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何时何地,拯救自己的都必须是自己。
如果会因这点而造成障碍,那么就只能舍弃当『女人』了。
「…………」
紧紧抱着衣服,瑟希莉悄悄地下定决心。
两条大道以十字形贯穿了三号街中心,那栋建筑物就座落于从十字路口徒步几分钟的距离上。区公所管理的剧场,是可以广泛地借给市民或外地剧团使用的公共设施。
太阳下山后的夜晚,剧场的玉钢灯火闪耀光芒。但是与那光辉亮丽的外表相反,剧场周围却有许多自卫队骑士紧张兮兮地警备着。
今晚召开的是由大陆委员会主办的『舞会』。
以协调步调为名目,邀集大陆各国的军人、贵族或有力商人。为了保护他们,自然投入了大量人力。尽管骑士团因为先前的事件疲惫不堪,还是勉强执行警备工作。
其中,雷吉那多.戴拉蒙负责看守正面大门的工作。虽然还配属了好几位同袍,但每个人身上都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包扎痕迹。
「……好痛。」
温暖的夜风触动脸颊的伤口,雷吉那多不禁皱起眉头。他的铠甲底下也缠满了绷带,伤势比其他团员严重许多。虽然事件结束之后,非战斗成员帕蒂‧鲍德温啰唆地要为他疗伤,但他却顽固地加以拒绝。看样子现世报来了。
但是,以他的性格来说,还是得忍耐。
——他讨厌女人。
明明没什么力气,却好强到某种境界。老是被她们蛮横的态度逼得闭嘴,心里非常不爽。同时,她们又非常脆弱,经常会为一点小事而心生动摇。或许就是因为这种难以理解的软弱吧!雷吉那多总是无法认同女人是跟自己一样的人类,所以——
玉钢的光芒照不到黑暗的夜晚空间。往那个方向注视过去,一道人影忽然蹦了出来,雷吉那多吓得瞪大双眼。
「瑟希莉!?」
她应该没被安排在今天的警备工作里啊,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比起这个……
「妳那身打扮是开什么玩笑……」
「就像雷吉那多在这里完成守卫的工作一样,我也是来完成我分内工作的。」
来到大门前的瑟希莉毫无迷惘地回答。
「分内工作?」
「是的……啊,对了,我错过了向你道谢的机会。谢谢你那时候推了我一把,真的非常感谢你。」
瑟希莉似乎是指与恶魔那一战时喝叱了她的那件事。被低头道谢的雷吉那多就像吃了黄连一样,苦着一张脸。
「快去,不是还有分内工作等着妳完成吗?」
瑟希莉说了句「那我失陪了」,穿过雷吉那多身边。就在她的手握上门把时,雷吉那多终于忍不住问了:
「……分内工作是指什么?」
回过头来的瑟希莉脸上浮现微笑。
「雪耻战。」
接着她滑进大门,门扉很干脆地关上了。
——怎么看都不觉得是同一个人。
他就说了——只要乖乖被保护不就结了。
雷吉那多盯着门看,喃喃说道:「所以我才讨厌女人啊!」
她穿越正面大门,快步走过大厅,往里头的会场前进。摇摇手制止待命在门边的侍从,以自己的手推开门扉,喧闹且清凉的空气迎面而来。
会场装饰得华丽无比,天花板上有内含玉钢的精制玻璃照明,与外头湿热的空气相比,里头显得干燥许多。之所以吹拂着凉风,是因为墙壁四处镶嵌的玉钢带来的效果。自助式的餐桌上摆满了综合帝国、军国、同盟列国的各式料理;另外,为了随后即将开始的舞会,乐队已经在会场一角进行准备了。
瑟希莉寻找着目标对象。场内有穿着礼服的贵族与其夫人、典礼用铠甲的骑士、笔挺军服的军人、以宝石装饰自己的肥胖商人、服侍高贵客人的仆役——人数比想象中的还要少,果然,知道霍尔凡尼尔的仅限于极小部分的重要人士吧。或许是因为具体的照会已经结束了,所以场内的气氛显得较为和缓。
她立刻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就算是在这样的场合,那个人还是完全不打扮,依然穿着一身黑衣。
——不,就因为是这样的场合吧!
