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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奇书/xi66896969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28

二人就背靠背的躺在各自床铺上,想各自的心事。

牛黄掏出蓉容的来信,津津有味的读着。蓉容告诉他:……自己现在村小学代课,一切安好勿念!上次寄的糖果收到了,村小学的老师们都尝到啦,直夸呢?……最近,形势紧张,风雨欲来,风声鹤唳……听说天安门广场暴徒示威打砸枪,杀人放火,中国又是怎么啦?会不会影响到现在农村的知青回城?……唉,人各一方,书信传情!好好保重罢……纤秀的字迹,宛若蓉容在耳边娓娓而谈。牛黄收好信,抓过床头边堆放的书本,掀开当作书签的纸条,默默接着上次未读完的章节读:“……葛利高里轻轻地支撑着充满了疲倦的甜蜜声音的身体,回到内室去啦。他睡下去。觉得嘴唇上还保留着姮克西尼亚嘴唇上的咸味。脑子还念念不忘那个哥萨克妇人拚命要求爱抚的身体,以及身上的气味……”,他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

深夜12多钟,宿舍的门被猛然拍响。

楼上楼下都被惊起,牛黄开了门,满眼是雄纠纠背钢枪的解放军,戴大沿帽的公安和箍着红袖章的纠察。“紧急检查,出示证件!”,牛黄和周三掏出证件,一位军官模样的军人接过,仔细检查,又用强光手电茼照照二人的脸,仿佛屋子里大开着的灯光不够明亮。军人将证件还给二人:“睡吧,锁好门防盗!”,一群人又湧上了二楼。有收容所工作经验的牛黄周三相互望望:恐怕跟近日传说的天安门事件有关,什么人漏了网?值得如此行师动众,草木皆兵?嗨,不过又是伟大的无产阶级专政示威罢啦,“哈”周三打出个长长的哈欠:“拉灯,睡吧!还要上班呢?喂,牛黄,你们明天继续上房,知道不?”,牛黄早打起了响亮的呼噜。

又有人猛烈敲门。

周三咒骂着,热得汗流浃背的爬起来开门,是楼上单身宿舍中牛黄的二师哥。二师哥满面惊恐:“遭了遭了,贺年片被抓走啦。”,“什么贺年片?”蒙头大睡的牛黄被周三叫醒,一面曲着惺忪的睡眼,一面问:“谁是贺年片?”,“我、我的女朋友。”二师哥急得咕咕嘟嘟的,话只在嘴巴里打转:“怎么办呐?周主任,快想想办法吧。”,周三也未完醒,眯缝着眼搔着自个儿全身,不耐烦的问:“谁是贺年片嘛?我记得我们工区没有一个叫贺年片的人嘛,你是不是搞错啦。”,二师哥更着急啦,更语不成串:“是我的女朋友,在屋子里睡觉,被抓走了,说让单位和街道出证明去收容所领人。”

二人这才听清楚了,不禁又惊又恐:周三大会小会打招呼,工区又是出通知又是传达公司]精神,职工单身宿舍严禁留宿外人,出事自行负责,还要扣本月奖金。没想到严令之下,平时吊儿郎当的二师哥居然就把女朋友偷偷留宿在自个儿宿舍;二人知道,一个年轻女子要是进了收容所,不死也要脱层皮。那熟悉而殘酷的一切,无不吞噬着女孩儿的自傲无知和清纯……牛黄怒道:“你自己要倒霉也就罢了,为何牵连到无辜?”,二师哥抖动着手,连连求救:“老四,周主任,快想想办法吧,我错啦,再做检查不迟,可现在先救人呐。求求你们!”

三十、

第二天天没亮,二师哥拿着周三开的单位证明,屁颠屁颠的忙着救人去啦。

周三牛黄一商量,决定再趁热打铁对楼上单身宿舍突袭检查,以免再出现昨晚之事。一间间敲了去,将一个个睡意正浓的男女青工吼起来坐着,二人打着手电茼四下探查,还好,没出现问题。当工人们领了当天工作任务,正要纷纷离去,周三又给大家打招呼,牛黄苦口婆心的讲解着,配合着,没想到召来哄笑:“赵阳自个儿运气不好,关我们什么事?”,“他那是正搂着女朋友使劲儿啃呢,没听见检查声,活该他倒霉!”,“嘻嘻,管天管地,还管得着人家爱啃谁?吃饱了撑的。”,一时,二人气得花容失色,噎喉无话。

果然,当工区在公司督促下,做出男青工赵阳(二师哥)停职检查决定,伍师傅不干啦闹起了情绪,牛黄进退维谷了。周三说:“你找伍师傅好好谈谈,好歹不要出头逞能,他顺了,这决定执行下去了,对整个工区的青工是很大的影响。”,谁知师傅竟迎面啐道:“好你个老四,不但不听师傅的话,还帮着工区说,我不要你这个徒弟罢啦。”,一旁的师母慌了,拉住老头子往后推,扭身招呼牛黄:“老四,你坐呀,别听你师傅的,他这猫儿毛脾气,发了就算啦。没说你,说的是老二呢。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公司和工区再三号令老二他不听嘛,他犯了家规国法嘛,你死老头子还护着干嘛。”,师傅挣脱被老伴牢牢拉住的双手,涨红着脸吼叫:“你知道个啥?咱男人家说话,办大事儿,不用你多嘴,滚一边去。”

