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希莉发现了。
——这个男人想要颠覆。
她不懂这一切的情形,齐格飞所说的话她一句也无法理解。甚至连到底哪些是真相,哪些是空穴来风,她都没有办法明确地分辨……但是她觉得自己似乎能理解对方的意图。
自己的意志差点就被这个男人颠覆了。
从刚刚开始,齐格飞就意外地多话。包括大陆的现况、莉纱的真面目,甚至是路克的秘密——隐藏在这般多话行为背后的,是『否定』的情绪。他想从根本动摇瑟希莉所相信的环境、事物、人等各种要素,并将之瓦解。
以颠覆价值观的作法,全盘否定瑟希莉.坎贝尔这个人。
这就是齐格飞的意图。
「……我懂你想说什么了,我终于把握到你今天所说的一切了。」
「喔?」
「所以——」
就是因为察觉了,瑟希莉才能够振作起来。
回想起自己该站的位置,该怎么做。
其实这很单纯。如果他想一味地否定,自己就更要强烈地肯定。因为不只是他会否定。
『瑟希莉.坎贝尔,妳少得意忘形了。要是没有魔剑,妳根本什么也做不到。』
『妳能做到的事情,并不如妳自己想象中那么多。』
自己还被同事和路克否定了,每个人都在说「妳不一样」、「妳很无力」这类否定的话。但是,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加以肯定。
「我相信路克.恩斯华滋。」
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事物。
以无可动摇的眼神面对齐格飞。
「不管你再怎么发挥三寸不烂之舌的功力也没有用,我会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手所及的事物。」
「真的?即使妳过去所相信的一切都是虚构的,也一样?」
「笑话。至少路克是一个值得我信赖的人,这我能断定。」
「喔喔?是吗?是这样啊?唉啊啊啊啊,这还真是遗憾哪。」
齐格飞扭动脖子发出「喀啦」声响,接着抓了抓后脑勺。
「真遗憾。」
抓抓抓。
「啊啊,真是遗憾——让人作恶。」
愈抓愈起劲。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所以你们才——的啊。」
「……?」
「我啊,想把你们——」
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
抓抓、喀喀——那已经是用指甲切削皮肤和肉的声音了。
这诡异的气氛,使得瑟希莉不禁向后退。
「什、什么……?」
「所以我想把你们彻底搞乱啊——」
眼前的男人身影突然晃动。
有如残像一般模糊,随后瑟希莉就被扯倒在地了。
「我想毁掉你们——」
瑟希莉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怎么了。才觉得衣领被揪住,整个人就已经被按趴在地。干燥的沙尘附着在眼球上,她反射性地闭上双眼。在还没感觉到眼睛进沙的疼痛之前,揪住衣领的手就已经拖着自己的身体,轻而易举地丢进一个微暗的空间里面。
整个人被丢出去的瑟希莉急急忙忙挺起身子,以湿润的单眼看看周遭。微暗、狭小、空荡荡的空间。铁窗紧闭,全身沾满了麦杆……这里是那幢田埂旁的仓库吗?
回头看向门口,一道背光的影子站在那儿。那是一个黑漆抹乌的邪恶身影。
「妳最好对自己是女人的事情要有点自觉。」
生理性的厌恶感促使瑟希莉想拔出腰际的剑,但在那之前她的脸就遭到殴打,肩膀也狠狠地撞上仓库墙壁。
「搞清楚自己有多脆弱、多愚蠢、多弱小。」
瑟希莉的右手腕被齐格飞踩在泥土地板上,他的另一只脚则踢了瑟希莉的额头。瑟希莉只觉眼前冒出火花。
「我很讨厌满嘴什么爱啦、信赖的,烦死了。看到你们就想吐,别过分美化这个世界、美化妳自己。」
额头遭到殴打、殴打、再殴打。在靴子鞋跟的撞击、踢踹、翻搅之下,瑟希莉的额头裂开、喷出鲜血。虽然瑟希莉一个劲儿地想用左手挥开踢下来的脚,但还是没办法,所有抵抗接连轻易地遭到瓦解,她正无力地承受令人吃惊的蹂躏。
齐格飞的脚将她的手与额头一起踩下,手腕发出的叽嘎声终于迫使瑟希莉忍不住发出唉叫。
亚里亚仍然被收在剑鞘里。如果没有出鞘,她就没有办法凭自己的意识变化成人的姿态。所以瑟希莉想以反方向的左手拔剑——
「————女人,没有魔剑妳就什么也做不到吗?」
她犹豫了。
她的左手被踢开,剑带被扯碎,细剑连同剑鞘整个被扔了出去。齐格飞的五指甚至破坏了胸甲的扣环、扯掉腰巾、撕开上衣,就这样一一取下瑟希莉的铠甲。
「神并不存在、光明也开始腐败,爱是一种幻想、是差别待遇,人会背叛、妳会死,灰烬与残余香气迟早会回归于无,然后丧失一切。啊啊,这很空虚吗?很悲伤吗?很美妙吗?」
齐格飞朗朗地、像吟诗作对般欢喜地吟唱。对着抵抗的瑟希莉甩巴掌,殴打她裸露出来的乳房,踹她的腹部,利用各种暴力行为迫使她闭嘴。渐渐地,瑟希莉连对抗的体力都被削弱了。
她根本没有余力觉得痛,因为被剥光成半裸的羞耻与恐怖完全占据了她的思考。不知道,她根本不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我。」