这就表示他是帝国的重要人士。如果这场『舞会』是为了霍尔凡尼尔之战而准备的吸金大会,确实就需要这样的宣扬手法。不过,这跟瑟希莉无关就是了。
瑟希莉俐落地移动,发现她到场的好几个人都睁大了眼睛。
黑衣男子身边站着一位贵妇——也就是艾华多妮,但是没有看到法蓝西丝卡的身影。她是否也在外头进行警卫工作?
男人察觉到瑟希莉,瞪大了眼睛。
「啊啊?」
心脏狂跳,当时的恐惧还没有完全忘记。
想必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过,如果没能跨过这道障碍,就无法往前进。
「我没想到妳会来,而且妳那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齐格飞会感到意外也是理所当然。
「抛弃当个女人了吗?」
瑟希莉身穿男装。
那是男用的礼服。因为她不是宾客,所以款式设计得较含蓄。她将头发束在脑后,腰际挂着化为魔剑、收在剑鞘内的亚里亚。刚才有好几个人瞠目结舌,八成是因为发现这是一套男装吧!
「如果穿着礼服,会妨碍工作。」
「妳说工作?」
「是的。护卫你的工作,记得讲好是到『舞会』为止。」
齐格飞挑了挑眉,然后阴沉地咯咯笑道:
「原来如此,我不知道妳为什么跷掉护卫我的工作,本来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妳了——看来妳是个比我想象中还要有骨气的女人,有种被妳反将一军的感觉。」他边笑边抖着肩膀,「对了,杀掉死刑犯那件事真是辛苦妳了,没想到他竟然会用上恶魔契约哪。太意外了,意外。」
他装蒜的态度叫人火大,但瑟希莉忍了下来。
「我有件事情要对你说。」
「啊?」
「你之前说过吧!恶么契约会形成抑止力,每一个国家都拥有这个力量。」
大陆诸国正以名为恶魔契约的抑止力互相牵制。
「你根本就不懂,有一个组织不存在那样的力量。」
那是在列强之外的势力——
瑟希莉以强韧的眼神射穿眼前的男人。
「就是这独立交易市。」
齐格飞瞇细了眼睛。
「恶魔契约是一种知识。『使用与否』——这道界线可是很模糊的。」
「不用。」瑟希莉立刻回答,「管他是恶魔还是人外、管他是什么样的对手,我们都不会使用那种骯脏的力量。会以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身体守护市民。」
看到瑟希莉如此奋起,齐格飞脸上表情尽失。
「守护这初代哈斯曼留下来的城市,是吗?」
「没错。」
两人默默地互瞪了一会儿。
瑟希莉完全没有别开目光。
「妳知道初代哈斯曼自己曾提出强化封印的作法吗?结果那方法以失败告终,连随行的人也会——这些妳都知道吗?」
「不知道。」
「那么我劝妳还是多研究一下这座都市的历史。初代为何建立了这独立交易市、他是怎样人、原本是他左右手的坎贝尔家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否则我和妳根本没什么好说的。」
齐格飞探出脸来。他睁大双眼,以凸出的眼球探索瑟希莉的眼眸深处,有如透过视线将他体内那不祥的情感完全流泄过来。
但是——
「不然这座都市会被我毁了。」
「你休想。」
实际上,瑟希莉曾问过团长和母亲,坎贝尔家扮演的角色为何。
『时候到了,妳自然会知道,现在先——』
但是她没有得到答案。虽然那时候她相当不满,不过那已是枝微末节的小事。
瑟希莉不会再被迷惑了。
「你知道些什么、或是我不知道些什么,这种事情都不重要。我该做的事情早就决定好了,就是平安无事地封印霍尔凡尼尔,切断他与我重要朋友们之间的因缘,挫败你的阴谋,然后持续守护我所爱的都市。这一切我都会做到。」
「真是痴人说梦,光靠一张嘴是没有用的。」
「会的,我会让它实践。」
她已经厌倦了老是嚷嚷着无力无力的自己,决心不再那么做。
或许她无法实现所有的理想,或许她会落得说大话的下场。
『妳能做的事情,并不如妳自己想象中那么多。』
不过,这无法构成不说话、不表达主张、不采取行动的理由,所以她要做。
她会诉说理想,并为了实现自己所描绘的一切愿景而努力。
「我会让一切实现。」
她已经如此决定了。
瑟希莉脱下戴在右手上的手套。
「我在此向你提出决斗。」
「啥?妳不是来担任护卫的吗?」
「齐格飞,接受我的邀请吧,我必须超越你才行。」
不可能不害怕,不可能不颤抖。
就算现在,还是有可能因为作恶梦而每晚呻吟。
不过,这男人今后肯定都会挡着自己,所以瑟希莉必须克服——尽管未遂,自己却依然被玷污了的事实。
早早以决斗的形式划下休止符。
眼前的男人不快地蹙起眉头,随后又扬起嘴唇。
「既然是决斗,总要有什么赌注吧?」
「要是我赢了,你今后绝对不准对莉纱出手。如果我输了的话,我会听从你的一切要求,但必须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喔?原来如此。那我赢的了话,妳就要当我的奴隶。」
「啥?」
伸出去的手腕被抓住,瑟希莉全身汗毛直竖,手套也掉落下去。
——啊!