争吵间,师母子到底被激怒了,气得将桌子一拍:“好,不用我多嘴,看你个死老头子谁给你弄饭?谁给你吃药?我们娘儿俩回娘家去。”,师傅女儿春兰正悄无声息的站在门边,冲进来抱住母亲,娘儿俩啜泣起来。牛黄手足无措,还好,大师哥来了。大师哥就像算准二个老人要吵嘴似的,拎着个大酒壶准时出现啦:“师母、兰妹,师傅好!”,师母像见了亲人一把抓住大师哥:“鹿茸,你来得正好,我们娘儿俩正要回娘家,不和这老神经过啦。”

大师哥胸有成竹的笑笑:“老夫老妻的,发发牢骚罢了,不要再说让人听了笑掉大牙的话啦。”,他走近师傅,旋开壶上的盖子,一股酒香立刻荡漾开来。“师傅,纯东北红高梁棵子烤的,我昨天才托人从家乡弄来的,你嗅嗅,味多正。”,老头子真的俯下身子,凑近嗅嗅,转怒为笑:“好酒,好酒哇!来,倒出来,我先尝尝。”,牛黄瞟见,大师哥倒酒时瞧春兰的眼神很怪,春兰呢,瞅大师哥的眼神也很怪……

老头子品了好酒,满心欢喜。老头子通红着脸,喷着酒香喃喃道:“唉,老罗,虎落平川罗,想当初,我伍天龙的徒弟纵横天下,谁敢处罚?民国三十三年,那个斜眼的什么国民党市党部池书记长,说你们六师哥抢了他舅子饭碗,要怎么、怎么做?……”,牛黄与大师哥相视一笑,老爷子话一多,就说明他心情好转,这事儿也就默认啦。“……老啦,不中用罗”老头子躺在凉椅上,慢慢发出了呼噜声。众人也不喊他,知道他这种喝早酒的习惯,一会儿就醒,而且精神焕发,带领徒弟们一样工作。

不知怎的,牛黄觉得春兰花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像极蓉容,同样的青春年少,只不过蓉容的眼睛纯静明朗,而春兰的眼睛却眼波迷漓,像蒙上了一层雾。

二师哥的女朋友,终于在费了不少周遭后,被双方相互指责互相瞧不起的家长接了出来;同时,公司和工区下达了他和处罚通知决定。这事儿在公司和工区影响极大,立刻,青工们自由散漫不听号令的风气,有了根本性的收敛。周三自然十分感谢大师哥和牛黄,三碗四碟的请伍师傅和徒弟,狠嗟了一顿。同时,牛黄接到公司小肖打来的电话,告诉他:据可靠消息:近期内形势将有巨变,叫牛黄周三不要乱说乱动和乱走,守好自己这一摊子,静候其果。

牛黄想起了刘海,对周三道:“难怪这几天报纸广播的吼声有些空空的了?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人民的忍耐已到了极限,看来一场大的变革已逼近啦。”,周三说:“唉,变革罢,不变革也罢,变来变去还是人民遭殃受苦?老子又有好久没吃肉啦,连下季度的肉票都提前用啦,妈的,再这样下去,中央和地方一同完蛋,还革啥子命哟?”

晚上,二人就没再像往日那样外出,时不时的溜到工地检查,或是诗兴大发,跑到有山有水有绿树繁花的地方,对景赏月,临渊慕鱼。而是处理完当天的工作事务,抑或回家看看,就赶快回到宿舍,仔细关了窗门,捧着那架新买的黑色晶体管小收音机,躲在十月初的夜空下偷听港台广播和**或BBC晚间节目……

十月五号深夜,周三仰天躺在床铺上想着自个儿的心事,牛黄照例小心翼翼的扭动着收音机旋钮,将波长调到港台频率,一阵低低的电流声响过,一个浓郁的男低音传出“……据可靠消息,中共今天抓捕了江青四人帮……”,牛黄惊讶地对周三招手,周三忙溜过来,二人将收音机凑近耳边,男低音越来越清晰:“北京学生和军人冲进江青住地,搜查出了毛泽东让江青当党主席的秘令……”,二人面面相觑,这确是一个惊人的消息,其政治意义具有爆炸性。可惜电流的干扰声却越来越浓,男低音无力而模糊的咕咕嘟嘟,终于完全消逝了。

虽然还并未完全感受到这事儿的历史性和重要性,二人却由衷的感到一阵兴奋:看来,这就是小肖说的形势巨变。牛黄道:“明天上班后打电话问小肖,顺便把这事给她讲。”,周三搓着手担心地说:“怕不要忙哟,这消息真不真?港台和**加BBC,出于政治原因还不是一样宣传造谣?”,牛黄摇头回答:“我看是真的。”,他把那日遇到刘海的事讲了,周三还是不相信:“刘海不过是和今天的中国许多人一样,对时局不满罢啦,还是稳重一点好。”

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便和衣倒在床上,闭着眼你一句我一句的咕嘟,不觉迷迷糊糊睡去。天快亮时,楼上的男青工做梦翻腾,“咚”的声跌到木板地上,将睡眠一直不好的周三惊醒。“梦到鬼了哟?天都还没亮。”他咕咕噜噜地爬起来,掀门出来就着水龙头,用泠水淋着自个儿的头。一回头,周三呆住了:牛黄的二师哥正贼眉鼠眼的缩在楼梯口望着自己,脸色慌乱。“干啥?贼头贼脑的”周三喝到:“天都还没亮。”,“我、我想出去跑步;不,我想上厕所。”,“厕所在楼顶,你到底干啥?”见这厮言不由衷,周三更怀疑了,挂着满面水珠向他走去。没想到他身后花裙子一闪,一个人影慌里慌张的窜进了他的单身宿舍。

