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打在你身,痛在我手!」
「哪有那种事!?唔喔喔……!」
龙儿忍不住伸出右手想要吐槽,却被大河用左手手背轻易挡开。
「你再给我投河自尽试试!我绝对、绝对、绝对……」
「咕耶耶耶……!」
大河似乎误会什么,双手牢牢勒住龙儿的衣领。在她仰望的双眼里——
「我绝对会杀了你……!」
摇曳低吼猛兽的认真。
龙儿无法栘开视线,不去正视她的可怕。
超高温的血液涌上大河冰冷苍白[轻]的脸[之]颊,她[国]露出[度]女王虎的獠牙,龙儿的身体仅仅是被瞪视,就已经吓到仿佛遭到撕裂。大河吐出的白色热气,残暴地吹向龙儿鼻尖:
「我也曾经想过如果自己不在这世上该有多好!想过……想过好几次!唔……」
声音抖了一下。大河蔷薇色的脸颊满是泪水,柔软的嘴唇扭曲,抓著龙儿衣领的雪白小手止不住发抖:
「可是我活著……那是因为……!」
龙儿总算搞清楚是什么误会让大河如此冲动,可是他的脖子被狠狠勒住,无法让大河冷静下来,也没办法解开她的误会。龙儿觉得大河这家伙真是笨到可以。不但笨手笨脚、老是判断错误,而且十分暴力、不听别人说话,只有力气很大,还有——
「那是因为有你!」
还有很直接。
呜……即使喉咙发出呜咽声响,大河仍然没有栘开视线,只是直直抬起脸庞,手里拉扯龙儿的领口,以哭泣的表情吐露再也真心不过的心里话。大河以让人躲不开的强大力量,捧著自己赤裸的心,下定决心奔向龙儿,并且流泪大叫。
为了唯一的恋慕之心赌上性命。 .
「因为我喜欢你!」
大河如此吼道。
有如火焰、箭矢、老虎、子弹、光线一般炽热、快速、强烈,大河的声音射穿龙儿的心脏。贯穿,然后点火,比起拳打脚踢更加强烈,甚至撼动龙儿的生命,燃烧殆尽之后留下一片焦土。疼痛滚烫难受——你……
「你想杀了我吗……!?」
龙儿也倾尽全力喊出真心话。
「我真的想杀了你!没错,我一直对你很火大!刚刚那是什么!?你刚刚对泰泰说的那些话是什么!?」
「那、那是……」
「少给我找藉口,秃头!」
大河用力摇晃抓住的衣襟,快要脑震荡的晕眩让龙儿眼前一片黑。
「不准你再说那种话!什么叫如果没生下你就好?不准你再说这种话!我不准!你一定要活著!不管你喜欢谁、无论你接下来和谁一起生活都没关系!我会继续存在这里,只为了一个原因,因为我想看著你、看著高须龙儿!只是为了这个理由!即使对你来说我什么都不是也无所谓,我想待在你的附近……只有这样!可是、可是你却吻了我,所以……所以!我想!待在你身边!决定要待在你身边!已经决定好了!已经、已经、已经……!这样你清楚吗……!」
大河粗鲁的手指突然离开龙儿的羽绒夹克。
大河几乎要放声大哭。龙儿想要再次拥抱眼前这个别人说得再多还是听不懂的女生。可是就在他踏出脚步的瞬间,「喔!?」松软的雪害得鞋底打滑,这只能说是倒楣。
「喂!听懂了没有!?」
「是——」
大河正好在此时以身体冲撞龙儿,也不晓得她是正要飞扑过来、正要抓住龙儿,还是正要殴打龙儿,总之这个举动也只能说是天意。两名太有精神的高中生因为用力过猛、重心不稳而撞在一起。失去平衡的龙儿一口气将全身重量靠向左侧——的栏杆。打滑的鞋底支撑不住,突然伸向栏杆的手又因为握到冰冷的薄冰,完全没有阻力。结果差点摔倒的大河伸手关键一击正中龙儿的脖子后侧,就像遭到一记金臂钩袭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龙儿的身体越过栏杆。
这果然是天谴。
不对,是报应。
停留在空中的时间彷佛永远不会结束,龙儿甚至以为自己看到观音菩萨而哭泣。所以这世上确实有天谴这么回事——龙儿如此承认的下一秒,整个人背对水面沉入水温不到零度的河里。人在水里的他看到水柱扬起,心脏一阵紧缩。
在完全的黑暗之中,龙儿停止呼吸,一片死寂的四周让他心想:「这下子死定了。」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痛,所有感觉随著冻结麻痹。
呀啊~~惨~~了。
大河在桥上惨叫,含糊的叫声像是慢动作重播。已经不行了……龙儿脑中如此认为,四肢却不由得挣扎,可是手脚一下子就碰到河底。原来这条河浅到坐著就可以浮出水面。
「哈噗啊叭呸呸呸!」
龙儿弹跳起身。
「噗你……叭!噗喔!」
龙儿一边咳嗽一边吸人氧气。会死,真的会死。「哈吸啊吸叽噫噫噫噫噫!」——高须龙儿濒死之际,决定将这个世上一切活的东西全部带走。他化身为连地球都能炸飞的自爆装置,狂乱的眼神瞪视虚无的尽头,咬著肠子的嘴唇带著凄惨微笑,黑色羽翼碎裂,心脏射出闪光,他在千年之后将要转生成为魔王。可怕的干禧年——当然不是这样。
