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小肖看见了他随手放在桌面上的书。见厚厚一本包着红封皮,一时兴起便拿过随手翻腾:“……泪珠顺着娜塔莉亚的丰满腮帮子流下来,娜塔莉亚透过泪珠笑着说:‘我刚才上他那儿去啦,他说,狠心的小丫头呀,你怎么不来看我呀?我一晚上都在想你呀……’”,小肖脸色涨得通红,将封皮一下扒开《静静的顿河》发黄的字射入自己眼睛。她一下将书扔在牛黄面前,恼怒的斥责:“你一天就在读这些封资修的东西?还用红封壳包着?”,牛黄有些狼狈,没搭理她,只是迅速抓起书,塞进了自己抽屉。
肖书记正在读报,听见牛黄敲门,忙道:“请进!”
牛黄恭恭敬敬的在沙发上坐下,说:“肖书记,报上头版头条刊了我国第一次成功回收人造地球卫星的好消息,我看是不是早做准备,进行传达或组织游行?”,肖书记高兴的说:“好啊,你这个牛副主任很尽职和专职啊!我们就需要这样的干部。可先组织公司中层以上干部传达学习,你去安排吧,发个学习通知;至于游行嘛”他沉吟着:“先不要忙吧?看看局里的意见再说。这些年,动不动就搞红旗漫天群众游行,说实话,劳民伤财哟。”,牛黄脸有些发烧,他暗自责骂自己有些冲动,忙道:“照书记说的办!另外,上次请您签字的那些报销单?”,“哦,我看了看,有的工区报销额度较大,你要捏紧一点哟。基层有没有多报超报?我估计是有的;不过,我们的管理制度也有问题;这样吧,我马上签,一会儿你来拿吧。”
见牛黄退出了办公室,肖书记笑了:对于自己新提拔的行政办副主任,还是满意的!
牛黄不错,虽然年轻了点,但人聪明能干,正直又有干劲,对组织忠诚,这样的年轻人不用,用谁?他翻了翻桌上的一迭报销单,其实早看出有的基层工区多报或超报。这种雕虫小技还瞒得过在基层工作多年的自己?不过,肖书记也特别理解这些基层干部,手中无钱,是稳不着阵脚的;所以,他对那些整日嚷嚷“斗私批修,狠斗私字一闪念。”的人,压根儿就鄙视看不起。他有时哭笑不得的想:“明摆着人要吃饭,人有私欲,可有的人就要捏着鼻子哄眼睛。”,当初,讨论房主任走后的公司行政办副主任人选,工会赵主席,劳资科、基建科和保卫科等一帮人,牛皮哄哄的提东议西,就是不买牛黄的帐。如果不是肖书记坚持,恐怕现在的行政办副主任就不是年轻的牛黄了。还好,牛黄没让肖书记失望,干得风生水起……
肖书记很快就签完了厚厚一迭据,拨通了行政办电话,通知牛黄来拿。
肖书记随手翻翻桌边用毛选红封皮包裹着的《石头记》:“……众人看一首赞一首,彼此称赞不已。李纨笑道:‘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梦菊》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他实在喜欢这部老版《石头记》,百读不厌。公司没有人知道,肖书记是百分之千百的红迷。当年的同济大学高材生肖波涛就因为过度痴迷红楼梦,宿舍里的三个年轻人整天凑到一块,咕咕嘟嘟,争来辨去,差点儿被打成右派小团体……说实话,因为得到了牛黄借予的《石头记》,肖书记便对牛黄有了知音之感;更惊奇在这个遍地荒疏的年代,居然还有一个年轻人拥有世上最丰富最深邃的宝库;在决议提拔的关键天平上,这才是促成他下决心的重要因素。
牛黄送来了《区房产公司党支部关于组织中层以上干部传达学习我国我国第一次成功回收人造地球卫星的通知》,肖书记认真看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提法,将通知连同一迭签了字的报销单递给他:“发吧了,发了!”,牛黄接过正要出门,肖书记忽然又喊住了他。牛黄返回看见他脸上泛起一点赭颜:“随便,谈个私人问题可以吗?”,牛黄一怔,意料中的终于来啦。“当然可以”,肖书记指指沙发,示意牛黄坐下,然后起身倒了杯开水给他,顺手掩上门:“怎么,听小肖说,你不理她?二人吵嘴啦?”,牛黄手足无措,呐呐道:“没有哇,没吵嘴也没有不理她呀。”,“真的?”肖书记唬起了脸。“真的没有!”,“真的没有?”,“没有!”
一大一小的二个男人就这么相互瞅着,办公室里很安静。
许久,肖书记默默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小肖是自作多情啦,对不?”,牛黄惊愕的抬起了头:“……”,“牛副主任,小肖配不上你呐。”肖书记轻轻道:“你年轻有闯劲,朝气蓬勃,喜欢学习,前途无量呀!,小肖有什么?就是年轻么?”牛黄望望肖书记,不知该如何回答。看着惊慌不安的牛黄,肖书记忽然笑起来:“看来,小肖真是找错了人哟。牛副主任,感情这事儿不要勉强,勉为其难是不长久的,对么?”,牛黄点点头又摇摇头,“能把你的故事讲一讲吗?我保密!”,好个厉害的肖书记,一眼就看出了牛黄彷徨的内心。
就像一句老话“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牛黄内心一时翻腾得十分厉害:自己谈不上讨厌小肖,却也谈不上不喜欢小肖,具体怎么讲呢?哦对了,就是二人在一起,就是好同事好朋友的感觉,这不是爱情,没有基础哟;不讲呢?肖书记特地问到自己,看来他对这事儿还放在心上,不问明白心里老挂着,事情会越来越糟糕;讲了呢?明天肖书记一纸通知,就可以让自己下基层劳动……望着肖书记殷切的笑脸,牛黄实在开不了口。
肖书记对自己恩重如山,肖书记的人品没说的,公司上下是有评论的。但这种事儿好像是不太好办,答应吗?蓉容怎么办,可怜的蓉容正在乡下顶风冒雨薅秧苗抡锄头呀!不答应吗?肖书记可能翻脸,哪有岳父大人亲自督促(选)姑爷的?那一次和周三聊到这问题,聪明的周三还面提耳命哩:“先答应下来,等真正混出了人样后,一脚蹬了再娶蓉容就是。”,哼,十足的馊主意!说得轻巧,像根灯草?那样,牛黄岂不有负二个女人,抱憾终身?