一边挨揍,瑟希莉的脑子里一边浮现了路克的脸,并大叫着「救我」。就像与人外对决时一样、就像与恶魔战斗时一样、就像与多莉斯等人对抗时一样——帅气地赶来。如同瑟希莉每次需要他救助时,他都会出手帮助那般。
现在,救救我。
「不会来的。」男人笑了。「没人会来救妳。」
没人来救我。
他不会来,他的臂弯现在正抱着一名少女。
我——
「以一个乡下姑娘来说,妳的身体挺可口的嘛。」
齐格飞的手摸遍了瑟希莉裸露在外的肌肤,并以脚跟踩住她的大腿。
他的五只手指陷进乳房之中,接着用力一掐,使其形状扭曲。
「但是——我没兴趣,很遗憾的,我的身体没办法做那档子事,所以我没兴趣。不过,这下妳就明白了吧?」
他收回他放肆的手和踢人的脚,在瑟希莉耳边以邪恶的声音嗫嚅道:
「我讨厌妳。」
男子的气息离开,脚步声逐渐远去。这干脆的态度让人联想到玩腻了玩具的幼儿——当然,是指自虐的层面上。
瑟希莉缓缓抬起头,用右手护住胸膛。尽管被自己咳出的血呛到,她还是趴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伸出手,将掉在仓库角落的剑拔出鞘。不灵光的手让刀身暴露在外的瞬间,细剑便粉碎化为一阵风,制造出小规模的银色漩涡,而亚里亚就从那之中像弹跳一样飞奔出来。
她已经哭得稀哩哗啦,紧紧抱住瑟希莉的身体,不断低声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亚里亚的拥抱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安心感——瑟希莉突然推开她的身体,当场呕吐了起来。她将胃里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剧烈地呕着。亚里亚则是根本不介意呕吐物弄脏自己,只是紧紧抱着瑟希莉的头,抚着她的背。
就像要挤出脓水一般,瑟希莉以空虚的表情吐露怨愤的声音:
「来个人、杀了、那个男人。」
6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瑟希莉如此一说,亚里亚整张脸都扭曲了。
任何人?任何人。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为什么?……
理由没办法顺利化为言语。只是不想被知道,任何人都一样,尤其是他。
她觉得一被知道,就全都完了。
虽然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会完了。
瑟希莉只是随便包扎过伤口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她甚至放弃了工作,这是她第一次旷职。
第一天,思考完全被憎恨填满。杀、杀,只想着要杀了他,令瑟希莉觉得自己都快疯了。但是她很清楚,若不这样任由杀意填满自己的脑袋,就会想起被齐格飞干过的那些好事,内心真的会崩坏;所以要诅咒,吐出「去死吧」这种话。母亲露西则因为担心而来探视了好几次。
到了第三天,憎恨变成了永无止尽的无力感。无计可施,轻易地被蹂躏的记忆。到目前为止培养出来的剑术锻炼和战斗意志,就像扭断小孩子的手一样轻而易举地屈服了一事,使她受到很大的打击。而最神奇的是,比起悔恨,「只是彻底地无力」这层感受夺走了她全身的气力。因为连续旷职,汉尼巴尔和帕蒂都来探望她,但是瑟希莉却拜托亚里亚请他们两人回去。
第四天,一整天泡在无力感之中的结果,就是放弃思考、放弃去感受,像个人偶一样只管睡。因为终日思考关于无力感的事情,到最后领悟了自己无所作为。虽然菲欧对瑟希莉连理由都不说,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的行为终于忍无可忍,冲进房间里强硬地逼问,但瑟希莉却坚持不肯回答。亚里亚也是,虽然很想说些什么,但是她绝对不会打破约定。
第六天,到目前为止她作了好几次恶梦。被某种东西袭击的梦,从高处持续下坠的梦。因为太不好睡,而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有亚里亚陪在自己身边一起睡的时候,情绪才能稳定下来。饮食方面,胃不肯接受任何食物,只要一吞咽就会立刻反呕出来。就算想出门,身体也会产生抗拒反应。
当然,瑟希莉并不打算永远这样。总有一天会站起来,再度握剑完成自己的任务。她还没有腐败到那种程度。
但是——现在她希望任何人都不要干预。在这段记忆淡去之前,在找回过往的气魄之前,希望大家能再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她很清楚内心如此不平的理由。过去不管受到怎样的揶揄,都不曾强烈意识过如对方所言、自己身为『女性』的事实。这件事以那样的形式被表现出来,她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大打击。所以她需要时间,还需要一点时间平复,才能再站起来——
不过她的气概却完全没有涌现。
只是躺在床上,无力且散漫地度过。
对时间早就没了意识。
过去那种无敌的感受到底是什么?
