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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奇书/xi66896969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28

尔后,在过足烟瘾的师傅连声么喝下,大伙乐呵呵的各就各位,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马抹灰身体很棒,一年四季极少见他生病,更没见到过他流泪。

可有一次,牛黄发现他流泪了。那天,柳书记带着保卫科一行人来到工区,召集大家开会。会上,柳书记严厉的说:“今天我要给大家打招呼,以后谁要再喊马下‘老师’,就是敌我不分,工人同志们要注意啦,不要犯方向路线错误呀!”,与此同时,同来的保卫科王科长大喝:“右派份子马下站起来!”,马下站了起来,低着头双手平垂。事情缘于上周,工地上撤换房瓦一时人手不够,伍师傅便叫了一声:“马老师,你来帮帮忙吧。”,本不是他抹灰份内的事,但马抹灰还是答应一声,放下手中的抹灰板加入了运瓦的行列。就这么个小事,有好事者汇报了上去。柳书记便如临大敌,率队来啦。

“那我们该怎样喊才对?”,“真他妈麻烦,规矩太多,喊个老师又有啥嘛?”,“人家抹灰抹得好,天下第一,是老师嘛。”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牛黄看见伍师傅阴沉着脸,瘪着嘴巴,这是他极不高兴和极不耐烦时的流露。柳书记也注意到伍师傅,看这个在工人中极有威信和号召力的砖工师傅就要冒火,忙简短的说:“随便喊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喊老师,散会!”,往外涌的人流中,伍师傅走到仍垂手低头站着的马抹灰身边,拉起他的手向外走去。这一瞬间,牛黄瞧见几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滑下了他干涸的眼眶……

当下,马抹灰侃侃而谈找基层和公司要求平反的理由,牛黄不敢也没有权力轻易表态,只能边听边认真地记录,说一些宽慰话;小肖呢,则佯装整理文件,秀美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听着二人的谈话。未了,马抹灰激动的说:“牛主任,邓小平复出,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一系列动向都标志着中国走向新的时代,我的问题再不解决,天理不容呵!”,牛黄少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和热情,小肖又恰如其分的加入劝慰,好一会儿,才让马抹灰高兴地走了。

事有凑巧,刚送走马抹灰,牛黄就接到了姚书记的电话。

姚书记、赵主席等一行人在座,正高兴的谈论着什么。见牛黄进来,姚书记便说:“小牛,明天上午安排辆车,党支部和工会有重要事情外出;另外,请通知周主任,明天上午10点正,召开三工区工人大会,任何人不得请假缺席。”,牛黄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随口道:“三工区这几天的危房改造工程量很大,有没有空哟?”,“再忙也要开,关系到人家的生死哟,二十几年啦。”,姚书记叹到:“我们开短会,宣布完就走。”,牛黄转身正要离开,赵主席又强调到:“对啦,小牛,告诉周主任,一定要让马下同志到会,还有组织决定,为了配合你的工作,从明天起,你搬到公司单身宿舍住吧,有事,也好找你。”

“马下同志”回来路上,牛黄喃喃的捉摸着赵主席的话,脑子豁然一亮:这不就是给马抹灰平反嘛?巧了,真是巧啦!想起刚才马抹灰期盼的神情,牛黄不禁一笑:一个错划的右派平反了,一个著名的马抹灰消逝啦;这世界真是滑稽,什么都是转了一大圈又回到原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哎,要是不这样瞎折腾,我们该多好呵!哪里还什么都需要票证?别说,昨晚周三喊潮,一下打了三份荤菜,就连自个儿也忍不住打了二份,用去了这个月肉票的三分之一……妈的,现在就不知道怎么回事,肉吃了等于没吃,一点不肥腻反倒更潮人?

对啦,蓉容在农村不知怎样?是否也像城市里一样吃不到肉荤?农村可能要好些吧,那儿毕竟有猪呀羊呀牛呀什么的,总比城市要好些么……牛黄胡想着下楼,不防二楼基建科的明科头喊他:“牛头,官当大了哟,我喊了你几声,答不都答应。”,牛黄回过神,笑道:“上班莫乱开玩笑,什么事?”,明科把他拉到墙角,悄悄说:“芳芳哭了一上午,劝不住了,嚷着要离婚和自杀。是兄弟,就透个信吧:这次小王的问题严不严重?还有救没有?听说,这次上面下了决心,朝死里面整?”,瞅着明头那期待的眼神,牛黄一时真不知该怎样回答。

芳芳,原造反派小王主任的老婆,明科手下的大将,精通绘图和材料采购。据公司里那些长舌妇说,二十好几的少妇芳芳跟年过四十的明科有一腿……牛黄瞟瞟明科:“这就怪了,人家老婆哭跟你有什么关系?”,明科一怔:“怎么没关系?她一哭情绪受影响,工作上不去,我这个当科长的还脱得了干系?”,这家伙,脑子转得快哩。牛黄笑笑道:“你问我,我又问谁?反正,这事儿还没了解,谁叫他吃饱了撐的?老老实实安安静静不好?偏要今天吼打倒这个,明天叫打倒那个,结果打来打去,自己倒挨了打,该遭!报应!”