「看吧……遭遇这番惨状……」
龙儿不禁觉得从桥上静静俯瞰自己[轻]的大[之]河更[国]可怕[度],他的视线抖到看不清楚,大河却以一副了解一切的模样频频点头:
「没事就好。不过啊……你现在深刻体会到了吧?不准再尝试投河自尽罗。那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死法。」
「明、明、明——」
「我知道你要说『明白了』。很好,了解就好……」
她擤过鼻子、擦过眼泪之后说道:「上得来吗?」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於是龙儿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明明明明是你把把把把我推推推下来来来来的的的的!?」
「啥?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我我我根本没没没打算跳跳跳河自尽啊!」
「思?是这样吗?」
「你、你、你自己乱误会、随便动手施暴暴暴!我我我才会变这这这样啦……!」
「讨厌!不是就早点说嘛!」
讨厌?被推进河里的人怎么能够接受这种态度。龙儿膝盖以下仍然浸在水里,看著俯视自己的大河,他深吸一口气,心想要对她说什么。白雪片片落在冻僵的湿淋淋身体上,龙儿的手脚快要完全失去知觉。
「喂——要不要紧——?」
大河由栏杆采出身子,用手背擦拭泪湿的脸颊,同时往下看向河中的龙儿。
「怎、怎么可能不要紧……冷冷冷冷、冷毙啦啦啦!」
「真是遗憾……」
「还不是你的错!?」
「思,不过因为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叫『不过因为……』!?你这、你这、你这个……笨蛋!笨手笨脚!迟钝!呆瓜!暴力狂!太乱来了!」
不狠狠念上一顿,龙儿实在心有不甘。虽然不甘i—因为快冷死了,所以他像是爆发过后的溶解炉一样燃烧不起怒火。仰望大河的他吐出白色雾气,用没有知觉的手指摩擦毫无知觉的脸颊。每用力擦一次,便一点二悯恢复血色和知觉。
在龙儿被迫强制冷却的脑袋里,清楚分辨出他与大河之间的距离。一个在桥上,一个在河里,伸出手也构不著。雪白脸庞位在自己触摸不到的地方。
「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吗?」
「哪有……」
都到了这种时候,大河还在撒娇要任性。她说完后便瘪起嘴来。在随风飞舞的飘雪中,风也吹动柔软的头发。触摸不到她的头发、她的脸颊、她的嘴唇这件事,让龙儿感到无法忍受。想要到她的身边、想要更加靠近、想要永远在一起、想要和大河一起生活下去。
决定好活下去的栖身之处,不许任何人夺走。
不想被夺走,就必须战斗。主要的对手是大人。击败大人之后,自己也会变成大人,而一旦变成大人,就表示——
「大河……」
——就表示。
龙儿对大河挥挥手想引起她注意。大河再次哼了一声,歪著脑袋看向泡在水里的龙儿。
这不是心情的问题。而是要以大人世界的作法,让大人认同自己是大人,不再把自己当成任随他们摆布的小孩子,想要全力守护自己的栖身之处。动物不都是这样?地上的野兽、天上的飞鸟、水里的鱼儿,甚至树上的虫子只要长大,都会抬头挺胸大声主张:「这是我的地盘。」并且舍命奋战。
「我现在是十七岁。」
大河稍微沉默,然后「喔……」点点头:
「我也是……因为我们是同学……」
「我不是要说那个。」
指向桥上大河的手指正在抖动,或许不完全是寒冷的关系。
「而且马上就要十八岁。」
自己想带著大河前往的地方、逃亡的终点,这时候终於能以具体的数字呈现。
过了这个礼拜四、撑过礼拜五,利用礼拜六、日多争取一点距离,这场大逃亡的最后目标,就是龙儿的生日。到时候我就能够大喊:我要活下去!在那之前必须和大河两人全力逃跑,直到十八岁那天来临。
所以龙儿吸了一口气,眼睛看向大河:
「嫁给我。」
在照耀大桥的成排街灯下,大河白色的外套看来有如发光一般耀眼。
「从今以后的每个日子、接下来的一切、全部,都想和你一起,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在伸出的颤抖手指前方,找到一直想要的光芒。龙儿想用这只手摘下星星。轻轻将它掬起。瞪著世界的每个角落,不让给任何人。在心中大喊:这是我的!
