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格飞除了前来回收人外的遗体与搜索死刑犯之外,似乎还打算顺便参加这场舞会。因为他原本的护卫法蓝西丝卡必须执行搜索死刑犯的任务,所以在那之间的护卫工作,就指名了自卫骑士团——尤其是瑟希莉来担任。
「找麻烦的是从明天开始,到『舞会』当天为止,我都必须跟着他!」
「这完全是在恶整妳吧!」
「看吧!是这样没错吧c-|」
瑟希莉边说就边回想起当时的状况,渐渐火大了起来。她趁着一股怒意,把蜂蜜酒灌进胃袋,却因为太过生气而整个身体热了起来,愈喝愈渴。
「真是的,那家伙以为他是谁啊!可恶!没酒了!再来一杯!」
「原来妳是属于喝醉了就会拚命猛灌的类型啊……」
「你刚说了什么吗?」
在路克身旁的莉纱就像小动物般,专注地一个接着一个剥开送上桌的胡桃,并取出里头的果肉,其间还不忘喝上几口。另一方面,瑟希莉身旁的亚里亚在几杯黄汤下肚之后,就开始「啊哈哈、啊哈哈」毫无意义地傻笑着,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不过,天气还真是热,瑟希莉取下制服的胸甲,露出了胸口。舒畅的解放感让她呼了口气,用手对着胸口猛搧风。
暴露出来的肌肤已经汗涔涔,一滴汗珠滑落双峰之间。啊啊,好热好热。
「啊哈哈……呃,我说瑟希莉啊,妳这样太没教养了。」
「嗯啊……?」
「妳看,路克在一旁都看到流鼻血了。」
「喂喂,可不可以不要把别人说成色鬼啊?」
「路克,那是玻璃杯,不是烟灰缸,你很明显在动摇。」
瑟希莉茫然地看着莉纱一副被打败了的样子,拿起掉进烟灰的玻璃杯。因为天气太热,让她的感觉变得愈来愈迟钝。
路克用袖子粗鲁地擦掉鼻子底下的红色液体,他的脸颊有些红润。
「不过妳也要去舞会啊,会穿礼服吗?或许值得一看呢!」
「是、是吗?」
「就可怕的意义而言。」
「你给我订正!」
虽然这并非瑟希莉的本意,但是既然是护卫要人,她也得准备舞会用的衣服。父亲应该有长期配合的服装订制店,瑟希莉打算拜托菲欧去找那家店订做。
这时她猛然想到:
「我听亚里亚说路克也有收到舞会的邀请函,你会参加吗?」
「不会,反正我去也只会被人当成珍禽异兽观赏。」
路克把烟灰弹在店员拿来的烟灰缸里。
「妳不知道也理所当然——『舞会』原本的目的是招募金主,是为了准备与霍尔凡尼尔一战,而需要那些大人物们的资金援助。什么统一整个大陆的脚步,那只是表面上的理由罢了,因为霍尔凡尼尔的存在根本不为一般人所知。」
听到资金援助这个词,瑟希莉还是愣愣地猛眨眼,实在联想不起来。
「大陆国家都采取军事性行动了耶?有必要如此刻意地请求援助吗?」
「霍尔凡尼尔会产生利益。」
尽管脑袋因为热气而朦胧,但这句话仍顺畅地滑进了脑袋。利益?
