旁的深色车子,看来都像母亲的保时捷。
他们躲在十字路口角落,关门休息的美容院看板阴影下,屏住呼吸等待红灯变绿灯。感觉红绿灯好像永远不打算变灯。在强烈的红灯照耀下,空中降下片片有如落尘的白雪。
想说:好冷。
想说:会积雪吧。
想要喊声「龙儿。」可是声音仿佛冻僵在喉咙深处,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她吹开黏在浏海上的雪花。
只要开口,对话一定得继续下去。龙儿,我们要去哪里?该怎么办?接下来会怎么样?不过如果说不出口,那也只能保持沉默。
好几台速度飞快的大卡车载著货物,转弯通过眼前的十字路口,在了无人烟的夜晚住宅区里,彷佛示威一般发出吵闹的声音。即使无心,还是有一点可怕,穿著靴子的脚往后退了一步。透过骨头从脚尖传来柏油路面的冰冷。她的右手一直握著龙儿的左手,然而龙儿始终不发一语,手指不断发抖,无论她握紧放松几次都无法平息。
她仰望站在身边的龙儿侧脸。感觉熟悉的轮廓好高好远,但是只要伸出手,或许指尖不用伸直就触碰得到。狠狠上扬的双眼看似在瞪视红灯,可是他的脸颊一定很暖和,下巴也很放松吧。一片雪花落在苍白的嘴唇上,瞬间融化消失。
只要一碰到就会消失。大河转开视线。
强烈到可怕的欲望,传到紧握的右手。想要握得更紧、想要不断拉近距离并且竖起爪子拉过来、想要纠缠在一起,然后用獠牙咬下——想要满足这股饥渴。如果能够一边咬住一边喊出真心话,让对方了解……
自己想要以直接踹过去的气势,把这份看不清全貌的迂回想法传达给对方知道。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这么做、明明如此,现在却连名字都叫不出口,只能躲在美容院的招牌后面。剪发45OO元,长发加1OOO元。吹整25OO元。大河盯著这些字,几乎快要全部背起来了,红灯却还没变成绿灯。
推著这副发抖瑟缩身体前进的好友如果知道我变成这副德行,不晓得会有何感想——
「……!」
——要露出什么表情呢?因为低著头,所以鼻水流出来。大河吸吸鼻子,用手背擦拭。龙儿可能是将吸鼻子的声音误会成啜泣的声音,突然放开僵硬紧握的手。
「啊!?」
「……小声一点,不然会吵到附近邻居。再说我们正在逃亡。」
龙儿出声抱怨大河突如其来的惊叫,其实自己说话也很僵硬大声。大概是因为好一阵子没开口,所以音量调节钮发生故障。
但是不要紧,龙儿慢慢将绕在羽绒外套下面的喀什米尔羊毛围巾解下。
「咦咦咦……不会吧……」
「别管那么多,就是这样。」
轻轻围在大河的脖子上——当然不是。大河的外套底下已经围著自己的围巾,龙儿把他的围巾包在大河头上,帮她挡雪。最后在下巴附近打个结。
「……这样就可以去捡泥鳅了……!」
龙儿的眼神彷佛宣布死者下地狱的阎罗王,以咬牙的模样低声缓缓说道:
「泥鳅不是用捡的,是用捉的。」
雪花落在他的鼻尖,吐出的白雾不停晃动。
「……也许事先说一声比较好。」
有如自言自语的话中内容意义不明。
「……你在说什么?」
「和北村说打工的事要保密。」
两人的视线没有看向彼此。大河轻轻握起空著的右手,再度放开。不晓得还会不会再牵手?可是、可是、可是——
红灯还是没有变成绿灯。
***
——虽然如此,但是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直到现在还有许多不同的说法也是事实。
——可是到了今天依然没办法得到结论。
「『意见不一致』……没办法一致啊。『目前还无法得到结论,时期尚早』……『有说法表示时期尚早』……思——『目前还无法得到结论』就可以了。好,大致就是这样。」
北村小心翼翼整理整叠的报告用纸,仔细重新计算张数。三人份的报告一个人十张,接下来只要附上封面,用钉书机钉起来就完成了。这样子就是2OOO元乘以3,一共6OOO元。连字体也刻意改变,分别用2B铅笔、0.3的HB自动铅笔和蓝色粗钢珠笔写成,应该没有这么容易被识破。