「……你是……为了救我才这么说?」
大河的脸色变了,声音和冰一样冷冽。
「为了可怜的我这么做……这是同情吗?怜悯吗?体贴吗?为了陶醉在自己的好孩子行为、为了让成为牺牲品的自己心情愉快,所以才说出那种话?」
如果是这样——龙儿似乎看见大河正在龇牙咧嘴,而且八成不是他的多心。凶猛残暴的眼神直射龙儿,握拳的小手正在发抖,大河浑身上下的血液比熔岩还滚烫。如果真是如此,看我怎么撕裂你。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撕碎。大河的身体因为肉食性动物的本性而战栗。
无论用什么理论都说不通的眼睛,只想挖掘真实。
全部给我收回去,否则——她俯视龙儿的眼神表现出如此的态度。
可是我也不会认输。
「呀啊啊可恶……混帐啊啊啊……冷、死了了了了了了~~~~~~~!」
我也是一样拚命,怎么可能认输,绝对要赢。龙儿也抬头仰望大河。有如火焰的恋慕之心被逼到九死一生的绝境,体温正处於生与死的紧要关头。发抖的龙儿睁大双眼,咬紧僵硬的嘴唇,拚命挺直背脊,双手一起伸向大河:
「随便你怎么想!我要说的,只有一件事!」
龙儿以沙哑的声音大喊:
「我喜欢你!所以我要对抗打算夺走你的家伙!不管对方是谁,我都要战斗!」
「喜欢……我?」
「……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快冷死了!」
「……龙儿,喜欢我?」
「啊~~~~~~好冷啊!冷~~~~~~~~~!」
「你刚刚说喜欢我。你说了、你说了、你说了……你说了。我确定你说了,我听见了。」
既然听见还问?一切已经超越极限。龙儿双手无力、膝盖也失去力气,「啊啊啊……」低下头,过了一会儿——
「……我岂I欢你。」
语毕的他感觉自己已经将全部的心意说出来,再也挤不出任何东西。结论就是这么回事,只有这样一句话而已。在闹得沸沸扬扬之后,终於说出来了。
「我无法忍受你面对悲伤的遭遇,也不想再拥有难过的回忆。可是如果必须累积悲伤难过与忍受不了的事,才能到达这里——才能到达你的身边,而你也因此来到我身边,我会珍惜这一切。我的世界全部因为你而存在。」
你支撑我的世界。
仿佛连体温一起奉献出去。龙儿说完之后看见不得了的景象,大河一下子从栏杆后面消失,然后——
「……等、等、等、住手、喂、唔喔、唔哇哇……!」
跨过栏杆准备跳下来。
她打算跨越一切事物扑向龙儿怀中。完全不理会龙儿阻止的声音,喊完「预——备!」之后便双脚一踏跳了起来。
裙子轻飘飘展开,在龙儿眼里有如天盖。
「我接不住你!接不住!噗喔喔喔喔喔喔!」
只是下个瞬间,龙儿拚命抓紧大河,用肩膀、背部和腰部支撑大河的体重。龙儿还以为大河会尖叫。
「我已经来了。」
摇摇晃晃的龙儿脚步蹒跚,扬起不小的水花。来了,她真的来了。龙儿紧抓住从桥上跳下来的大河,不过依然站不稳脚步,几乎快要跌倒。
「不能取消,不接受退货,也不会离开你,你来不及后悔了。」
「你、你是猴子吗!?」
大河用四肢紧紧缠住龙儿,将全身的重量交给龙儿,下巴摆在龙儿肩上,身体仰赖龙儿的双臂支撑。她一边呼著热气,门牙抵住龙儿的脖子,彷佛即将咬向单薄皮肤下的颈动脉。舌头的温度让龙儿颤抖。
「不管是猴子还足什么,反正你已经不能反悔了……!」 ·
「……求之不得。谁会反悔啊。」
已经决定了。然而沉默不到一秒,龙儿真的支撑不住大河的体重,两人一起趺入冰冷的河水里,扬起水柱与一连串的惨叫。
都怪你都怪你、是你要怪你、笨蛋笨蛋、呆子呆子、笨手笨脚啊——!之中也少不了两人的互骂声。
***
「唔;哇哇哇哇……」
某人一边呻吟一边凝神注视,在确定没错之后自言自语:
「果然~~~~~~」