在不断浪费掉的日子之中,某一天亚里亚说了:
「我刚刚听骑士团的人说,市内有恶魔暴动。」
从麦杆色的针织床罩探出头,瑟希莉茫然地仰望站在枕边的亚里亚。
「恶魔……?」
「似乎是找到那个死刑犯了。骑士团虽然追到了他,但那个人却行使了恶魔契约,现在正在交战。」
「……是吗?」
亚里亚脸部痛苦地一扭,以几乎马上就会哭出来的表情问道:
「这样下去好吗?」
(插图097)
「……不好。」
「那就快起来,站起来啊!」
如果现在出去作战,会死吧!
但瑟希莉好歹还保有能够判断这么做很令人羞耻的思考能力,也知道不能再这样睡下去,所以她下了床;但是两脚却无力地摇晃,亚里亚很快过来撑住了她。
「妳能自己换衣服吗?」
在亚里亚的协助之下,她换上新的制服,似乎是把备用的制服拿了出来。
亚里亚想帮忙挂上剑鞘,但瑟希莉下意识地扭动身子。
「忍耐一下,这把剑鞘可以保护妳。照路克所说,这把鞘是用厚朴木制作的,可以把灵体的效果——」
瑟希莉茫然地让有如说教般的说明左耳进、右耳出,她瞥了直挺挺的胭脂色剑鞘一眼。「如果没有这个……」的想法仍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就是因为亚里亚收在这把剑鞘里面,所以自己才——想到这里,瑟希莉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都到这一步了还想转嫁责任?她根本就笑不出来。
扶着亚里亚的肩膀走出房间。平常总是会来看看状况的菲欧,不知为何居然不见踪影。
来到家门外,立刻就有一股想要退缩的冲动。剧烈的心跳紧紧揪着胸口,呼吸因而紊乱。瑟缩在玄关的这段时间,亚里亚一直抚着瑟希莉的背,并且帮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但是亚里亚绝对不会说出「我们回去吧」这种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待瑟希莉稳定下来之后,又扶着亚里亚的肩膀再度往前迈步。
因为瑟希莉房间的窗帘紧紧拉上,所以她并不知道现在差不多是正午时分了。久违沐浴到的阳光是那么炙热且无比耀眼。街上似乎已经下达避难通告了,只见市民们都朝向跟两人相反的方向奔去。人潮带来的热气和喧嚣使瑟希莉晕头转向,甚至头痛了起来。熊熊燃烧般的日照渗进了才刚开始愈合的伤口里。好想回去。这些连锁思考让瑟希莉不禁怀疑起来,原来自己是这么悲观的人吗?她想不起过去的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啊?
瑟希莉光是拖着双脚向前进就气喘如牛。
「快到了。」
「好。」
这样的自己就算赶到了现场,也不能派上什么用场。不可能作战,很明显的只会拖累别人。既然会变成那样,还不如现在打道回府乖乖躺着,应该比较有帮助吧?连独自换衣服都没办法,只能勉强走路,伤势还没痊愈……不可能正面迎战恶魔的,就算有亚里亚在—
一阵地动让瑟希莉摇摇晃晃。惊觉地抬头一看,就看到远处从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冒出了白烟。因为在一旁可以看见时钟塔的阴影,所以应该在二号街附近吧?时钟塔现在似乎正负起告知紧急状况的任务,被剧烈地敲响着。
竖起耳朵,还可以听到怒骂声与爆炸声混在钟声里头。
『人类毕竟是敌不过人外或恶魔的吧!』
这是过去对自己提出过的疑问。瑟希莉想到这里,脸色铁青。
到了这里才想到这一点。事实上,现在自卫骑士团不就正在与恶魔对抗吗?在市集事件上看到的火焰恶魔力量可是压倒性的强悍,自己是因为拥有魔剑才得以消灭对方。那么没有魔剑的自卫骑士团能对抗到什么程度呢?伤患有多少?死亡人数呢?市民们呢——?
