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三节课结束前,2年C班的脱逃者总算全数抓回来,有些则是自行返回教室。.2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泰子想要抱住龙儿却使不出力。看著她的龙儿脑袋一片空白,只能说声:
「……对不起……」
他连支撑瘫坐的母亲都办不到。
泰子坐在客厅地上嚎啕大哭,仿佛刚出生的婴儿、仿佛快被杀掉的野兽放声痛哭,嘴巴张得老大,没办法擦拭双眼流出的泪水。然后发狂似地不断大叫: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清儿走近泰子——
「振作点!」
给她一巴掌让她恢复清醒。
「你是作母亲的吧!」
泰、泰、泰——泰子颤声仰望龙儿,似乎想说泰泰……
「没、资格、当、母亲。」
看著龙儿的圆睁眼睛里,再度涌出新的泪水:
「我害小龙有那些想法。我没资格当母亲。只是希望……他能幸福,可是、做不到……我没有那么想……!那、那么……」
泰子拚命摇头,企图好好开口:
「……如果小龙没有出生,泰泰就一无所有了!小龙是、泰泰的、幸福人生的、全部啊!所以……泰泰害怕啊——!」
园子和清儿仿佛早就知道泰子想说什么,沉默听著拚命啜泣的泰子努力说出的话。
「泰泰一直害怕小龙某天会像泰泰一样离开,一真直,从小龙还是婴儿时就担心你总有一天会消失,害怕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泰泰知道自己抛弃爸爸妈妈一定会受到处罚!直到小龙出生,我才了解自己做出这么过分、这么悲惨的事……所以当小龙想离开、泰泰阻止不了的时刻终於来临时,泰泰无法面对、没办法面对、承受不了……所以泰泰逃走了……!泰泰只知道逃走……这个办法……」
龙儿也只是静静听著。
泰子这番话为这个家、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染上悲伤。不准、我不准。龙儿咬住嘴唇瞪视那些悲伤。
我已经受够悲伤了。
「可是泰泰想到必须拜托房东照顾小龙,直到小龙离开为止。结果房东说小龙昨天哭了……又来了!泰泰又做了同样的事……!又做了同样过分的事。这时泰泰才明白……所以收到简讯时,泰泰真的认为这下子一切都结束了——!因为泰泰实在太笨,所以上天要把一切
图 80
拿走……用这种方式结束……泰泰真的这么想——!」
「……我还活著!」
龙儿避免受到泰子影响跟著哭泣,所以用力说道。他抓住跪在地上的泰子肩膀,重重吐气试图吓阻悲伤渗入四周。不需要再有人离家出走,任何人都不需要。
「我出生!然后我活著!接著怎么办!?你还想要什么其他的吗!?」
泰子仿佛看到第一次见面的人似地睁大眼睛,满足泪水的嘴唇颤抖说道:
「还要什么……?苴(他的……?」
她重复这句话,似乎觉得龙儿的问题不可思议。
「……生下小龙、小龙好好活著,然后泰泰就会幸福……然后……其他就是……这份幸福……一、一直……一直持续下去……」
「那就继续,一起让它继续。」
龙儿对泰子点头,并且牵起大河的手:
「不过这家伙会和我们一起——永远,一辈子。」
「大河妹妹——」
泰子屏住呼吸继续颤抖,最后粗鲁抱住蹲下的大河脑袋。接下来不用多说什么,泰子也抓住龙儿的手臂再次哭泣。不管怎么哭泪水都流不完,不过若是悲伤想趁此时侵入,龙儿绝对会在它一涌现时便彻底击溃。
「——泰泰也考虑过大河妹妹的事。」
泰子哭泣的脸庞埋进大河的小脑袋里,频频抚摸她的头发:
「大河妹妹也跑到泰泰的手伸不到的地方了吧。大河妹妹遇到许多痛苦、难受的事吧。早知道就不要把大河妹妹看得那么重要,毕竞泰泰没办法开口叫你不要走!无论如何都办不到!可是,当小龙离开泰泰时,如果你们两个在一起……就算没有泰泰的份,小龙和大河妹妹总有一天会得到救赎、不会被抛下。」
「别担心。龙儿会得救,[轻||之国||度]我也会得救,泰泰当然也会得救。所有人都会—;龙儿是这么说的,我也这么认为。」