她不知不觉藏身在街灯阴暗之处。由河滨步道俯视大桥下方时,发现在这种下雪的日子里居然有两个危险人物正在扬起水花、大吵大闹,而且似乎就是「那两个人」。她以防风慢跑外套过长的袖子遮住嘴边,转过纤瘦的身体,再一次害怕地看向两人。
呀啊——好冷!快冷死了!脚陷进去了!呀!帮我拔!构不到!大河!龙儿!呜呀!果然是一直在寻找的两人组。可是来到这里,她突然非常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反正看来很有精神,就在她准备回家之际——
「……啧!」
打算无情转换方向的脚,最后还足没能移动。
咋舌的她打开手机,在寒冷的街[轻之]灯下[国度]踏著脚步计算电话钤响的次数。数到五次不接,我就回家——一定。她注意到刚刚一路穿著的雪靴鞋尖有个被冰冷积雪濡湿,不到一公分的水渍。唉呀。正要变脸之际,青梅竹马接起电话:
『喂~~~~~~~!我现在正在高须家和逢坂家前面。按了电铃也没人应门,看起来两人都不在。你现在在哪里?』
「……河边。然后……我找到他们了。他们在大桥这里。在河里,超恐怖的!」
『什么!?真的吗!?』
「感觉非常不妙。」
她拍去肩膀上的雪,一边心想早知道就带把伞,一边把手插在口袋里,背靠著街灯。雪接连不断落在她冰冷的身上。
『该不会是、也就是那个吗!?要说出口有点可怕,也就是那个……两、两个人一起……殉情之类的严重场面?』
「不是,还要更加疯狂。」
她再度看向两人一眼。发狂的他们继续在隆冬里玩水。
『疯狂吗?总之可以确定情况十分不妙。我立刻过去!』
「亚美美可以回家了吗;?」
带有鼻音的声音并非故意,而是她真的鼻塞了。亚美原本就有些感冒,今天本来打算早点睡的。反正外面下雪,今天也没有心情继续每日固定的慢跑,不如悠悠哉哉泡过澡之后,再来个脸部按摩。
——原本不想在乎这两个家伙之后发生什么事的。
『不行!快点让疯狂的两人恢复正常。我马上就到!啊、也帮忙通知一下栉枝!乙
「啥?我又不知道她的手机号码。」
『撒谎。』
「真的啦……咦?居然挂我电话。」
紧急状况。
看来已经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接到青梅竹马那通叫人笑不出来的正经电话时,不论是谁都会受到影响。都怪他要用那种声音、那种方式说话。因为青梅竹马那样说,亚美才会忍不住来到玄关、穿上新买的雪靴、连伞都没拿就飞奔出门。
「……开什么玩笑,这算什么?」
亚美口中念念有词,用冻僵的手指按下手机按键搜寻电话簿,按下通话钮·电话钤响不到两声,对方就接通了。
「啊。喂?」
亚美装作自己没有多想什么,压抑自己的声音,尽量以不带感情的冷淡声音迅速说道:「在河滨大桥附近找到他们。佑作也说他马上会到。」『不会吧?真的?我知道了,现在过去。』对方也以简单四句话回答,声音听起来很喘,似乎正在跑步。
亚美把手机收进口袋,对著夜空吐出白色雾气。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此刻仍能听见河边传来的濒死哀号。话虽如此,既然能够喊得那么大声,表示精神很好吧。看来我还是暂时当成不认识他们,在一旁观看就好。
「……呼……好冷……」
刚刚过来这里的路上没看到人影,只有白雪不断无声飘落累积,四周静得可怕。亚美看向笨蛋大吵大闹的河川对岸,只有闪闪灯光不停摇曳,对岸一定也很安静。天上无止尽飘落的雪花,彷佛无声分隔两边的帘幕。虽然只间隔一小段距离,此刻的感觉却像星星之间的距离一样遥远。
在仿佛遭到世界割舍的寂寞之中,亚美心想,自己究竟属於哪一边?是愚蠢透顶惨叫吵闹的那边?或是模糊遥远的那一边? ·
到底该选哪边才好?