焦急推动瑟希莉加快脚步,她放开原本扶着的亚里亚的肩膀,尽管脚步仍不稳定,还是以自己的双脚向前迈进。令人不忍卒睹的歪歪扭扭脚步让瑟希莉满脸通红,但是一旁的亚里亚却没有出手帮助,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
「哈……哈啊……」
瑟希莉扶着民房的墙壁向前进。下半身因为许久没运动的关系而颤抖,她只有握拳搥打大腿,命令自己振作。虽然殴打的力道比起以往简直孱弱无比,但还是有些作用。可行的。
「哈啊……哈。」
战场已迫在眉睫,怒吼声混在物体破碎的声音里头交错往来。粉尘的气味刺激着鼻腔,战场紧张的气氛让肌肤整个紧绷起来。瑟希莉一边很怀念这些感受,一边紧抓着转角的外墙,就像要拉起身子一样整个人闯进另一头。
拓展在她眼前的是——
很凑巧地,战场就在开设『酒市集』的『时钟塔广场』上。
夏季限定配备的桌子和椅子全都化为粉末,石板地面像火山口一样穿了好几个洞,视野不佳应该是源自于弥漫于空气中的尘土造成的吧。只有身为二号街标志的时钟塔仍平安无事地耸立着这点,可以算是奇迹了。
恶魔有两个(旁点:两个),类型一样都是模仿人形的巨大土块。身高大概有两层楼建筑那么高,地动的来源似乎就是他们。他们正踱着大树般粗壮的脚,以岩石般坚硬的拳头搥破地面。巨大的身体上承接着无数箭矢,但他们似乎毫不在意,仍以吓人的重量感轻松地扫开自卫骑士团员们。
土巨人们以彼此夹着对方的形式保护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左手手肘以下已经消失,右脚则是从股关节以下全没了。看来他应该就是生出恶魔的死刑犯,虽然还有意识,不过两眼已经呈现空虚浑浊的状态。
相对的,在最前线对抗两个恶魔的只有两个人。这两人分别牵制住一个巨人,而令人惊讶的是,这两个人也都与恶魔战了个平分秋色。
其中一人是三号街自卫骑士团团长,汉尼巴尔.昆萨,是自卫骑士团数一数二高大的人物。但尽管他再怎么高大,也无法与巨人比拟。
不过,汉尼巴尔的强悍臂力,拿来弥补彼此之间的身高差异还是绰绰有余。
「哼——!!」
他手中握着的不是平时携带的巨剑,而是名为锤矛的打击型武器。这是一种从锤头到握柄都以金属制造的坚固武器,汉尼巴尔正配合巨人那不寻常的殴打出招。巨人虽然几度挥下足以一拳打烂一个人类的猛击,但汉尼巴尔却每每用锤矛弹开攻击。双方不停地反复着挥下、弹开的动作。
只要看错一次时机,就会当场被打扁,但是汉尼巴尔一点也不畏缩。他接连看出最有效果的打点和冲突点,因应拳头来势,配合上锤矛的打击。虽然锤矛在每次冲击之中都会些微扭曲,但巨人的拳头也因此而粉碎,渐渐被切削毁灭。
「呼哈!哈——!」
这明明就不是笑得出来的状态,但是汉尼巴尔却高声大笑着。他稳固下盘对抗足以粉碎石板地的冲击,甚至还一点点地往前踏步。
「哈哈、呼哈哈哈哈!!」
大笑声迸出,蛮力的招式凌驾了巨人恶魔。这光景简直可以说是极度异常——
与另一个巨人交锋的,是一位全身穿着铠甲的战士。
上推式的面罩现在放下来了,所以看不到面容。那位战士全身都穿着铠甲,以快到无法想象的动作,接二连三闪过巨人的拳头;并以敏捷的脚步穿过巨人的手臂,很快就欺进了它的脚边。
战士手上的武器是一把大大的长战斧,将离心力加诸于战斧上挥舞着,砍过巨人极粗的腿,在一招砍中之后便立刻拉开距离。这是打带跑战术。仔细一看,就可以发现巨人的腿上有着无数割伤,它巨大的身体正摇摇晃晃着,缺乏安定性。
与汉尼巴尔相异的战法。那是帝国战士团的他——不,她,法蓝西丝卡,正以独自的方式穿梭其中。
面对巨人们,打头阵的就是汉尼巴尔和法蓝西丝卡。
还有其他人以异于两人的方式参加战斗。
「史丹利!援护不够力啊!」汉尼巴尔大叫。「这是你擅长的领域吧!」
「知道啦!」
一个迈入中老年的男人粗鲁地回应。他是史丹利.歌德伯格。尽管矮小的身体与骑士团的铠甲看起来有些不搭,但他可是堂堂率领二号街自卫骑士团的团长。
「这里是二号街,是我们该守护的街道。为了这一天,老子可是砸了大钱到玉钢店买进大量玉钢,怎么能让外来的骑士团超前!」
在后方待命的他,面向巨人,威武地举起右手,那手腕上挂着由锁炼串起的玉钢串。身边的部下们也仿效团长,一齐举出了惯用手。这些人的手上同样提着玉钢串。
「开始咏唱——放!」