周三紧追而至,在他宿舍门后,看见了吓成一团的抱着脑袋瓜子的二师哥女朋友。

周三这一气非同小可,处也处罚了,酒也请喝了,公司和工区都知道了,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仍旧我行我素……周三一把揪出那抖成一团的女孩儿往门外一摔,女孩儿跌倒在地上又羞又疼又怕,便“哇”的声哭了起来。说时迟那时快,二师哥一步上前挥拳朝周三狠狠砸去。周三随手一拦,不防二师哥身高力沉拳重,一下被砸倒在头上,“咚”的下也倒在了地上。周三爬起来恶狠狠的就扑上去,二人扭到一块,那女孩儿却趁机爬起来,悄悄地跑了。

自然,青工们都醒啦。出乎周三牛黄意料之外,待醒了的男女青工们弄明白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便纷纷指责二师哥,骂他说话不算数,是小人,偷偷的鬼子的干活打枪的不要,搂着女朋友要真出个什么事,大家都脱不了干系云云。群众的眼睛真是雪亮的,群众的力量更可怕,二人看见不以为然的二师哥在大伙的指责咒骂下,颓丧的站着脸色由青变白,再由白变青,浑身感到说不出来痛快。此时,天色大亮,奇怪的是阳光居然早早钻出了云层,温柔敦厚的洒落人间,那黎明时的天空,便像绽放的五彩花朵,姹紫嫣红了。

一阵口号远远的传来,越来越清晰:“打倒王张江姚”,“拥护中央决议”……

牛黄与周三兴奋地相望一眼,牛黄用力一弹指尖:“怎么样?”,周三连声道:“好事呀好事,上班就给小肖打电话吧。”,青工们莫明其妙的听着口号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近,终于,举着无数匆忙写就的大横幅标语的师生们出现了;他们兴奋地挥着手喊着跳着,像一股股洪流,卷过黎明的大街,卷过清晨忙着上班的一个个目瞪口呆的人们,向市府所在地涌去……

周三不客气而果断地签发了二师哥的停工检查通知,伍师傅这回总算识大体顾大局,没吵也没闹,而是默默的带着徒弟们继续工作。二师哥本来还指望着师傅像上次那样出来说个话,表个态救出自己,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众叛亲离的二师哥只得失望揪着脑袋瓜,坐在办公室写检查。可怜脾气和胆子都很大文化却很小的他,抓耳挠腮的好几天,白纸上没留下一个字。无奈找到四师弟帮忙。牛黄又当着周三,二人联手再往实地里使劲捶打,直捶得二师哥指天跺脚的发着毒誓,保证说下次再犯不用周三牛黄发话,自个儿便拎着工具走人云云,牛黄这才一挥而就,二师哥笨拙的签上自己大名,双手捧着恭恭敬敬的递给周三主任,总算又重新拎起砖刀和抹灰板,随着师傅和师兄们爬房顶去了。

形势变化巨大,虽然公司还是那个公司,人还是那些人,但大伙儿发现,公司所发的文件和通知的提法全变了;杀气腾腾一天到晚聒噪的高音喇叭拆除了;原小王主任为首的造反者蔫啦,夹起了尾巴逢人绕着走。这不算,公司紧跟着召开了大会,对本单位的四人帮份子进行揭批。小王主任一行七人被勒令垂头弯腰站在主席台上,接受姚书记和一连串上台发言的干部和工人师傅的痛批。最后,姚书记代表公司党支部宣布:以原小王主任为首的七个四人帮份子,错误的估计了形势,丧心病狂地向无产阶级发起猖獗的进攻。现撤销职务党内外一切职务,交本公司监督劳动改造。于是,公司基层便新增了七个手脚灵敏的水泥工和木工。

跟着闹哄哄的几个工人师傅和徒弟呢,则逢人便喋喋不休的洗剖自己,工作上更加自觉努力,苦干实干卖力洒着汗珠干……从市局调来接替肖书记的局原副处长现姚书记,在全体工人大会上公开讲:“看来,局里听信了造反者的一面之词,要检讨呢,要把肖书记重新请回来呢!”,赢得了全场干部工人一阵热烈的掌声。

不久,小肖喜气洋洋的打来电话,告诉牛黄最近姚书记问起了他,看来,牛黄可能重回公司行政办。牛黄道:“其实回不回行政办倒无所谓,关键现在心里没觉得那么窝火啦。”,小肖说:“你咋就那么喜欢下面呢?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听不懂我的话么?”,“我不觉得下面有什么不好?你这不是上智下愚吗?”,小肖有些生气:“上智下愚有什么不好,跟好人学好人,跟坏人学财神,你不懂?”,牛黄没回答,他觉得小肖越来越固执了,什么都要别人按照她所想的和所学的做。唉,这个女孩儿呀,自己和她还仅仅只是同事和要好的朋友,要是真是有什么关系还活得出来?他不禁替拚命追求她的黄干事担心。

周三来了,气吁吁的坐在对面的破藤椅上,信手抓起一把缠着宽蓝布边的大蒲扇摇着:“呔,进十一月啦,还这么热。”,他将一封调令扔给牛黄:“你的,回公司吧。”,牛黄颇感意外:昨天小肖才打电话告诉了自己,说是可能,这下正式调令就来了!牛黄不感到高兴,到基层工作这几个月,自感收获与见识不少,书没少读活没少做,学会了砌砖抹灰上房揭瓦,更多的是基层工人那些没加豪情壮志动辄就要解放全世界元素的朴实生活,让他渐渐着迷。现在,那令人讨厌的飞扬的灰尘和硬梆梆的砖块,在牛黄眼中变得那么亲切,因为有了它们的飞扬与厚实,才有了师傅不离手的酒壶,徒弟们敝着肚子愉快的叫骂和喧动的生活……