「啊!?是蠢蛋吉!」
「喔!?真的耶,是川嶋!」
不会吧……亚美战战兢兢转过头。果然没听错,高须龙儿和逢坂大河站在水深及膝的河里,以凄惨的模样拚命划水前进。以全身被冰水浸湿、快要冻成冰柱的可怕模样对著自己拚命挥手:
「蠢——蛋——吉——!」
「川嶋!喂!喔喔喔——喂!」
亚美突然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彷佛听到哪里传来的幻听——是雪妖精在和亚美美说话吗?亚美露出这种表情,把脸转过一旁。因为真的很恐怖。
「呀!可恶的蠢蛋吉,居然装作没听到!」
「唔哇啊啊啊开什么玩笑!我们快死掉了耶!」
坏蛋——!坏蛋——!听到他们的叫声,亚美仍然无法理解。这里只有比任何人都美、都善良,浑身散发优雅气质的格调贵妇清纯公主系少根筋美少女,哪来的坏蛋。「啊——真的好冷,来去暍杯咖啡好了。」
「唔哇哇!真的打算掉头就走吗!?等一下,蠢蛋吉!我叫你等一下啊!别走!别走嘛!救救我们啊——!」
掌中老虎终於抛开难为情、名声和自尊,哽咽地发出SOS求救讯号。那只嚣张高傲的老虎对我说「救救我们」啊……哼哼。亚美忍不住发出冷笑。一开始老实坦白不就得了?亚美停下脚步准备转身——
「模特儿川嶋亚美小——姐!川、嶋、亚、美小姐!你准备对快冻死的朋友见死不——救吗!龙儿也快说!」
「漂亮,不愧是大河!川嶋杏奈的女儿亚——美——小——姐!你就这么眼睁睁坐视我们不管吗!?」
「喂喂喂给我等一下!住口,别再叫了!叫你们住口!」
亚美匆匆跑向他们。开什么玩笑,今后我还打算背负这个名字闯荡演艺圈至少六十年好吗?怎么可以在这里留下诡异的流言!亚美半跑半滑地冲下河岸斜坡:
「你们搞什么啊!乱吼乱叫什么!居然连人家的名字都喊出来!?你们是白痴吗!?为什么不能用普通方法喊『救命』就好!?」
「果然有听到嘛!噫——快救我们!」
「救命啊——!」
近距离观看这两个人,愈益感觉可怕。从头到脚湿漉漉、脸色发绿、嘴唇发黑,还是拚命往河岸的方向走近。亚美突然没有力气对他们多加抱怨:
「话说回来……你们怎么会搞成这样……?」
「该怎么说……说来话长,一时之间解释不清。啊、啊啊;!靴子掉了……!」
「川、川嶋,拜托,手借一下!河底太软,很难走!」
「好。」
亚美站在岸边的水泥块上:
「唉呀——太可惜了,看起来构不到——」
亚美伸出手臂挥了几下,其实一点也不打算帮忙。「你这家伙!」——听到掌中老虎恨得牙痒痒的低吟,亚美哼了一声:
「当然是开玩笑的。噫;!好、冰~~~~!」
亚美抓住走在前面高须龙儿的手,以全身体重将他拉上来,接著两人一起握住大河的小手。她的手冰冷到让亚美忍不住发抖大叫,这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佑作和那个家伙……栉枝实乃梨马上就来了。话说回来,你们两个也太夸张了吧?脸色有点不对劲喔?」
「超超超超超惨的呀!真真真真真的,超超超超超、超严重的。」
「超超超、超严重的,我们[轻国录入组]会不会太太太笨了。」
「……真亏你们还能活著,身体很强壮嘛。」
看来现在不是询问详情的时候,总之亚美先把身上的防水外套脱下来,盖在两人头上。渗入高领毛衣的冷空气让亚美冒出鸡皮疙瘩,但是至少比全身湿透、快要冻坏的两人好一点。不过——
「我好像快感冒了。」
看著在外套下身体靠在一起发抖的两人,亚美差点说出:我可是一个人。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把话吞下去,发出「啊——啊——」的叹息。结果最可怜的人还是我?虽然自己不想这么想,可是——
「亚美美怎么这么可怜……我到底有多么单纯又亲切啊……」
亚美也有自觉,只要有人有烦恼或是向她求助,她就无法真正见死不救。到头来老是吃亏、倒楣,一点好处都没有。接到青梅竹马一通电话,就二话不说地出来、找到失踪的人,结果连外套都借给他们,自己只得到冷得发抖的下场。亚美也很希望别人如此对待自己。
她真的很希望有个人能够如此对待自己。
蠢毙了——亚美用伸手抚摸脸颊取代咬紧嘴唇的动作,像鸭子一样噘起嘴唇,吞下想说的话,以甜美的声音说道:
「一定是因为老天爷赐给我顶级美貌,所以我必须比其他人辛苦……噫—;!」
「啊——蠢蛋吉好温暖……」
肯定无人了解的无奈感慨一下子飞到九霄云外,亚美被湿漉漉的掌中老虎紧紧抱住,绕到亚美背后的手甚至伸进毛衣底下。亚美因为那股冰冷而全身紧绷。
「真的好温暖,蠢蛋吉是救命恩人……」