北村拿下鼻梁上的眼镜揉揉眉间,顺便用力伸展背部,发出一阵「喀啦喀啦!」的关节摩擦声。然后转动肩膀、扭扭脖子,像个老人一样「恩啊啊啊~~!」呻吟。
关上从小学使用至今的书桌拾灯,将三份报告叠在一旁避免弄脏。北村参考论文捏造出三人份的报告,内容虽然只需做到「证明确实读过」即可,不过仍然不是简单的事。吃力的不是脑袋,主要是眼睛和手。
根据哥哥的说法,最近愈来愈少报告准许使用文字处理机(话说回来,现在这个时代还有多少大学生懂得使用文字处理机也是个问题)。因为愈来愈多学生直接剪贴搜索引擎找到的网页资料,或是扫瞄论文之后复制贴上,简单交差,因此有些老师规定报告只准手写。这种规定也为高中二年级的弟弟带来商机。如果是过於专门领域的内容当然帮不上忙,不过倘若只是一般学科的报告,弟弟就能够变身「写报告机器」帮忙量产。
书桌旁的软木板上贴著哥哥的「预约」字条。北村重新戴上眼镜凑近一看。哥哥参加跨足数问知名私立大学的大型社团,所以人面很广。从现在到学期末正是赚钱旺季,页数多的报告甚至能够收到一人5OOO元。刚好北村的社团活动暂停一阵子,所以有时间接案。
「这是1OOO,然后5OO、1OOO……然后10OO、1OOO,到这里总共是28OOO……」
北村用手指数了一下,闭上嘴巴心想:还不够吧。当前的问题是燃油附加费。另外还有……对了,不能忘记吝啬哥哥的一成。
「一成还真不少。可恶,要想办法……咦?什么东西?」
窗外传来沉重的排气声,北村不禁抬起头来。他坐在小椅子上伸手打开窗帘:
「喔喔!」
发现下雪让他吓了一跳。外面看起来很冷,无数雪片在街灯光芒中落下。然后——
「喔喔……」
看到在雪中慢速往这边靠近的独特车灯,北村又是一声惊呼。这个排气声是保时捷吗?在这种住宅区里很少会出现跑车。
北村因为冷得发抖而关上窗帘,起身按下墙上的遥控开关打开暖气。老旧空调发出呻吟的同时,北村注意到外面的引擎声也跟著停止,接著清楚听到跑车的开门声。
不会是我们家的客人吧?北村心想应该没有熟人会坐那种车子来拜访。就在这时——「叮咚。」连思考的时问都没有,楼下门钤已经响起。然后是母亲的脚步声,以及——「请问是哪位?」这种客气回应对讲机的声音。
一开始听到母亲好像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便传来上楼的脚步声。母亲敲过房门之后探头进来,脸上是难以言喻的微妙表情:
「你可以下来一趟吗?」
她的声音还保有刚才的正经。这是不吉利的徵兆,北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我?什么事?谁来了?」
「她说自己是逢坂同学的母亲,逢坂是你们暑假时一群人去川嶋家别墅玩的同学之一吧?她的母亲好像……正在找她。听说她失踪了。」
逢坂大河失踪了——正好在高须龙儿也行踪不明的此时。
北村不由得感到糟糕。他瞬间灵光一闪,脑子里的拼图也一一拼上。是那通电话。从那时开始有事发生。
『喂~~北村同学,我找不到小龙,你知道他在哪里吗~~?』——我竟然蠢到老实回答她的问题。
逢坂大河与高须龙儿今天或许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我一直如此想著,也希望会发生,所以觉得有点不同也没关系,就算在应该回家的时问没回家也没关系。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可是我无意识地觉得高须泰子是他们的监护人而无法说谎,老实说出他们的所在。
逢坂大河说过爸妈离婚之后,她一直都是一个人住。既然如此,她的母亲为什么会选在这时候出现在这个城镇、出现在我们家?如果要找逢坂,应该去栉枝家或高须家——难道刚才电话联络时,失踪的人并非只有我的好朋友?他们两人在一起?一起失踪了?因为行踪不明,所以家人在找他们?还是因为家人在找他们,所以他们失踪?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母亲皱起眉头问道。走出房间的北村没有回答,一面步下楼梯一面心想:就是因为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才必须思考。