“行政办那个小宣调回了二工区,小肖又调了回来。”周三咕嘟嘟的喝着水:“官复原职,好事哟,走吧走吧,我周三不留你,以后只要记着报帐时早点给我报下来,就感激不尽。”,牛黄推推桌子上的调令,说:“总得担搁一二天,处理处理些遗留事吧,麻烦你给行政办打电话,就说工区事情还没完,下周一去报到。”,周三竖起指尖揪揪自己眉毛,笑:“要打,你自个儿打,公司莫要以后又说我扣着不放人,现在变啦。”,牛黄瞪眼:“你不打?好,以后莫怪我报帐慢腾腾的。”,“你这不是要挟吗?我看你跟柳卫东也差不多啦。”周三忙举起手,作投降状:“我打,我打还不行吗?记着,牛副主任报帐时请快一点呵。”

第二天一早,牛黄照例拎着砖刀和抹灰板,跟着伍师傅到新工地上班。

工地就在师傅家隔壁,给一幢陈年木穿斗二层楼房换檩条。显然,大家都知道了四徒弟要回公司,一扫过去的戏笑怒骂插科打诨,居然老老实实的顺着师傅的指挥,搭跳板的搭跳板,爬房的爬房,一时忙个不亦乐乎,因为师傅有令,上午赶紧点,中午,在自己家便餐给四徒送行,下午就不出工了。高空换檩条是个力气加技术活,先要确定哪根檩条坏啦,再把房瓦揭净,用新的好檩条将坏掉的檩条换掉,用寸钉牢牢钉上就行。说来简简单单,可难就难在你要一下瞅准到底是哪根或哪几根檩条坏了。常常是功力浅的师傅带着徒弟,上瞅下看左瞧右瞟的好半天,瞅准了后师傅发话:“就是那边第几根第几根”,徒弟们噔噔噔的踩着晃悠悠的跳板,猴子般爬上房梁费力的掀开瓦,结果不是……公司没几个师傅敢接这种活。

可伍师傅敢接。这就是师傅虽已过花甲仍在第一线工作带徒,脾气和酒瘾都很大的缘故。

师傅站在房前仰起头,眯缝着眼睛,锐利的目光扫视铺着大块青瓦的房顶。燃半杆烟功夫,师傅发了话:“中间顺左第二排,三根全得换。”,大徒一掀衣服脱了个精光,二徒三徒跟着也脱了衣服,三人赤膊上阵,顺着高高的跳板,一步一步的向上爬去。牛黄刚想跟上,被师傅喝住:“老四,你今天负责在地上打条,我先回家喝口茶去。”,师傅说完自顾自的走了,完全不管正在给高空房梁换檩条的几个徒弟,这就是艺高人胆大的师傅!

瞅着在房顶上游弋自如的师哥们,仅负责在地上向空中送新好檩条的牛黄,自愧不如。感叹间,房顶传来大徒的叫声:“老四,檩条!”,牛黄忙举起长长的新檩条向房顶上送去。凌空举起十米长的檩条,举的人要有很好的稳力扎得下庄子,否则檩条一凌空,重心必向一边砸倒。好在几个月来砌砖抹灰上房的锻炼,让牛黄有了较好的稳力,他一咬牙,一块块檩条晃晃悠悠的举向空中。房顶上的人接过檩条,又一声大吼:“让开!”牛黄和看热闹的人刚散开,几块换掉的烂檩条呼呼凌空扔下,砸得三合土地面噼噼作响,迸起漫天灰尘。

(未完待续)

二十六、官复原职

 虽是便餐,可经师母之手,几大海碗往桌上一摆,满满是就是佳肴美食,香味扑鼻。

酒过三巡,师傅说话了:“大家敬老四一碗。”师傅带头举起土碗,满满一碗散装啤酒晃晃荡荡:“老四这人,没说的,干!”,“干!”几条嗓子吼叫,一咕嘟嘟一气喝喝尽,相互亮亮碗底。牛黄很感动,从不喝啤酒的师傅为自己破例,实在难得。“你哥三个,瞧着啦,老四成材啦。人家从官任上退到砖工份上,没丧气吧?孔夫子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老四就是明证。”师傅说着,又令师母:“满上满上,大家再敬老四一碗,干!”,“干!”声震屋脊。春兰颤悠悠的端着海带汤进来,特地放在牛黄面前:“牛黄哥,喝点汤,莫喝醉了哟。”

春兰紧挨着大师哥坐下,二徒和三徒不干了:“兰妹子,挨到我坐嘛。”,“挨到我坐!”,牛黄发现大师哥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居然当着师傅师母伸出左手搂住了春兰肩:“呔,醋啦?有本事出去找一个呀?”春兰花抿嘴一笑,朝二徒和三徒扬扬眉说:“你俩眼高心花呀,挑吧挑吧,谨防当光棍。”,“对!你俩好生听嫂子教训,一个没开苞,一个老油条,还嫩哩!特别是油条老二,不要见一个爱一个,用情要专一。要学我,发现了合适美丽和温柔的就紧紧儿粘上,直粘到她离不开你就行。咱们师兄一场,要不要我给你俩传经送宝?”,二徒和三徒禁不住失声大笑:“哟,大师兄也咬文嚼字的雅起来啦?”,“报纸和广播上说的嘛!”

“去!”春兰幸福的推推他宽厚的背脊:“谁离不开你?臭美!”