两人交换只有她们才懂的对话,然后泰子不断对大河重复同一句话:谢谢。
「……为什么?什么事要道谢?」
「所有事情,你来到我身边、来到我们家、喜欢小龙、和泰泰相遇。还有对大河妹妹的爸爸和妈妈……所有人、所有人,泰泰都要道谢。」
「你不把自己的爸妈当一回事吗?」
在儿子的吐嘈下,泰子总算注意到这件事,并且环顾自己所在的地方。她吸吸鼻子、擦拭哭得浮肿的眼睛,终於看到园子和清儿。
「……奇怪?」
唉~~~~~~~~~~~~~~~~~~!园子和龙儿同时吐出有如龙卷风的叹息。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们的想法多半一样。
可是——
「已经……没关系了。没事没事,已经没事了。」
园子原本挺直的背部突然放松弯下,缩缩肩膀说道:
「你一直和龙儿两人住在一起?一直是这样吗?」
泰子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头回应。园子、清儿和龙儿都没有再追问。
这件事到此结束。
爱人的心若是自由,就算现在传达不到也没关系。传达不到的地方、传达不到的事实,这些就是「全部」。
「……真亏你回得来。你终於愿意回来了……很远吧?太好了。大家平安无事回来,妈妈很幸福。」
总之先弄点东西给她吃吧——明明刚吃过炒饭,不过一听到清儿这番话,大河的眼睛便不由得闪闪发光。
5
感觉到隔著阶梯的客房房门梢微打开,龙儿也爬出棉被。不发出声音轻轻打开门,跪在门里探头看向位置愈低温度愈冷的走廊。
大河也以同样的姿势看著龙儿,似乎一直在等待龙儿打开房门。
「……好冷,睡不著。」
她用手遮著嘴巴小声说道。
「……暖气呢?我这边是电暖器。」
「开了……可是因为这个冷冰冰。」
大河稍微耸肩,伸手抓起长发——龙儿一看就知道头发仍然带著湿气。看来她在洗完澡之后没有完全吹乾。
「虽然借了吹风机,可是要弄到全乾相当花时间,我也不好意思一直占用浴室,所以只吹到半乾。」
「……吃了三碗饭的人,只有在这种时候突然客气起来……」 。
「是啊,因为人家天性善良……」
大河双手交叉抓住湿发,陶醉地垂下眼睛,摆出圣像画里的圣人姿势。总之龙儿当成没看到,竖起耳朵倾听楼下的情况。泰子和园子、清儿还待在客厅,只能偶尔隐约听到有如在寂静深夜里掉落的弹珠一般的声音,听不见对话内容。
「……他们在聊什么?」
大河沉默了一阵子,也跟著望著楼梯下方。
「应该有不少话要聊吧?毕竟十八年没见了。」
「刚才我们说要先睡时,泰子的表情——」
「……思噗!」听到龙儿的话,大河忍不住笑了。龙儿的嘴唇也在不断抽动。
咦咦咦……你们要睡了……泰泰也一起上去吧……总觉得搞不好等一下会被狠狠痛骂一顿……哇啊~~爸爸好像准备什么恐怖的东西……在一脸紧绷的泰子身后,清儿手拿五号铁杆。基於产品责任法,我要用这只手好好教训蠢蛋女儿!当然不是,他只是想把随手放在客厅的高尔夫球杆收起来。但是——
「话说回来,前一阵子我就注意到泰泰和你很像,刚刚又发现外公和你也很像。将来会变成那样啊?太好了……我指的是头顶。」
大河伸手指著自己茂密的头发。
「我也希望那样……是吗?我本来觉得自己和泰子完全不像。」
「所以才说是意外。基础脸型虽然是『那位』——」
大河说到这里突然停住,闭起原本因为温柔笑容而放松的嘴唇,观察一下龙儿的脸,想要确认该不该说下去。说啊——龙儿以眨眼的动作叫她继续。大河压住差点升高的语调继续说道:
「——结果关於你爸爸的事,还是一样不清楚。」
「是啊。」
「这样好吗……?你不想知道吗?」
「只是纯粹好奇罢了。」
龙儿身穿借来的睡衣抱著膝盖,靠著门的角落,小心翼翼降低音量,不让楼下听到:
「我好奇离家出走并且拍出那张照片的两人为何分开。可是我觉得……父亲不在的这个事实,会不会是泰子『选择』的结果?如果她现在依然不断找寻、想要见他就另当别论,问题是她没有。」
龙儿认为或许再过几年,就能开口询问泰子那个人为什么没有一直待在我们身边。现在无法立刻开口,是因为新的人生阶段才刚开始。大河也以同样姿势坐在走廊另一侧,凝视自己的脚尖。龙儿则是把冰冷的下巴摆在交握的手背上。