想起那时小王主任杀气腾腾的样子,和自己因此而受的牵连,牛黄气不打一处来:“他那时还不是照样没把你放在眼里,你又何必替人家瞎操心。”,明科摇摇头,悻悻道:“话不能这样讲,人都有个脑袋瓜子发涨时候。眼下人家落了难,也不能见死不救哇!”,“不就是在家里呆着没有工资么?你给呀,世上哪有那么撇脱的事?”,“你小子瞎说什么?”明科瞪起了眼:“你当然好哟,办公室有个美女天天陪着。我呢,全是和尚,嗅着就全是汗臭味。”,牛黄笑着举起手指头捅向他:“瞧瞧,自个儿说出来了吧?心怀不轨吧?还说是工作哩!”

明科知觉到自己说漏了嘴,也不觉笑了。

晚上回到工区,早已接到通知的周三问:“什么会?工区这几天正忙得团团转哩。”,牛黄把自己的估计悄悄讲了,周三一下从床铺上坐起:“真的?”,“八九不离十。”,“这说明中国真正在变啦。”周三老道的分析,缓缓道:“来得好快好及时哟,人家响应号召提了点意见,就遭了二十几年的罪,人生有几个二十几年哟?真是把人民当草茎,视生命为儿戏。”,“一个右派站起来,一个马抹灰消逝了,但愿不要再出现这样的悲剧啦。”,“难说,不实行多党制,人民就没得到真正的翻身。”周三望望躺在床尚撬着二郎腿脚看书的牛黄:“你说是不是这样?”,牛黄翻一页书页,换了个姿式让自己躺着更舒服一些,道:“其实,我说多不多党制不重要,重要的是执政党要为人民着想,把经济搞上去。人民有吃有穿,丰衣足食,谁还有闲心去管你革不革命?社会主义修正主义还是资本主义?”,“这些,我们总谈不到一块。”周三笑笑,变戏法似的举起右手:“要不要?蓉容来的信?”,“呔,还等什么?快扔给我!”

牛黄一目十行读完,喜道:“好事、好事,蓉容代课代得好,有望被贫下中农推荐读大学。”,周三也高兴道:“真的?那蓉容从跳出农门不远啦,可喜可贺!”,二人高兴一阵,牛黄问:“周三,我说你小子,小时在班上成绩就不错,现在中央恢复了高考,有没有心再去读书?”,“你呢?”,牛黄说:“我也正在想这个问题哩。还记得你二姐说的话么:今后还是知识的时代,多读点书,什么时候都用得上?照眼下这发展看来,今后的时代肯定是知识的时代,我们现在还年轻,不多读点书,以后就会被社会淘汰哪。”,“哎,牛黄,你还是不明白,我的兴趣并不在非要坐在学校里正儿八经的读书,我们每天的生活就是一本丰富的书,这鲜活的世界就是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国家,首先要公正,然后是客观,最后才是需要和付出。”

牛黄举起手中的书籍朝他点点:“又是你那个什么哲学逻辑学,你呀,怎么喜欢上了这种思辨的冷冰冰坚硬的东西?”,“哪我就更不明白,你为啥喜欢风花雪月太阳月亮形象的东西了?”周三笑笑:“好好,不争啦,我说,今晚上你能不能让一让?”,“什么事?”,“等一会儿丫头要来,我们有二个多月没见面了。”,“没这么久哟?你自己度日如年了。”牛黄从床上坐来,取笑他:“丫头不是到她外婆家耍去了嘛,这么快就回来了?”,周三点点头。牛黄便笑道:“正好今天赵主席通知我,公司的单身宿舍分了我一间,明天我就搬去啦。等会我上楼去凑合着挤一夜罢了。”,“这么巧?”周三微皱眉头:“老朋友,你是不是多心罗?”

牛黄正色道:“没这么小气!你还不了解我?可”,周三摇摇头:“顾不得啦,我注意点就行。再说,谁还会怀疑到我身上,敢说我的坏话?不过,我倒想到青工们都大啦,都要谈朋友啦,没个地方和房子还真不行。以后,再有二徒那样的事,你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啦。”,牛黄一拍大腿:“到底是老同学,我们又想到一块去啦。此事目前不易声张和提倡,真发现了,还得表面上批评批评,你说对吧?”,周三点点头:“不过,你还不能上楼凑合,那样一来,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牛黄恍然大悟,拍拍自个儿脑门:“妈的,差点儿聪明反被聪明误,行,今晚我回家去睡;现在还早,坐晚班车还来得及。”,说着,牛黄急忙跳下床。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工会赵主席今天一早上班时,被抢啦!

五十出头的赵主席,个儿矮小总穿件蓝灰色列宁服,喜欢拎个陈旧的老式布袋包,脸带职业性微笑和蔼可亲,是个十足的毫不起眼的普通妇女。可她却被抢啦。

工会办里,赵主席跺脚哽声道:“快走到公司门口那条弯路,几个夹着烟卷的小青年迎面走来,我正往一边让路,没想到一个披长发的混小子一把抢过我的布袋就跑。我边追边叫,哪里追得上?气死我啦,气死我啦!”,人们围过来,同情的听她唠叨。“袋子里有重要的东西没有哇?”,“有票证没有哇?”,“钱呢,遭了多少钱?”,赵主席骂一阵娘,擦擦额头的汗说:“那些倒没有,只有给孙女买的半斤沙糖。”,“既然都没有,着啥急?”王办事员劝道:“只要命保住就是大事。”,“着啥急?我看你是站着说话腰不疼?”赵主席气极败坏的瞪他一眼:“你去试试,那个吓呀,我现在心口还在突突突的跳哩,你倒好,着啥急?哼!”,王办事员没想到拍马拍到了屁股上,且是顶头上司,一时窘得手足无措。

众人听罢,又是一阵议论纷纭:“别说,现在真是太乱啦,我上前天出去就差点被抢。”,“政府也是,怎么不管管枪毙他几个?”,“妈的,什么世道?盗贼蜂起,抢案满天,我看共产党这天下不稳啦。”……姚书记踱了过来,听了众人七嘴八舌的述说,也担忧地皱起了眉头:“我看中央不会不管。前天,听说一拨拨人窜到天安门民主墙张贴标语,喊叫着要民主要自由。呔,民主和自由是喊来的么?现在比以前还乱,我看中央会动真格的,不信瞧着吧!”