一阵咒文唱和。这在祈祷契约的咒文中是最特级的,由复数契约者轮番吟唱便得以完成。
看不见的力场产生,强大的压力「轰」地从正上方压垮两个巨人。泥土构成的恶魔们接连跪下,但持续的压迫仍压得他们嘎吱作响。
「喂,史丹利!你差点就把我给拖下水了哪!?」
「是你就承受得住吧!」
「开什么玩笑!」
「虽然有一半是开玩笑——不过马上就要失效了。昆萨,下一招就得一决胜负!」
「用不着你提醒!」
汉尼巴尔威猛地挥动锤矛,另一方面的法蓝西丝卡也无言地架起了战斧。
战况即将迎向结局。
瑟希莉一直呆呆站在原地。
『人类毕竟是敌不过人外或恶魔的吧!』
这可不是敌不敌得过的问题,而是将之逼退了。
独立交易市公务员自卫骑士团完美地击退了两个恶魔。
没有藉助魔剑的力量,只靠自己的手。
对抗恶魔的阵式。前线进行特攻——这一次是由汉尼巴尔和法蓝西丝卡负责,后方由携有玉钢的二号街骑士们支援;然后在战场之外,则有非战斗人员的公务员们负责治疗受伤的团一贝。
参加治疗班的其中一人发现瑟希莉便奔了过来,是帕蒂.鲍德温。她来到附近之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哎呀呀,真令人怀念呢。」
「帕蒂,告诉我。」瑟希莉按住颤抖的手臂问道:「市民的被害状况如何?」
「?没有呀!」
不住颤抖。
帕蒂开心地一笑。
「我们很早就让市民避难去了,所以没有人受伤。在组好阵式之前虽然有骑士团的人受伤,但没有性命危险。我说过吧?有安排因应对策的动作。没想到马上就派上用场了呢!」
瑟希莉「啊啊」地叹了口气。
——不只是我而已啊!
之前事件的受害对象波及市民。对这件事情感到遗憾的不只是自己,每个团员都抱着自责的情绪,所以才要学习。失败为成功之母,做事就是要尽全力。
『不会再让死者出现了。要守住每个人,绝无例外。』
这就是独力交易市公务员自卫骑士团。
这个充满荣誉的组织,绝对不是无力的。
然后……
——然后我算什么?怎么样呢?
「还有一个要过来了!」
在广场上的所有人都往警告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原本的两个巨人迟早会被消灭,然而夹在他们之间的死刑犯身体却开始开出了无数黑洞。
洞就像气泡扰乱水面一样接二连三穿过男人,每一次都让他的身体抽搐。他的嘴正喃喃地持续说着什么——或许是死亡咒文。被逼急了的死刑犯已经不顾生命,彻底执行了恶魔契约。
「别靠过来!」
汉尼巴尔立刻警告周围的人。
「过来会受到牵连。只要恶魔契约一开始进行就无法出手了!为了替将来做准备(旁点:为了替将来做准备),所有人给我记清楚这点!」
死刑犯全身都被洞给吞噬,侵蚀甚至蔓延到巨人恶魔身上。巨人的身躯有如煮烂的菜一样开始崩解,碎片则被洞吸了进去。
当黑洞吸尽一切,契约便开始执行。
「————!」
黑色的洞在破裂的同时放射出数百条带子。这些带子如同鞭子强韧地打在石板地上、在天空画出弧线,并且扫开了自卫骑士团的包围网。在这突然的袭击之下,汉尼巴尔、法蓝西丝卡,还有团员们都被扫倒在房舍门口。
在远处的帕蒂和瑟希莉,得以清楚地观察这所有事项的经过。
「这家伙是……」
第三个恶魔是种丑陋至极的生物——一团触手。
触手团块那淡红色而光亮滑溜的表面带着湿气,恶心地蠢动着。就像把蚯蚓这种环节动物绑成无数束一样,是种笔墨难以形容的异形集合体。
粗细大约有人类手臂左右的触手,开始纵横无尽地蹂躏起四面八方。有些人被缠住身体,有些人被触手的猛冲拉倒。触手在广场中乱窜,使自卫骑士团的统合陷入混乱。
「妳杵在那里发什么呆!」
怒斥声突然从旁边传过来。
一个男人抱着满是血迹的左手,瞪向这里。
「雷吉那多、前辈……」
「妳的专长是什么!?」
雷吉那多.戴拉蒙推开想为他检视伤势的帕蒂,往瑟希莉逼近。
「不就是魔剑吗!」
一阵怒骂——不对。
是鼓舞。
「去给我完成身为骑士的使命啊,瑟希莉.坎贝尔!!」
——想起来了。
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独立交易市公务员自卫骑士团,充满荣耀的组织中的一份子。
就是瑟希莉.坎贝尔(旁点:就是瑟希莉.坎贝尔)。
现在再问一次,自己真的很无能吗?瑟希莉.坎贝尔是连一个人也救不到,只被打倒一次就屈膝臣服了的软弱『女人』吗?