他认为仍在蹒跚学步的自己,无法理解父亲与母亲的选择,因此目前只是将眼前的事实照单全收。
事实上,在这个「世界」——龙儿梦想中的大餐桌旁有父亲的身影。虽然是十八年前消失时的模样,不过确实存在。他无法当作父亲不存在,自己此刻能够拥有这条生命,就足以对这个世界证明父亲的存在。
最好的证明就是我——龙儿如此心想。我接受自己世界的一切,这就是高须龙儿,就是这个名字的生命。他抬起视线看向大河雪白的脸。
身体缩起的大河长发垂地,脸颊靠著膝盖,看著龙儿的大眼睛炯炯有神。
「……你真的不恨父亲、不恨泰泰吗?」
她的音量虽小,却清楚传进龙儿耳里,温柔拂过之后融化消失。
两人的呼吸在夜晚的冷空气里交叠。
「我想了很多。」
龙儿曾经近乎无意识地数著自己必须承受的伤口。钱、升学,还有未来的事。小时候面对的无心伤害、因为「不同」而突然遇到的轻蔑与疏离、知道龙儿的出身与泰子的职业时,大人们充满警戒的眼神、知道他人足如此看待高须龙儿的自己、绝对饶不了的流言——龙儿回想过去的种种,彷佛在确认伤口。
有些已经治愈,有些还没。有些还在渗血,有些不合理、有些无能为力而放弃,有些甚至和父母、出生无关。有些张开的伤口来自於没人希望发生的误会,以及情感认知的差异。因为这些事实,使得以这副血肉之躯活在每个现实日子的龙儿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伤口。
自己能够决定自我灵魂的位子,却动不了这个世上多数人的灵魂。有些人希望受到伤害,有些时候无法避免伤害。这就是现实,这就是人类。龙儿自己也是活在现实的人类,因此无论多么小心,仍会不知不觉伤害某个人。龙儿也不敢断言自己从来不曾想要挥刀伤人。
他再次体认自我希望的远大。接纳自己存在於这里的一切,包括伤口的痛与伤害他人的自己有多么丑恶,然后为此感到欣喜,这么做果然很困难。
「可是,唉……幸好有你。」
「我……?真的吗?」
点头的龙儿沉默了一阵子。大河看向龙儿的脸,脸颊埋进抱著的膝盖里,眼神仿佛想哭又想笑,十分不可思议。她以指尖划过蔷薇色的柔软双唇:
「你是这样看待我吗?」
龙儿心想:是啊。
无论多困难、多遥远,只有一件事怎么样都要做到。
灵魂搬运跨越严峻现实的肉体与内心,在灵魂深处有个东西没有任何力量能及、绝不会遭受破坏,除了龙儿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能碰触。那东西类似凝视自己爱人与被爱的眼睛。每次站到它面前总会低下头,发誓绝不背叛。眼睛看著我的姿态、我的行动、我的想法在心里奠基,继续「弄懂」我自身的存在,以及我存在这里的方式。
我想眼睛看到的,就是我的世界。
龙儿相信大河心里,应该也有只有她才能立下基础的东西,他希望大河知道这件事。
因此龙儿想让大河看看他奠基的那个东西,以及为了让那东西存在而选择的「做法」。
坐在冰冷走廊的微弱灯光下,大河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看著落在龙儿脚边的浅影。
「……你才是不再恨那个大叔了吗?他可是擅自搅乱你的人生。另外还有亲生母亲、后母、亲生母亲的再婚对象、新的弟弟或妹妹。你的情况比较复杂,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
龙儿像是祈愿一般,注视突然噤声的淡色嘴唇。可是大河没有说话,轻轻略过龙儿的祈愿、想像、期待等诸如此类的一切,摇曳的视线落在远方。
大河一个人看著某个地方。
抬起尖下巴,眼睛发出光芒,以正面挑衅的态度面对眼前宽广的世界。
她的眼神究竟在看什么?看的东西有多么广大?在大河的世界里,有什么样的星星在发光?过著什么样的季节?吹著什么样的风?龙儿很想知道、很想看到、想和她站在同样的地方、想要待在她身边。
各自存在的肉体,以及怎么样也无法合而为一的两个灵魂,该如何才能尽可能来到最接近彼此的地方?两人的世界如何能够交集?