三十三、

不久,正像大伙所盼望那样,严打开始了。

姚书记指示:行政办立即通知各工区,组织全体中干和先进青工,明天一早在公司集合,参加全市民兵大游行。第二天,公司所有的中干和先进青工在公司集了合,听了姚书记慷慨激昂的一番训话,就陆续登上统一张贴着“×××市民兵师”的大卡车。大卡车在市里主要街道转来转去,起点又重复回到终点,显示着无产阶级专政的强大和威慑。牛黄周三按照要求挺直身子昂首坐在大卡车上,斜睨着车下面那一片片大眼瞪小眼的各色市民,就想笑……

几天后,市高院贴出了布告,宣判罪大恶极的罪犯死刑。

那满纸打着怵目惊心红勾的判决公告,看得市民心惊肉跳:“××,男,现年21,现行反革命分子……组织团体……现判处死刑。”,“×××,女,现年34,现行反革命分子,散布反革命言论……现判处死刑。”,“××,男,现年22,抢劫犯……现判处死刑”……一段时间来,街上几乎天天都贴着打满红勾的公告……国家专政重击之下,社会秩序显然好多了。

一天,牛黄正伏案整理文件,接到周三电话,那声音竟带着哭腔:“牛黄,你看今天的布告没有?”,“没有,什么事?”,“黄、黄五判了死刑。”,牛黄脑中嗡的一声,便放下手中的文件袋,向街上跑去。果然,一连串的红勾中,他看见了黄五的名字:“黄正文,男,现年26……反革命流氓犯……现判处死刑!”,牛黄不相信,再细细看看,还是同样内容,打着怵然的红勾。呆头呆脑间,牛黄忽然一拍自己脑壳:“咳,真是神经病,同名同姓呗。”。放下心来,回到办公室他便给周三打电话:“我看啦,肯定是同名同姓,你想到哪儿去啦?”

那边厢,周三听了,半晌无语,然后道:“哪,行刑那天我们去瞧瞧。”

到了罪犯执行那天,二人便找了借口溜到大街上。很快,示众的大卡车缓缓开了过来,卡车两边贴着红色大标语:“从重从快严厉打击反革命分子!”,“从重从快严厉打击社会违法份子!”,随着开路的广播车高音喇叭大声呼叫,一辆辆从市民身边驰过。车头上,威武的解放军战士手持冲锋枪,一人揪着一个死刑犯。那死刑犯,一个个早吓得屁滚尿流,面无血色的瘫软在车头上,有的还流着混浊的哈拉子;一个30岁左右的女死刑犯,居然在笑……

忽然,周三在对面急切的叫牛黄,牛黄一下跑了过去,惹得执勤的民兵咒骂着差点将他抓了起来。周三跑着指指前面那辆车,牛黄忙忙跟上,一眼就看见了被解放军战士死死揪压在车头上的黄五。已明显发胖发白的黄五瞪着眼睛,迷惘地望着远方,慢慢随着车队消逝在大街的拐弯处。牛黄一闪眼,居然从眼前缓缓驰过的又一辆军车上,看见了王主任。王主任绝望的闭着眼,被揪压着放在车头上的下巴随着车子的起伏上下颠簸……军车缓缓而过,牛黄看见了王主任迸出眼眶的点点泪花……

……、……、……、

“×××市××××区职工上山下乡子弟慰问团”的车子,奔驰在弯曲的山路上。牛黄打着哈欠瞧着窗外不断掠过的山坳,颇感兴趣。赵主席瞧瞧他又瞅瞅明科,一路无话。本来这次职工上山下乡子弟慰问团,没有牛黄和明科,可这是个美差,各科室都争着要去。吵吵嚷嚷的民主议选几天都没有个结果。市总团天天打着电话催要名单,姚书记一怒之下,信手指定公司行政办副主任和基建科长作为团员,工会赵主席为团长。于是,三人组团参加市职工上山下乡子弟慰问总团,作为×××市××××区房产公司领导和代表,直奔千里之外。

本市知青大部份是走的大西南,大西南的崇山峻岭,峰峦迭嶂,便日夜牵挂着万千家长的心肝。作为一个新时代的开端,各地蜂起云涌的掀起探望下山子女的高潮,实在是新形势下的必然,因而得到了万千知青家长的赞颂和拥护。其实,无论赵主席、牛黄还是明科,都已没有子女或亲属还留在农村。因此,三人的心情,就比那些子女或亲属还在农村的各分团团员,轻松了许多。三人一路驱车走来,逢山越山,遇水过水,朝发暮止,倒也没吃多大苦。