师傅吊斜着眼睛瞟瞟陶醉中的大徒弟:“你也要有点出息,别见了春兰就骨头酥。你看老四心都放在工作上,哪像你们尽放在娘儿们身上?女人嘛,有就行,没有也可以;男人要有事业有技术才行,否则,女人跟着你喝西北风?过去咱水泥工行道中讲:‘一把砖刀吃天下,一张抹板娶婆娘。’,现在虽说世道变啦,但你没本事,娶了的婆娘也会跑,不信看嘛!民国二十五年,那红遍行道的秋一砖先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师傅,我们都要结婚了,就是一家人啦,说些吉利的嘛”眼见得师傅又要开始唠叨,大师哥忙哀求道:“师母,你看嘛。”

师母连声道:“死老头子,就不会说得吉祥如意的?好好!不说不说了,吃饭,吃饭!”

牛黄恍然大悟,难怪上几次就发现大师哥见了春兰就怪怪的,都发展到要结婚了。哪像自己一天只是埋头工作、闭门读书?真是“洞中一日,世上千年。”,嘿、嘿嘿!

二徒举着酒碗对牛黄说:“多谢老四帮我写检查,可我已感谢过你了,你知道不?”,“你感谢我什么?不再闯祸就行啦,对不对,师傅?”,“实话告诉你吧,老四,你家那个牛三经常找我借钱,我从没要他还过。”,牛三找你借钱?牛黄瞪起了眼睛。“不信吧?”二徒得意的笑了:“不仅向我借,而且找周主任也借,也从没还过。怎么?你真的不知道这些?”,二徒挥挥手:“不说他啦,你要回公司当官去啦。记住咱们哥几个,以后犯在你手里,也留留情哟。”,“犯在你手中,就要狠狠整治,莫留情。”师傅道:“黄荆棍下出好人,严法有顺民。”

回到宿舍,牛黄问周三,果真如此,一时,牛黄气得脸青面黑。

牛三长大了,比牛黄小三岁却比牛黄高一截。长大了的牛三,竟如老妈小时所言,越长越偏。不仅人长性长脾气长,而且好吃懒做好逸恶劳,见了钱就像见了亲爹娘。牛黄当然知道这是家里自小骄生惯养滋养的毛病,可眼看得牛三一天胜似一天,变得贪婪无情,与父母一样除了痛恨和咒骂别无他法。那瞧着人脸色长大的牛三却越来越猖獗,父母已不会再给钱,就找邻里们借,找朋友们借……终于都借遍了,再也借不到了,就开始偷鸡摸狗的偷家里的东西卖,被老爸发现,次次捆绑起来打个半死,仍顽强不屈勇敢地再偷……

很少回家的牛黄,决定回家一次。

周三找工区附近的商店帮忙弄了一条“经济烟”,二人下班后就坐车往家里奔。“给你讲过的呀,不要借钱给他,你可好,明知是肉包子打狗,来一回借一回。”车上,牛黄气鼓鼓的埋怨周三,双手抱在胸前,双脚直直的蹬在前排座位边沿上,烦躁的瞅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周三咧咧嘴巴:“我还不是看在你的面上?唉,老房一同长大的,谁知变成这样?”,“不要借啦,再借,就是害了他。这道理你不懂?”牛黄无力的说:“你也没几个钱,不能白白扔到水中。只有断了这条路,才是帮助他。你不要再害他啦。”,周三自我解嘲:“表错了情呗。”

老房停电,全楼龙罩在黑暗里,零散的烛光点点摇曳,更添冬夜的寂寥。

摸进自家,老爸老妈就着窗外微薄的夜光,并排坐在黑暗中。牛黄问:“怎么不点烛?”,老妈站起来伸伸懒腰:“点什么点哟?又没有事,吃饭没有?”,“吃了”,牛黄随口回答,想问牛三,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风风雨雨,老爸老妈老啦,人老啦,就渴望安宁和平静,可家里,牛二参军在北国,牛三又如此混帐和无赖……即或讲了又怎样?除了咒骂和痛恨还什么呢?牛黄把烟递给沉默不语中的老爸,已缺烟的老爸喜出望外地接过,一迭声的说:“多少钱?我给钱。”,“三块五!”,接过老爸给的钱,牛黄坐在床沿上慢慢的喝着开水,望着黑幕中的父母和自己那张睡了二十几年的大床,一时,大家都觉得无话可说。

少时就与父母无多少话讲,现在成人后,仿佛二代人之间的话更少了。

老房渐渐长大的孩子们和渐渐变老的父母们,现在都成了沉默寡言的人。不过才晚上八点多钟,楼上几乎没有往日的欢声笑语;一代人长成了青年,思虑开始替代轻浮;下一代人还没有出生,年轻的人大都外出工作了;于是烛光摇曳中,只听得见陈师母和黄师兄喃喃的念经声;“学习雷锋好榜样,照到哪里那里亮,爱党爱国本事强,立场坚定斗志扬……”是过去的工宣队长现在的红花厂六级钳工黄父在唱,唱着唱着就掺杂着别的歌词仍不屈不饶的把歌唱完,是他唱歌的特色。“爸,水热了,你洗脚吧!”是丫头的声音。“二丫头呢?”一阵水倒进盆的声响中,是黄父略带嘶哑的问话。“到同学家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你好久回去哦?”,“……”,“你也是,老大不小啦,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嫁过了,有点气就忍着。事事都像在家里,哪能行?当年你妈也像你样子,动不动就回娘家,结果还是得回来。”