「……可以过去你那边吗?电暖器比较温暖。」
大河的视线回到龙儿身上,仿佛在回答龙儿的问题。她摩擦自己的小手呼了口气,以发抖的声音说声:太冷了。
「思,去关暖气。」
大河的身影消失在昏暗房间里——哔!龙儿听见关闭暖气电源的微弱声响。大概是因为光脚走在冰冷的走廊地板实在太冷,大河一边压低脚步声,一边蹑手蹑脚以跳跃的动作进入为了龙儿与泰子准备的房间,然后轻轻关上房门。
「啊、还是这问房间比较暖和……」
大河不由得放松肩膀。
房间只靠电暖器的橘色灯光照亮,大河因为房间的暖意呼了口气。
「……别一直盯著这里。」
大河突然想到什么,伸手按住借来的睡衣胸口。有如褶扇叠在一起的手、微妙弯曲的腰部、稍微抬头向上望的动作……你是哪里来的婢女?龙儿原本想要吐嘈,最后还是忍著,只是简单问道:为什么?
「尺寸太大了。人家很在意胸口空空的感觉。」
「啊——你还真是可怜。快点打起精神用电暖器弄乾头发吧。」
「……总觉得突然有点火大,可是吵起来楼下会听到,这次先放过你。你可别忘了,一辈子都别忘了。」
大河狠狠斜眼瞪视龙儿,双手紧紧压住胸口走过房间,来到摆在距离龙儿与泰子两张睡铺有段距离的电暖器前坐下,把手伸向热源。深橘色光芒淡淡照亮关灯的房间。「啊……复活了……不准忘记!」又再度瞪向龙儿。
随便你随便你——龙儿在自己的睡铺上伸直双腿,凝视自己形状有点丑的脚趾甲,吐出满腔气息与紧张。今晚绝对不能再靠近。光是这个距离、共处这问密室、相互凝视就够恐怖了。被瞪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说真的——光是传到耳朵里的气息,就足以烧焦自己的脑浆、令人发狂。
因为喜欢的女孩就在眼前。
整颗心仿佛坐上云霄飞车绕来绕去,终於到达「现在」。就在眼前的大河、微微摇曳的一撮头发、娇小的肩膀、浮现骨头形状的雪白手腕,都能挑动龙儿全身的感觉。龙儿的视线无论如何都紧紧跟著她,感觉似乎可以闻到她的香气,大河所在的左边好温暖——是因为电暖器在那边的关系吧。
自己曾经有过这么想接触别人身体的时候吗?他的要求很简单——想更进一步靠近大河、想更了解大河、想把更多想法告诉她,说起来只有这些欲望,实在想像不到仅是这样就能掀起体内如此激烈的反应。
可是如果真的伸出手,龙儿明白一切将会就此结束。自己也不知道随意踏出一步会跌到什么地方,就像站在悬崖旁边。上次也曾经站在同样地方。想要再一次跌下桥、摔进连心脏也会冻结的冰水里吗?
龙儿以若无其事的态度遮住耳朵,以不知情的表情放松脖子转头。实际上要转开视线相当困难。他忽略快要发抖的背脊,甚至想吹口哨……以前在一起就没事。当时到底是怎么度过每一天的?此刻的龙儿怎样也想不起来。以前——具体来说是指什么时候呢?现在的他就连这一点也不知道。
视线角落坐在电暖器前的大河将长发垂在身前,缓缓用手指梳弄。在白皙手指的拨弄下,龙儿觉得头发柔软到像是快要滴落的融化蜂蜜。在鼻尖前方的浏海缝隙,脸颊轮廓在暖炉照射下映著光芒。外公外婆正在相隔一片地板的楼下。龙儿再度环顾四周,这问似乎是泰子过去的房间——家具和依然挂在那里的制服、便服等等,所有东西都有母亲和过去生活的影子。
即使心意相通,禁忌仍是禁忌。只是有些事愈是禁止愈想碰触。
「龙儿。」
「喔!啊!是!」
「……你太大声了……帮我把温度调高一点,我不会调。」
面对电暖器的大河没有看向龙儿。
龙儿也没有回应,只是靠近电暖器、靠近大河。
把电暖器温度调高的人可以怎么做……如果只是握手,她应该会接受吧?
能够拥抱吗?
朋友之间也会这么做吧?