车出南充,川西坝儿的一抹平川,渐渐变成了丘陵高山。过西充凤凰山,牛黄请司机停车,邀了赵主席和明科去逛古迹。三人兴致勃勃踏着羊肠小道顺山而上,只见满山葱葱郁郁,风吹来,那万倾山林便婆娑起舞,发出低沉闷雷般的声响,令人惊心动魄。“这一片是古战场,明末清初,起义军将领号称八大王的张献忠,割据成都失败,在清军勇将豪格的逼杀下,退守西充。二军终在这儿进行了最后的大战,杀了几天几夜,声震十里。最后,八大王张献忠被豪格一箭射死,义军溃败作鸟兽散。张献忠战死后,据说就埋在凤凰山”牛黄边登山边给二人讲古历史,他们饶有兴趣的听着,享受着在城市所没有的绿荫和愉悦,倒不觉得累。

终于,在一老农的指点下,他们在一处背阳的山坡上,看见了森草密叶掩藏下一堆颓废的古墓。几百年的风雨飘摇,古墓早长满槁草,墓石坍塌,碑倒断半。三人弯下腰去细细观看,断碑上似乎刻着奉天承运义军八大王张几个大字。七月的太阳正灼热地漫天肆虐,这儿却很凉爽。三人极目眺望,但见万里蓝天下层峦叠嶂,一直伸出天边;身边,鸟语花香,林涛轰鸣,一只背脊上撬着纯蓝色羽翼的小鸟,扑打着翅膀慢吞吞从他们面前飞过,轻盈地落在古墓背上,像个骄傲的公主,孤傲地高抬着美丽的颈脖,转着蓝汪汪的眼睛瞅人……

赵主席不由叹道:“好风光哟,退休后到这儿养老倒不错。”,明科举起手指搔痒,也高声说:“好座凤凰山!真是曲径通幽呵。”半通文墨的他大约是想发发思古之幽,憋了半天,话出来却变了样:“妈的,都说知青苦,我说这山青水秀的地方,再苦也苦不到哪里去。”,赵主席失声笑到:“明科,干脆你志愿申请到这儿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得啦。明年,我和牛副主任再来慰问你哟!”,明科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那我不干,我还是觉得在城市的好。”,牛黄也笑到:“明科,赶明儿让芳芳陪你来,你干不干?”,“那我也不干,芳芳吃得了这种苦么?开头新鲜嘛,管不了几天的。”,赵主席再一次大笑:“我说你呀,平常吃着嘴里的,瞧着锅里的,一到关键时候就撒腿了?所以说,不是自己的不要强求。”

三人说笑一会儿,远远山脚下传来催促的喇叭声。

眼见一丛桔黄色的花朵,在古墓的杂草堆中开得艳丽,明科就想上去摘。牛黄将他一拦:“去不得。”,“为啥?”,“传说八大王是杀星下凡,死了后坟墓上皆花俱毒,无一存活;民间还传说,葬他的古墓上终日有一只斑斓猛虎踏步,坟墓百丈内凡花俱毒,寸草不生。”,“你不是在吓唬人吗?”赵主席笑道:“这古墓上不正开着花?牛副主任读书读呆了。”,明科不由分说就着那坍塌的石块爬上去,轻松摘得黄花跳下。三人赶快往山脚下走去。

司机正不厌其烦的按着喇叭,离得老远,明科就叫到:“按什么按?嚎丧呀?”,司机笑了:“快点,到前面县城吃晚饭。”,待走拢了,他们才发现车里坐着一男二女年青人。赵主席一怔,“是本市知青,到苍溪下。”司机回头道:“反正顺路,搭他们一程。这是我们赵主席,明科和牛副主任。”司机怕被赵主席训,忙着介绍。知青们挺懂事,一迭声甜甜的喊过来。三人只好笑着点头。知青们知趣的往内挤挤,让出临窗的座位。经过改装的军用吉普刚好挤下,虽然紧得点也还勉为其难,反正这儿也没有交警。司机一鸣喇叭松开了刹车。

一路上,因为有了知青,往日的沉寂被打破,车厢里满是欢声笑语。

看样子,这趟路知青们很熟,过一道山梁,踏一条河水,他们都能讲出地名典故并加以形神皆备的解释,引得善笑的赵主席笑逐颜开,一路追问不休。牛黄挤着一位个子高高的显得忧郁的女知青坐,车一颠簸,他的右腿就紧贴着女知青丰腴的屁股擦来擦去,弄得二人都很尴尬。牛黄注意的看看她那一双蓝蓝的眼睛,恰逢女知青也在瞟他,四目相对,牛黄心一紧,多像蓉容!这样一想,对那女知青就格外怜悯起来。

知青们从司机嘴里已得知他们是“×××市××××区职工上山下乡子弟慰问团”,因此,说话大都围绕着知青们日常的生活、劳作和想法。这真使他们得益非浅,还没到目的地,就知道了许多原来并不知道或一知半解的事情。更让他们高兴的是,三个知青居然就是本市本区人,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所以,在赵主席的默认下,一路上吃饭,住宿,都由明科付钱。知青们感激不尽,话越发真诚也越发多了起来。

知青谈锋甚健,什么时事政治和评论,冲口就出,毫无保留也毫不遮蔽。只听得三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牛黄想起刚到农村二年多的牛二回家过年时谈话的神情,和这些知青多么相似。牛黄想:这就是人生,在哪个坡唱哪支歌;熟悉什么,就说什么。管中窥豹,略见一斑,人怎么可能全知全能啊?就像周三的哲学思辨逻辑学那样,什么都得有顺序和因果。