1
对策?当然没有。
就像讨厌蜘蛛的人一不小心迎面撞上蜘蛛网、讨厌蛇的人踩到蛇、杀人犯遇到警察一样,龙儿转身顺势逃跑。对方如果真是蜘蛛、蛇或是警察,或许还可以选择「战斗」指令,问题在於挡住去路的人是母亲,不能以棍棒殴打(再说也没有装备棍棒丫不对,言词上的伤害远远超过棍棒殴打。母亲——泰子脸色铁青地跌坐在地。
但是自己却头也不回地跑开。
「……唔哇!」
「喔……!?小、心点!」
大河不小心失去平衡,龙儿迅速一把抓住她的手。大河圆睁的眼里瞬间发出强烈的光芒。龙儿握著她的手用力拉起,脚陷入松软雪中的大河勉强重新站好,继续往前奔跑。握在一起的手已经分不开了。
两个人没有撑伞,跌跌撞撞地在下雪的夜里逃跑,只是一味地奔跑。大河一定也同样拚命。两人不断吐出白雾专心奔跑,一心只想逃离那个地方。
泰子自私的保护欲望挡在自认空虚的龙儿面前,使他认为无法呼应泰子就失去存在意义。另一方面,大河的母亲想把大河从龙儿身边带走,也成为他们的阻碍。
这一切对龙儿来说都是敌人,因此以严词攻击取代棍棒殴打后,他也只能转身逃跑。
他身旁有大河。
龙儿重新握紧大河的手,毫不隐藏自己的掌心满是汗水。
在逃走的瞬间,这只手想要的,以及想要这只手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大河的手。龙儿想和大河一起逃离,而且大河也是。虽然不清楚阻挡在大河面前的敌人全貌,但是能够确定她希望在被带走之前和龙儿一起逃离。
两名母亲会开车追来吧?所以他们尽量逃进车辆无法通行的窄小巷弄,从住宅区之间穿越,然后漫无目的地乱窜。接著、然后——问题是。
问题是说真的……
「要过桥了,小心一点。」
只要龙儿选择问一声并且得到回答就以足够。
「桥……」
「我们过桥去隔壁城镇搭公车。继续待在这里会被抓到,搭电车也跑不远。」
只要问出大河的心情就够了。然后我要将自己那份复杂而且即将满溢的心情,尽情向大河倾诉。只要这样就好。听到大河亲口说出对我的真实感受,以及自己又是如何看待大河。好想问、好想说——只是如此而已。
如果这么简单就能解决,相信世界也会为之变色,一切都有崭新的开始。龙儿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疯狂跳动。
然而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每次呼吸,低於冰点的空气就会伤害呼吸器官的细胞。在不断从天上飘下的白雪另一头,两排街灯照亮大桥上的人行道,光线显得十分朦胧。这条路跨过晚上看起来一片漆黑的河流通往隔壁城镇,但是前方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因为是漫无目的地逃离,所以根本不知道最后会到达何处。
龙儿朝有枯草掩护的河滨步道走去,现在只能前进。拉著大河的他小心注意四周,然后穿越双线道车道。他们两人趁著小卡车发出吵杂声响开上水泥大桥时,偷偷跑到桥上。
但是。
「……啊,钱!」
有钱才能搭公车。都已经走到桥的三分之一,两人才想起这么简单的事情。
「糟糕!对了,没有带钱!」
没有停下脚步的龙儿忍不住蹙眉。居然在这个时候犯下这种失误。钱包里只有零钱,家用金融卡没带出来,而从阿尔卑斯那里拿到的薪水,又被自己摔在泰子脚边。
「别担心!我身上应该有不少钱!」
大河边跑边从口袋拿出猫脸钱包,放开牵著龙儿的手,用冻僵的手指拉开拉链:
「你看你看,1OOOO元钞票有一张、两张……」
「边跑边做这种事很危险的,小心等一下跌倒。」
「可是要先确认一下!你也不放心吧?还有1OOO元钞票2、3、4……没有零钱。」
大河以笨拙的手法,开始数起掏出来的钞票。接著——