「喔;呀;!」
大河趁著亚美动弹不得之际,更进一步将冰冷有如冰块的手伸进亚美的贴身内搭T恤里,然后在亚美背后磨蹭,於亚美不情愿的情况下,直接夺走肌肤的热度,害亚美尖声叫出
图 30
某种贝类的名字。(注:「喔呀」的日义发音与「海鞘」相同。)
仿佛受到那声惨叫召唤,「喔,在那边!喂——!」亚美的青梅竹马一面挥手一面走近,以穿著运动鞋的脚俐落滑下积雪的斜坡:
「你刚才喊『海鞘』吗!?」
这是重点吗!三个人一起吐嘈北村。跟著现身的人是——
「找到了找到了!各位!等、哇喔!」
栉枝实乃梨。她想和北村一样滑下斜坡,却摔个屁股著地,顺势用屁股滑下堤防。看到她起身的动作,众人还以为她要说什么,没想到竟然是——
「亚美刚刚喊了『海鞘乙!?」 ·
才没有!四个人一起吐嘈实乃梨。「抱歉,是我听错了!」实乃梨吐吐舌头。
「话说回来,你们到底是怎么了!?」
实乃梨伸手指向湿答答两人组。高须龙儿和老虎面面相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是抖个不停,断断续续呼出白雾,一起低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还有,你是怎么回事!?」
「……什么?」
发现实乃梨的手突然指向自己,没有化妆的亚美看著她:
「你的打扮啊!为什么只穿一件上衣!?」
「小小小、小实,蠢蠢蠢蠢蛋吉的外套、在这里。她把外套借借借我们。对吧,蠢、蠢·蠢蠢蠢蛋吉?」
亚美还来不及点头——
「啊——啊——啊——!光看你们的样子就觉得好冷!不要紧吗!?」
栉枝实乃梨的双手毫不犹豫地伸向亚美,摩擦她的手臂。亚美不由得脱口说出:「多事!」不过实乃梨没有因此退缩。
「你们两个先把湿外套脱掉吧。来,给我。」
「高须同学穿亚美的外套,大河穿我的。然后亚美,这个给你!你在擤鼻子了,快点穿上!」
实乃梨在只剩一件单薄毛衣的肩膀上,披上和披肩一样宽的格子围巾。亚美因为突如其来的温暖而缩了一下脖子——
「那个给我。」
抱著两人份湿上衣的青梅竹马,伸手夺走肩膀上的围巾:
「你们一起披上这个吧,很冷喔。」
青梅竹马脱下自己身上的短大衣外套代替围巾。「谢啦~~!」栉枝实乃梨接过外套,抓住亚美的手:
「靠过来!喂,过来!再靠近一点!」
「……」
实乃梨硬是把亚美拉过来。在没有特别温暖的羊毛大衣底下,亚美突然开口:
「热水澡。」
她以轻咳的声音掩饰哽咽,用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说道:
「……你们不先洗个热水澡,可能会冷死吧?」
2
直到莲蓬头的热水从头上淋下,全身冻僵的肌肉才得以恢复正常。龙儿以带进浴室的浴巾仔细擦乾身体,叹了一口气。接下来才是重头戏,眼前姑且只是解除性命危机。
「洗完澡了吗?」更衣间传来北村的声音。「思。」如此回答的龙儿将浴巾围在腰间,把头露出浴室门外。
「虽然只是半乾,总之我先弄乾内裤与袜子。衣服……思……还……思—思……」
北村以手心摸过龙儿摊在别人家中洗衣机上的牛仔裤,然后双手抱胸低吟,偏著头似乎无法接受。「这件好了。」他先把内裤递给龙儿,拿起吹风机说道:
「还是再多弄一下好了。」
「够了够了,这样就行,可以穿就好。」
谢了,感谢你帮我大忙。由衷感谢的龙儿低著头,摆出相扑选手出场的姿势,右手以手刀的形状上下挥动。北村趁著龙儿借用浴室时,用吹风机帮龙儿把湿淋淋的衣服吹乾。明明他自己也是连件外套也没穿地便走在雪中,同样也是全身冷透,但是一直没有休息。龙儿始终听见吹风机的声音。
浸过快要结冰的河水,衣服想必没有那么容易乾,不过接过的内裤确实如同北村所说,热烘烘的已经乾了。
「唉……感觉总算松了一口气。湿内裤一直贴在冰冷的屁股上,感觉真的很不舒服。」
在浴巾底下穿上内裤的龙儿点点头。北村看著他的动作开口:
「你的穿法真像准备上游泳课的女生。」
说出这句奇妙的话,北村露出笑容打算一笑置之。
「什么……咦……?」
稍微想了一下,龙儿忍不住张大眼睛。准备上游泳课的女生?我很喜欢喔,一粒一粒的口感真是叫人忍不住——才不是在想这种事,他只是瞬间觉得自己的好朋友很可怕。
「……你偷看过女生换衣服……?」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北村拿下因为湿气而起雾的眼镜擦拭,同时以诡异的音调回答:
「小学没有更衣室,所以男女生一起在教室里换衣服。」