漫长的暴行、被剥下的铠甲、在肌肤上游移的手指。可恨的记忆正一一在脑海中闪现。
「不……」
就算想甩掉他的手也无法使力,四肢被根植的记忆束缚着。才刚提出决斗,就搞成这样子。明明觉得很没出息,但颤抖来自于身体深处,眼眶也不争气地湿润了。
齐格飞的眼角下流地垂着。
「我就想要妳这样的女人臣服。」
「放、放开我。」
「别这么凶嘛,不是要决斗吗?」
「不要……!」
「放开你的手(旁点:放开你的手)。」
突然——
从旁边伸过来的拳头打掉了齐格飞的手。
一道人影介入眼前。
像是要庇护一般,像是要守住一般。
瑟希莉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背影。
「路……」
『他不会来。』
「路克……?」
不,他来了。
8
虽然身上穿的不是看惯了的作业服,而是礼服,但那背影毫无疑问地是路克.恩斯华滋。他介入瑟希莉与齐格飞两人之间,以宽阔的背部对着瑟希莉。
——他、来了?
路克赶来了。
瑟希莉不禁眼眶一湿。真的是他吗?太没有真实感了。不过许久没见过的背影、微微刺激着鼻腔的煤炭香气,以及挂在腰上的刀,在在抹去了瑟希莉的疑虑。
他确实就在自己眼前,而且……
『放开你的手。』
瑟希莉紧紧握住抱着胸口的手。
不过——他为何会在这里?
齐格飞似乎也抱持同样的疑问。
「哎呀呀,这不是锻造师大人吗?没想到连您都来到了——」
「跟我决斗(旁点:跟我决斗)。」
路克打断齐格飞的话,唐突地说道:
「现在、在这里,和我比剑。」
齐格飞挑起一边的眉毛。
瑟希莉也很惊讶,为什么他要那么说?
「路克!那是我应该……」
「妳不要讲话。」
连看都没看一眼,路克斩钉截铁地这么说。瑟希莉只好闭嘴。
「……你在打什么算盘?」
齐格飞当然有所警戒,但路克根本不管对方说啥,只管任性地按照自己的步调说下去:
「之前,你曾经对我讲过你的推测吧?正好,这回换你来听听我的推测了。唉,没必要这么紧张啦,只是单纯的推估罢了。我要讲的——跟最近造成话题的死刑犯还有人外有关。」
「……」
「就照顺序来说吧!首先是人外。牠背上背着的危险剑山,都是以第一鼓风炉工坊出品的一级玉钢为素材的武器;我锻造的刀也使用了相同的素材。你懂吗?这就代表那些剑山是跟圣剑使用了同样的素材。对了,听说帝国并没有传承到圣剑的锻造法是吧?」
听到路克列举的内容,瑟希莉赫然发现,那代表——
「帝国该不会想要独力打造与圣剑相等、甚至能够超越圣剑的武器吧?而且,还把那种剑移植到人外身上——那就算是一种简单的自律兵器了。如果有个几十只那种玩意儿成群结队杀过来,城镇一定会遭到毁灭。」
齐格飞没有回答。
只是以带着明确敌意的眼神看着路克。
「还没完。同盟列国也跟开发人外兵器一事有所瓜葛。」
「这……」
瑟希莉倒抽了一口气。不只是帝国,连同盟列国也……?