「啊、口袋里有沙沙声,难道是钞票?啊、什么嘛,原来是收据。」
就在她嘟嘴的瞬间,河面突然刮起一阵夹杂雪花的大风,从侧面吹向正在过桥的两人。
大风瞬间吹走露出敞开钱包的24OOO元钞票。
「……」
「……」
两个人说不出半句话来。
钞票乘著强风翩翩起舞、愈飞愈高,一下子往左一下子往右,仿佛在捉弄两人的视线。「啊、啊、啊。」、「喔、喔、喔。」……从旁人眼中看来,恐怕会认为这两个怪人正在召唤死去海狗消失在空中的灵魂。可是大河与龙儿相当认真,拚命伸手想抓住在空中飞舞的钞票。然而钞票就像在嘲笑两人,随著桥下吹来的风改变方向。
「啊、啊、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喔喔!」
两人跟著风,三步并做两步穿越马路上断续的车阵,一起冲到栏杆前面伸手一抓。
「……」 ·
「……」
24OOO元的钞票刻意掠过两人伸出的手指,飘然飞落漆黑的河面。
桥上两人的手指空虚划过细雪飞舞的天空往下伸,只是已经看不见底下的河面漂浮任何东西。无论怎么哭泣、如何呼唤,河水永不止息,而且毫不留情。
两人同时看向彼此。
「……」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你你你这家伙干嘛一脸了然於心的冷静表情!?这下子该怎么办!?」
「……」
大河抓著栏杆往下看,龙儿的姿势与在一旁大叫的大河相同。他并不是了然於心,而是愣住了。说不出话是因为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连想叫都叫不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是那个吗?
所谓的「天谴」?因果报应?
不断飘落的雪纷纷落人流动的河里。龙儿傻傻望著,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对於牺牲人生、生下自己并且抚养长大的母亲说出「那是错的」的罪有这么重吗?不过我所说的都是事实,不把我生下来才是正确的选择。我只是喊出事实,就落得这般下场吗?就该有这番遭遇吗?
不断说些华而不实的话,不断忍耐再忍耐,最后变成牺牲。如果不这么做、不对命运低头,我便无法活下去吗?我连公车也不能搭吗?
有这么罪孽深重吗?
「到底该怎么办啊!?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大河不断重复这几个字,同时双手抱头摆出课堂上打瞌睡的姿势,趴在栏杆上。
两个人都无话可说。
在动弹不得的龙儿身边,穿著雪白安哥拉外套的肩膀也屏息僵住。细小雪片不断落在她的肩膀、龙儿刚才帮她包住头和双颊的喀什米尔围巾,还有流泄背后的卷发上,一片接著一片,无穷无尽。龙儿的羽绒夹克肩上、背上,还有脸上也满是雪花。
从河岸步道到大桥上。
神圣情人节的晚上八点。
白雪在夜空里飞舞,地上结起有如冰沙的薄冰。两人终於停下脚步。
看向大桥另一端——那里是普通的住宅区,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灯光全隔著白色雾气。在持续无声飘落的白雪隔绝下,无法抵达的大桥尽头,仿佛是遥不可及的世界。
没钱不能搭公车也不能搭电车,哪里也去不了。或许是天气冷的关系,身体不停发抖。光是站在原地不动几分钟,关节已经冷到发僵。但是保时捷或许会趁他们两人站在这里时追上,不能继续发呆。
这个世界上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龙儿看向大河弯起的纤细背部,思考大河在想什么。不安、绝望、后悔——总之可以确定她正在诅咒自己的笨拙。只见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龙儿围巾守护的脑袋到了发抖的地步。其实她更想把头发抓乱吧?