「什、什么嘛……书、害我瞬间真的被你吓到。话说回来,你别一直盯著我看。我可不像你,被人看见裸体我会害羞。」「我没看我没看。」 。你看——我可没在看。北村直挺挺站在龙儿眼前,故意扶著重新戴上的眼镜,用力睁大眼镜后头的眼睛。「笨蛋!跟春田同等级!」龙儿也如此吐嘈。两人开了一会儿玩笑之后。
「……逢坂不晓得换好衣服了吗?」
「她……的头发又长又卷,应该没那么快。」
他们彷佛都在找寻适当时机,小心翼翼逼近核心。
虽然不可能看穿天花板,不过两人一起沉默看向楼上。和龙儿同样全身湿透的大河,此刻正在二楼借用亚美房间的浴室。
在下个不停的雪中,一行人逃进川嶋家里。
这栋占地宽广的两层楼建筑,贴著很有气氛的磁砖。一楼住著亚美父亲的哥哥与他的妻子,二楼则是改建成四问套房并排的公寓形式。亚美就是借用其中一问。公寓部分虽然独立,但是大家会在一楼一起吃饭。根据亚美的说法,自己的房间就好像距离远一点的小孩房。
一楼目前没有其他人。亚美用钥匙帮男生开门之后,就领著女生上二楼。龙儿向亚美表示借用浴室会被发现,但亚美只是简单回应:「跟他们说是我用的就行了。毛巾之类的东西你可以自由取用。」
北村和龙儿两人小心翼翼待在川嶋家客厅。他们希望自己不是这样偷偷摸摸造访,而是以亚美朋友的身分进来悠哉参观。暖色系的灯光照射中间往上凹的天花板,花样沙发上随意放著抱枕、羊毛衣、杂志等等,标示每个家人的固定位子,看起来相当舒适。四面八方都感觉得到带著家中居民温度的生活痕迹,超越美观建筑或优雅品味。
对於受到跟踪狂骚扰而逃离老家的亚美来说,姑且不论本人是否留意,龙儿认为这个家不但为她提供容身之处,对她更是莫大的救赎。可是——
「……川嶋的伯伯一家回来看见我们在这里,一定会认为我们是强盗双人组,而且还光明正大地洗澡……」
踩在舒适的厚浴垫上,龙儿不安地左右张望。整齐摆放的乾净毛巾、化妆品、刮胡刀、牙刷和牙膏——这里尽管舒服,但是自己毕竟正在逃亡,不宜在此久留。
仿佛是受到催促,龙儿也不管牛仔裤依然冰冷潮湿,直接拿起快速套上,然后穿上T恤相连帽上衣。现在的他还无法预测未来。
「总而言之今天晚上不用担心。亚美说屋主刚出门值夜班。」
「夜班?他们是医生吗?」
龙儿的脑海里一瞬间浮现母亲晚上工作的脸。像是要挥去那个影像,他粗鲁拨弄湿发,必须快点吹乾。
「先生在大学附设医院工作,太太则是看护,在另一个地方工作。亚美说他们在早上之前都不会回来,可以暂时放心。虽然姑且可以安心,不过……问题在我家。『那个人』到我家里来了。」
北村再度拿下蒙上一层雾的眼镜,粗鲁地用衣角擦拭镜片。龙儿的指甲不停拨弄吹风机开关:
「……那个人,这种叫法听起来好像有什么内幕。」
「是有内幕啊。算是大魔王吗?」
「出场方式也很吓人。是搭保时捷?」
「没错,保时捷。而且该怎么说,又是个孕妇。」
大河的母亲来到北村家,北村对她说道:「我大概知道她会在什么地方。我去带她回来,您在这里等我。」离开家门便联络亚美和实乃梨,三个人一起到处寻找龙儿与大河。
也就是说,大河的母亲目前[禁止转载SF]待在北村家。北村的手机接到数通家里打来的电话。
「妈妈如果提到亚美,他们或许会找到这里。不过……算了,到时候假装不在家就好。」
北村眯起没戴眼镜看起来更大的眼睛,对龙儿笑了。
「……真的很抱歉。」
直到现在龙儿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虽然像个男人用力大喊:「我要战斗!我要逃跑!我喜欢大河!我、我、我!」结果却是牵连周围其他人,给朋友添麻烦,让他们担心之余还要出力帮忙。
龙儿摩擦眼皮低下头,深刻地体认现状。自己终於和大河心意相通,但是这种沉醉在两人世界里的决心,如果少了他人的牺牲与协助就无法成立。在河边看到亚美时,我喊了什么?被拉上岸边后,借用朋友的外套,最后还和大河一起躲到亚美家。
不对,如果没有掉进河里的意外——没跌进河里,情况就会不同吗?我身上只有连搭公车都不够的零钱。如果大河没把钱弄丢——24OOO元,我们能够逃到哪里、逃到几时?顶多只能躲在寒酸的小旅馆里一个礼拜吧?我也不晓得哪里有寒酸小旅馆。可以确定会惊动警察。还有另一件不容动摇的事实——是朋友刚才到处寻找我们、担心我们,为了我们在雪中来回奔走。
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就算继续下去也是一样没用,必须接受帮助,所以现在才会被温暖的热水澡所救。
这样好吗?