——现正在此导出解答。
瑟希莉回头看了看背后。
战友一直在那儿。
一直一直相信着、等待着自己。
「没有妳,我什么也做不到。」
「不对、唷,是有我在,瑟希莉就能保护更多人。只是这样而已。」
「……嗯。」
「走吧,我们是无敌的。」
「啊啊,没错。妳说得没错!」
两个人就这样奔了出去。
身体在某个男人施行暴力之下受辱,矜持也被玷污。
最可恨的是,自己竟然对这么没道理的事情屈服。
跪在地上,露出丑态。
——她绝对不再屈服。
现在锁炼已经斩断了,原本觉得无比沉重的身体彷佛羽毛般轻盈。充实的生气填补了衰退的体力,整个人犹如重生般明确地看清世界。
她在此发誓,今后绝对不再屈服于自己的无力之下。
——我、我们做得到任何事!
「解开沉眠,寻求真实,风凝吾手——以杀神。」
瑟希莉手握具现的细剑向前冲。
该打倒的是触手兽的本体,也就是那堆蠢动触手集合的根部。
瑟希莉奔跑着朝那个点进行突刺。
「闪耀吧——」
银光闪烁,以怒涛之势放出的风刃,切击挡在前进方位上的触手们。之所以没能切开,是因为那些淡红色的表皮意外地坚硬,因此风束轻易地被弹开了。但触手兽仍有如诉说痛苦般浑身颤抖,并一副想要报复的样子以触手扑向瑟希莉。
攻势几乎从各个方位、如小石子般洒下,理应无法闪躲。
但是,恶魔的对手可不止瑟希莉。
「喝啊!」
猛然从旁追上的汉尼巴尔使劲挥动已经被折弯的锤矛。强劲的打击扫过触手们的根部,一举将其挥开。他瞥了瑟希莉一眼,露齿而笑。
「眼神不错。瑟希莉,虽然我不知道妳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我很担心妳啊!」
「我会老实地接受放弃护卫任务的处分。」
「打倒那家伙之后,让我来帮妳担这个责任吧!」
虽然由别人承担责任并非瑟希莉的本意,但他们必须打倒那家伙这点绝对无庸置疑。瑟希莉追过汉尼巴尔,逼近恶魔。
触手甩动身体鞭打过来,靠着粉碎石板地面掀起破坏的烟尘阻挠瑟希莉的前进。
但是,没错,牠的敌人可不只瑟希莉一个。
广场四处充满着祈祷咒文的唱和。尽管阵形有点分散,但骑士团的各个成员还是利用祈祷契约的强大压力逼退了触手群。
另一方面,失去玉钢的团员们则拔剑砍向触手。虽然每一剑都被弹开了,但只要有团员被打倒,马上就有其他的团员递补上来。帕蒂正在为退下的团员们治疗伤势;此外,尽管受伤了,雷吉那多仍勇敢地挥剑驱敌。
组织与强大恶魔的斗争平分秋色。由于袭击而来的触手数量分散,瑟希莉面前因此打开了一条路。那是条细小但确实存在、通往本体的路。瑟希莉就像是插队般将身体给塞了进去。
她穿过触手形成的圈子,往前奔驰。不久之后,就在视野中央捕捉到了触手兽的本体——一个有如落叶堆积般的黑色团块,那应该就是恶魔的核心了。那里正邪恶地脉动着,不断喷出新的触手束。伙伴们开出的这条细小道路上,没有任何空间可以闪躲。
「呜!」
额头被打到、侧腹被击中、脚踝被捆住,脸颊上的皮肤被划开的痛楚使得她的动作迟钝下来。之前没有意识到自己衰退的体力也沉重地压迫着背部。尽管她一心想要往前,但奔跑的速度却遭到削减。
不管是刺出细剑或者放出魔剑的风,都落得被触手坚硬的表皮弹开的下场。只要一出现漏洞,最接近恶魔本体的瑟希莉就成为最好的靶子,触手从各个方位洒了下来。
——到此为止了吗?