路克将莉纱剥好的胡桃丢进嘴里咬碎。
「虽然牠被称为大陆史上最凶恶的人外,但是从另一种角度来看,牠可是半永久性地持续生出灵体的便利存在,其中又以同盟列国最为露骨地将之视为产生灵体的『机械结构』。在霍尔凡尼尔一战中的活跃程度或贡献程度,将会影响到战后的利益分配,也会有钱途。妳想想,没有哪个傻瓜只会单纯为了消耗而开战吧?就是因为那之中有利益,所以各国才会如此致力于重新锻造圣剑。『舞会』就是为了让军队编制能毫无窒碍地进行而举办的吸金大会。想来其主要目的,是对金主们说明再度封印之后的利益分配吧!」
这番让人听了想吐的话,瞬间使得瑟希莉的酒意全醒了。
为了和平、为了保护人类,原本应是最优先的事项,说穿了全都是大义名号,国家和有力人士眼里只看得到利益。没想到,理应肩负大陆安定的大陆法委员会居然也牵涉其中。
——真是太愚蠢了。
瑟希莉这时已经不是愤怒,而是觉得悲伤了。
「所以,如果说路克出席那样的活动,」莉纱剥完所有胡桃,并将之分成四等分之后说道:「三年前的事情一定会被拿出来怪罪的,根本一点也不好玩。」
想必是吧,瑟希莉点点头。就连集合了国家首脑们的三国一市会议都是那种结果了,那么出席舞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可想而知。
——这也就代表我得去参加那样的活动啊……
就在气氛阴沉下来的当口,只见亚里亚「咚」地一声,将喝光的杯子往桌上一敲。
「别担心!我会保护瑟希莉的!」
我不会让害虫接近妳!再来一杯!亚里亚说着说着便举高了杯子。
她的活力总是拯救了自己,瑟希莉露出微笑。
「就靠妳了唷。」
「看我的吧!」
虽然瑟希莉露出了微笑,但情绪依旧低迷。
——说穿了,我仍旧是无力的。
煎熬的情绪总是一直伴随着自己。
总会存有「自己一定什么也做不到」的悲观心态。
明明在三国一市会议上说了那么满的大话,结果却落得差点被现实压垮的下场。完全不知道人外与死刑犯的相关内情,但是为了市民们却又不得不遵从。毕竟牵扯到利益输送的『舞会』会场就在这个独立交易市里,想必这座都市也沾上了什么相关运作吧?
身为一介骑士的自己根本什么也改变不了,光有气魄是没用的。
——我到底要怎样才能够抬头挺胸?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甩掉这份无力感?瑟希莉在桌子底下悄悄握紧了拳头。
「妳该不会习惯性地把政治问题,当作个人问题看待吧?」
瑟希莉抬起头。
对面的路克先用麦酒润喉之后,半睁着眼说道:
「稍微妥协一下如何?妳太美化自己的工作了。」
她感觉到原本已经降温的热度又一口气往脑门上冲。
但是内心却出奇地冷静。
「……你说什么?」
或许是因为喝不惯的酒精作祟。
也或许是微醺的状态让她丧失了冷静。
能够很明显确定的,就是她对『妥协』一词抱持的强烈反感。
「你这是在侮辱我、侮辱自卫骑士团吗?」
「为什么会解读这样?妳想太多了,我只是要妳放轻松一点罢了。」
路克或许也喝醉了。
他完全不退缩,斩钉截铁地刺中瑟希莉烦恼的本质。
「妳能做到的事情,并不如妳自己想象中那么多。」
瑟希莉踢开椅子站了起来。
「这种事——!」
「才没有」这句话她说不出口,话语卡在喉头出不来。
「瑟、瑟希莉?」
「路克……」
亚里亚和莉纱在一旁不知所措,瑟希莉和路克的右眼瞪着彼此。
「我确实很无力,这点我承认。但是,我不觉得可以拿无力为由,就什么也不做地在一旁纳凉。」
「这种想法很好,但是我想说的是要硬撑也要有个限度。妳这样迟早有一天会崩溃。」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就该以这种气魄面对啊!」
「这样太顽固了。」
「我的个性就是如此。」
「真不可爱。」
瞬间她的脑子里头一片空白,之后接着回道:
「我可不想被一个总是受到过去女友牵制的男人这样说嘴!」
说完的下一秒,瑟希莉看到路克的右眼卷过一阵冷风,不禁全身僵硬。
他将背部靠在椅背上,以恍如能面面具般冰冷的表情看着瑟希莉。
被那股毫无感情的视线射穿,热度和酒醉瞬间褪去。
「啊,不……」瑟希莉忍不住低下头,「不对,刚刚那是……」