「龙儿,怎么办?」
龙儿无法回答,只能呆立在雪中,连一句「你想怎么做?」都问不出口。
问不出口是否因为这句话包含要大河负责的意思?我只是按照你的希望去做、错不在我、我是个要女人背负逃亡责任的男人——不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但是问不出「大河想怎么做」的恐惧确实存在,只不过龙儿害怕其他事。
龙儿发现自己只是拚命假装忙著逃跑,企图不去正视恐惧,因此不由自主绷紧背脊。
大河为了和自己一起逃离,握住我的手和我一起走,仅仅如此就能够百分之百确定她想和我在一起。但是问题是……
老实说,我很害怕。
我知道自己的情况。当时大河的母亲出现,告诉我要带走大河时,我一心只想逃避。无论如何、不管做什么、发生什么事,我都无法忍受与大河分开。没有大河的地方,我活不下去。就算问我原因,答案也只能等待事后再去摸索。在我决心舍弃母亲守护的高须家时,我的手握住大河,这是我真正的心意。
可是我不清楚大河怎么想,甚至可以说我根本不想知道。
其中的理由、为什么会害怕、为什么无法说出口、不敢正视。
「大河。」
都是因为我有预感这会造成血红伤口裂开。
每次不希望猜中的预感,往往都会发生。
「……走吧。不管怎么说,待在这里都不是办法。」
龙儿硬是挤出声音,再一次抓住大河纤细的手指。「走吧。」试图拉著大河前进。
大河的身体像钟摆般晃了几下。
「走……要走去哪里……」
晃了几下,又回到原来的地方。龙儿觉得预感愈来愈靠近现实。
龙儿感觉在开口之前,现实的轮廓一点一滴变得愈来愈鲜明。比方说大河身体的摇晃,还有最后那句现实的话语。大河舍弃栖身之处的原因、被丢在高须家隔壁大楼的原因,还有大河不愿待在母亲身边的原因,以及不晓得是否包含上述这几点,大河母亲要拆散我和大河的原因。
预感是正确的。
伤口——好可怕。龙儿不禁发抖。
大河缓缓抬头,手仍然握住龙儿的手:
「……已经,没钱了。」
她看向龙儿的眼睛:
「没了,真的没了。」
「……我知道,不就是刚才被你撒出去了吗?」
是啦是啦,就是那样。龙儿自暴自弃地对大河点头,然而却没办法一笑置之。
「那个,我跟你说……思……」
大河放开握在一起的手,拨开脸颊上的头发,把手插入自己的口袋里。
恐怖的场面也许就要开始。龙儿因为本能的反应不想望向大河的眼睛,他害怕被大河漆黑的双眸凝视。
「有件事我非得要告诉你。」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大河发生什么事了?龙儿害怕知道这些。大河早已成为人生里无庸置疑的一部分,现在又是什么样的利刃要割开、撕裂她和我的身体、血肉与心灵?龙儿的脸颊不由得扭曲。大河又重复了一次:要告诉你。
「我真的没钱了。钱包里的那些是我最后的财产,户头里面已经空了。今年以来我没有收到任何汇款,里面虽然有不少钱,但是被我陆陆续续十万、二十万地慢慢提领,已经差不多领完了。」
「——!」
纯白的火焰从眼睛、耳朵、鼻子喷出。
所以。
果然。
果然、果然、果然,最大的罪魁祸首果然是他!龙儿颤抖到了无法停止的地步,内心想著:乾脆爆发吧。忍耐根本不合理又难受。痛苦得不得了的他忍不住激动问道:
「那个老头到底在搞什么!?」
龙儿发出有如吃了毒药却咽不下去的疯狂叫喊。毒药飞溅四周,大河八成也受到污染,可是涌上喉头的剧毒却让龙儿痛苦得无法忍受。
那个老头又来掺一脚!又来折磨大河!又用这种做法让大河痛苦——可恶,既然这样就给我去死吧。
「别再让那家伙插手你的人生!」
给我消失!