“爸!”是丫头压抑的哭声:“他在外面有了女人,还说不得,一说就打人。”,“唉……”黄父叹道:“我当初就说这小子缺心眼不同意,你倒好,一哭二骂三上吊,现在怎么办?都是爸害了你呀,爸要是有钱有权,你还能这样受气?唉,这样吧,明天我要和他认真谈谈,骂骂这小子。折腾过去折腾过来,一家人天各一方,也不知你五弟六弟咋样啦”,“听说六弟失踪啦!我上礼拜去二监看过,五弟瘦削了一些,可精神像好多啦。那个叫鲍玉兰的农村妇女还给他天天送饭哩。”,“鲍玉兰还在那里?”,“租了房子住着哩,说是要守着五弟出来,唉!”,“唉!难得她有这份心啊,我们作爹娘的都当他死了。只是苦了这玉兰这孩子,改天合适时,你请她来家里玩玩,也是黄五这孽障前世修来的福份。”,“爸,那你老慢慢洗,我就回去啦。”,“夫妻不记隔夜仇,回去吧,快回去。”

枯坐一会儿,牛黄道:“我回去啦。”,“好。”仍呆在黑暗中的老爸老妈没有多余话。

“周三”牛黄走到周伯门前叫道:“我们走!”,“出去了。”举着烛光的周伯慢腾腾走出来,道:“刚才出去的,说是让你等一会儿。”,牛黄恍然大悟:肯定是会二丫头去啦。牛黄便坐下,与周伯有一句无一句的聊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周三回来了,叫上牛黄二人就走啦。

牛黄回公司报了到,仍任行政办副主任,唯一的办事员是小肖。

肖书记终究没有回来。紧跟着,“揭批帮四人份子”运动开始了。肖书记赫然位列其中;还有一人----三工区主任周三。说是身为三工区头儿的周三,对四人帮份子小王主任深为同情,鼓励其下属跟着四人帮份子摇旗呐喊,事后又大力掩藏……这事儿又得从二徒身上说起。

生性好动喜欢张扬吊儿郎当的二徒,是个对政治一窍不通的家伙。当时,二徒醉心于小王主任每天五毛钱现金补助和上台后提他当干部的许诺,便不顾师傅和师兄们的劝阻,参加了公司“揪还在走的走资派”示威活动,颇风光得意了几天。谁知风云突变。事后,专案组虽没集中审查他,却勒令他停工检查。可以想象连自己名字都写起困难重重的他,如何懂得自己犯了什么政治路线错误?结果还是周三帮他动笔涂涂抹抹,再以“工区人手紧需要他干活”为名,才勉强交了检查书,上了工……现在,周三就成了帮四人份子。

公司党支部姚书记一声令下,周三便被停职,勒令到公司保卫科交待自己的问题。

保卫科,周三和七八个参加了示威的工人师傅及其徒弟,懊丧而烦躁的的坐在冰冷的铁凳子上,正在听“××区房产公司揭批帮四人份子学习班”副班长,公司保卫科科长原保卫科干事黄标同志的训话:“……不交待就是与人民为敌,小心你们的花岗石脑袋,我们粉碎了四人帮,还怕粉碎不了你几个顽固份子?想试试吗?”,一个胖乎乎的师傅举起了手,黄标威武的一瞪眼:“好,你说。”,“我不知道应该怎样算是帮四人?是哪四个人哟?黄班长能提示提示吗?”,“昨天不是给你提示了吗?怎么今天又来啦?你那天跟着么喝摇旗子就是帮啊,你还不明白?”黄标气恼的拍拍桌子:“少装蒜,快交待!”,“我,我当时只是路过嘛,大徒说看看热闹,就被他们往我手里塞了二面小旗子,我只当好玩,没想到”,“啪”黄班长一掌拍在桌上:“看看?有这么看的?还举着二面旗子,行啦你行啦。”,“没,只有一、一面。”

胖师傅吓住了,慌慌张张的越分辩越慌乱,惊恐万状之下,鼻涕眼泪一齐来:“鸣,我三代贫农哇。我当时是去帮朋友砌墙哇,人家备的烧鸡卤猪耳和老白干我都还没得及吃哇,鸣!”,没想到他这一哭,又牵出桩大事来了。黄标得意而惊奇的叫起来:“帮朋友砌墙?嘿嘿,胆大包天,这不是干私活是什么?难怪公司下达的任务总完成不好,原来你心都用在干私活上啦?”,胖师傅呆住了,身边的三个徒弟也抖开啦。“没有,我没说,不,我没有干私活。”胖师傅再笨,徒弟们再蠢,也知道干私活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这些年大呼小叫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人人的耳朵都听起了茧,这可是个更要命的罪孽啊!“记下,快记下,这可是他自己亲**待的。”黄班长兴奋的搓搓手,命令才调到保卫科的小干事记录在案。

牛黄接完市局的紧急电话,又把小肖记录的内容认真核对,才拎起话筒拨通了姚书记,仔仔细细的作了汇报。“是明天上午来吗?”姚书记听了,再核实。“对,明上午10点正,市局王副局长带队。”,“行政办马上布置,一定要抓好接待工作,充分显示我们区公司揭批帮四人活动的胜利成果和大好形势。”,放下电话,牛黄便向小肖布置。二人又头挨着头的仔细策划接待和参观细节,好一阵忙碌,连桌子上响了多久的电话都没听见。