「哪里不对了?」
……心脏似乎被捏住的感觉。
压低的声音敲打着鼓膜……
「心爱的女人一辈子有一个就够了,一直把她放在心里有哪里不对了?」
……刺穿了自己。
「局外人的妳别随随便便拿出来说嘴。」
『不过——是个强敌。』
『妳要铭记在心。』
「瑟希莉!?」
她完全不管一旁的状况便跑了出去。
就算撞到某人的肩膀也毫不在乎,有如逃跑般向外飞奔,连亚里亚追过来的声音都甩开了。奔出酒市集之后的地区就没有玉钢照明,夜晚的寂静与黑暗正等着瑟希莉,而她也确实一股劲儿地持续狂奔。
黑夜之中的少女心无旁骛。
她只是想要逃到某个地方。
「哈……呼……哈……」
当她跑累了后停下脚步,却因为心跳太过剧烈而整个人缩了起来。这里是哪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在哪里都无妨。瑟希莉粗暴地擦去与滴下的汗水不同的某种液体,待呼吸稳定下来之后,那道声音和右眼的眼神就像算准时间一样闪过脑海。
————妳能做到的事情,并不如妳自己想象中那么多。
自己很确实地感到悔恨。
————真不可爱。
比起愤怒羞耻的心情更强烈。
————局外人的妳别随随便便拿出来说嘴。
太丢脸了,真想消失算了。
(插图079)
4
今早醒来的状况真是糟透了。
瑟希莉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总之,今天一早她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醒来时,就看到亚里亚在枕边伸手抚着自己的额头。那手掌有点冰冷,她似乎从昨夜起就一直这么做。
瑟希莉头痛欲裂,喉咙干渴得几乎发疼,一抬起身子视野就开始左右摇晃。这是一种跟昨晚体验到的酩酊大醉完全不同的酒醉感,涌上来的呕吐感让她暂时动弹不得。
「这就是所谓的宿醉了。」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
亚里亚没有提及昨晚的事情,只是建议瑟希莉请假,但是瑟希莉从今天开始就得肩负起护卫齐格飞的任务,可不能因为个人的私事——而且偏偏正好是「因为宿醉了」的理由请假。她鞭策沉重的身体准备准备,等到出门沐浴到朝阳时,才赫然想起今天没有进行晨练,让她的心情更是郁闷。
很不巧的,一到了区公所,她就马上和雷吉那多碰个正着。
虽然他是同事,但毕竟是长了瑟希莉好几岁的前辈,瑟希莉只能毕恭毕敬地对在走廊转角遇到的他打招呼。
只见雷吉那多动动鼻子之后,蹙起眉头。
「竟然能这样浑身散发着酒气来上班,妳还真是大牌啊。」
「咦?」
瑟希莉慌张地闻闻自己的手臂和肩膀,但是她的嗅觉已经麻痹了,闻不太出来。回头看看亚里亚,她只是一脸无奈地说:
「所谓宿醉就是酒精还残留在体内造成的,瑟希莉不知道也是难免的。」
所以就是说我浑身都散发着酒臭到处乱晃吗?瑟希莉登时脸红。
雷吉那多从鼻子哼了一声:
「我们这边可是卖力地在搜索死刑犯,妳负责的工作竟然是护卫。」
「……」
「看来那是个就算喝醉了也可以胜任的工作,真轻松啊。」
他单方面丢下这句话之后便扬长而去。
瑟希莉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妳不用太介意。」亚里亚忿忿不平地说道:「骑士团里面也有人宿醉的隔天还是来上班吧?连汉尼巴尔大叔都这样。大叔他宿醉的时候,可是酒臭混杂着体味呢,超夸张的。」
「嗯……」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要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身体搞到影响业务进行的话,那完全是自我管理太过松懈了。
来到市长室前面时,亚里亚不知怎地退开了。
「不好意思……里面有我不想见的人,所以我先暂时待在剑鞘里面吧。」
瑟希莉惊讶地问:「是齐格飞吗?」但亚里亚摇摇头回答:
「是那把黑魔剑。在夏洛特来的时候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我现在不想见到她,要等我更有自信的时候才可以见面……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亚里亚接着说了声「对不起」。
「不过,如果妳觉得身体不舒服或碰到讨厌的事情的话,就立刻呼唤我,我一定会帮妳的。」
「啊,好。」
亚里亚似乎不希望别人追究下去,所以瑟希莉也没有多问。而且比起这个——
「亚里亚……关于昨晚的事情……」
「你们是半斤八两,妳和路克都说得太重了。」
瑟希莉「呜呜」地低吟。
亚里亚缓了缓颊,用指尖梳过瑟希莉的浏海。
「我是站在妳这边的,妳只要做妳想做的事情就好。」
她以手指顺过头发,而瑟希莉也只是任凭她那么做。虽然很痒,但却是令人舒畅的触感。梳过一轮之后,亚里亚说了一声「好」,点头补充道:
「我看妳这个人似乎不讲明就不会懂,不过妳长得很可爱喔!」
趁瑟希莉说不出话的期间,亚里亚咏唱了咒文并化成魔剑。一阵风卷过之后留下了一把细剑。瑟希莉凝视着这把散发出黯淡光辉的剑,露出了苦笑,因为自己完全被看破了。亚里亚还是老样子,让人搞不清楚她到底是大人还是小孩,难以捉摸——也无可替代地……
是个很棒的伙伴。
将细剑收进剑鞘里头之后,瑟希莉拍拍自己的双颊振作精神。虽然头仍然很痛,身体各处也还僵硬着,连站着都相当吃力,但她还是有该做的事情。要确实完成护卫齐格飞的工作,并且郑重地向路克道歉。
有如吞下决心一般点点头,她敲了敲市长室的大门,并且在里头传出回应时开门。
「早安!」
我不会认输。
差点就要投降了。
「真、真的要去吗……?」
「别啰啰嗦嗦的,快带路。妳浑身都是酒臭味。」
「气、气味应该没有关连吧……」
独立交易市的酷热已经到达了顶点。明明太阳才刚露脸没多久,热气就已经渐渐冒上来,让额头和腋下都湿答答地冒着汗水。市民们拨开足以融化意识的闷热大气,将小孩送去上学之后准备开店。
此时,这三人目前正走在三号街的『物品』商店街上。
瑟希莉被齐格飞和他的爱剑艾华多妮带出来,正前往他所指定目的地的途中。老实说她一点也不想去。虽然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做好该做的事,但这也需要一点心理准备……
法蓝西丝卡从今早开始,就与骑士团合力进行死刑犯的搜索。如果可以,瑟希莉也很想加入搜索的行列。
——去你的。
她愤恨地看向背后。齐格飞和艾华多妮还是老样子穿得一身黑,但是两个人却都没有流下半滴汗水,艾华多妮甚至还一派轻松地默默跟在后头。瑟希莉明明就因为湿气过重,整个浏海都已经贴在额头上了。
看到瑟希莉的市民们一一向她打招呼。店家为了采光,而将面向马路的铁窗整个敞开,并且从里头探出身子,快活地对瑟希莉吆喝。原本垂着肩膀的瑟希莉在这时候,也会露出笑容打招呼。
齐格飞在背后喃喃说道:
「真是无聊透顶的城市。」
「这就是和平的表征,是你想要破坏的和平。」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装死了?我也厌倦了这样的问答。」
齐格飞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但瑟希莉并不畏惧。她之所以可以保持强硬的态度,或许是因为这股热气和宿醉造成的麻痹感使然吧!
「你就是过去所有事件的幕后黑手吧?」
话语被市民生活的声音给掩埋而消失了。
停下脚步的齐格飞似乎在思忖着什么般,直直地盯着瑟希莉看。
「……对,是我。」
终于承认了!瑟希莉不禁逼上前去:
「你的目的果然是魔剑吧?你想把魔剑、把亚里亚怎么样?你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的确是我——」齐格飞耸耸肩,「但妳还是没有证据。」
此时涌上来的是愤怒吗?宿醉吗?抑或两者皆是?过去从未体验过的头痛让瑟希莉皱起了眉头。虽然情绪亢奋,但她还是压抑了语气逼问:
「别闹了,你做的事情要是一个弄不好,可是会挑起战争的!」
恶魔契约、拥有皇帝血统的刺客、身为帝国要人之一还暗中牵线,这一切都是那种何时惹到别的国家而引爆战争,也不足为奇的案件。
不过,齐格飞却干脆地否定了:
「放心吧,不会挑起战争的,至少机率不大。」
「别说傻话了!要是均衡一偏,就会像四十四年前那场大战一样——」
「所以才不会引发。」
这句奇怪的回答打断瑟希莉的话。
三人虽然停下了脚步,但齐格飞却像没事般再度迈开脚步,艾华多妮也静悄悄地跟上。这个女性彷佛他的影子般——瑟希莉也只是在转瞬之间于心中浮现这种感想,随即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等等,话还没说完。」
「妳冷静点,边走边谈吧。」齐格飞的背影如此回应。「反正妳又不能改变什么,焦急只会吃亏。」
「……啧。」
他说话真的很讨厌。正当瑟希莉气冲冲地想顶嘴时——
————妳能做到的事情,并不如妳自己想象中那么多。
她的声音却整个哽住了。
「大陆国家都害怕战争——」
齐格飞开始述说。
瑟希莉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他身旁,如果负责带路的人没跟上可是很糗的。
「女人,妳对代理契约战争了解多少?」
「多少是怎么算?」
一切事情的契机都在大陆史上最凶恶的人外『霍尔凡尼尔』身上。
被人类以圣剑封印,那野兽因此吐出『诅咒』作为报复。
『诅咒』会在人类的心脏上面刻下死亡咒文,成为恶魔契约的根基。这是为了建构人与人彼此互相残杀的机制。四十四年前,大陆国家就落入了霍尔凡尼尔的算计,引发一场名为『代理契约战争』的大战,使得大陆全土充斥着恶魔——
就在瑟希莉条列式地掐指道出这些知识时,齐格飞只是「哼」地冷冷窃笑了一声。
「说了这么多,妳还不明白吗?」
「咦?」
「每个国家的大头都是胆小鬼,都畏惧着第二次大战降临。」
畏惧?瑟希莉到现在还搞不懂,狐疑地歪了歪头。
齐格飞的脸部抽动了一下。
「……妳脑筋真的很差。」
「真、真没礼貌!」
「他们以征兵为名,强迫民众进行外科手术。」
齐格飞的脸逼进眼前,瑟希莉反射性地退开。
「什、什么啦——?」
「为了写下刻在每个人心脏上的死亡咒文,便施打不完全麻醉,每天都在进行切开活人胸腔的手术。被开胸的人当然会被送上战场,以药物使其发狂之后,强迫进行恶魔契约。」
他的双眼瞪大到眼珠子几乎要跳出来,直直地看着瑟希莉,口中吐出的话语有如呢喃般抚过耳垂。
「有形无形的恶魔打破了国界的藩篱,让领土分布彻底陷入浑沌。」
瑟希莉的身体就像被定住般动弹不得,头痛欲裂。
她眼前的这张脸——太不祥了。
「恶魔在城市吃人,人类屠杀恶魔;恶魔与恶魔互相残杀,当然人类之间也一样。在知识没有普及到的下层民众之间,恶魔契约被误解为神的诅咒——人类自然地变化成人外——人人因此怀疑、烧死邻居,王都也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因为那里有设施,有进行恶魔契约的实验设施。在研究初期,总是落到恶魔失控陷入阿鼻地狱的下场。连握有国家权力的人们,都只能待在薄薄一层防护的安全范围之内。不管走到哪里,都是战场的最前线。暴动数也数不清,没有人知道谁、以及何时会变成恶魔,或者被变成恶魔。不只这样,到了大战末期,连恶魔来自哪个国家都已经暧昧不明了,战争的胜败取决于残存的人类数量,整片大陆甚至陷入差点崩解的黑暗时期。」
瞳孔收缩成小点。
他究竟是觉得哪里有趣呢?嘴角竟然扬起了笑容。
「这只是短短四十四年前发生的事情,还记忆犹新。谁会希望引发那样的战争——?」
瑟希莉忽地回神过来,一把推开齐格飞。他并没有特意抵抗,只是顺势往后退。
她发现自己被气势压倒了,咬紧牙根接着说:
「就算你想恫吓我也没用,你所说的不过是极端的例子罢了。确实,应该不会再次引发代理契约战争那种规模的战事了吧。就是因为那场战役,大陆法才会禁止恶魔契约。但是,不用恶魔契约,纯粹人与人之间的战争还是有可能发生——」
瑟希莉一边说,一边脑子里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个状况跟那个很像。以前跟路克走在路上,由他告知自己真相的时候——
「既然被禁止了,那么为什么恶魔契约的事件还会发生呢?」
被告知了真相(旁点:被告知了真相)?