对吧。等到被拒绝再说。希望她不会认为我是不知分寸的混蛋。
……如果是真心想要触碰。
以身体接触的程度满足好奇,只要这样就能满足——龙儿伸出手。
「……应该是这边吧。」
——按下画有向上三角形记号的简单按钮。哔、哔。按几次就响几声,电热管因此变得更加明亮,变成火焰的亮度。迎面传到皮肤的暖意迅速增强。
「……会不会太强?」
「这样刚好。啊啊,好暖和……」
「别把头发烧焦了。」
「我再怎么笨,也不会笨到……思?」
大河抓著发尾拿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不会笨到把头发烧焦。」
如何——!她莫名得意地抬头挺胸,把脸凑近龙儿。
「……别太靠近我。」
龙儿皱起眉头,脸从正中间裂开,冒出外星小孩……当然不是,他只是露出威胁恐吓的表情。他以与大河同样的角度后仰回避,保持三十公分的距离。
:逗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那种话?」
因为现在光是触碰不能满足我……我当然不可能说出这种话。也不打算说是因为长辈在楼下。总之做什么都无法满足,我对大河的渴望深不见底。
不够。
全部不够。果然不够。
就算全部知道,爱上全部,最重要的时间依然不够,还有自己的力量不够。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一年只有三六五天,一辈子大不了八十年。这二仅也只剩下几个小时。龙儿只是普通小鬼,什么都不够的他只能焦虑与痛苦挣扎。如此而已。
「……无论如何、不管怎么样,这条线是我和你的界线。」
此刻更是手足无措。
龙儿用手指在坐著的两人之间画条线,正好通过中间的地毯接缝。绝对不容跨越!龙儿甚至转换性别,露出鬼婆婆的表情。
「……越过会怎么样?」
「会有眼睛看不见的卫兵拿枪打爆你的头,让你喷出脑浆。」
「我不是那个意思……会怎么样?」
大河身穿借来的睡衣跪坐在电暖器前,眼睛紧盯手指爬梳的发尾。落在那张侧脸上的睫毛影子,不断撞击龙儿的心。你怎么可以这么冷静!龙儿甚至开始感到怨恨。结果大河这个女生真的什么也不懂,她的心情似乎与在2DK里一样,能够毫无防备说睡就睡。
如果真是这样——
「思……我是不会越过啦。」
如果真的越过,你想对我怎么样——
「如果我真的想越过那条线,如果我真的下定决心……不管你怎么哭、怎么叫,我都不会放你走。」
「……你……」
——这个混蛋!不,是恶魔!错,是掌中老虎。
「可是被看不见的卫兵打爆头,我也很伤脑筋。再说让你清理我的脑浆也太可怜了……对不对?」
「……」
龙儿发不出声音。
大河嘲弄的视线与热度,挑动纯情的复杂男人心。这下子简直就像光脚在铁板上跳舞。在龙儿跳舞的铁板下,大河正在煽火,龙儿则是瞪向她——
「怎么?那个表情想说什么吗?」
大河粗鲁地盘起腿,双脚脚底靠在一起,像个不倒翁摇来晃去。她故意睁大眼睛,噘起嘴巴说道:「我完全不懂你想说什么,真是没资格当你的妹、废、未婚妻啊;」又像外国人一样缩缩脖子。龙儿心想:我可不觉得「真是遗憾」好吗?
既然言语说不过她,龙儿使出远距离攻击武器——一只手很有男子气概地按著嘴唇,对准大河的眼睛,「啾!」一声由门牙缝隙喷出黑曼巴蛇的致死剧毒……才不是,而是学大河之前的动作,脸色难看地送上飞吻。管它楼下有谁,至少这个我还做得到!飞吧飞吧,一次5OOO元!龙儿虽然握拳——
「这种程度!在我看来根本没飞过来!」
用打蚊子的动作打下飞吻。
「喔!好、好惨……!」
「『喔!好、好惨……!』」
「……我的下巴哪有那么长。」
「你真的是得意忘形……」
大河以充满恶意的动作突出下巴,无奈地摊开双手,并且摇摇头。
「你说什么!?」
「居然连飞吻的声音都不会。唉……没想到你这么不怕丢脸,竟敢学我……」
「喔喔喔……你!是你先……!算了!」