真的只有这种方法吗?
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不应该是这样。」
那么你想怎么样?我给你机会,说吧。就算命运之神如此问我,我仍然答不出来。
「可是、可是、该怎么说?真的……我和大河真的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
「有什么关系。」
北村用力摇头:
「我也是有过染成金发的时候……这并不是因为你曾经为我做过什么,所以我回报你。当然我没忘记你为我做的,但是我要说的不是那个。高须,我也有充分的『参战』理由。」
朋友的话在飘著淡淡香草香气的明亮更衣问里响起。龙儿认为朋友说的是真心话。然而即使这是北村的真心想法,也不代表我和大河可以顺理成章接受他们帮助,或是牵连他们。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喉咙深处哽著一种不舒服,彷佛漫长延续的算式,从一开始就有错误却没发现,还在继续计算下去。想将手指伸进喉咙催吐,但是龙儿办不到。
「从刚才稍微听到的内容判断,逢坂要被她母亲带走了吧?逢坂曾说过自己百般不愿意却被迫离开这里、从我们面前消失。既然如此,这已经不只是你们的问题。逢坂也是我的朋友,这种时候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北村说得毫不犹豫:
「而且你也是我的朋友。不能看到彼此相爱的两个朋友被拆散,所以我会伸出援手。」
没有踌躇、毫不犹豫,也不夸张。
「你和逢坂总算、终於好好把话说明白了,对吧?」
龙儿诚实点头回应。不管是否真的完全理解,他都想把此刻看见的全部心意,化为言语传递出去。
「……我不想和大河分开。」
龙儿拨开沾在湿冷脸颊的头发,拚命动著笨拙的嘴:
「因为我喜欢她。」
龙儿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温暖的指尖再度变冷,弯腰准备穿袜子。身体僵硬让他站不稳,没办法一下子穿上。
北村也能理解吧。
大河喜欢北村的心意绝无虚假。而自己也希望大河和北村能够顺利——「不顺利比较好」的想法,搞不好曾经在心中构不到的地方强烈震荡,这一点也是毫无虚假。我对栉枝实乃梨的心意当然同样不假。这些不是错误,只是曾经全力活过、过往的瞬间。
这样活下来,现在才能在这里。不过到达这里并非易事,往往会弄得脚步蹒跚、伤痕累累,仿佛一块满身疮痍的破布。即使如此,仍然走过已逝的过去活下来。不光是自己,龙儿认为现在活著的每个人,都曾经为了「现在」残破不堪,还是努力走了过来。
到了现在,自己在这里喜欢大河。
「既然如此就别离开她。」
北村重新戴上眼镜,以宏亮的声音简短有力地说道:
「我会全力支援你们。」
我们活在当下,拥有同样的现在。北村的确是我的战友,可是黑暗的不安此刻仍然席卷我的心。把朋友拉进自己的战场真的好吗?龙儿目前还是找不到答案。
「……不过我有点觉得……自己的作战方式似乎错了。」
「好好思考吧。我绝对站在你这边。」
龙儿用吹风机吹乾头发这段期间,北村一直沉默等待。头发虽然乾了,映在镜子里的自己看来莫名紧绷,简直就像怯生生的流氓——不对,是怯生生的小动物。
龙儿穿上湿透的运动鞋,用借来的钥匙将一楼锁上,两人一起往二楼亚美的房间走去。他们敲过门,听到亚美的声音:「门没锁,进来吧。」便进入房间。
「唉呀,这是岩石吧。根本不是食物的硬度。」
「你放了什么东西进去?什么目的?目标是谁?」
「怪了……我明明只是把巧克力融化之后重新凝固而已……」
「真是奇迹的化学变化。连可可粉都感到惊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