车轮滚过仪垅,阆中……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苍溪。

送走了知青们,一行人住在县招待所。当晚,从服务员嘴里探明了向下的路线,赵主席决定明天一早就出发,反正自己有车方便。第二天一早,吉普就冲出了招待所大门。出门不远,就听见“让开,让开。”的么喝声。司机靠边停下,只见七八个军人平端步枪,枪刺在微曦中闪闪发光,押着二十几个戴着脚镣的犯人过来。犯人都是知青模样,穿得很少个个嘴里呵着热气满不在乎的推着架子车或拎着工具,旁若无人的走着。路过吉普车旁,一个穿黑衣的犯人不小心扭了一下脚,发出一声国骂。三人听得清楚,那是熟悉而纯粹的本市口音。

车子到了文昌区,一行人到区招待所登记住下后,匆忙吃了早饭,就直接找到龙山公社。因为公司来的七八个职工子弟,就全在龙山公社及下属的几个大队、生产队。到公社党委联系时,时逢公社正在开干部大会。公社负责接待联系的小青年进去汇报后,又匆忙的跑出,说宁书记请进去。跨进里屋,其实是一个小会议室。牛黄看见十几个衣着简单的男女农村干部围膝而坐,手里都拿着笔记本和旋开笔帽的钢笔。一位身穿灰色四兜干部服戴着灰色红军式八角帽,干部模样的人正斜倚在一把雕花太师椅上,撬着白花花的半边屁股让人打针,那脱在他大腿拐弯处蓝灰斑点的内裤衩格外引人注目。

打针的大约是个赤脚医生,年轻的女赤脚医生正聚精会神的仰天抽着小药瓶里的针剂,干部们包括几个年轻女干部都恭恭敬敬的望着,没有谁敢扭过头或低下头去。看了赵主席递过的介绍信,侧着身子的宁书记嗡声嗡气的说:“欢迎来到龙山,希望在龙山看到知青们在公社党委的领导下,战天斗地可歌可泣的事迹”云云,“哎哟!”宁书记说着突然大喊一声,一把蒙住自个儿亮出的半边屁股。牛黄一眼盯到那白腻腻的半边屁股上,一点淡红的血缓缓流落出来。技术还不熟因而进针重的赤脚医生吓住了,秀气的脸上涨得通红,一时手足无措。

宁书记看看赵主席一行人,不耐烦的朝赤脚医生挥挥手,将她赶了出去;牛黄瞧见,四周围的干部们个个吓得脸色失常,神情慌张……出了公社,明科摇摇头:“妈的,露着个白花花的屁股办公?今天我总算知道了什么是土皇帝?”,牛黄道:“在这地方,一个公社书记就像一个中央首长,你看那些干部们惶惑不安的脸色。”,赵主席叹:“孩子们在这个地方,能生活得好么?难说!”,明科笑:“赵主席今天可开荤了,有幸看见了另一个男人的白屁股。”,“我把你这猴子的嘴巴撕烂,狗嘴吐不出象牙。”,“妈的,一大堆男人女人面前就敢亮出屁股?要是只在姑娘媳妇面前,党委书记还不知要露什么?”,“人家那可是革命的屁股呀!”

好在寻访知青们还顺利,赵主席一一将公司的礼物:每人一百元现金,一封盖着党支部鲜红大印的慰问信和许多亲切友好鼓励的话,交到了每个人手中。又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吃了个热热闹闹的团圆饭,再让司机按照安排好了的程式,给大家拍了集体照,与知青们合影留念。至此,慰问团的全面工作圆满结束。本来,就此打住,明天一早慰问团就该踏上回程。可赵主席心软,答应了下属再休息一天的要求。结果就差点儿回不了城。

话说这龙山位于大西南通南巴三区交界中心,重恋迭嶂山势险峻贫困闭塞。这儿的居民在几年前解放军行军拉炼时首次看见汽车,还以为是天上下来的鬼怪,全镇大白天竟吓得关门闭户,鸦雀无声……可造物主却把罕有的山区风光和人文地理给予了它,山林葱郁,奇珍异珠,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最突出的:这儿曾是土地革命时红四方面军的总部所在地。喜欢打听的牛黄明科与司机三人臭味相投,驻此几天之余,竟打听得细嚼慢咽,乐不思蜀了。

比如公社大院后面半山腰上那个幽黑的山洞,传说是“万人洞”。当年,张国焘肃反时,杀了多少不明不白的反革命分子。老百姓说,当时为了节约子弹,都是用的大刀,由张国焘的女儿率队在黑夜里行刑,被砍头的人,就被推入这深不见底的洞中……散落龙山的土房,灶屋,寺庙,处处犹可见当年红四方面军宣传部和总指挥徐向前署名的布告……

第二天,恰逢公社赶场。牛黄明科和司机一行三人在知青的陪同下,一早就挤进了人潮中,左瞧瞧右瞅瞅,想买便宜的土特产。牛黄见一个当地农民朝自己笑,便也向他笑。农民凑了上来:“你是外地来的?”,当地话大家勉强都能听懂,牛黄点头。“给你找个份吧,份,要吗?”农民热怀的笑着问到:“很好的份呀,要吧?”,牛黄望望明科司机,二人茫茫然,再看知青,知青光笑不说话。牛黄便点点头:“份,要吧,便宜吗?”,“便宜,便宜。”农民兄弟很高兴,指指脚下:“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就回来。”,忙忙的挤了出去。

几人正兴致勃勃的看着热闹的乡场,知青的脸却一下阴沉下来。三人问:“怎么啦?”,知青举起手指着人群中一个满面胡须的汉子,恨恨道:“罪孽深重,罪大恶极。”,三人急眼看去,汉子三十出头,身体强壮,嗤着一口黄牙甩手甩脚的逛荡着,一边的人都奉迎地笑着招呼。“公社食品站的蛇站长,侦察兵连长转业,色胆包天,女知青和当地的姑娘媳妇,都受过他的欺侮。没办法,蛇站长手里握着批肉大权,连宁书记也要让他三分。是龙山一霸。”