怎么可能?别闹了,自己才刚站起来而已!
不是在这种地方停滞不前的时候啊!
咬紧牙关——瞬间。
打头阵的触手擦过瑟希莉的腰际,将挂在那儿的剑鞘环扣破坏之后弹飞它。剑鞘在空中飞舞,瑟希莉反射性地抓住剑鞘,触手的前端十分厌恶似地闪躲着瑟希莉。亚里亚的声音在脑中一闪:
『忍耐一下,这把剑鞘可以保护妳。照路克所说,这把鞘是用厚朴木制作的,可以把灵体的效果——』
『——遮蔽掉(旁点:遮蔽掉)。』
构成恶魔的要素之一就是灵体!
顶出去的剑鞘不需要碰到触手,它们就会有如迷失方向般回避瑟希莉。暂时逃过一劫的她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后退。
——想啊!
一味地向前冲,只会让剑被弹开。要贯穿那层表皮,必须有更强劲的力量。该怎么办?该怎么打败这个恶魔?快想。截至今天都怠惰地放弃思考,那么现在就该绞尽脑汁地想出一个办法,瑟希莉˙坎贝尔!
然后——就在似乎被什么吸引般仰望的时候。
「亚里亚!」瑟希莉呼唤了战友的名字,「把我的声音传给骑士团员们!」
风出现了。
那不是为了破坏而生的风。风吹过广场,让瑟希莉的声音可以顺利在此回响。她的声音乘着风,响彻广场一带。
「拥有玉钢的团员们!请对恶魔放火!我会收拾牠!」
骑士团判断迅速,几十条火柱从各处一起「轰」地升了起来。看到伙伴们立刻回应自己,瑟希莉不禁露出了微笑,高高地举起了细剑。
「煽风、怒吼、卷起火焰吧!」
新生的风和广场之上刮起的风重迭。风改变了气流,为几十条火柱增长势力,使火势更为强大。膨胀的火焰与火柱连结,化为火焰漩涡,吞没了触手兽。
细剑因为这过度使用的方式而发出哀鸣。亚里亚,再忍耐一下——
瑟希莉当然不认为这样就可以消灭对方。实际上,触手兽虽然因为热气而扭动身子,但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会因此而死去,不过瑟希莉锁定的目标不在这里。触手兽恶魔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中,已经完全失去了瑟希莉的身影。
她丢开剑鞘,脚跟一转,目标在触手群相反的方位。
能抵挡这么剧烈的破坏,屹立不摇的建筑物只有——
时钟塔。
——快啊!
她踢开入口的门板,飞也似地冲上螺旋阶梯。因怠惰而松懈的肉体早已经超过极限,一不小心,就可能因为无力而跪下。但是她强迫全身的肌肉,压下这天真的行为:这点程度算什么!快点,跑啊!幸好钟塔里的门都没有上锁。瑟希莉奔过不停打转的螺旋楼梯,在楼梯突然中断的地方登上梯子。尽管脚步一路打滑,但她还是很快地抵达时钟塔的最顶点。
那里是——
「————」
被强风一吹,摇摇晃晃的瑟希莉伸手扶着柱子。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时钟塔顶不但能鸟瞰广场,甚至可以望遍独立交易市全境。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瑟希莉不禁一阵晕眩。她摇摇头甩掉晕眩感,探出因紧张而绷紧的身体,俯瞰下方。
(插图107)
远方有个驱动大量触手的恶魔团块,从这个高度看下去,那根本就是一株恶心的植物。
接着,瑟希莉回头一望。
是巨大的铁钟(旁点:巨大的铁钟)。
为了让二号街的居民们知道时间,所以这座钟的大小不输给方才的土巨人。这是座以坚固绳子悬吊、呈现碗状、下缘宽阔的大钟。虽然推测不出重量,但存在感十足。
这样就够了,十全十美!