默想一会儿,牛黄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就坦白地讲了老房与蓉容的故事。
细听了牛黄的心路,肖书记禁不住长吁口气:“哎,人啦人,有血有肉有感情哟!我差点当了拆散良宵姻缘地梁阁老啦。”,对牛黄道:“牛黄呀牛黄,我恨你又欢喜你,你这个小鬼头。”,牛黄不知所措的勉强笑笑,可自个儿知道那笑比哭还难看。“恨你,因为你看不上小肖,小肖毕竟是我的女儿,看不上她也就等于看不上我。”肖书记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一仰脖,没有水倒出。牛黄见状伸手去接茶杯倒水,肖书记将茶杯在手中惦惦,才递过了牛黄。“欢喜你,是因为你这个青年确有独到之处,有个性和思想,胆子还不小,有谁敢拒绝岳父大人亲自督促(选)姑爷的?特别是掌握着你生死大权。”肖书记边说边接过牛黄灌满开水的茶杯,狠狠地喝一大口。不防水滚烫,烫得他眉睫眼皮皱成一团。
“拒绝得好,我要感谢你呀,牛黄。”肖书记感叹到:“我老啦,老得亲自出面为女儿说女婿啦,不怪我吧?”,牛黄点点头,“不要怕,不怕我”肖书记瞧着坐立不安的下属,兀自摇摇头缓缓道:“年轻时,就像你一样少年气盛,血气方刚,说什么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就不听你那一套,我们那个时代呀,日本人打了进来到处乱哄哄的,就偷偷溜出了门跑到了延安。硬把家里给定的媳妇休掉,自己做主找了一个,谁知也不幸福。唉,这人啦?”
牛黄忽然想起那日小肖沉着脸说的:“当了官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的话,看来,与其父有关。“这人啦,要性情爱好相合,坎坷绊绊的走一辈子还真不容易。所以,牛黄,我不怪你。”肖书记撬起一个指头:“我61啦,如果不是领导需要就退休啦,我当然在意自己女儿的终身大事;可我明白,强扭的瓜不甜,结不出硕果,对吧?年轻人。”,牛黄眼眶有些湿润了:多明理睿智的老人!多豁达大度的书记!他感到幸福,是解脱了心灵的枷锁,更多的是自己有幸遇到一个忘年知音,在灵魂深处肯定了自己的价值取向和道德观,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牛黄抬起一直垂着的头,充满敬意的看着肖书记。
更令他意外的是,几天后,小肖被调到了工会办公室,协助赵主席工作。
小肖走啦,走时,满是嗔怨的目光闪了又闪,那晶莹剔透的泪珠儿轻轻的滑下了粉腮……无人读懂她的忧伤,只有满腹遗憾和自责的牛黄,无言的望着她伤心的背影渐行渐远……工会办在公司办公大楼的顶楼,大大的房间,空空的事情,除了平日里的工人师傅们,为各种琐事爬上爬下,就只有年逾50的赵主席和50好几的莫办事员,这让隔壁保卫科正当壮年的王科长和单身青年黄干事,常叹江湖之大却无英雄用武之地;现在,莫办事员退休,年轻的处女小肖来啦;喜得黄干事一时兴奋异常,摩拳擦掌,做好了各种进攻的准备。为此,黄干事下班找到牛黄,直嚷嚷的要请牛黄好好搓一顿,气得牛黄手痒痒牙痒痒的,真想狠狠揍他。
行政办呢,从基层二工区选拔了一个姓宣的小姑娘补空。小姑娘初来诈到什么也不懂,这一下,牛黄接电话做记录拟文件发通知,即是自个儿动手,又要手把手的教她,累得够呛。稍闲之余,想起往日心灵手巧知冷知热的小肖,禁不住丝丝惆怅涌上心头,长叹不已……
这天,牛黄下班后,沿街漫不经心的走着,权当自由放松。
街上,人流煦煦攘攘。大街两旁光秃秃的树枝上,被初春的风悄悄吻出了无数花骨朵儿。那花骨朵儿黄黄的,嫩嫩的,小小的,牵引着牛黄的目光……蓉容在乡下一年多啦,牛二终于参了军,眼下,正在冰天雪地的北国端着钢枪,驻守着祖国的边防线;陈三又瞄准了新的目标----红花厂一车间主任的女儿,陈三据说已约会了那女孩儿几次,花了些钱,可还没得手……“哎哟”牛黄失口叫道:“瞎了眼啦,你怎么在走路?”,他的腰间,被人狠狠地拐了一下。牛黄被人一把扯住:“拐了?我道谦嘛,你叫什么叫?”,气愤之下,牛黄一拳擂去。
来人敏捷的抓住他的拳头,向后一推,牛黄差点跌坐在地。
来人扶住他,笑道:“还是老样,没有长进呀。”,牛黄回首,惊叫:“是你,刘海?”,“奇怪吗?是我。”刘海笑道:“我远远的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就知道是你牛黄了。”,浓郁的暮霭中,刘海敞着衣襟,衣袖撸起,满面黢黑的瞅着牛黄:“想我吧?不辞而别几年啦,你倒还没变,一副少年不谙人世间的样子。”,牛黄道:“你老啦,好像精神更好啦,现在干嘛?”