牛黄以前听牛二回来讲过当地土霸王欺侮女知青一事,今天再亲眼见蛇站长其人,那火苗便腾地冒了起来。同样有妹妹在农村的司机也一样红了眼,二人撸了撸衣袖就迎面撞上去。明科一把没拉住,也急切的跟了上去。蛇站长正惬意的逛荡着,不防被人狠狠一膀子撞在身上,差点跌倒。他稳住身一瞧,二个青年怒目而视站在眼前。他以为是外区的知青,脖子一扭就骂人:“没长眼睛的吊毛驴,敢撞我?瞎了狗眼。”,话音未落,司机一个扫堂腿跺来,牛黄紧跟着双拳击去,蛇站长晃了几晃,赶紧吸气稳住了身子。到底是侦察兵出身,他扎好桩子站稳,双拳握起厉声道:“哪路野货报上名来?我还怕你俩不成?”,谁知,紧跟而来的明科猛然一掌推去,没加防备的他一头栽倒在路边卖鸡蛋的罗筐中,待哼哼叽叽的爬起来,已是满面鸡蛋黄鸡蛋壳加鸡蛋清……乡场上立刻炸了营。

有人慌慌张张的去叫民兵,待几个民兵端着枪气吁吁的跑来,蛇站长已和三人对峙了一阵。从没受过此辱的蛇站长暗自心惊:这三个楞小子是哪来蹦出来的,光天化日之下敢打我?楞怔间,牛黄指着他破口大骂,将蛇站长利用手中的批肉大权,欺侮众多女知青和当地姑娘媳妇一事,当众揭了个一干二净,落花流水,端的痛快!其实当地本是人人皆知,不过大家敢怒不敢言罢了;此时,有人当着大伙面抖出这丑事骂他个七佛什天八陀入地,都感到淋漓尽致的兴奋。尽管没有掌声雷动,可现场却人头涌动,个个都想一睹为快,居然还由此发生了阵阵涌挤和争吵。接受过部队严格训练的蛇站长,在民众的耻笑声中立即明白了自己不能出手还手,只好咬紧牙关不出声,紧绷满是小麻子的麻脸,任由三人戏笑怒骂,声震云天……

这当儿,牛黄一闪眼看见了不久前的那位农民兄弟,焦急的向自己挤来,。好容易挤拢了,农民兄弟笑嘻嘻的道:“好啦,份子给你领来啦,来,一边说话。”,他把牛黄强拉到路边,指着几个妇女簇拥中的一位打扮得花花绿绿的姑娘:“这就是你的份子,漂不漂亮?”,牛黄愕然,看见一旁知青的一脸坏笑,恍然大悟连忙摇手:“我不要、我不要,开玩笑的哟,什么份子?我还以为是山货哩。”,知青和旁人笑得浑身乱颤,农民兄弟却气得脸色发青……

(未完待续)

二十八、残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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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四、

几天后,慰问团回到了公司。

牛黄将一大背筐猪肉板油山货交给老妈,老妈高兴得一塌糊涂,一个晚上都在忙着将其炒了热花椒和着盐晾挂。老爸呢,兀自燃着牛黄带回的烟卷品尝,靠在沙发上外行地指点着老妈,结果召来老妈一顿好骂。牛三照例不在家,谁也不愿提起这个孽子,只当没这他一样。晚饭后,牛黄将另一迭板油猪肉和山货拎给周三。周三没说感谢也没惊奇就收下,周伯拎在手中喜气洋洋:“哎,牛黄呀,真是周三的哥儿们呀,这么远还带回来,辛苦你啦。”,牛黄笑笑:“看周伯说到哪里去啦?我和周三谁跟谁呀?”,“是呀,老房的孩子都长大啦,一个个各奔前程啦,就留下我们这些老头子老太婆啦。”周伯叹道:“往日的热闹没啦,现在,一到晚间我就感到空得慌,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啦,世道变啦,变得越来越让人看不懂啦!”

大家好一阵感叹。

周伯指指陈家:“知道吗?陈三如今不得了啦。”,“为什么?”,“陈三现在技术可好啦,红花厂内外,凡是什么机床、发动机和自行车什么的坏了找他,一准弄好,成了修理行道中的一把手啦。”,周三不屑的呶呶嘴巴:“再好也只是一个修理工吧?”,“修理工咋?”周伯抢白儿子:“比你和老大强,周大好不容易进厂干上了保全工,又苦又累一个月四五十块;你呢?也不过如此,而人家陈三随便帮人修理点啥,就是几十块。算算,一个月下来有多少钱?”,牛黄也摇头说:“周伯,话不能这样讲,哪能仅凭钱来衡量一个人?”