最终,小肖听见了,抓了起来。

“小肖吗?黄标发了疯,在保卫科逼供呢,你快看看去吧。”,牛黄注意的听着,听出了打电话的是在“揭批帮四人活动中表现无力”,调到工会接替小肖空缺成了工会干事的原保卫科王科长。对于周三被停职集中到公司学习班学习,牛黄心有余力不足。可没人知道,他曾为这事当面质问过姚书记。当然,主要是姚书记对自己有很好的印象和热情,促成了牛黄的斗胆。“姚书记,如果像周主任这样从工作大局出发的作法,都成了帮四人份子,哪不是叫基层干部打胡乱说整人吗?连基层中干都在帮四人,那说明我们公司的形势不好嘛?”,出于对新任行政办牛副主任的格外喜爱,姚书记沉吟一会儿,才缓缓回答:“我们公司的形势是好的,不是小好,而是大好,并且越来越好;实话说罢,这也是形势的需要,有,就老实交待;没有,也没有什么嘛。要相信我们党历来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放过一个坏人的。”

对于眼前这个血气方刚颇有才华的牛黄,姚书记来此就任之前,就在局里听人谈过,也认真调看了他的履历。同样也没人知道,当年同济大学迷恋红楼梦差点被打成小右派集团的,三个同学室友兼志同道合的年轻人,一个是上任肖书记肖波涛,一个是现任市局叶副局长,一个就是他姚书记……历史就是这样的有趣和巧合,真所谓:“三十年风水轮流转,人生何处不相逢?”了。当下,姚书记半真半假的回答了牛黄,望望他道:“听说周主任是你的老同学老朋友,要避嫌么!”,牛黄一怔:姚书记对情况了解如此清楚,说这话是在暗示自己?

当天晚上回宿舍后,牛黄告诉周三:“不要慌也不要怕,咬死不承认,话多必失,最好不说话。”,但他隐瞒了自己与姚书记的谈话和由此听出的个中玄机。多年的朋友和死党,周三自然心有灵通。于是,到了学习班,周三便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任黄班长大叫大闹,上纲上线,低了头,脸上显现出懊丧烦躁,心中却哼哼“毛主席的光辉/嘎那亚西若若/照到了雪山上啊/依拉强巴若若/照到了雪山上啊/依拉强巴若若/巴扎嘿/亚那索/索/索/索/”

小肖当然不便去学习班直接干涉,牛黄轻轻道:“打电话”。

正在威风十足斥责着的黄班长,从小干事手中接过了电话:“喂,是我,黄标!”,小肖在电话中好一顿讥讽加国骂,说他狐假虎威,做事不留后路,把人都得罪完了云云。苦追美女小肖一直未得手的黄标,自然“吕端大事不糊涂”,当着几个帮四人份子面,话没软下来,声音却放低了许多。志大才疏的黄标不是省油的灯,在保卫科干了几年白脸白水人微言轻的小干事,好不容易趁机撵走了顶头上司取而代之,岂能不愿拚命工作表现?说实话,什么四人帮帮四人,黄标弄不懂也不想弄懂因而早厌恶不已。可他更明白:当一个运动的大浪袭来,顺流而为是明智安全的最好做法。

缩在旁边工会办公室里佯装看报的王干事,一直竖起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

深谙政治运动的原保卫科头儿王科一直不服气:什么表现无力?还不是头儿们为了挣表现丢小卒保自己?对原下属居然毫不脸红取代自己的背叛行为,他深切的怀恨在心。黄标,有那个当科长的本事和气质么?所以就瞅准了给小肖打电话。但他有些失望,没见小肖冲上来,也没见黄标停下来。奶奶的,这一招不灵?正当他胡思乱想,听得黄标在那边大声说:“今天暂且到此,回去再继续深刻反省,谁想与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作对,决没有好下场。明天,市局领导要来本公司参观取经,谁要是敢乱说乱动,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谨防砸烂他的狗头!那时,莫怪我黄科长没先打招呼。”,听听,我黄科长?王办事员忍辱不住,差点失声骂出:你他妈的懂什么保卫?算什么**科长?你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气死我啦!

工会的电话响了。王办事员急忙屁颠屁颠的抓了起来。还好,是行政办牛黄打来的。

上次,满腹冤愁的他故意不拎鸣响的电话,任那红色的电话机兀自在桌子上响啊叫的。弄得隔壁新来的小干事以为工会没人,主动跑过来接听,却被王办事员愤懑的眼神逼回。结果,没半小时,小干事又跑过来请他接电话。王办事员还以为是原来的老关系打来的哩,心里一阵发热赶忙跑过去。谁知,电话里竟是姚书记的斥责:“怎么不接电话?你的职责是什么?对公司的安排和处理不满么?可以申述呀,岂能进行怠工?”,姜是老的辣!姚书记老道而暗藏杀机的话,让他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自此,凡有电话打入,不敢等闲视之。

听了牛黄对明天接待工作的安排,他将话筒重重一放:唉!如今什么人都来对咱下令了?

(未完待续)

二十七、寻常工作

8

 三十二、

周三终于官复原职,二徒则打来了电话:“老四,这次又多亏了你。放心,以后谁要是跟你过不去,就是跟咱过不去,咱叫他身上的七个眼添一个眼就是。牛三又来借钱,我没给他,还给他说永远不会再借啦。”,牛黄呢,更忙啦,忙着接待,外出取经学习和安排检查基层各工区的揭批改工作……黄标被小肖狠狠儿嘲弄了一番,总算有了收敛;最后,黄班长在各个帮四人结业的材料上,一笔不苟的写到:“……因此,据本人交待和学习班查证,并无罪恶,现准予结业,学习期间的工资照发,返回原单位原职位工作。”,拿着黄班长的结业证,被羁押的几人差点儿欢呼公司党支部万岁,英明的黄班长万岁,千恩万谢后,顿作鸟兽散。

从这事儿的处理上,牛黄对小肖说话和蔼了许多。

黄标依然不屈不饶的追求着小肖,好好儿上着班,就打来电话无话找话有话长聊。中午,帮小肖打饭,自个儿掏腰包变着花样给心上人买最贵的饭菜。把原先小肖帮牛黄打饭菜的作法,整个儿颠了过来,乐此不疲。小肖呢,拿着未婚姑娘和美人仙女的架子,对黄标喝三斥四,对牛黄则好言奉迎。看见牛黄忙完后,聚精会神的读用红封皮包着的书籍,也不再横挑鼻子竖挑眼,只报以会心的一笑,时不时还及时敲敲桌子,告诉牛副主任有人办事来啦!