刘海笑笑:“还没吃晚饭吧?找个地方坐坐,吃点东西?”,牛黄想想,点头。
天,完全黑了。街旁一间小食店里,不甚明亮的灯光下,刘海与牛黄喁喁而谈。牛黄还不知刘海酒量是如此之大,八两老白干下肚,毫无醉意反倒谈兴越浓:“……总之,这个政府完啦,政治成了装饰,革命强奸民意,依我看,不出三年,中国必大乱!”,牛黄听得惶恐不安:“照你说,一切都是假的了?”,“假的!你看那伟大领袖,今天打倒这个,明天打倒那个;他说谁好谁就是好,他说谁坏谁就是坏,完全违背客观规律和事物逻辑,由着自个儿见不得人的目的和私欲胡来,这样的政府不倒才怪。你看公司的柳卫东,大权在握想整谁就整谁,想睡哪个女人就睡那个女人,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党支部书记哩。”,牛黄喟然长叹:“这年头,还有谁替老百姓作想办正经事儿哟?”,“事实胜于雄辩!”刘海津津有味的呷口白酒:“所谓革命,全是骗人的鬼话。跟我们干吧?”,“你们是谁?怎么干?能推得翻这个政府?”一时,牛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刘海哈哈一笑:“我记得你是喜欢读书的,岂不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像我这样志同道合的人越来越多,新的革命风暴在酝酿中,就在这社会表面平静的后面,你没听见人民发出的怒吼?”,牛黄激动的说:“听见了,当然听见了!可怎样干呢?我们实在都太渺小了。”,“不参加攻击,不参与撒谎,不听不信报纸和广播中的屁话,多一点自己的思维和同情心,这对每个有良心的人来说不难,对你更不难,对吧?”,牛黄点头,眼睛发亮。“至于怎样干?”刘海沉吟道:“我会与你联系的!不说啦,吃饭吧,吃饭!”
刘海走了,身边飘下一张纸条,牛黄眼快,捧在了手里:“漫温英雄泪,想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牛黄知是京剧《鲁智深醉闹五台山》中一支曲牌《寄生草》的填词,不由得兀自感叹不已。再抬头,但见那长街寒霜层叠,人影憧憧,哪里还有刘海踪迹?
二十八、
牛黄慢慢上得楼来,惊看老房灯亮如白昼。
邻里们都围在陈三家门,个个脸色肃然,人人神情凝重。黄家夫妇,周伯,自家老爸老妈,赵家妈和女儿女婿等一干人,悲愤不能自禁。牛黄惊问:“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无人回答,半晌,周三默默走来,将牛黄拉出人群,哽咽道:“这个世道,专门欺侮咱老百姓呀,牛黄,这个世道坏啊!咱老百姓没活路了。”
……天擦黑时分,二个警察在派出所杜杀的带领下,来到陈三家。陈三适时下班后,正在床铺上稍息。“陈三”,“哦,杜、杜所长,进来坐!”,“你爸呢?”,正在厨房解手的陈师傅听见有人找,忙答到:“有嘛事?我马上出来。”,不过二分钟,吭吭哧哧的陈师傅费力的出来了:“嘛事?”,同来的警察怒到:“嘛事?故意拖沓,你什么成份?”,“三代贫农,嘛事?”年逾花甲的陈师傅懵懵懂懂的反问:“我听见就出来罗,没拖沓嘛,干嘛乱说?”
警察更恼怒,跨一步上前,一下摸出钢铐:“反属还这样猖獗,想进去啦?”