想要回嘴却说不出话来,龙儿转头不看大河,只说了一句:「我要睡了。」便背对大河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
「唉呀呀,生气了。人家只是开玩笑的,你居然在闹别扭。」
「……」
「龙儿。奄——儿——」
「……」
「小龙。」
「……别那样叫。」
「那个……泰泰的事,真是太好了。」
「……」
「你的事也……太好了。」
龙儿仍然坚持闭上眼睛,脚边传来大河的气息,因此他缩著身体。
「……我也是,太好了……我觉得真的很好,自己似乎能够这么想了。泰泰对我这种人说谢谢……然后我对你、对龙儿真的……」
大河的声音沙哑,轮廓突然有如颤抖一般变得朦胧。
「……你真的睡著了?」
龙儿以沉默回应大河的问题。
「如果你睡著就算了。反正我头发乾了,也温暖了……无所谓。」
他感觉到大河站起来,就此踩著棉被边缘离开。龙儿听著她的脚步声,睁开眼睛抬起头,准备起身追上。
「噗唔!?」
咚!突如其来的冲击令他停止呼吸。
「……睡著的人不可以动。」
「不可以动?你……好、好难受……!」
「也不可以说话。」
快要窒息的龙儿不停挣扎。
虽然整个人被棉被牢牢压住,不过龙儿仍然勉强掌握情况——大河加速以全身体重扑在龙儿身上,然后压著他。这招一般称为「纵四方固定」,再加上用棉被闷死。
大河用会和呼吸搞混的沙哑声音轻声说道:
「……你怎么可以逃,你在睡觉喔。」
——的确动不了。无法逃走。 ·
大河只有四十公斤吧,飞扑上来的大河整个人抓住龙儿不肯离开。这份直接的觉悟也不,允许龙儿挣扎。
「我啊……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两个分别存在的身体。
两个无论如何也无法合而为一的灵魂。
「喜欢龙儿。」
即使如此,仍然希望尽可能地靠近。
盖著脸的棉被被往下拉,柔软的头发落在龙儿的脸颊上,额头与额头相碰,眉毛靠著眉毛,像在确认弧度。鼻尖贴著鼻尖,低调的吐息交叠,最后隔著洗发精的香味,火热的嘴唇与嘴唇靠在一起。大河以全身体重贴在龙儿的唇上,比第一次的吻更炽热、更余裕,似乎能够就此深深沉醉。龙儿在千钧一发之际重新稳住快被恋爱热度融化的身体,拚命睁开眼睛。
我也喜欢你、喜欢大河——不断反覆。
同样的思念,让人想扭动身子跳起、想就此奔向大地、想变成四只手四只脚的怪兽、想拥有同一条生命。可是不同的两个身体只能互相接近、互相触碰,焦虑地不得了。焦虑又烦躁,然后只能哭喊、发狂、踩碎满溢的情绪,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可是现在站在这个距离的话,似乎能够看到什么。
两个独立的生命(|轻||之|国|||度)将各自拥有的世界合而为一,两人便能够再度在新的世界,而且这次是在同一个地方获得重生。
龙儿和大河想到那里。
只是这样,这就是全部,怀抱著全部的他们「现在」就在这里。
因为他们各自独立,因为他们无法合一,才会强烈地彼此吸引。在空中挥舞挣扎哭喊受伤,然后以强大的力量相拥。渴望想去的世界,眼睛睁开无数次。
时间与生命又短又有限,而且希望太远让人感到焦虑。可是——
「……真的该睡了。」
逐渐成长为大人。
往前迈进、留卜痕迹的时光不会回头,现在逐渐变成过去。
大河用指尖触摸龙儿的眼皮。龙儿明白大河持续轻轻颤抖的心。在颤抖的同时,她让龙儿闭上眼睛,按著睫毛说道:
「我也要睡了……晚安。」
怎么睡得著。
——怎么可能睡著。
***
眼睛没有睁开。
太阳也还没完全升起,好冷好冷,这应该是隆冬最后的早晨。
侧睡的龙儿在经过一整晚用体温暖过的被子里并起双腿,双手遮著眼睛。旁边棉被里的人应该是泰子。
龙儿透过声音与气息,清楚知道大河轻轻打开门,站在门边。他也知道稍微响起的坚硬声音,是斜背包包上发出的金属声响。