瑟希莉忽然觉得一阵寒冰刺骨,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齐格飞还在笑。
「没错。我、帝国,知道恶魔契约的存在。」
「……!所以我说那是该被大陆法所制裁的对象!」
「妳懂抑止力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抑、止?」
「彼此拥有同等的力量并互相牵制——如果要让妳这个脑袋不灵光的雌性也听懂,就是这么回事。」
透过同等力量进行牵制。
齐格飞、帝国能够行使名为恶魔契约的『力量』。
如果要拥有与之抗衡的力量,并抑止对方……
「军国……」瑟希莉愕然地说道:「还有同盟列国也……?」
「包括名为人陆委员会的组织在内。」
全部的有力组织都保有恶魔契约这种抑止力——
不管是头痛、宿醉还是什么猛烈的热浪,全都忘得一乾二净,瑟希莉只理解到了一件事,那就是——
「大陆法这玩意儿,只是做做样子给知道历史的一般市民看而已啦。恶魔契约的知识绵延不断地传承下来,只要一开战,恶魔契约就会确实地被当作战力利用。因为如果不这样,就只能等着被其他人干掉。」
换句话说,这座大陆早已腐败了(旁点:这座大陆早已腐败了)。
「懂了吗?恶魔契约并不会消弭,因为没了它,国家就会毁灭。因此,所有的国家都默认将之视为抑止力,并加以保存。所以如果没闹出什么大事,就不会有人制裁我,因为制裁了我,就等于要挑起战争。」
瑟希莉除了呆立当场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自己所相信的事物、认为是常识的所有一切皆宣告瓦解。
这个男人害得许多市民牺牲,但是大陆上却没有一个公正、公开的存在能够制裁这个男人,只能放任不管。自己明明知道这件事,却什么也做不到。
面对大陆的腐败,自己这个个体实在太渺小、太无力了。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能保证一定不会掀起战争就是了。」
这句爽快地加上的补充让瑟希莉瞪大眼睛。
「你说、什么?」
「大陆现在正处于非常危急的平衡状态下。说不定有个什么万一,战争就开打了,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发生,而且是会用上恶魔契约的战争。」
瑟希莉想起团长汉尼巴尔.昆萨成天反复挂在嘴边的话。
大陆维持在均衡状态之下。
「没有人知道事情会变成怎样。恶魔契约这种抑止力确实存在,虽然存在,却没有任何人能保证它不会被使用。每一个国家都很有可能先下手为强。」
「既然这样,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
「我已经讲得很清楚吧——就算开战了,我也无所谓(旁点:就算开战了,我也无所谓)。」
或许把这个男人杀了会比较好。
有生以来,瑟希莉第一次出现这种想法。她认为「只能杀了对方」这种说法,只不过是加害者傲慢的借口罢了。世界上绝对没有人是死了比较好,她一直这么认为。
齐格飞露出邪恶的笑容说:
「除了我以外的一切都毁了吧。」
明明觉得不可能有该死的人类存在。
——但这个男人,还是杀掉比较好。
这种没道理可言的想法挥之不去。
「真是浪费了不少时间。」似乎是把瑟希莉的沉默当成终止交谈的意味了吧,齐格飞一个转身,「喂,女人,别站着发呆,快点带路。」
他粗暴地命令道:
「快点带我去锻造师那里。」
5
「啊——瑟希莉小姐!?是瑟希莉小姐啊!?请、请请请请请等一下!请在那里稍微等一下!我立刻带路克过来!我会立刻、马上要他道歉!会要他跪下赔罪!」
在院子里晾衣服的莉纱一看到瑟希莉的脸,就快嘴地丢下这番话,然后一边「路克、路克!」粗鲁地连续喊着老板的名字,一边往工坊的锻造场冲过去。从她那么紧张的态度看来,似乎是相当担心瑟希莉的状况。
「好啦,路克,快点过来,快点来跟瑟希莉小姐赔罪!」
过没多久,莉纱就从锻造场拖着满身煤灰的青年出来。路克用着一脸不甘愿的表情被莉纱拉着走。
瑟希莉不禁紧张了起来。
『真不可爱。』
别去想它。那是彼此恶言相向的挑衅话语,根本没有什么深远的意义。
——我根本没必要觉得受伤。
路克的右眼看向这边,当瑟希莉想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就稍稍地挪开了。只是挪开了一点点而已。不过光是这样,便足以让瑟希莉说不出话来了。
错开的视线,停在越过瑟希莉肩膀可以看见的人物身上。
「啊?为什么你会……?」
「唷,好久不见,上次会议过后就没见面了。」
齐格飞用一副装熟的模样举起手,但路克只是觉得奇怪地瞇细右眼,莉纱也是瞪大了眼睛小声说道:
「连艾华多妮小姐也……?」
很奇妙的,艾华多妮对莉纱轻轻地点头示意。
「瑟希莉.坎贝尔,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只是……受他所托,带他前来这里而已。」
瑟希莉畏畏缩缩地辩解。总觉得路克的声音非常冰冷,难道是自己想太多了吗?