「会做出此种推测的理由有二。第一,是之前那个人外的生态圈,位在同盟列国的某个地区之内。」
瑟希莉也在报告之中,以『附注』的形式将同样的内容写了进去。
「第二个理由,同盟列国也同样不知道如何锻造圣剑。」
「够了。锻造师,够了。」齐格飞一副投降般的模样举起双手,「你的妄想故事确实非常有趣,但是过度的妄想只会让听众觉得无趣。」
「我还没说完。据说逃跑的死刑犯似乎行使了恶魔契约啊?为什么一个死刑犯会知道死亡咒文呢?」
「我哪知道啊。或许他逃跑之后,在某个地方接受了开胸手术吧!也可能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这里由很烂。原本预定施加在死刑犯身上的刑罚方式为何?」
「斩首。」
「齐格飞,说实话吧。死刑犯是打算用在对人外兵器的战斗实验上,所以才进行了恶魔契约。你们想试试看人外兵器是否能对『假想霍尔凡尼尔』的恶魔派上用场,对吧?」
「愚蠢至极,疯言疯语也要有个限度——」
他们提及的内容,每一件都足以影响到大陆的势力版图,这当然很令瑟希莉吃惊——但不知不觉中变成局外人的她,却依稀感觉到了……
——难道,路克在生气?
隐藏在声音之中的强烈怒气。
是为了报复齐格飞掀了莉纱的底吗?还是……?
「妄想结束了吗?真是无聊的故事。好啊,你就尽管把那些疯话说出去。尽管去告诉军国和大陆委员会啊,反正——」
「你还不懂吗?」
还是有别的事情让路克如此生气?
「我在挑衅啊!」
双方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路克到现在还没有回头,所以瑟希莉不知道他现在带着怎么样的表情。
「别啰啰嗦嗦,跟我打就是了。我就是看你全身上下统统不爽。」
「…………知道啦,我接受。」
齐格飞不耐烦地丢下这句话。
「不过,我有条件。如果我赢了,就让我解剖你的助手。」
「说什么傻——」
「无妨啊!」
从侧边蹦出来的回答,让瑟希莉惊讶得跳了开来。
「路克绝~~对不会输的啦!!」
原本以为那里站着一个身穿漂亮礼服的少女,一看才发现是熟人。
「如果路克输了,我的身体随你高兴要怎样都可以。因为那种事情是绝对绝对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莉、莉纱?」
莉纱挺着肩。不知为何,她看起来非常愤怒。
「当事人自己那么说耶?」
「……没办法。」路克疲累地叹气,「不过我也有条件。要是我赢了,你就绝对不能再对瑟希莉.坎贝尔动手。」
他刚刚、说什么——?
「还真执着啊。好,就这么说定了。」
就在瑟希莉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确定要决斗了。
进行决斗。把对此感到迷惑的宾客们抛在一边不管,会场中央很快就腾出一个空间。桌子等家具及宾客们都被请到墙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困惑的表情。
瑟希莉也一样。
「路克,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往障碍物被移开了的舞台走去。他的态度感觉好像正在生气,准备的时候也完全没有看瑟希莉一眼。
莉纱双手抱胸站在瑟希莉身边,哼着鼻子说:「路克!要是输了明天就不给你饭吃啊!哼哼!」觉得在这样下去没完没了的瑟希莉只好问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是为了之前的事吗?」
齐格飞说过,由多种构成物形成的『杂种』恶魔——那就是莉纱。路克是为了报复他揭露了真相而这么做吗?