龙儿。大河怯生生地小声呼唤。
龙儿没动。
再一次——龙儿。稍微等了一会儿,又清楚喊了一声,三次呼喊龙儿的名字。大河似乎确定龙儿没有动静。
「那么——我稍微离开一下。」
地板发出微弱的吱嘎声,门静静关上。她缓缓走下楼梯,将鞋子拿到玄关地砖上,穿上鞋子打开门。
门打开了。
这样就好。
这个城镇真是安静。
龙儿的耳朵好一阵子都能听见在冷到快让人冻僵的天空下,逐渐离去的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一开始还有些犹豫,最后终於一步步像是确认一般,恢复平常的速度跑去。鞋底用力踏在柏油路上的扎实声音逐渐远去。
听不见了。
龙儿在棉被里没动。
眼睛也闭著没睁开。
「这、这是——」
率先从被窝里跳起来的人是泰子。
「……小龙!这样真的好吗……!?」
这样就好。
龙儿很想这么回答。
可是他说不出来。明知道这样就好,却连眼睛也睁不开。
大河必须回到父母身边。
因为大河爱他们。
不用离家出走。
大河试著割舍父母。表现爱意就会招致毁灭——大河害怕这一点,所以至今都不敢追求什么。大河付出的爱与得到的爱完全不成比例,她更因此而哭泣。自己的爱得不到同等回报、自己的价值只有那么一点,这些都让大河厌恶自己,因此她不允许渺小的自己拥有远大梦想。大河一直遭到束缚。如果希求不被允许的爱,最后会遭到天谴、代价是失去东西、会身受重伤——这些恐惧持续束缚她。
可是现在不一样。
大河的手脚自由了,已经获得解放,能够奔往任何地方。
她应该明白即使想爱什么东西、爱什么人,也再没有东西能被夺走。大河以自由的心,全心爱著她生活的这个世界。她应该明白比起爱其他人、其他东西,最先爱的是自己、应该了解可以想要拥有一切、应该知道再也没有所谓的舍弃或夺取、应该已经能够怀抱一切,甚至是伤口一起走。
所以这样——
「……小龙……」
这样就好。她已经懂了。
现在能够清楚回答哽咽的泰子。龙儿从棉被里起身睁开眼睛,吸一口气拾起脸,看著这个世界。
认清大河已经不在的「现在」。
认清自己坐在景物罗列的冬天早晨、坐在这个现实中央。即使他真的想说「这样就好」、想自认「这样就好」……
「大……」
在这个世界上孤伶伶一个人。
孤伶伶的龙儿——一个人活著。
大河不在了。
什么也说不出来,怎么也叫不出口,四分五裂,爆炸了。抹上一片白色之后爆出火花的眼皮内侧,一大堆想法四处乱窜,惊人的能量炸开心脏。「啊啊啊……」发出呻吟,一切果然全毁了。不行,这样、这样、这样——
「小龙!」
龙儿的肩膀被人用力抓住,龙儿看著泰子的脸。眼泪就像喷泉落在通红的脸上,痛苦地蹙眉喘息。破裂世界的碎片由四面八方降临,发抖的自己倒竖著头发置身其中,涌上的想法好像快爆发——龙儿认为这就是自己现在的脸。
不行。
龙儿踢开棉被跑出去。
身穿睡衣的龙儿几乎是滚下楼梯,光著脚来到玄关。他推开大河离开的那扇门,一口气奔向门外的世界,一个人奔向新的孤独。
周围路上看不到任何人,只有龙儿一个人以颤抖的手拚命按著嘴巴。那句差点说出口的话、差点喊出的名字——必须忍住。龙儿使尽全力咬住嘴唇。可是阻挡不了这个身体,刺骨寒风吹拂,像是要割裂龙儿的皮肤。冬天的太阳尚未完全升起,天空笼罩沉重苦闷的寒意。
心灵、肉体与灵魂遭到撕裂。再继续下去会化成碎片。
身体出走,内心也出走,灵魂喊著别走。身体想停止o/心却停不下来。阻止不了吧。龙儿迳自在风中奔跑。
我明白,真的明白,可是淌血的心里却在疯狂呼喊大河。呼喊希望两人的世界能够交集。无论距离多遥远,只要有爱就能相通吗?可是被夺走的心要不回来。以人类思考无法追上的力量互相靠近、彼此需求、呼唤。即使如此你还是要走吗,大河?
甩开这股强大力量,你还是要跑开吗?
跑著跑著,跑往远方。即使如此,总有一天两人的世界终将交会,能够一起共度未来的每个日子吗?
能够得到那样的力量吗?