“好好,我知道你俩一个鼻子出气。”周伯笑道:“钱多不是坏事,没钱要多难有多难。”

“周伯”,“哦,丫头呀,进来坐!”周伯热情的招呼着未来的媳妇。二丫头和姐姐手拉手进来,无话找话的闲聊一阵。牛黄知道她是来看周三,便笑着说:“我们没担搁你们吧?”周三瞪瞪他:“你坐嘛,又乱嚼舌。”,大丫头像是刚生了孩子,显得丰腴许多,她朝着牛黄笑:“牛黄,还没对上像呀?一个人吃了全家不饿。”,二丫头瞟他一眼:“人家倒是有心计哟,姐,你还没男朋友时,人家就有了女朋友啦,还替他担心?”,“青梅竹马哩。”周三笑起来:“哪像我们?”,“我们怎么啦?”二丫头瞪周三一眼:“你去找个青梅竹马嘛,去啥!”,周三搔搔自个儿脑袋:“嘿,嘿嘿,开玩笑嘛。我再去找,你怎么办?”,“热办凉办切了办炖着办煮着办都行!”二丫头嗔怪地嘟起了嘴唇:“瞧我不拎断你那可怜的狗腿。”

大伙不禁发出愉快的笑声。丫头姐妹回去后,牛黄呐呐问:“上次严打……”,周伯神情凝重的指指自己嘴巴,轻声道:“黄家都当不知道这事儿,邻里们谁也没讲没问。唉,其实,他们可能不知道吗?人死如灯灭,死了就算啦,就当没生这个儿子一样。你俩也不要重提,记住了?”,二人点点头。“对啦牛黄,你也老大不小啦,蓉容还要多久才能回来?”牛黄望望周伯,道:“现在恢复了高考,蓉容已报考市师院,可能快了吧。”,“前天,你妈还在问我哩。”,“问什么?”,“问你耍朋友没有?”,牛黄皱皱眉:老爸老妈就是这样,有话不和自己说,倒是喜欢饶着圈子满世界打听……他无奈的摇摇头。

二人聊了些路上的见闻,周三有些担心地问:“你以前讲过,你曾有一次和刘海见过面?”,牛黄点点头,周三忧郁的看着老同学,吞吞吐吐的:“我得让你知道,听小肖说,公安局来找过你。”,“找我做什么?”,周三摊开双手:“……”,牛黄忽然有些心慌,像有什么预感似的,心狂跳起来。“你没什么吧?”周三担心地瞅瞅他。“没有什么。”牛黄装得若无其事的。

牛黄就此一夜无眠。

果然,他第二天刚到公司行政办,小肖还来不及对他说什么,就被姚书记叫了去。党支部办公室,姚书记、赵主席、黄标正襟而坐,明亮的阳光里,更突出的是室内还有二个全副武装的公安人员。见牛黄进来,便一齐盯住他。牛黄哪见过这阵势?稍稍慌乱便坐在进门的位置上,望着姚书记。从姚书记和公安人员的寻问中,牛黄知道了被开除出公司的刘海,组织了一个反革命组织,叫嚷着要打倒共产党,在中国实行多党制执政云云……反革命组织被侦破后,公安人员在其驻地搜索到一张名单,上面有牛黄的名字,名字下还画着粗粗的红线。

牛黄急得一下站起来,可任随他怎样解释,还是无济于事。最后,姚书记宣布:暂停牛黄公司行政办副主任职务,配合公司保卫科把问题交待清楚后,再行处理。二个月后,党支部的处理决定下来:经查,牛黄虽没参加反革命组织,却故意隐匿与现行反革命分子刘海的紧切关系,不主动积极向组织上交待,是该同志阶级立场不稳,放松思想学习的具体表现。鉴于此,撤销牛黄原公司行政办副主任职务,安排到公司下属一工区劳动,继续反思云云。

接到公司的处理通知后,牛黄一万个想不通,不吃不喝的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整三天。

第三天傍晚,有人扭开门冲了进来,抱着牛黄就哭。被饥饿、干渴和焦虑折腾得几近昏眩的牛黄费力睁开眼睛,瞧见是小肖。同样显得憔悴的小肖将牛黄的头紧紧贴在自己胸口,鸣咽道:“牛黄,你真害人呀,你真傻呀,何苦要走这条路哇?你还年轻呀,生命只有一次哟,干嘛要折磨自己呀?”,青年牛黄第一次被年轻姑娘这样紧紧的抱着,甚至连蓉容都没有这样抱过他。一股芳菲的女性体香传入他鼻翼,牛黄完全醒了。他不好意思的想挣脱出来,可小肖没发现他已醒,反倒抱得更紧,那泪水越发汹涌澎湃:“下去劳动就劳动呗,表现好一样可以再上来哟,你怎么这样傻哟!你还只有26岁哦……”,一时,哭得牛黄心酸酸的,真好像自个儿已驾鹤西去,浑身一颤栗便忍不住呻吟一声,小肖松开了他。

“醒啦,牛黄醒啦,快、快端水来。”门外人影晃荡,周三,黄标跨了进来。

周三眼红红的,对牛黄强笑道:“我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老伙伴!”,小肖扭过头揩去眼泪,问黄标:“水呢?”,“这儿。”对小肖抱着牛黄哭诉而悻悻然的黄标,将一杯温开水递给牛黄:“干什么嘛?牛副主任,问题总有一天会查清楚的,我们要经得住考验呀。”,“去去去,在哪儿学的这一套官腔?都像你这样说话,还不把一头蛮牛气死?真是。”小肖将他往后一拉:“去端点吃的,要温热清淡的,不要大鱼大肉。”,黄标咧咧嘴,屁颠颠下楼去了。