大河稍微低下头,仿佛在接受龙儿吐出的诅咒。「他没有插手。」龙儿隐约听见近乎耳边呢喃的声音。
「……听说是官司打输了。他之前一直在打官司。」
雪花落在大河的浏海上,不停晃动。
「所以爸爸和夕一起逃亡。他必须支付一笔相当惊人的金额,听说就算宣告破产也得支付。公司、房子、车子,全都没了。那间房子也已经不再属於我,我是非法侵占。」
白色黏土上有弹珠眼睛、枯叶鼻子,还有树枝嘴巴。在蜡笔画出的椭圆形上,有圆眼睛、三角形鼻子和四角形嘴巴——没有血色也没有温度。
这是大河的脸。
「爸爸逃走了,接下来会怎么样?总有一天会被逮捕吗?我不知道。结果他到底从事什么工作?做过工作吗?我连这些都不清楚……不曾认为有什么不对,甚至不晓得他变成这样。一直到那次校外教学时,妈妈来找我,我才知道。我原先也不晓得妈妈即将再婚。」
「为什么你没告诉我?」龙儿甚至不知道是自己的声音如此询问,还以为是从遥远次元尽头传来的警钟。
「对不起。我没告诉你,对不起。」
然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焦虑的龙儿不灵光的说话方式,彷佛是在梦中。
「妈妈表示要收养我,所以我告诉她,那就买下我现在住的房子,让我继续住在那里,和爸爸一样汇钱给我。我甚至说如果她不愿意,乾脆放我自生自灭。我虽然笨拙,多少还能找到工作,我会自己想办法活下去。可是妈妈反对。妈妈和我不同,她想和爸爸彻底了断,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是『逢坂陆郎的女儿』,所以争取到我的监护权,要带我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我突然觉得如果夕在就好——」
今天之前大河的脸。想用谎言将一切轻描淡写的大河,偶尔会仿佛窥见真正绝望的空虚眼神。在说教房里大喊的那番话。应该能够传达的心情。
想要传达的心情。
「——龙儿?」
龙儿被这一切打倒,不由得屈服了。
他掩面蹲在大河脚边,屏住呼吸拚命咽下快溢出双手的呜咽。可是哭解决不了事情,也没有任何帮助。
「哈哈哈……」
大河笑了。
好像有什么温暖轻柔的东西盖在龙儿用手抱住的脑袋上。那是沾上大河的体温,龙儿借她的围巾。「是我有问题吧。」蹲下的大河在龙儿面前伸出双手,连同围巾一起抱住龙儿。她的轻声呢喃让龙儿后脑勺发抖,碰触龙儿鼻子的长发十分冰冷。两人头上的小雪依然不停落在河面与城镇上。
「只会搞出这种事。」
在围巾与大河体温的守护下,眼泪继续打湿龙儿的脸颊。如果你有问题,我也不正常。龙儿发不出声音。对我来说不可或缺的逢坂大河若是有问题,那么我高须龙儿也不正常——说不出来,只有呜咽疯狂燃烧喉咙深处。叫出不来、没有容身之处、不知道该何去何从,连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没有。
龙儿拚命起身伸出双手,他想告诉大河,无论待在哪里、无论这里是哪里,只有自己绝对不会改变、持续存在的事实绝对不会改变。龙儿使尽全力、以生命所有的力量紧抱大河。
「为什么你……」
大河也用力回抱龙儿:
「愿意待在我身边……?」
笨蛋!龙儿并没有大喊,反而抬起脸,把下巴埋在大河的发旋里,仰望飘雪的天空。泪湿的脸颊一下子冻得冰冷。
「……你不懂吗!?真的不懂吗!?」
夜空没有星星,看不见指引方向的星座,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大河在自己的怀中,而自己就在大河在的地方。