个性倔强的陈师傅不依了:“谁是反属?你话说清楚;你们是干什么的?”,杜所长介绍:“这是市局八处的同志,找你有事?”,“你是陈芳陈二妹的父亲?”,“是我,嘛事?”,“反革命流窜扒窃犯陈芳,去年春节我公安部门大搜捕时,不听命令亡命逃车已被击毙,政府要收每枚一毛二的子弹费,三十七枚子弹共四元四毛四,付钱!”,“扑通”,正从厨房里出来的陈师母,刚刚听到陈芳的死讯,一下瘫软在地。陈师傅见老伴倒地,忙蹲下去扶,谁知一蹲下就起不来了,一同瘫软在地。被惊醒的陈三跑了出来,一见爸妈倒地,警察拎着手铐,怒气冲冲的站在一边,脑子一热,骂一声就扑了上去。但他哪是训练有素的公安对手,对方只抓住陈三的左胳膊肘儿,轻轻儿一扭,“咔嚓”陈三的左手便脱臼,疼得一下扑通跪在地上。
老房的邻里愤怒了,一下全围了上去。
“太嚣张了,还有没有王法?”,“谁给你们的权利,跑来对平民百姓耀武扬威?”,“你们说陈芳是反革命流窜扒窃犯,拿出证据来?”,杜所长忙喊:“邻里们,同志们,听我说,听我解释。”愤怒的人们哪有心思听他的解释?纷纷忙着从地下扶起陈师傅和师母,扶到屋里床上躺下;有的则忙着扶起疼得满头大汗的陈三,扶他到屋里凳子上斜坐下……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个警察居然拔出了手枪,说是刁民暴乱要自卫,冲天就是一枪。
枪声震荡,全楼轰动。一、二、三楼的居民都冲了上来,
见状,警察都拔出了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众人,一个警察拔出了警用通话器:“市局市局,这儿发生了**,请求增援,请求紧急增援!”,急得杜杀伸开双臂挡住群情激愤的居民们,高喊着解释着,又一把将警察手中的通话器打落……黄父勇敢的走到了持枪警察前面:“我是红花厂厂革委委员,曾任红花厂片区工宣队长,我要求你们马上收起枪;无产阶级专政的枪口,对准那些真正的反革命份子和还在走的走资派,不是对准革命群众的。”
已成惊弓之鸟的警察哪里听得进:“让开!什么劳什子委员工宣队长?”,一挥手,乌黑沉重的枪柄狠狠击在黄父额角上,嫣红的鲜血流落出来。黄母一声哀嚎,和丫头姐妹抱住了黄父;周伯气得浑身抖动:“妈、妈的,妈妈的,老子和你们拚啦!”,警察一听手背一转,乌亮的枪口毫不犹豫地对准了周伯,吓得众人一声惊呼纷纷夺路而逃。说时迟那时快,杜杀拦在了周伯面前:“周伯,周伯,求求你啦,少说二句,少说二句好不好?”,这边厢,牛妈使劲拉住蠢蠢欲动的牛父,急促而低声道:“你别去,你千万别去,警察要开枪的。”……
最后,还是杜杀替陈家垫付了子弹钱,警察呢,居然还正儿八经的开了收条,往屋子里一扔,牵着众人愤怒的目光扬长而去。
待牛黄到家时,陈家三人正在床上椅上呻吟。邻里们劝着说着嚷着闹着,不断有看热闹的人跑上来,楼上楼下,乱哄哄的。陈师傅老泪纵横,痛苦得呼天抢地:“你们凭什么打死我的女儿?她到底犯了什么罪?无凭无据打死了人还要什么子弹费?你们这是拿刀子往我们心上捅呀,天呐,这是个什么世道?”,陈师母则合掌坐在床上,痴痴地喃喃道:“佛祖啊,我不虔诚啊,我罪孽深重啊,我知道,这是你对我的惩罚啊,”,黄母再也不顾及有外人在面前,也合掌俯身面对着师兄道:“师兄啊,我已替你求了佛陀,许了宏愿:师兄虔诚有德,持事有道,做了许多善事,普渡众生;佛陀会原谅师兄的!师兄不闻:‘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南华经》有日: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汛若不系之舟……,山木自寇,源泉自盗!只要我们牢记佛语,持道修练,终有成正果那天。南无阿弥陀佛!哦,南无阿弥陀佛!”
周三扶着陈三,替他揩去额角上的汗珠。赵家妈一拍大腿:“哎哟,都忘记了陈三的左胳臂被扭脱了臼的,快,快!”她指着自己女儿:“快去请‘一把手’!”,女婿便陪着女儿忙忙的下了楼。牛黄蹲下去扶住陈三:“好点没有?”,陈三虽然疼得虚汗直冒,但咬紧牙关做出硬汉的样子,努力对牛黄周三咧咧嘴巴,笑道:“没事儿!”,“没事就好!”牛黄说:“脱臼也不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一把手’来了一弄就好。”,牛父递过来杯温开水,碰碰陈三:“放了沙糖的,喝了吧,疼痛会减轻一些。”,陈三感激地接过来,一饮而尽。
“一把手”终于来了。“一把手”是红花厂远近闻名的老骨科医师。红卫兵烧书时,为保自家那些祖传珍贵而泛黄的医书和个案,不惜当着虎视眈眈的红卫兵面挥刀断臂,发毒誓说家里那些封资修坏书,早已烧毁啦;他靠自断胳臂躲过了漫天一劫,却从此留下了“一把手”美名。凡跌打损伤,经他右手摸捏接逗一用力,没有不好的。
当下,“一把手”轻轻蹲下,苍骨虬筋的右手抚住陈三的左手,上下抖动着按来摸去,捏去逗来一番,陈三立时感觉疼痛骤然减轻了许多。居然撑撑身子想站起来,去看床上痛苦中的父母。这时,“一把手”对周三和牛黄使使眼色,二人会意,便配合着猛一使力捺住了陈三,“一把手”随之快如闪电般一用力,大喝一声“着!”,陈三“哎呀”一声大叫,额上汗珠呼地冒出。随即,“一把手”平静的说:“甩甩看。”,陈三半信半疑的甩甩左手,“用力嘛,用力甩。”,陈三站起来呼地甩着左手,兴奋道:“哎呀,好啦,真的一点不疼啦,神啦神啦!”