「那并非我们的真正目的,这次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我们听说了。」
莉纱露出有点责怪、又带点体恤的复杂表情说道:
「我们从亚里亚小姐那儿听说了一切。」
瑟希莉先是哑口无言,接着慌张地低头望向腰际的细剑。当然,化为剑型的她现在不会有反应。
明明最不想被路克知道——想必亚里亚是笃定自己会挨骂仍决心这么做的吧。伙伴很清楚,对瑟希莉来说,路克是她最不希望知道这件事情的对象,但也是她现在最想见到的人物。
「所以我们非常愤怒。」
莉纱哼哼地呼着鼻息。
「尤其是路克,更是前所未见的火大。」
瑟希莉视线一转,在会场中央——
路克和齐格飞之间拉开了点距离,彼此对峙。
「艾华多妮。」
「是。」
艾华多妮将自己的手,放在主人伸出来的手上之后,开始吟唱:
「解开沉眠,身覆黑暗,与汝终焉——以杀神。」
瞬间,贵妇的造型崩解。
礼服从下襬边缘开始变形,化成黑暗、化成火焰,扭动着往上吞没她的肢体。黑暗舔过体表,连同齐格飞的手将艾华多妮全身给吸了进去。
一条黑色的柱子成形,随后弹开四散。
出现的是——焰型魔剑『艾华多妮』。
那是把双锋长剑,剑身呈现波浪的奇妙形状,表面则有如服装般缠绕着黑色的火焰。虽然夏洛特是以双手使用这把剑,但齐格飞却轻轻松松地以单手举起了它。
看到魔剑,人们骚动了起来。
「让你久等了。你准备好了吗?」
「嗯。」
「那么——帝国战士团团长,齐格飞。」
齐格飞报上名号,挥动魔剑。
路克也回应他,拔刀出鞘。
「锻造师,路克.恩斯华滋。」
身体摆出将左半身往前挺出的动作,刀子打横架在侧边。因为刀尖直指后方,从前方的对手看来,武器有一半会被路克的身子挡住而看不见。这是名为隐剑的架势。
「……不是『圣剑锻造师』吗?」
「我功夫还不到家。」
「嘿,真是谦虚。那,决定胜负的方法呢?」
「打到死为止。」
「很好。」
很干脆就决定了的内容,让在墙边观看的瑟希莉「咦?」地慌起来,但——
「你这个不举,我会杀了你。」
「死小鬼,尽管吠吧!」
双方同时砍了出去。
焰型剑从上段位置往下挥,砍出的直线斩击喷出火焰,火焰膨胀高升之后化为一条柱子,挡住了视线。与夏洛特使用它时完全无法比拟的庞大质量黑色冲击波贯穿空中。
闪过的刀光,则从距离那道冲击波一刀之宽的下方切过。
路克的刀突破黑壁,与齐格飞的焰型剑交错,产生了震撼鼓膜的金属交鸣声。就在刀的前端卡进焰型剑波形剑刃的沟槽时,魔剑那毫无秩序地喷发出来的火焰漩涡,把路克的前发和袖口给烧焦了。
路克突然抽刀,身子打横。这突如其来的退后,让齐格飞势头不减的魔剑直直往下砍。滑进他侧边的路克则朝着齐格飞脸部递出一刀——
「真是无聊。」
原本应是绝妙的一招凶刀,却只砍过了空气。
在不满四秒半的时间之内,齐格飞已经后退,退出了攻击范围之外。
路克尽管一脸不满,还是拉出了距离。
「你希望来场按照形式走的游戏吗?」
「怎么可能?」路克扭动全身,「我会杀了你。」
在几乎已是半跳跃的几步猛冲过后,路克转眼之间突然杀到齐格飞怀里。
齐格飞脸上游刃有余的表情消失了。
路克的刀不知何时已经收在鞘内,他的右半身在前、沉腰,左手扶着刀鞘口,右手按住刀柄。从这种架势能挥出的剑招一目了然。
「居合——!」
神速的拔刀,连眼睛也追不上。
红花绽放。
鞘口喷出火花时,刀已经划出了半月的弧形(旁点:刀已经划出了半月的弧形)。
齐格飞的胸口被斜斜地切开——但伤口很浅。
路克没有停止追击。他伸出左手握住齐格飞的右手腕一拉,将右手上的刀身一转,以刀柄击打齐格飞的太阳穴、额头、脸部。就在鼻子被打中流血的时候,齐格飞笑了。
「呼呵!」
焰型剑爆出一团黑气,以同心圆状升起的火焰绕着齐格飞,将近距离内的路克整个人弹开。路克反射性护住头部的双手袖子都已烧成焦炭,皮肤也被烫伤。
他退到勉强不会被火焰烧到的距离之外,再度将刀收进刀鞘内——下一瞬间立刻拔刀出鞘,使出第二次的居合斩。
除祸的刀轻易地斩断黑色火焰——
并在那一头与从上段挥下的焰型剑撞个正着。
橙色火花与黑色火粉混合飞散。
双方的武器好似发出惨叫般互相挤压。
(插图:122)
「死吧——」
「——杀!」
彼此吐出怨恨,两者的剑又再度分开。
路克从下、中、上段各个方位砍入。
齐格飞则像镜影一般一一接下。
