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新年轻
重新拥抱你
在你耳边悄悄说
你看
窗外兰花正绿
牛黄将习作和信一同装进信封,第二天一早寄出。好在古镇功能齐全,街上有书店、邮局、饭馆,甚至还有一家经常客满的客栈。
白天工作,晚上呢,周三不来时,牛黄便关了门早早上床,亮着灯,躲藏在被窝里背煨着屋外煤灶的余热,捧起一本本书读个天昏地黑。如饥似渴的阅读,许多困惑的问题茅塞顿开,一个崭新的世界在牛黄面前铺展;长此以往,便陆续结识了几个志同道合,喜欢阅读朋友。同年龄的青年在一起,个性盎然互不相让,电光火石之间,思辨求索蔚然成风,常常是争得个个面红耳赤,听得屋外的大妈大爷担心不已,第二天便问牛黄:“昨晚你们几个年轻人没打起来?”,“哪能呢?”,“争吧,年轻时脾气是急切点”赵妈释然道:“上点年纪就好。”
这年冬天,多年不见的大雪居然光顾了本市。
先是微薄的雪花从天悠悠而降,引起人们的阵阵欢呼。慢慢的,那雪花铺了一层又一层。傍晚时分,雪花竟变成了鹅毛大雪,一时,天空密密麻麻,大雪飞扬,天很快便黑了下来。独自一人的牛黄煨在床上读朋友们相互秘密传阅的禁书《第二次握手》,想着外面大雪纷飞路人缩颈的情景,幸福的笑了。当他沉浸于书中最后苏冠兰与琼姐重逢时欢乐激动的情景,忽闻得一阵浓烈的焦糊味。小屋外的煤灶上,邻居们爱在冬季用竹烘笼煨烤衣物被盖……牛黄掀被而起。果然,赵妈的煤灶上,大竹烘筐青烟袅袅,几条棉衣棉被正吱吱作响。未等牛黄赶拢,红光一闪早有火光腾起,接着噼噼啪啪一响,火光冲天而起。
牛黄急切大叫:“失火啦,失火啦!”,一面抓起灶上的洗菜盆接水浇去。邻里们惊醒了,个个惊恐万状,大人喊孩子哭的乱成一团。幸有赵妈的儿子和女儿赶来与牛黄并肩浇水,很快将明火扑灭,只剩下呛人的浓烟还在狭隘的空坝里盘旋。望着不肯离散的浓烟,人们面面相觑,半晌无语。须知,石镇的旧房原本是多年来充分利用地理建造,一幢紧挨一幢毫无余隙,一旦燃起来,真正是火烧连营,蜿蜒十里……自此,双石桥镇便恢复了原被斥为封资修而取缔了的晚上更夫鸣锣的古传统,以提醒人们作好防火防盗防事故的准备,防患于未然。
第二天,在赵妈、李婆婆和陈大爷的带领下,石镇的父老乡亲们敲锣打鼓,给工区年主任送来了大红纸书写的感谢信。陈大爷还戴上自己那架用二根白丝线当镜腿的老花眼镜,往工区不甚宽泛的办公室中间一站,不断上下抚着已没有几根胡须的下巴,嘶哑地抑扬顿挫的朗读了一遍:“……皇天在上,膏梁在地,呜乎,大火即灭,苍生有救……呜呼,是贵工区教育出牛黄之侠士,解万民于火患,置百姓而倒悬!可谢乎,不可不谢乎……”,一番之乎哉也,读得牛黄颈项上的汗珠直渗,读得年主任昏头昏脑却满面笑靥,更读得围观的工区干部和工人们,有的敬慕沉思,有的想笑强忍、有的抿嘴而乐,有的则充满了嫉恨……
话说当晚扑灭火患后,牛黄便重新缩回床上裹紧被盖阅读。他要将伏尼契的《牛虻》今晚一气读完,以完成今天的读书计划。其时,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牛黄完全进入了书中的意境,沉醉在十九世纪初资产阶级革命的浪潮之中。读到蒙坦尼主教和自己的私生子在山野间漫游时,泪水忽然就盈满了牛黄的眼眶。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叹息:“多么的美好!多么的感人!多么的纯洁!多么的真情!”,他不禁想起了自己过去的生活,想起了蓉容和小肖,更想起了虽给予自己生命却在心灵相隔遥远的父母……泪珠儿滚滚而下,哽咽失声,不能自禁!