陈三高兴地掏出腰包,摸出一张崭新的十元钞票,递给他:“谢谢你啦,‘一把手’。”
“一把手”将他一拦:“今天免费,路上我已听赵家女儿说啦。唉,大兄弟,干嘛和政府过不去?只有你吃亏的哟,聪明点,不要硬碰硬嘛。”,陈三怔怔,还是把钱递过来:“拿着拿着,你也不容易。”,“一把手”仰天大笑:“什么容易不容易?行医人自有行医人的规矩,收回去吧;陈三,日后有一天你发财了,再请我好好喝一台酒!”,“我记着,真有那一天,我请你老连喝八台酒,说定,说定!”,谈笑间,邻里们众星捧月般,将“一把手”送下了楼。
回到楼上,陈三迎向牛黄周三痛苦的说:“我二姐死啦,是被警察乱枪打死的,总共打了37发子弹啊,还要我家付子弹费。我二姐才25岁呀,就这样死啦?不明不白的死啦?”,眼泪从他眼中迸出,很快变成了洪流。二人忍着悲痛安慰陈三,陈三鸣咽摇头:“你们不知道我二姐哟,二姐平时最疼我,那次,那次托你俩捎回来的钱,我一直没用夹在本子里哟!”,周三道:“行啦别嚎啦,像个爷们儿吧;你要明白:陈芳不在了,二个老人全靠你啦……”
这事儿给了陈家致命打击,陈师傅本来还算强壮的身体,自此明显的衰弱下去,二年后的六十大限一到,不顾红花厂几乎所有头头们的劝勉和挽留,立即马放南山刀枪入库地退了休,在家享清福;陈师母呢,走路更轻了话也更多啦,特别是和黄母在一块。二人公开在家里点起了佛香,家务事忙完就盘腿而坐,拈着硕大的佛珠,闭目喃喃,神游仙境;而陈三,这位陈家的希望和明日之星,原来顽劣贪玩,心不在焉;现在则一下班就回家守着日渐衰老的爸妈,拚命钻研刻苦学习各种修理技术……“这世道我早看清啦,都他妈假的,只有自己有本事有钱,才是真的!”他甚至对周三牛黄道:“我二姐就不该走那条道,看破什么红尘?造什么反?跟着混呗,妈的!看这个世道谁混得过谁?”
不知咋的,这年的酷热来得早,刚进入四月,天气就热得让人受不了。
更让人受不了的是那处处架着的高音喇叭,忽儿作古正经的叫着“批林批孔”,忽儿气极败坏的嚷到“批宋江投降主义”,忽儿又使出吃奶的力气吼叫“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烦人的聒噪让人们烦劳的生活更烦闷,街上行人稀少,行色匆忙,局面又开始闹哄哄乱蓬蓬。
基层工区被柳卫东撤职后就一直潜伏着的那几个造反派头儿,立即闻风而动。先是结队上访,祥林嫂般到处血泪控诉混进革命队伍的反革命流氓份子柳卫东,对革命群众的镇压和迫害;随着报刊广播聒噪的什级,头儿们也越闹越大,在市公司和区公司内外刷出了大标语:“揪出××区房产公司还在走的走资派肖波涛!”,扬言要与“还在走的走资派肖波涛决一死战!”,大标语用黑色大字书写,肖波涛三个字倒着写打上了三个鲜红的叉。公司一夜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仿佛又回到了红卫兵的恐怖时代……
这天一早上班,牛黄就感觉到公司里气氛紧张,预感到要出事。
大标语牢牢的封住了办公楼唯一的大门,每个人进出都得蹲下弯腰从标语下钻过。对于这耻辱性的作法,各科室虽愤愤不平,可无人敢去揭开或撕碎那该死的纸条。行政办与车队库房等一线科室设在一楼,大标语横切拉过,透着阴森森墨汁的纸条刚巧就遮蔽了各科室窗口;风吹来,大标语就随风唰唰唰地飘动,像招魂幡一样,让每一个人心中阴森森和晦气。
怒目而视守在一旁的基层工区头头和召来的工人师傅及自己的徒弟,抱着膀子瞅着每一个进进出出的人,时不时么喝:“肖波涛出来接受革命群众的批判!”,“打倒公司还在走的走资派肖波涛!”,“拥护中央决议,打倒还在走的走资派!”,甚至吼出了:“肖波涛下台,柳卫东回来!”,一时,办公大楼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小孩子们在人群里挤来跑去的,聒噪阵阵,哄笑四起……各科室已无法正常办公。
三楼党支部办公室,保卫科,劳资科、基建科和工会等头儿们围着肖书记,不要他出去;肖书记焦虑的说:“你们让我出去,我会给他们解释清楚的。”,“不行!”,“不能去呀!肖书记。”,“这几个怪胎对准你来,就是想把公司搞乱,重新上台。”,“给市局打电话,快打电话。”,赵主席抓起了电话机,拨通了市局,一会儿却脸色苍白的放下了电话机:“各、各位,市局要我们正确对待革命群众和理解中央精神,不要惊惶失措。”,赵主席蒙住了自己的脸庞……
四楼,工会办公室,小肖早抱头哭成一团。
黄干事和几个男女科员正在劝解,“哗”一块玻璃窗被石块砸烂,惊得众人呐呐不能言。
一楼行政办,小宣姑娘吓得尖叫一声,手上捧着的玻璃杯呯地掉在地上,跌得粉碎。牛黄安慰她:“别怕,有我呐。”,“你?你是副主任,不会也是还在走的走资派吧?”小宣惊恐万状的哆嗦着:“我不该来公司工作,我要回工区当我的抄写员,我要回工区。”,“哗”又一块玻璃窗被砸烂。围观的小混混们直叫:“再砸呀,砸烂了冲进去,冲进去,抢东西哟!”,危急时刻,肖书记站起来,拍着桌子叫道:“保卫科,快拿出警具用具,跟我出去,这还了得?我下命令就抓他几个;赵主席,再给市局,给公安局打紧急电话。”
当肖书记一行人出现在一楼楼梯口,牛黄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一步上前将那条大标语狠狠拦腰撕碎扔在脚下,阳光立刻泄满了各科室窗口,大门口亮了出来。造反者一惊,又见肖书记稳步迎面走来,立时呼哨一声围了上去……肖书记被几个人架住了胳膊,还想强迫捺下他的头;牛黄、王科、黄干事和其他科室干部则奋勇冲上去解救,混战中,二个造反者被铐了起来,几个同来的工人师傅被打破了头;牛黄、劳资科小鲜和车队王队长,额上也挂了彩……牛黄瞅见混乱中,黄干事狠狠的用电捧朝聒噪得最起劲的原二工区小王主任捅去,随着这厮的连声怪叫,向仍在办公室哭泣的小肖,证明了爱情的力量是无所畏惧的……