冲突、冲突、冲突。刀与魔剑几度咬合、弹开,犹如彼此吸引般再次交错,连续响起的金属声彷佛正以铁锤不断敲打刀剑般。交击的频率与速度达到顶点,每次交错所迸出的火花,甚至已经带着烟硝了。
突然——
刀剑没有交击,而是互相错过,浅浅砍过彼此的肌肤。
那是交错的结束,也是流血的开始。
剑锋暂时停止了交击。
刀切开齐格飞的侧腹,魔剑则挖开路克的肩膀。
刀割开齐格飞的大腿,魔剑削下路克颈子的一块皮肤。
刀擦过齐格飞的左手臂,魔剑砍中并灼伤了路克的胸口。
刀以反十字奔过齐格飞的胸部,魔剑烧灼着路克的耳朵。
刀、魔剑。
路克右眼充血,齐格飞舔舐滑过脸颊的血渍。
「「————去死————」」
死斗已经陷入胶着的状态。沾满血糊,刃部在无数次冲击之下已损毁,刀已变得不像刀,只不过是一种钝器。被钝刀持续敲打的魔剑波形刃也被削减、粉碎、弹开、抹平,让它之所以成为魔剑的黑色火焰丧失了火力,终于变成一把沉重的普通剑。一发现这点,两个人也都彻底抛弃了身为剑士应有的风范和技术。彼此就像套好招一样揪住对方的衣领,在极近距离之下用自己的武器殴打对方。用刀柄、刀锷、刀背、不再锋利的刀刃、刀身中段、拳头、手肘、头,攻击眼睛、鼻子、额头、脸颊、下巴、胸口、肩膀、侧腹、喉咙、腹部、大腿——殴打、殴打,不断殴打。
齐格飞吐出一口带血的痰,沾在地板上的血痰里还带着好几颗断掉的牙齿。
路克在遭到殴打的冲击之下甩了甩头,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似乎是某种球状物体。在他捡起那东西时,在场的宾客惊呼出声。那是他的眼球,不,是他左边的义眼。
「我会把你剩下的眼球也挖出来。」
「那我会榨干你的血。」
一如字面意义所示的以血洗血,在对方回溅的血上又沾满了溅回的血,然后从飞溅的血底下又喷出新的血。尽管这样双方还是不肯罢手,只专注于毁坏对方——
「我腻了。」
「我有同感。」
两者突然拉开距离。
路克虽然打算再度将刀收进鞘中,但已经歪扭的刀子无法收进刀鞘,他只好扔掉刀鞘,将刀架在侧腹。齐格飞虽然举起焰型剑想要它迸出黑色火焰,但已疲劳的魔剑不再拥有力量,他只好放弃,摆出平庸的大上段架势。
两人的脸都已经肿到不忍卒睹的程度。
「做个了断吧!」
「以杀了你的形式。」
两人同时踢向地面。
模样难看的刀划出一道歪七扭八的横线,剑刃扭曲的魔剑使出歪斜的破面斩。
就在彼此画出的轨道即将碰撞之时——
「到此为止————————!!」
从一旁飞出的粗壮手臂揍在路克脸上,将他打飞。同时,身穿铠甲的女性架住了齐格飞的身体,阻挡他前进。
「齐格飞大人,请原谅我的无礼!」
「法蓝西丝卡、啊。」
齐格飞低头看看抱着自己下半身的部下,很干脆地收剑。
另一边,打飞路克的是汉尼巴尔。他揪着路克的衣襟猛力上下摇晃着他。路克的身体就像人偶一样无力地垂着。
「你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等等、住手,我的头……」
「是啊,你的头腐烂了!好好睁大眼睛看看周遭!」
虽然不是因为汉尼巴尔这么讲才照做,不过齐格飞还是推开法蓝西丝卡的身体,环视了周遭。
周围满是苍白的脸孔,所有的宾客都茫然地伫立着。这也难怪,因为他们的『决斗』是如此地充满煞气,连知名的军人或骑士都不禁战栗。在看不惯血腥场面的贵族或商人之中,甚至有人已经腿软,正在接受自卫骑士团的看护。
瑟希莉也满脸血色尽失。
「……」
齐格飞看了一眼还被摇晃着的路克,接着低头看向已经裂开的魔剑,深深叹了口气。将受伤的艾华多妮交给法蓝西丝卡后,他优雅地对客人低头致歉,身体仍摇摇晃晃的。
「伤了您们的眼了。」
就这样,死斗以平手的形式落幕。
9
「路克在战斗的时候不都采取不交剑主义吗?就像之前与盗贼作战的时候,你因为不想刀刃受损,所以都会避免彼此压剑的状况吧!」
「如果是能做到的对手,我就会那么做。」
「喔?……好,弄好了。」
「只是包扎个伤口,却花了相当久的时间哪。」
「我还因为这点程度就够了而感到惊讶呢!」
瑟希莉面对满身绷带的路克,叹了口气。
两人留在舞会会场。虽然不久之前还吵吵闹闹的,但重要人士均已退席,满身创伤的齐格飞也在法蓝西丝卡的搀扶之下离去。调度品、料理、乐队的乐器等物品也都撤走了,玉钢的照明暗了下来。