蓦然,一阵彻骨的寒意传来,凭经验和直觉,他知道一定又是楼阁之上的房瓦被掀开了。
无奈,牛黄只得穿上衣服拎起电筒,爬上房顶。果然,大雪重压下,一顺溜五块青瓦破裂,风雪便顺直而下扑在楼阁上,难怪紧靠煤灶的脊背温暖,面向里屋的前胸却寒意顿生。牛黄捺亮手电,先从一旁的房瓦中轻轻取出好的青瓦,再瞅准取出破瓦换上。这本不是多大的事儿,可在这下雪的深夜,刺骨的风雪渐迷人眼,檩条更润溜得踩上去就打滑,也就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艰难。好歹总算换完,牛黄小心地直腰垂手喘气站起来放眼望去,纷乱的雪花下一片幽黑,洪水般四下漫延;幽黑的远方,有集中的点点灯光斑驳陆离,那是城市的中心区域;更远处,蜿蜒而东去的黑黑的山脉,应当是平日林深草密葱葱郁郁的歌山了……
哦,歌山!哦,生我养我的城市!
拎着电筒站在高高房顶上的牛黄,极目向老房的方向眺望。他想,在西南方向那片阴霾的天空下,今夜的老房一定安静入眠;周伯黄父老爸还有那该死的牛三,一定梦中鼾声如雷,老妈呢,则轻轻的翻身……“小心火烛!噹!小心烛火罗!噹!”更夫嘶哑的叫声传得辽远。
三十五、
冷!今年的冬天特别冷得厉害,那纷至沓来的雪花,自来后就没离去。
快下班时,周三打来电话,告诉牛黄晚上自己独来凑合,等着别走云云。下班后,牛黄托肉店的朋友买了二根茼子骨借了赵妈的灶,用文火熬着;再在工区伙食团打了二份饭菜,关上门边看书边等周三。由于四壁不通风的小屋里不能像邻里们那样烧烘火兜烤火,牛黄读一会儿书就起来跺脚,活动僵持的四肢手指。他不由得想到农村里的蓉容,“家徒四壁,八隙通风”,如此寒冷漆黑的冬夜,一个孤苦的女孩儿……不禁打个寒噤。多少年来一直认为自己很男人很坚强的牛黄,此时才发现自己的怯懦和软弱。不知怎的,这些年随着年龄的增加和读书的深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多情善感了。想起孤立无援可怜的蓉容,牛黄肝肠寸断。
门外响起敲门声,牛黄放下书使劲儿跺跺僵硬的双脚,打开门,不是周三,而是人称“黑妹”的邻里赵妈的小女儿。黑妹端着一个盖着的大陶瓷盅盅,眼睛一笑望着牛黄:“又在关门读书?”,“嗯,黑妹,进来坐,有事吗?”正处在女人最美丽年龄的黑妹,平时与牛黄见面只是彼此微微点点头,便矜持而高傲的昂首而去的黑妹,此刻却一迈步跨进了牛黄的宿舍:“这是我自己烧的回锅肉,送给你尝尝!”,眼睛的余光迅速的将小屋扫了一遍。牛黄吃惊:自来此地几个月,还从未和心高气傲的黑妹单独在一起。没想到她不来则罢,一来就送自己这么大个礼,这么大一陶瓷盅盅回锅肉该要多少肉票啊?牛黄慌忙摆摆手紧张地推却道:“谢谢!我不要,我、我不吃肉,不,我不喜欢吃肉。”,可黑妹比他更紧张:“收下吧,这是我刚学会自己弄得,也不知味道怎样?我觉得好像盐和豆瓣都有点放多哪,不过你喜欢麻辣,会喜欢的,收下吧,别人要看见了,快,收下。”牛黄见她语无伦次的可爱样,只得接过。
黑妹松了口气,再左右上下细细的瞅瞅:“哎呀,牛黄,床上铺这么薄不冷呀?这灯暗,怎么不换盏亮一点的?”,“将就,没事儿!你请坐呀。”,黑妹不坐,还那么婷婷玉立的站着,叹道:“这么多书,这么多书!牛黄,你太有文化啦,将来不得了哟!”,“黑妹,这么冷的天,又死到哪儿去了?”是赵妈的喊声。“来啦,叫什么叫?”黑妹大声回答边跨出小屋:“我走啦,牛黄,再见!那陶瓷盅盅你要喜欢的话,就送给你了。”,一扭身和进来的周三差点撞上。
“谁?”周三放下满是雪花的油布伞,揉搓着自己冻僵的双颊。“邻里家的。”牛黄拎起水瓶倒些开水让他洗洗:“快洗一下,这鬼天气。”,“麻辣豆丝”周三将菜递给牛黄:“饭有吧?”,“当然有,哦我还炖了骨头汤哩。”,周三洗了脸和手,一扭头瞅见桌子上的陶瓷盅,顺手揭开,肉香扑鼻而来:“哟,回锅肉?”他惊奇的望望牛黄:“我有三个礼拜没吃肉啦,你在哪儿弄的肉票?”,“刚才那个黑妹送的。”,“送的?哎,我怎么没这个好福气?”周三贪婪地用手指拈起一大块肥肉塞进自己嘴巴,美美的嚼着:“味道好极啦,好吃好吃好吃!”