最终,肖书记被调离了公司。
由于“在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中,表现不好。”,牛黄等一干人也受到了严肃处理。牛黄被下到三工区劳动,以观后效,那位被黄干事电得连声怪叫的原小王主任,坐上公司行政办公室副主任的交椅。公司各科室“在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中,表现不好”头儿,都停职写检查,工资减少一个序号11块钱;自然,少量几个“在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中,表现良好。”的头儿和以工代干,则给予晋升和转干,工资上浮一个序号6---11块钱不等。
小肖把毛著红封皮包裹着的《石头记》,偷偷还给了牛黄。
四楼工会办公室,牛黄当即翻开《石头记》,一封信夹在书中。翻开,是肖书记熟悉的笔迹:“……我在区房产公司的最大快乐,是结识了你这个小红迷;最大的遗憾,是你没有成为我的女婿;小牛,人生苦短,白驹过隙,多读书,读好书!坚定的朝着理想的目标前进,你将成为一个无愧于祖国和人民的新世纪主人……”,牛黄读完,将信紧紧地捧在怀中:如果说,派出所杜杀,是他跨入社会中第一个老师;那么肖书记,则是自己走向成熟中信仰和人格的启蒙大师。牛黄抬起了头,一扫多日被下放的颓丧和彷徨,露出了笑容。
小肖见牛黄转悲为喜,自然也高兴不已。高兴之下,禁不住又泪花盈盈。牛黄知道她为什么流泪?因为肖书记的信故意没有封口……“工作已上手了吧?”牛黄温存的望望她。小肖点点头。“我明天就到三工区工作啦,你要记得多保重,不可再使小性子。”牛黄感叹的摇摇头,叹:“你有一个多好的父亲啊!不像我老爸,严肃和高远得让人敬而远之。”,黄干事进来了,“在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中,表现不好。”而被记过一次的黄干事,还是那么气轩宇昂。瞧见小肖面对牛黄含着泪花楚楚可怜的模样,一时有些醋酸和尴尬:“呵,呵,我来得不是时候呵。你们谈,你们谈!”,便想退出门。
“回来!”,不防小肖一声嗔呼,黄干事忙屁颠屁颠的转了回来。
“你们谈、你们谈?什么意思嘛?”小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难道说我就没有权利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全世界的男人都死绝啦,就剩下你黄标一个男人?”,黄干事一时难堪得嗤牙咧嘴地:“哎,唉,你看你,你瞧你,说到哪儿去啦?”,“还狡赖?”小肖不依不饶,痛打落水狗:“看到我爸下台了?高兴啦?我早知道天下所有的男人都靠不住的。”,黄干事咝咝咝的像牙疼似挤着嗓门儿道:“纵使到了那天下,还有一个人靠得住,那就是我----黄标。”,牛黄不禁笑起来:“黄标呀黄标,瞧不出你自我感觉蛮还好哩?”,“开玩笑,过去我为爹妈活着,现在呢,我为我的小肖活着哩!自我感觉不好还要得?”
小肖眉开眼笑,用手指刮着自个儿腮帮:“没臊,谁是你的小肖?厚脸皮!”
那边厢,王科扯开了嗓门儿:“黄干事,私人电话。要不,让他等会儿打来?”,“我来接我来接。”黄标咚咚的跑出,迎面差点儿与赵主席撞上。“慌慌张张干什么?”赵主席不满道:“黄干事,你上班又跑到隔壁吹牛啦?”,黄标连声否认:“哪里哟?上次你给我提醒后,我早自觉啦,不信你问我们王头?”,“赵主席。”,“哦,小牛,明天报到?”,牛黄点点头。“要正确对待组织,不要灰心丧气;下去锻炼一阵子就会回来的。好好干,别给肖书记丢脸。呵?”
(未完待续)
二十五、牛砖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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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牛黄成了三工区主任周三的兵。
老房邻里与儿时朋友兼同班同学的二人,继执勤排和收容所后,又开始了一起上下班。牛黄意外来到自己身边,他的明达直快与自己的深藏不露恰成最佳组合,周三如虎添翼,高兴之余二人联手,将一个占公司人数最多,工作量最大的三工区,搞得虎虎生色,模样大变。与此同时,基层工作琐碎事务多,二人每天到下班几乎都是四周漆黑一团,回到家,草草吃饭洗漱后,就上床休息;因为明天一早又得起来忙忙碌碌。
老爸老妈和周伯知道又二人在一起工作后,高兴却有些担心:话说人长性长,牛黄与周三性格脾气都截然不同,不能再像小时那样啦,久了或许哥儿俩会变成冤家?坏了两人多年的友情和两家的和睦。听烦了父母们的聒噪唠叨与耳提面命,周三便将工区底楼两间库房合一,腾出了一间作为二人的宿舍,又对家里编了个借口,二人便欢天喜地的住了进去。
牛黄慎重向周三提出:要一沉到底,拜个师傅真正学点本事,他烦透了那种整天与人打交道斗心眼的办公室工作。周三说:“还不是一句话么?说,你看上了那个师傅?我叫来就是。”,牛黄道:“叫来怕不行吧?还是我自己去拜请嘛。伍师傅怎么样?”,周三沉吟道:“技术倒是整个公司数一数二,就是脾气有点怪哟。”,“重要的是技术,依我看,今后的中国恐怕还是要以学技术和有真本事为主,那些吵吵嚷嚷革什么命的,终要退出历史舞台。”,周三做个鬼脸:“那以后做坐公室的就必定要淘汰罗?干脆,我们二人都去学技术算啦!”