空旷的剧场。
坐在窗边地板上的两人,仅靠着月光看清对方的身影。
「她们呢?」
「去厨房了,似乎想把剩下的东西打包带走。」
瑟希莉回答之后才发现,莉纱与亚里亚一定是刻意给自己和路克留点空间。
不过,路克的模样还真是凄惨。据说是从哈斯曼市长那儿借来的礼服,两支袖子已经烧成焦炭,到处都因为被砍到而裂开。底下的肌肤包覆着绷带,脸则肿到可谓之丑陋、令人难以直视。义眼似乎不知掉到哪儿去了,只能暂时用绷带塞住左眼眼窝的空洞。
「真是的,干嘛这么勉强……」
瑟希莉轻轻抚摸路克的脸颊。或许是因为触及伤口吧,路克面色一沉,但他没有挥开瑟希莉的手。
「抱歉,我没能杀掉他。」
「别说这种傻话了,我一点也不希望你变成杀人凶手。」
「……那就这样吧。倒是妳的心情有没有舒畅一点?」
「嗯,关于这点嘛……」
这种事情在你赶来的那一瞬间就已经不重要了。
「舒畅多了。路克,谢谢你。」
瑟希莉苦笑,然后问出自己一直很介意的事:
「莉纱在那之后还好吗?」
「至少我没有任何改变。」路克闭上眼睛,「接下来就看那家伙要怎么承受了。不过她表面上还是很有精神啦!」
「是吗……那个,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
路克一副搞你不过的模样说道:
「妳为什么这么喜欢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
「不行吗?因为我有很多想守护的东西啊。难道,想要守住那一切的想法,是这么的不应该吗?」
瑟希莉很清楚这种想法只是傲慢。想太多、太顽固、脑筋不灵光,这一切她都不否认。不过,想要守住一切、保护一切的念头,却是怎样也舍弃不了。
「不,无妨,这没关系,就算众人都不接受这样的想法,我还是会照我想做的去做,依我所相信的道路前进。不过,不过、啊……」
就算被看清也好,就算所有人都不肯定自己也罢。
可是、可是——
『妳能做的事情,并不如妳自己想象中那么多。』
可是——瑟希莉垂下眼帘。
「至少希望你能够……认同我。」
说出口需要勇气——但瑟希莉无论如何都想传达给他。
不知月光是否能掩盖脸颊发红的模样呢?
他现在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妳曾经答应过我,『什么都愿意做』对吧?」
「咦?」
路克扶着墙壁站起身子。因为他摇摇晃晃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很危险,瑟希莉赶忙站起来撑住他。
瑟希莉从正面窥视他的脸,发现路克竟以柔和的眼神看了过来。
「真的什么都愿意做吗?」
「如、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事。」
「那么……」
路克伸出手。
「陪我跳舞。」
「————咦!?」
瑟希莉大惊,但从路克认真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并没有开玩笑。这让瑟希莉连耳根子都红了。
「为、为什么?啊、不,我、我不是不愿意,但是那个、我的穿著不适合跳舞;而且又没有照明,暗暗的很危险;加上没有音乐无法抓准节拍;甚至我根本没有学过跳舞。不不不不,更重要的是你浑身是伤——而、而且……」
尽管听到路克「喂」的无奈声音,瑟希莉还是克制不了自己。
「而且我被齐格飞玷污了。」
「我会让妳忘记。」
「……加、加上!我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那之后我真的反省过,真的很对不起!我实在很差劲。非常任性,老是给你找麻烦。你说的没错,我——」
「够了,闭嘴。」
「我!」
瑟希莉抬起下巴,以湿润的眼睛看着路克。
「……我一点也、不可爱吗……?」
路克睁大眼睛,鼻头微微红了起来。
他虽然想说些什么,但是又闭上了嘴,立刻甩掉犹豫之情。
「我不想多说。」
声音直接侵入脑部。
「这是命令,跳舞(旁点:这是命令,跳舞)。」
是。
瑟希莉以蚊子叫般的声音回答。真的快羞死人了。
忽然惊觉后,她解开后脑勺束起的头发。
虽然还有点乱翘,不过形式上总要做做样子。
啊啊……
她果然还是无法舍弃当个『女人』啊!