就在一行人注目之下,齐格飞毫不客气地睥睨了周遭一带。虽然七号街有着全都市最大的占地,但几乎所有的面积都是农田,所以建筑物相对很少,通风良好。他享受着比市区内凉爽几分的强风,舒畅地瞇细眼睛,并抬头看了看灰幕森林,与其上方被分割成蓝与灰双色的天空。
「这里就是初代哈斯曼建造的都市吗?」
他感慨万千地喃喃说道,话中的情绪让在场所有人都倍感意外的同时——
他踩着轻快的脚步向前……
来到莉纱面前。
「……咦?」
他看着莉纱惊吓地后退的模样,扬起嘴唇做出了一个恶心的笑容。
「妳就是锻造师豢养的恶魔吗?」
「请、请问……?」
齐格飞将视线移到路克身上。虽然路克的右眼正因为『豢养』这个词而散发着怒气,但黑衣男人却丝毫不介意——随意地开口说道:
「这个恶魔,是混了霍尔凡尼尔的血还是肉(旁点:霍尔凡尼尔的血还是肉)?哪一种?」
瞬间,瑟希莉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风声穿过脚边。
「别不吭声。这小鬼的身体是由『灵体』、你『女友的肉』——以及『霍尔凡尼尔的血』所构成的,没错吧?」
她也跟着看向路克。
路克………脸色苍白。
「路、克?」
莉纱颤抖着声音问道:
「这、是真的……吗?」
虽然路克像是颤抖一般晃着肩膀,但是他并没有回答,只是用右眼紧盯着齐格飞不放,并在其中渐渐加入了激昂的情绪。
加入明确的敌意。
「你为什么知道?」
「这很简单。那只人外是我的宠物,但是在我监督不周的情况下逃逸了。」
「那有什么关连?」
「你该不会觉得牠真的是偶然拜访了这座都市,又偶然与那个小鬼接触了吧?」
「……」
「牠追寻着霍尔凡尼尔的气味,迷途进了这座都市,然后追踪离自己最近的泉源过去。那泉源就是你的恶魔。」
瑟希莉茫然地听着路克与齐格飞的对话。
脑筋完全无法运转。
「要不要听听看我的推测啊?锻造师,听说你的处女作被霍尔凡尼尔折断了,但实际上是不是有使其受到一点皮肉伤呢?」
三年前——
在布莱尔火山深处,少年路克与少女莉莎因为迷路而来到封印霍尔凡尼尔的洞穴。莉莎手握青梅竹马的刀,与霍尔凡尼尔一战。在死斗之后,甚至为了保护路克,以自己的肉身为代价进行了恶魔契约。
依照路克所说,那把刀轻而易举地就折断了。
但实际上尽管轻微,仍然砍伤了霍尔凡尼尔——
「就在那时,你的刀上沾了霍尔凡尼尔的血。而在莉莎.奥克伍德进行恶魔契约的时候,一并吸收了那些血渍。」
尽管是推测,但这些内容却带有格外的现实意味。齐格飞继续往下说道:
「这么一想,就代表你的恶魔体内也吸收了你的刀。本身是诅咒的灵体、女人的肉、人外的血、一把烂刀……啊,这么说来还混进了你的左眼对吧?真了不起,这可是杂种中的极致吶。」
「路克!这是真的吗!?」
莉纱发出有如惨叫般的声音。
「在、在我的身体里——」
莉纱的话语被打断。
因为路克将她的身体抱在怀里。
「这一切都无关。」
他紧紧抱住少女的身体,呜咽般地发出声音:
「妳就是妳。」
「不要瞒我好吗!」
「根本就没有差别!」
路克这声怒吼不仅对莉纱有效,连瑟希莉都缩起了身子。
「不管妳是什么!都不会有所差别!」
但瑟希莉觉得这想要说服人的吼叫,听起来却像哭泣。
没错,不会有差别。不管莉纱的身体是由什么构成的,都不会影响自己与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可能因为这样就有差别。但这样的事实还是——太过残酷了。
莉纱停止了抵抗,只是紧紧抓住路克的胸膛。瑟希莉听见了微微啜泣的声音。
她直到此时终于找回了思考能力,有如这时候才像想到似地激动起来,愤恨地往齐格飞身上瞪了过去。但没想到那男人竟是看着相拥的师徒,忿忿地勾起了嘴角。
路克知道莉纱的真面目,而瑟希莉也依稀察觉他到目前为止,连对当事人都绝口不提的理由。如果真相要大白的话,那就只有——
「喂,让我解剖那个恶魔吧,这样或许能知道与霍尔凡尼尔有关的事情喔。」
——这类分子出现时。
瑟希莉的左手,已经握住挂在左腰上的细剑型魔剑剑柄了。
但,到此为止。察觉到意想不到的抵抗,她低头一看,只见一只白皙的手沉甸甸地压在握着剑柄的手上头。这稀薄的存在感——来自艾华多妮。突然从一旁出现的她默默地封锁了瑟希莉的动作。
「放开——」
「齐格飞,如果你打算将此事公诸于世——」
听到这低沉的声音,瑟希莉一惊,看了过去。
路克抱着莉纱,抬起了头。