最后,牛黄同意周三的提议:以三工区办公室助理身份拜师即学技术又为工区工作云云。
在牛黄诚心诚意的请拜下,已有三个徒弟的伍师傅,同意接他为徒,前提有二:师傅说啥做啥、每星期孝敬师傅一壶白酒(约二斤半)。拜师酒喝过后,牛黄就正式跟着师傅上班了啦;当然,还肩负着暗察民情和辅佐周三的重任……
第一天上班,牛黄就被师傅吼了。
拎着师傅的工具用具按时来到工地的牛黄,刚放下手中沉重的工具,就听见师傅一声闷喝:“回去!”,牛黄以为师傅在喝别人,不在意。又是一声闷喝:“回去!”,旁边的二师弟捅捅他:“叫你哩。”,牛黄忙回头,“你这是来抹泥巴呢?还是来坐办公室?”,师傅捏捏大徒弟塞在自己指缝间的烟卷,也不望牛黄道:“抹泥巴呢,就换换衣服。点上!”大徒弟忙擦亮火柴,凑到师傅嘴旁。牛黄脸红到耳根,好在这工地离宿舍不远,便忙忙地跑回换了衣服。
师傅把工作大致交待后,砌起一米高的砖墙基,左右墙角麻绳一拉,顺手捡起二块木屑往麻绳上一夹,招呼道:“二徒和四徒砌墙,顺着这条线往上砌;大徒和三徒跟我上梁。”,师傅领着他俩往屋脊上爬,二徒吊儿郎当的拿起块红砖,在手中轻松一摔:“干吧,学着我的样。”,牛黄也拿起块红砖,学着他在自己手中一摔,却摔不起来。“还早哩,这不比你在公司坐办公室,要有巧力。”,牛黄一手拿砖,一手握着锃亮的砖刀从灰桶里挑出泥灰,抹在砖块和墙砖,再将手中的砖块死死粘盖在基墙头上,并学着二徒样,用砖刀在砖上使劲敲打。
二徒叫了起来:“灰要抹满,你看看你,只抹了一大半,这是空心砖要出事的。”
二徒飞快的砌砖,待砌到一层便停下,靠近墙头用眼仔细瞄瞄。牛黄瞧在眼里,也学着他那样砌到一层便停下,靠近墙头用眼仔细瞄瞄。不防师傅回来打雷般吼叫:“四徒,你看你,要斜到河里边喝水罗。”,听见师傅的叫声,牛黄停下手中的活,跑到墙头看去,果然,自己砌的那几层砖,越上往越斜,最上面的斜到快要暴出来啦。牛黄吓一跳,忙一块块取下来重新砌。二徒幸灾乐祸的讥笑道:“取啥子嘛?就这样斜到长江去水算啦。”,牛黄没好气的瞪一他眼,赌气又开始向上砌砖。经过他几次砌上又撤下,好歹总算把砖块垒了上去。
谁知师傅回来看到后,又吼开了:“叫你别慌你偏要慌,你看你,都砌成什么样儿了?”
牛黄不好意思的搔搔头皮,师傅便手把手的交。师傅砌一块砖唠叨一声:“哎,咱这是手上活,干好干坏,全凭心诚。要是过去,你不遭你师爷敲脑袋瓜子才怪。”,旁边挑灰桶的大嫂子笑道:“要是过去呀,你头上早起几个包啦。长个记心记着吧,对自己有好处。”,二徒接过话茬儿:“我就没少被师傅敲,头上现在还疼着呢。”,师傅眼一瞪:“忙你自己的,想挨敲啦?”,牛黄认真道:“师傅,我看你那么容易就砌了上去,我怎么总是砌得斜?有什么秘方没有哇师傅?”,“秘方?什么秘方?”师傅瞧瞧牛黄,没好气道:“凡事都有个难,多练就行。记到吊线时:锥子对准绳子。绳子对准鼻子,鼻子对准锤子,三点成一线,砖块自然直。”,“锤子再对着卵子,更直!”二徒弟眨巴着眼开玩笑,被师傅那么一瞅,就吓了回去。
说话当儿,上梁的大徒三徒回来了。大徒搓搓手道:“师傅,那檩子太旧,踩不得哟,怕要出事。”,“咋?踩不得?我再看看。”,师傅忙忙地就要走,忽又回头道:“二徒,你帮四徒看着点,莫要出错。”,望着师傅离去的背影,二徒为以为然的耸耸肩,拿起了砖刀,想想对牛黄说:“把你那把砖刀给我用用,要知道,这是师傅专为你用弹簧钢打的。”,接过牛黄递给的砖刀,让牛黄在一边递砖块看学,自个儿哼着歌一层层地向上砌着。
忽然,三徒飞跑过来:“这里先放倒,师傅喊全部上去哩!”