轻轻地,真的是轻轻地握起路克的手。
被那只手以出乎意料的温柔拉了过去。
超乎想象的近距离接触令人无法抬头。
但是从胸口传来的心跳却是无比舒畅。
在寂静的月光之下,彼此调整好脚步。
重迭的影子,正缓缓地,开始摇摆——
(插图128)
然后,很快就被踩到脚尖的路克发出怪声。
「真不是在开玩笑……!」
「唉唷,因为、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跳过舞嘛!」
看着瑟希莉泪眼汪汪地道歉,路克抱着肚子大笑起来。
epilogue
就在路克的伤势差不多快痊愈的时候——
老面孔的四个人抱着再次挑战的心情,拜访了二号街的『酒市集』。
因为与恶魔的战斗而破坏殆尽的广场已经修复,在都市公务员的努力与市民协助之下,裂开的石板重新铺设了新的自然石与人造石,不足的客座等则是靠旧物回收再利用的方式进行修补。从天而降的时钟塔大钟,则在耗费了惊人的劳力之下回归原本的位置。连续发生的凶案让市民开始习惯了这些作业,重建工作比想象中更顺畅。
『酒市集』取回了一如往常的活力。
四人各自以手中的饮料干杯。
「我好像稍微懂了酒的味道……」
「真的吗?太好了,这样就可以跟菲欧三个人一起晚间小酌了!」
「只要醉了就爱发脾气的毛病别发作就好。」
「——等,路克!?你又把烟灰弹进玻璃杯里了?啊啊、真是的,太浪费了啦,就算你装得一脸没事的样子也是喝醉了!我请店员换一杯!唉唷——!」
「啊,我去点新的酒来。」
瑟希莉看着莉纱和亚里亚的背影离去,嗤嗤地笑了。
「真是爱管闲事的老婆呢。她看起来很有精神,我放心了。」
路克一边抽着手卷烟,一边耸了耸肩。
莉纱从店员手中接过新的玻璃杯后,亚里亚从背后抱住了她。
「呀呜!?亚、亚里亚小姐?怎么了吗?」
「就算妳对路克或瑟希莉说不出口,还是要告诉我唷。」
听到在耳边呢喃的话语,莉纱僵住了。
「我们是一样的。就像莉纱拥有复杂的起源一样,我也有着相当程度的过去。我们同样是恶魔啊!」
「亚里亚、小姐……」
「如果觉得难过就跟我说,让我们共同分享。」
太突然了,莉纱根本忍不住自己的泪水。
「我可以抬头挺胸吧……?说我是路克的助手。」
亚里亚以指尖轻轻拭去她的泪水。
「当然。妳不是说过要强出头吗?」
「……是。」
「一起度过难关吧,让我们一起在这个现实世界强出头。」
亚里亚说道,但心中仍怀抱一股芥蒂。
如果莉纱体内流着霍尔凡尼尔的血。
那么自己这把受诅咒的和刃,有朝一日会不会连她柔软的肌肤也切开呢?(旁点:那么自己这把受诅咒的和刃,有朝一日会不会连她柔软的肌肤也切开呢)
——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我要反抗我的命运。亚里亚紧紧抱住了臂弯中的温暖身子。
在等待莉纱两人的这段期间,瑟希莉只管望着坐在斜角方向吞云吐雾的路克。
从舞会那一夜以来,两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什么变化。瑟希莉仍是为了拜托路克锻刀而频繁地往『莉莎』跑;路克也是老样子,总是不耐烦地与瑟希莉应对。目前并没有什么剧烈的变化。
不过,心情上轻松了许多倒是真的。
原本觉得两人之间相隔遥远,现在则拉近到前所未有的距离之内,但两人的态度却没有什么改变。对话时带着少许紧张感,不过也不觉得怎么辛苦。要打比方的话,就好像正要挑战某场大赌盘一样。
他是怎么想的呢?为什么那时候要跳舞?有点想知道、又有点不想知道,现在瑟希莉就处于这种不上不下飘飘然的心境。让人感受到丝丝烦躁的距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