这是唯一能够确定的事。
「我应该存在的地方,除了这里还有其他地方吗!?」
闪烁的眼睛发出比星星更加强烈的光芒。
咦?大河忍不住眨动眼睛。龙儿的眼皮似乎看向光亮的地方,忍不住轻轻颤抖。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就连龙儿也不禁惊讶地轻轻放手。自己无法理解的所有问题,原来答案全部都在这里。
龙儿离开半步,把黏在大河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弯腰看著下方的雪白脸蛋。「这里?」龙儿点头回应,以掌心触摸如此反问的脸颊。柔滑到几乎融化的脸颊依然僵硬,但是已经恢复温度。
「嗯。」
龙儿最后再一次重重点头,毫不迟疑地层现他的决心:
「没错,就在这里。」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是这个答案肯定没错。做出决定的人是我自己。龙儿的肺部吸满冰冷的空气,慢慢地吐出白色气息。脚下的薄冰融化,又积上刚落下的雪,层层堆积。如果仔细注意,会发现桥边栏杆与大河的头发都堆积富含水气的雪。
老实说龙儿不明白,为什么没能弄懂原来自己早已经抵达这里。
如果大河不愿意,她会踢我、踹我、暴怒、头锤,使出一切方法逃走。她的尺寸虽然只有手心大小,不过老虎还是老虎。龙儿即使有这个想法,可是他不想让大河逃走,所以做了一个假动作——他拿下头上的围巾挂在脖子上,侧著脸顺势前进一大步。
人类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不管是证明、约定、誓言、没意义、练习、本能、还是口唇期什么的,原因已经不再重要。
为了守护自己、守护大河、守护我们的关系、守护这一切,龙儿踏进自己以理性全力构筑的绝对禁忌。
我们不是父女、不是兄妹、不是姊弟,也不是朋友,更不是房东与食客。我们只是同班同学,但又不是单纯的同学,不是邻居,没有主从关系,没有基於主从关系拟似家人的关系,也不是彼此暗恋对象的好朋友。他知道自己这么做,一切危险的关系都会摧毁,也知道这么做,两人之间舒适的间隔缓冲将会全部消失。然而他依然想接触。
龙儿想要亲吻大河。
与雪花飘落的间隔相同,龙儿一秒一秒等速前进缩短距离。这一切皆是不可逆的动作,绝对无法还原。
以嘴唇接触嘴唇。
直到碰触之前都没注意到龙儿靠近的大河,温暖的气息瞬间抖了一下。
反正只是稍微碰一下,不要紧。就像可爱小狗的举动,稍微把嘴巴靠过来……接著他用右手抓住大河的后脑勺,梢加用力将她推近自己。
不愿离开接触的嘴唇,仿佛在避免大河逃开。
明明是自己的所作所为,自己的背却在发抖。其他人也会接吻——他们都是这样吗?嘴唇的触感柔软炙热到了恐怖的地步,太刺激了。紧张、感慨、情绪等等全都抛到九霄云外。来自互相接触的嘴唇,快要融化的甜美触感窜过脑髓,心脏的跳动也加速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带电的长枪由皮肤内侧穿透。正如同理化课所教导的内容,感觉就是一种电流。闪电奔流冲击脑神经,在眼睛深处绽放火花。
人类居然会做这么了不起的举动。
这种动作,非常——
「你——」
不持久。
「……你吻我?」
大河绕过龙儿放松的右手下方,转身拉出一步的距离,接著以有如野兽发出强光的湿润双眼看著龙儿,似乎打算隐藏重要宝物的双手轻掩浅色嘴唇,不停摇晃头发。