顺着吱吱鸣鸣长长的一块搭板,牛黄终于颤栗栗的爬到了房顶上。师傅见了他很高兴,破例的咧嘴笑了笑;三个师哥见坐办公室的牛黄也上了房顶,扬眉吐气似的拍拍自个儿的胸膛:“怎么样?四师弟,比你原先那捞什子办公室好玩吧?视野开阔,远山近水,顶上风光无限哟!”,可不,站在四层楼高的房顶望去,那颠连极目的房浪,自脚下一波波地向远方伸延;远方,几处正在破土动工的高层脚手架,据说修的是金鑫大酒店和沙拉商场,将来是本市数得上的高楼;脚下,纱布条条似的大街,弯弯曲曲,忽儿穿行在瓦浪中,忽地蜿蜒自幽暗里,上面像蚂蚱般的斑斑点点,是行人。牛黄忽然感到头晕:人啊,在地上都觉得自己高大挺拔,不可一世;站得更高一瞧,嗬嗬,这人不就跟蚂蚁一样吗?一样的渺小可怜!
微风吹来,扬起灰尘。牛黄只觉得满眼迷糊,鼻孔不通,像有不少灰尘粘在自己身上。
这般想着,牛黄越发不舒服起来,忍不住便“啊哟”一声,打个响亮的喷嚏。师傅瞧瞧他,说:“老四可以下去啦,就在下面接瓦吧。”,牛黄一怔,道:“不,我就在上面,老三下去吧。”,还是个孩子的老三不干了:“谁怕谁下,我就跟着师傅在上面揭瓦。”,牛黄笑笑,顺檩距揭起一串串瓦片。那瓦片不知有多少年啦,拿在手中稍不注意就碎裂,一揭便扬起缕缕灰尘,不一会儿,牛黄眉毛胡子上都粘满灰尘,远远望去,就像一位提前到来的圣诞老人。
干着干着,牛黄只觉得全身发热,汗珠冒了出来。
牛黄无意中低头一望,看见屋子里蒙上报纸的家具和床铺。阳光透亮的射进,屋子里通亮,牛黄发现那是一张很少见的架子床。架子床雕花镂空,内处几层,足足塞满了整间房。一双晶亮的眼睛,正一动不动的望着自己。牛黄一怔,再细看,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小女孩朝牛黄笑着,晃动着手指,嘴里说:“叔叔,你们是天使吗?”,“我们是天使!”牛黄还未回答,身边的三徒早捏着嗓门儿开了腔。“那,给小朋友带了什么来呀?”,“好听的歌儿,还有问候呢!”牛黄柔声说:“小朋友,你一个在家呀?”,“爸爸走啦,妈妈说他到天国去啦。叔叔,天国在哪儿呢?我想去找爸爸,我想他啦!”
牛黄顿顿,说:“天国很远,你走不到的,要不,我帮你捎信吧。”,小女孩先是失望,后又高兴的拍着小手:“要得、要得,叔叔帮我捎信,叫爸爸快回来,说说我不喜欢爷爷。”,“盘盘,你在跟谁说话?”一位老头弯腰走了进来。“天使叔叔!”小女孩儿指着瓦片快要揭尽的房顶。老头儿向上望望,一把扯起小女孩儿:“这是什么天使?修房子的小工罢了;你不学好,长大了就跟他们一样,整天日晒雨淋,爬房顶,吃灰尘。不学好嘛,嗯?”
牛黄沉默下来,老头拽着小女孩儿出去了,二徒见师傅没注意,冲着牛黄眨眨眼,一撒手,噼里哗拉的一大迭瓦片狠狠砸在架子床上,顿时灰尘迷漫。老头闻声冲了进来,见渐渐散开的灰尘中,原先神气傲立架子床已塌陷,一长根砸断了的雕花镂空的床架子,颓败的斜撬起冲着空空房顶。“哎呀,我的妈呀!”老头儿失声叫起来:“祖上传下的,这下全毁啦,赔,你们赔我!”,师傅大喝一声:“老二,怎么回事?”,“我正托着瓦,不防一粒灰尘飞进了眼睛。”二徒故作丧气的望着师傅。师傅无奈摇摇头,忙下来劝老头儿……
晚上,牛黄把此事讲了,周三心不在嫣的听着,一笑:“不当官不知天高地厚,这类事天天发生,”,见牛黄瞧着自己,周三摇头说:“基层这些大爷的小动作多着哩,怪得你想都想不出;公开批评吗?说了等于没说,过几天照样。都是户主投诉,又没有真凭实据,顶破天扣奖金,反正你又不能开除,说多了只会给自己添麻烦,成为自个儿的对立面。不公开批评吗?爷们又处处给你摆烂摊子,善后工作更难做。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敲打加敲打算啦。”
牛黄不禁笑道:“怎么一当官,周主任也是这样搓包包散哟?”
周三也笑了:“不这样没法工作啊,真的,我算知道了原先王主任的苦衷。就说你那个师傅,脾气倔得精怪,他的徒弟,只能自个儿处罚;组织上要处理的话,他非跟你闹翻天,还来不来点玩罢工。老头儿人缘好,有号召力哩,他一闹,别的师傅一定跟着起哄,你往后自个儿瞧吧。”,牛黄摇头说:“这哪行?不是就没有王法了么?”,“你呀,还是公司坐办公室那套思维。”周三站起来,给他倒杯开水,再坐下慢条斯理的说:“这不行呀,牛黄,要沉下去,就彻底沉下去。只有这样,你才会在鄙视厌恶中,真正发现工人们闪光明亮的东西。”
周三摔着那条自殘的左胳膊肘儿,哈着气:“这鬼东西,一有麻酸疼明天准下雨。牛黄,明天不要上房顶了,这样危险。”,牛黄淡淡道:“谢谢,叫我当逃兵?你可真好呀。”,“算啦,上次你老妈找我,怪我不让你坐办公室而喜欢上爬房顶,这……嘿,咱哥儿们,怎样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