龙儿胡乱奔跑,拚命擦拭流下脸颊的泪水。他明白追不上,也知道大河是用多大的力气奔跑。这样就好——龙儿对自己这么说,被夺走的心正在哭泣,脚步依然继续移动。大河已经不在这个城镇,已经追不上了。
这样就好。
这个身体里应该蕴含和她一样的力量。我应该也拥有深爱大河、也被大河深爱、能够欢喜接受这个世上一切的力量和坚强。
龙儿的白色气息,在寒冷宁静的清晨城镇里跳动。
***
他们八成是读了龙儿从电车上传送出去的简讯。龙儿与泰子隔了一小段距离,穿过礼拜六空荡荡的验票口。
「……栉枝……」
利用回家路上的空档安抚骚动的心情。
在稀疏往来的行人背影里,实乃梨用棒球帽遮住睡乱的头发,身穿羽绒外套与牛仔裤站在那里。
「我不懂喔。」
发现龙儿之后,实乃梨只说了这么一句,牙齿紧咬的嘴唇几乎毫无血色。在她睁大的强烈双眸前面,龙儿找不出方法好好说明。
大河离开的原因、龙儿让她走的原因、这样就好的原因,龙儿该如何正确告诉实乃梨?愈是思考愈是胆怯。虽然明白实乃梨一定懂,但是这种时候的自己总会变得更不会说话、更加笨拙。
和实乃梨隔了一点距离,亚美也在。看来她昨天没睡。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弯腰驼背,天生的美貌现在一片苍白。北村从再远一点的地方走近。他绝对不打算指责,然而眼神却是明显充满不解,看著在场唯一穿著制服的龙儿。
龙儿传给大家的简讯中只有简单写著:大河回到母亲身边了。应该有更好的写法,只是龙儿不晓得。大家会一团混乱也是理所当然,因为龙儿他们原本约好大河不会放弃心爱的大家,因此两人会一起逃、一起回到这里。他们一直等待,也相信龙儿会和大河一起回来。
龙儿必须一个人说明自己孤身回来的原因。
「……大家都是好朋友吧。」
认识在场所有人的泰子小声说道。她从运动服口袋拿出钥匙包,拆下大河交给她保管的大楼备份钥匙给龙儿。
「大家一起去找大河妹妹。不懂的事,大家试著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泰泰必须去接小鹦回家。」
「……小鹦寄放在哪里?」
「房东家~~」
既然如此,我们的方向一样——龙儿正想开口,泰子却挥手微笑说声:「我走了。」泰子或许猜到大部分情况——关於大河已经不在这里,以及龙儿必须告诉夥伴这些事,所以迈开脚步与孩子保持距离。
接过钥匙的龙儿抬起头来。
不管是谁先走出第一步,总之大家迈步前进。
从熟悉的车站大步走向每天经过的那条路,最后大家纷纷不落人后地奔跑。连早就知道大河不在这里的龙儿也著急地移动双腿,转过高须家的下一个转角、爬上楼梯、进入入口大厅、按下密码打开自动门。大河说过这里已经不是逢坂家的财产,会不会今天早上已经换了门锁?房仲业者会不会已经过来了?
龙儿想像钥匙可能卡住,不过没想到钥匙顺利插入门锁。轻轻发出与大门的厚重外表不相称的声音后,大河原本居住的房子门锁打开了。
推开门,打开玄关的灯,所有人争先恐后地脱鞋进入屋内。「大河!我们进来罗!」实乃梨期待大河仍在屋里,於是开口大喊。
「逢坂!」
「老虎,你在吗!?」
北村和亚美也跟著喊。
「是我!我来了!进来罗!大河!大——」
推开通往客厅的玻璃门,龙儿忍不住停下脚步。在他身后的实乃梨也跟著发不出声音。正因为他们清楚大河一个人住时屋内是什么惨状,所以此刻的两人都说不出话。
因为惊讶。
暖气没开的宽广客厅冰冷而充满寒意。
在无人居住的水晶灯下,单人沙发、小玻璃茶几、白色收纳柜都还留著,仔细用罩子盖住。欧式厨房、长毛脚踏垫、大河常抱的抱枕等全部一尘不染,每个角落都整整齐齐,彻底打扫乾净。
实乃梨缓步走进客厅中央之后摇头,彷佛决定此时此刻要将所有感情摆到一边、彻底忘记。她像收到指令的机器人打开收纳柜,毫不迟疑地打开其中一个抽屉:
「摆放贵重物品的小包包不在了。」
她抬头向大家说明:
「是个深蓝色搭配粉红色的直条纹扁包。她总是把存摺、印章、健保卡、护照等东西摆进去放在这里。她说这样火灾时能够方便抓著逃走。不过现在不在了。」
毅然关上收纳柜,她拉开雾玻璃门踏人寝室,将床上的罩子拉到枕头上,看著毫无皱摺的床铺。阖上的笔记型电脑摆在书桌上,老是乱糟糟缠在一起、让龙儿很兴奋的电线和网路线也已经拔除,以绑头发的发圈束好搁在桌上。
打开衣柜,实乃梨瞬间说不出话来。
「……制服,还在。」
她的背在发抖。
「老虎,你打算这样消失吗……?」
站在寝室门口的亚美以茫然的模样自言自语。她的声音悲伤回响在寂静宽广的房间里。
实乃梨转头仰望龙儿的脸,一个人深呼吸。龙儿只是看著实乃梨肩膀起伏。
「这、这样……这个、高须同学、这是……」
必须回答才行——龙儿在心里做好决定。
「这样好吗……!?」
「这样就好。」
「哪里好了!?」 ·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又不是谁大声谁就赢,龙儿仍然大声呼喊,不输给实乃梨有如哀号的声音,也不输给自己的心,用尽力气这么大喊:
「我认为大河就这么离开,这样就好!」
「你不难过吗!?」
怎么可能不难过?
「不难过!」
我难过得不得了。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