「……吻了。」
图 18
我吻了大河。
「吻、吻吻吻、吻了……?」
「吻了吻了吻了!」
真的吻了。
龙儿以发抖的动作频频点头,同时也用单手遮住自己的嘴唇。这个情况绝不普通。这么惊人足因为两个人第一次接吻?将来总有一天会习惯吗?这种事情也会习惯吗?龙儿无法正视大河的脸,东张西望的他什么也没看进眼里。可是身体与战栗的内心并非相连,身体还想做出恐怖的事,也许再吻一次会更镇定。不,搞不好更可怕。因此龙儿伸出手——
「……唔喔喔……你这个混蛋……!」
但是却被另一只手压制。大河的全身由剧毒构成,这一点龙儿打从相遇那天便亲身体验,因此绝对碰不得,可是他——现在已经太迟。龙儿已经尝过了。龙儿尝到的毒,将会甜美又痛苦地疯狂侵蚀他的身体。
从这一步往前走会走到哪里,自己也无法控制。他全力扭动身体,几乎快把身体扭断。「不过我想看看能够走到哪里。」「不是现在。」龙儿离开大河一步。「可是我想试著走到目的地。」「别走,傻瓜。」远离两步。距离三步的龙儿摇摇头,他无法抛开一切,然后顺从无穷无尽的欲望堕落。
「你、你……」
龙儿好像暍醉酒一般,以危险的动作摇晃徘徊,背部碰到大桥坚固的栏杆,顺势紧紧抓住积雪的栏杆。大河的靴子逐渐进入摇曳的视线范围。
「喂、等等!走开走开走开!别过来!」
不可以!不准过来!别过来!龙儿拚命大喊,深怕大河听不懂。他爬上水泥栏杆,视线离开不停流动的河面,斜著身体低声说道。他紧紧咬著嘴唇,一时之间忘不了刚才那种脑浆都快融化的触感,变得不知所措。
对了,快点回想起来。我们选择的容身之处快被大人夺走了,大河也伸手要抓住我的身体,跨越两人的距离,肌肤直接接触。即使如此,我们还是会被拆散。
不行,我不要,绝对不要。龙儿双手抓住稍微被雪弄湿的冰冷头发。鼻尖闻到距离脚下两公尺,在暗夜里川流不息的河水气味。我该怎么办才好?必须跨越这个局面,与大河一起守护我们的容身之处,不让它被夺走。龙儿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在栏杆上弯腰思考。有没有什么办法?该逃往哪里好?拜托了,有没有谁可以给我这个爱撒娇的小鬼,来个震撼脑袋的戏剧性发展——
「咿呀啊——!」
「噗喔!」
——大河出手了。
比耳朵稍微高一点的右后方傅来怪叫声,龙儿同时遭到袭击,几乎往旁边飞去一大步,站不稳的龙儿不由得双手抓住栏杆。但是——
「你你你你这家伙要噗噗噗噗笨笨笨、笨、笨笨、笨——」
「啥啥啥、喂、啊啊啊!」
大河单手抓住龙儿的背后衣领,脚步左右摇晃。虽然步伐看来不稳,实际上腰部稳如泰山,包裹在大衣下的上半身使出俐落的回旋动作,狠狠挥拳痛殴龙儿: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住手……真的很……痛……啊啊……」
「你这家伙!到底要笨到什么地步!?」
「不要打了,真的、你……唔哇!」
龙儿认真防御的双手被乾脆甩开,不由得东倒西歪。他不晓得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果然不该吻她吗?她是因为这样而生气吗?可是——
「赏你巴掌真是对不起!」
大河的声音带著嘶哑,彷佛是在惨叫。龙儿只知道一件事:大河认为自己具备惊人破坏力的「掌底破!」与「直拳突击!」只不过是「巴掌——」。如此评价实在太低了,它们绝对不只是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