一工区在市郊双石桥,是离公司最边远的一个工区。

工区头儿年主任不冷不热的接待了拎着网兜背着被卷的牛黄,尽管昨天三工区周主任还给自己打了电话,要他多关心自己这位倒霉的老同学。行政办的小肖和保卫科黄标也打来了电话,也拜托自己多照料。唉,怎样照料?咱这是基层,一切跟工作挂钩。这不是跟自己出难题吗?年主任注视着自己以前的顶头上司,淡然道:“牛黄,即来之,则安之。好歹你学过砖工,能单独上岗;平常就自个儿跟着师傅们上工罢,基层的情况你也了解,心放宽一些就好办。这儿别的没啥啥,就是离市区远着点,安静!”,

说实话,年主任并不欢迎牛黄。

这些年,公司的人一有什么错,就放到一工区来。来人罪名动辄就是路线问题,阶级斗争或政治思想,弄得这儿的工人们不敢也不愿与他们接近。久而久之,连不谙政治的砖工水泥工和木工师傅们都恼怒不已了:怎么着,咱们一工区成了劳改农场啦?啥乌龟王八蛋都往这儿塞?也太欺侮人了吧?更让人头疼的是:这些人总归是要回去的,落难时在咱这儿,嗅咱对他的好坏都由他自个儿道,一旦官复原职,说咱好的则罢,说咱不好的岂不要挟权为难?并且,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没有标准!总之,里外不是人。就像前年回去的那个基建科明科长,凭良心论,一工区的老少爷们都知道他,那一次在支援外区工地的拆房倒塌事件中是冤枉的,并没给他冷脸冷语而是知热知冷知趣。可他一回到公司重新坐在基建办那张太师椅上,怎么说来着:“在一工区劳动的日子太殘酷了,尝尽了世态炎凉……”,听听?这是人话么?

牛黄分到一间单人宿舍,说真实点,是工区原藏在楼阁间的仅7个平方米的小库房

牛黄将腾空了的小房一打扫,几盆水一抹,四壁报纸一糊,安上一盏灯;再将自己带来的书籍往缺了一条腿的桌子一堆,嗬,明亮的灯光下,小屋居然像模像样的啦。牛黄很高兴:二十几年了,终于有了一方自己的小天地,下班后,往小屋里一钻,拿起书本,一切都烟散云淡了。还有,上次与周三谈到再去参加高考,现在也有时间准备了。这才叫福兮祸所倚,禍兮福所倚哇!这样想着,牛黄不觉愉悦起来,拎开门,到楼阁外的空坝接水。

所谓空坝,不过是约一平方米众邻共用的洗漱处,不大的石块池泛着绿苔。顶上的房檩瓦故意露出了一半,阳光和雨水就从空处顺泄而下,抚慰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楼梯左面是一溜供五家人用的煤灶,现在正是煮饭时节,众邻里正在灶上忙活。个子瘦小老老的赵妈,迎着牛黄笑笑:“才来的?”,牛黄点点头。“锅里有热水。”见牛黄扭开水龙头接冷水,赵妈忙道:“来,小伙,我给你舀。”,牛黄把脸盆递过去:“谢谢啦。”,“谢什么?都是邻里,以后有什么需要说一声。来,小伙,这是李婆婆,这是陈大爷,这是王妈,都是几十年的老邻里啦,不是外人,不要客气,大家相互帮衬。”,婆婆爷爷们边忙边笑着点头,算是回答。

接着,牛黄坐下来给蓉容写信,告诉她自己的变故和新的通信地址。

新的生活开始了。

好在牛黄有做砖工的底子,每天拎着砖刀和抹灰板,跟着师傅们到工地上工。几个月下来,师傅和牛黄彼此都熟悉了,话便渐渐多了起来。双石桥是真正的农村,虽然从这儿坐几站公共汽车就可到热闹的市区,但城市的风似乎并没吹到这儿。师傅们告诉牛黄:“这双石桥自唐朝开镇以来,一直是本市通向云贵川的官道,不信?你瞧这长条片儿铺路的青石。”,可不,大青石平整光滑,被岁月的脚步磨砺得原是深敛在石心的青云纹,一览无遗的露出了幽古之美;两旁,是夹簇而建的房屋,并以楠木穿斗平房居多;向左,一潺潺清溪顺坡而下,缓汇成一汪青潭,清澈见底,水波不兴。潭上便是二座弯曲的小石桥,地名由此而得;向右呢,青石路则蜿蜒二千米而出古镇,外面,汽笛声声,人声鼎沸,是四通八达的大转盘……

蓉容的回信早到了,她告诉牛黄:人生自古多磨难,谁个英雄不丈夫?大不必感叹失落,只要心在,就会圆梦。蓉容说:现在不时兴推荐读大学了,自己这次报考失败,主要是上阵有些慌张,审错了题;现正静下心认真复习,勤苦学习,明年继续再来。随信付有一首宋人诗“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通篇语言没有浮句,却充满浓浓的思念和亲情。哦,我的蓉容!我的至爱……蓉容与小肖大不一样,却比小肖更令牛黄刻骨够铭心。虽然想起小肖抱着自己哭泣的情景,牛黄至今仍激动万分。

当晚,牛黄灯下铺开稿纸给蓉容回信,一番思忖后,他挥笔写下了平生第一首诗作

《吻》

我不愿举手

拂去你身边的宁静

斑斑斓斓的星汉里

有一座汉白玉石纪念碑

这样的时刻

铸成一个永远的心跳

如若你愿意

我将永是一块

承受波浪之爱的礁石

让生命挽着时光

就这样默默的走吧

默默的走吧

你说记忆

才是爱情永不背叛的伴侣

我相信着

有如天空相信海洋

当一阵子风和竹林的絮语

越过陡峭的山坡

又悄悄奔向我

在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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