「好了,亚里亚,用这招收尾吧!!」
收到。拂过耳朵的回应也许不是幻听吧。
「去——」
架起、刺出的细剑尖端释放出本日最强劲的暴风。风势凶恶地往剑尖所指的方向露出利牙。
风冲撞大钟。
难以形容的巨响震荡鼓膜。瑟希莉全身麻痹,只能咬住嘴唇,强行忍下光是这样就几乎使人昏厥的莫大冲击。
悬吊大钟的绳索被风切断,从侧面席卷的冲击波将大钟弹飞到时钟塔的最顶端。大钟在空中画出一道缓缓的拋物线,然后从瑟希莉的视野里消失。
落下的位置不用多说——就在那个恶魔的正上方。
触手群尽管察觉到钟的存在,却对那拥有沉重质量的自由落体束手无策。大钟一边弹开触手,一边直接往恶魔的本体——黑色团块上坠落。
一声巨响再次撼动世界。瑟希莉从时钟塔顶探出身子往下看,恶魔那能弹开各种刀刃的坚硬黑色表皮就像蛋壳般碎开,里头软绵绵的东西——应该是肉之类的吧——完全暴露了出来。滚落在抽搐着的恶魔旁边的大钟,外型上不见丝毫扭曲。
——好了,瑟希莉.坎贝尔。妳做好觉悟了吗?
尽管不愿,但确实做好了。瑟希莉带着自暴自弃的心情笑了。
明明才刚发过誓,绝对不再干这种事的呢!
「本性如此,也没办法啦。我啊——」
风抚过脸颊,战友也以一副想说「这改不掉了吧」的模样笑了。
「我就是脑子不灵光啦!」
瑟希莉大叫,并如字面所示地纵身飞跃。
根本不需事先指示战友,她就自动以爆发的劲风,将位处于空中的身体发射出去。
箭、炮弹、流星,要自行比喻的话怎样都好。
身上围绕着可见的风,从遥远的塔顶往大地飞射。
化成一道银光的瑟希莉猛速坠落。
不到一瞬间。
银色流星刺进恶魔的本体。
「————————————!!」
细剑深深没入恶魔体内,直至剑锷的羽状雕饰处。
短暂静默。
崩解唐突地开始,并连锁性地加速进行。淡红色的触手有如被剥掉皮膜般整片黑化,产生裂痕。破裂的碎片陆续化成粉末,瞬间风化而去。
死亡的腐败消灭了触手兽。
胜负已分。
自卫骑士团团员们发出胜利的欢呼。
看起来没什么大碍的法蓝西丝卡摘下头盔,呼了一口气。
雷吉那多绷着脸,挥开要帮自己治疗伤势的帕蒂。
然后——
「瑟希莉!妳太乱来了!」
「不知不觉就……」
从时钟塔高速落下的瑟希莉,很凑巧地被她锁定的触手兽柔软的身体给接个正着,但也没有因此而相安无事。一如预料,她甚至没办法站起来,只能拿亚里亚的大腿当枕头躺卧着。虽然有一半原因是因为坠落的恐惧而瘫软了,但这件事打死她都不会说出口。
亚里亚的剑鞘掉在一旁。之前瑟希莉没想太多就将它给扔了,但剑鞘奇迹似地毫发无伤。
「…………原本就是以祈祷契约为编制,为迎接霍尔凡尼尔之战做准备啊!」
瑟希莉仰望站在一旁的汉尼巴尔的脸庞。
「大陆的均衡如今已如履薄冰,现在将要再度崩溃。」
瑟希莉回了一声「是」。听过齐格飞说的话之后,就可以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国不安分的动作、人外或恶魔案件频传、齐格飞个人的计画……
「所以我们只能持续守护下去,妳愿意协助我这个老头子吗?」
「当然,因为我也是充满荣耀的自卫骑士团一员啊。」
瑟希莉移动视线,看到亚里亚正凝视着布莱尔火山的方向。
「亚里亚。」
「怎么了?」她低头问道。
「我肚子饿了。」
「嘻嘻嘻,我也是!」
亚里亚露出满面笑容。
瑟希莉也露出了睽违数目的笑容。
7
服装店送来了舞会用的礼服。
因为之前发生了那些事,瑟希莉压根儿忘了交代菲欧订做礼服,幸好亚里亚很聪明,记得要告诉她。
「我虽然很不想去,但瑟希莉无论如何都得去,对吧?」
瑟希莉打从心底觉得这位伙伴真的很能干。
但是母亲露西却在看到衣服时就昏倒了。这似乎也是菲欧因为脑子闪过(旁点:为脑子闪过)「应该很有趣」的念头(旁点:的念头)替瑟希莉订制的,但看在平常总是抱怨女儿素行不良的母亲眼里,真的会昏倒。
瑟希莉看着那件闹出问题的衣服——微微地笑了。
「应该是正好、吧!」
那是一股到现在还甩不掉的感觉。
『路克不会来。』
当瑟希莉陷入危机时,他没有出现,不曾来救人。当然从今以后也一直会是这样。
应该说,有所期待本身就很奇怪,因为自己不该是「被救」,而是「救人」的人才对!隶属于独立交易市公务员、三号街自卫骑士团的瑟希莉.坎贝尔,不该向他人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