他的右眼火红地充血。
「————我会立刻杀了你。」
(插图090)
瑟希莉不禁浑身一毛。
『或许杀了他会比较好。』
与之前自己所抱持的杀意完全无法比较的怒气,眼里带着浓厚的负面情绪,路克直直地看着黑衣男子。瑟希莉光是在一旁看,就感受到足以使呼吸困难的沉重压力,不禁心生退缩。
莉纱体内混着霍尔凡尼尔的血。如果此一事实传遍大陆各个国家,他们一定都会想要莉纱吧,毕竟与霍尔凡尼尔相关的情报非常贵重。因此,她可能会被送进研究机关,全身上下被调查殆尽,就算因此会践踏她本人的意志也一样。
所以即便要杀掉这个男人,路克也得封住他的嘴。
与这股杀气呈现对照一般,齐格飞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我不会说,就算说了也对我没好处,你自己想想就知道了吧。」
尽管大陆似乎步入了安定期,但国家之间的脚步却完全不一致。光是该将莉纱交给哪个国家、哪处的研究机关这点,就足以让议论陷入混沌了吧——一点也不难想象。
因此这对齐格飞并没有利益。如果他没办法确保自己能获得莉纱,就没有意义了。
「我今天只是想稍稍确认一下罢了。」
「那就给我滚。」路克低声回答。「立刻滚出这里,然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我绝对不会把莉纱交给你。」
齐格飞用鼻子一哼、脚跟一转,毫不留恋地离去。艾华多妮也在对莉纱轻轻点头示意之后,跟在他背后而去。
「妳也走吧。」
「那、个……」
「快点,现在就走。」
没有话可以告诉相拥的两人。瑟希莉在心中抱有遗憾的情况下,追上迈步离去的齐格飞他们。
齐格飞性急地穿过农田旁的田埂。艾华多妮为了配合他,自然也加快了脚步。她的步伐踩得格外急促。
追上两人的瑟希莉心中满是悔恨。这时候没办法陪在那两人身边、也没办法紧紧抱住莉纱的事情,让她懊悔又心痛不已——自己真是没出息。然后对走在前方的黑色背影们又满是怒气。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齐格飞头也不回地回问:
「什么呀?」
「那种行为除了恶劣以外别无形容了!」
路克或许想继续隐瞒下去。
将这项秘密带进坟墓。不让他人知道,只是自己吞着。
但是这个男人却把他的觉悟整个毁了,而且是以那样的形式!
「为什么——」
齐格飞停下脚步,无言地转过头来。那个得以窥见的侧脸——很奇妙地,竟然面无表情。那总是挂在脸上的邪恶奸笑已深深埋没,缺乏名为感情的感情。
瑟希莉顺着齐格飞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正注视着田埂旁的一幢小仓库。那是一幢土墙建成的破房子,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目的价值才是。
「……妳别太相信那个男人比较好。」
「啥?」
这句出入意表的话让瑟希莉瞪大眼睛。相信?
齐格飞凝视着仓库,娓娓道来:
「那家伙强迫恶魔助手牺牲。」
「等等,你在说什么?」
「恶魔的能力——『魔剑精制』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也就是恶魔本身的肉。」
「肉?啥啊?」
「小鬼的肉呢,这个嘛,假设具有与浆糊相同的功用好了。妳知道浆糊是什么吧?是一种接着剂,是为了让精制出来的魔剑能保有形体的浆糊,而肉就是浆糊。」
「你到底在说什么!?」
「所以每进行一次魔剑精制,就会消耗、会削减那个小鬼的肉。」
「削减——?」
「如果再这样继续使用能力下去,那个恶魔迟早会消灭。」
瑟希莉明显地陷入动摇。
这是个完全令人意想不到的真相。代价?肉?消耗?削减?
莉纱会——消灭?
「别相信他比较好。」
齐格飞缓缓回过头,脸上一片平淡,没有任何感情。
「妳看到他们美丽的师徒爱了吧?不对,那是演给妳看的。有所牺牲,强迫消耗,让恶魔醉心于自己、服侍自己,然后自己就可以什么也不失去地单方面榨取。妳应该知道那个男人为何能以锻造师的身分,被各个国家敬重吧?就是因为魔剑精制。就是因为有那个能力——因为牺牲莉纱这个亲近的存在,那家伙才建立了现在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