日子水一般流落,不久,邓大人第三次复出,中国全面开始清理文革,高考恢复了,冤假错案开始平反,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也召开了……

这天,牛黄接到了三工区主任周三的电话。周三问:“是不是上头又有什么新的精神啦?”,“咋回事?”,“抹灰工马下天天来找我要求平反,现在人心思乱,又不好好干活啦。”周三诉苦之余,气愤地说:“不要再折腾了哟,让基层安静下来搞搞工作不好吗?”,牛黄哭笑不得:“你这个周主任,岂不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全国都热火朝天动了起来,你三工区那偏安一角,岂能无动于衷?真是聪明一时糊涂一时。”,周三不耐烦了:“得得,牛黄,莫跟我打官腔了,你坐在上面没指标没任务当然轻巧,有本事我俩换换?换了才晓得。”,牛黄正色道:“周主任,牢骚太盛防肠断哟,这样吧,马抹灰再闹,叫他到行政办来找我,行了吧?”

现在,马抹灰来啦。

牛黄和颜悦色的替他倒水,递到他手上,请他慢慢说。牛黄注视着马抹灰憔悴的面色和端着水杯有些不自然的双手。修长的手指指甲缝嵌着没洗掉的泥灰,白净而长方型的马脸上,依稀还能端倪出主人当年的丰采。马抹灰真名叫马下,是地地道道的上海人。49年上海解放时,17岁的中学生马下不顾小作坊主的爹妈劝阻,热血沸腾豪情满怀的参加了西南服务团。随着与服务团一行同样年龄大小的男女团员唱着歌儿,挥着红旗,坐着运送大炮和解放军的火车到了本市。反右时便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右派。

牛黄在三工区时,常和三工区抹灰工马下打交道。

马抹灰高高的个子,一口不变的夹带着洋滨上海腔的普通话;因被判监外执行,从边远市郊小县原县委组织部长任上到区房产公司拿起抹灰板那刻起,便自报大名:“马抹灰”,工人们嚷着叫着也就习惯了。风雨飘摇,风雨如晦,昔日决定别人生死的马部长成了今天大名鼎鼎的马抹灰。这决不是他浪得虚名:别人一桶灰十分钟抹一壁墙,还显得墙上鼓囊不平;他半桶灰五分钟抹一壁墙,居然墙上平展光滑,唯见抹灰板留下的道道浅迹。但,他只能即兴在工地与工人们热闹比划而已,大凡公司或工区技术比赛,他是上不了场的。原因嘛,很简单。马抹灰常常自嘲说:“我真恨不得把自个儿也捣成灰呀,全抹到这墙上,一了百了。”

牛黄发现,只要有马抹灰的时候,工地上总是充满了热闹。常常是马抹灰兴致勃勃的拎着抹灰板,穿一双破破的军用胶鞋上场,将衣袖一卷:“头儿,今天做啥?”。带队师傅爱理不理的瞟瞟他:“忙啥?先抽袋烟再说。”,于是,徒儿们和挑泥灰的嫂子们将手里的砖刀、抹灰板和扁担灰桶顺手一搁,便起哄:“马抹灰,来一段。”,“来就来,吹牛又不犯法。”马抹灰笑嘻嘻的就地一蹲,便天南地北的吹开了:“……那李世民足下用力将马一催,马儿一声嘶鸣,跃向陆地,不慎王世充一箭射来,正中马头,马儿带着唐太宗颓势跌下,人马顿时陷于了沼泽地的绝境;险啦,太险啦……”,马抹灰停下,抹抹没有胡须的下巴半晌没开腔。

懂事的马上递过一支烟卷或捧上一杯开水,他接过点上或咕嘟一气喝下,又接了下去:“王世充大喜,好啊,便挥刀催着部下漫水一般杀来,要活捉唐王。眼看就要成为俘虏,唐王急眼啦,立即挥剑大叫:‘谁能救得唐太宗,万里江山平半分;谁能救得李世民,他为君来我为臣’,正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十万危急时,只听得一人大喊我来也,挥着大刀领兵掩杀上来,救出了李世民。完了!”,“后来呢?”,“那人是谁呀?”,“嘿,卖什么关子哟?”

等众人吼得差不多了,马抹灰再缓缓接下去:“上次,我不是给大家讲过‘薛平贵征西’?”,有聪慧者就在一旁大叫:“我知道,是薛平贵。”,“马抹灰,上次你讲到王宝钗寒窖苦等征西王薛平贵三十年,她等什么呀?”,“等那个东西。”,“哪个东西?”,马抹灰没理他。偏偏那楞小子脑筋转不过弯,扭到起连声问:“哪个东西?哪个东西嘛?”,“回去问你妈,你妈知道是哪个东西。”,众人哄堂大笑,楞小子搔搔头皮,依然不懂地咕嘟:“哪个东西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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