牛黄端着骨头汤进来,用脚踢上了门:“开饭!我早饿啦。”
一转身,周三笑眯眯的的举着一本报纸包裹着薄书:“看不看?”,嗜书如命的牛黄揩揩自己的手:“什么好书?当然要看!”,“‘少女之心’,这可是禁书中的禁书哟。”,牛黄早听朋友们议论过此书,忙一把抢过撕去报纸,“少妇之心—曼娜回忆录”几个手抄的题目扑入他眼帘,不由得一目数行如获至宝的读下去……片刻,牛黄脸红红的合上书:“你读没有?”,周三骄傲地点点头,“放在我这儿?”,“不行,朋友说明天必须还,怕出事。”……
二人相对而坐,美美的吃着,聊着,不觉已是夜深人静。周三侧耳听听,对牛黄道:“拿出来,听!”,牛黄拂拭着油腻的双手,从枕头下摸出那黑色的小晶体管收音机,将一圈电线散开,一头从小屋顶内侧的细缝中向上探出,上面便是宽泛的楼梯面,而楼梯面左侧的窗口外是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一头缠在晶体管收音机寸把长的天线上,小心翼翼的旋着旋钮收索。
一阵强然的电流声响过,响起一个中年男人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声音:“这里是红军广播电台,这里是红军广播电台,现在播送新闻:中共大规模对文革中的冤假错案进行平反,显示了邓小平政府对激进毛份子的直接打击……据悉,中共最近将向太平洋水域发射远程运载火箭,档志着中共进一步发展军备,走上穷兵黩武的道路……”,“行!”周三呶呶嘴,美美的喝一大口骨头汤:“换个台。”,牛黄小心地动着手指头,竖起耳朵。强烈的干扰声里,突然响起纯净如水没有一丝杂音的音乐。“就听它了,好听。”牛黄点点头,固定好旋钮小心地将晶体管放在床头。“嗯,这回锅肉好是好吃,就是太咸太麻辣。”周三又喝一大口骨头汤。
牛黄早麻辣咸得喉咙冒火,一阵穷吃猛拈,黑妹送的一大陶瓷盅回锅肉,全下了二人的肚子。没错,黑妹还提醒了的,可牛黄全忘记了,这下好啦,二人随便喝什么都解不了渴啦。“有没有青菜叶?”周三想想问:“听我妈说过,实在口渴的话嚼青菜叶比喝开水有效,你这儿有青菜叶没有?”,牛黄绝望的四下看看:“我哪有这玩意儿呀?现在这么晚了,如果早一点还可以找邻里大妈要一点。”,周三吃力的从床沿站起来:“妈的,喝了这么多汤水,还是解不了渴,肚子都要撑炸啦,走!出去走走,散散步,松松包袱。”
二人锁了门,就着黑摸到青石板路上,眼前是一片雪花的世界。
万籁俱寂,弯曲的青石板路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唯有那雪花在无忧无虑的飘扬着,施舞着……二人对着青石路边的下水道一阵猛尿,足足五分钟。尿啦,身体格外显得轻松,可强烈的干渴感却丝毫未减。牛黄双手捧起让雪花轻盈地落在自己手上,再往嘴巴一塞:“嗯,好像可以解渴。”,周三也照做,结果未了一摇头:“算啦,作用不大。”,“好雪呀好雪!”牛黄则贪婪的兀自望着天空,随口吟道:“烛龙栖寒门/光耀犹旦开/日月照之何不及此/惟有北风号怒天上来/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行啦,别吟啦,还是想想怎样解渴吧?”周三不耐烦的拉拉牛黄:“我们到外边看看,说不定能弄到青菜叶。”
果然,在石镇北边,他们发现了一大片绿汪汪的菜地,沿公路一直铺向黑暗的天边。
菜地里满是绿荫荫的青菜和圆圆的大白萝卜,在飞舞的雪花下露着诱人的光芒。二人高兴得简直要振臂欢呼,忙忙地冲着菜地跑去。跳进地里,牛黄顺手一提,连菜带泥巴拔出个硕大的白萝卜,周三也没闲着,左手一旋右手一提,一手抓一个大萝卜笑呵呵的说:“有袋子么?”,牛黄骚骚头发:“没有!用什么装哩?”,周三放下萝卜脱下身上的劳保服朝菜地一铺:“用这个,多弄点回去。”,二人快乐地一阵好忙,感到差不多了,便一人拎住一衣角抬起来。正在此时,喊声骤起:“来人啦,抓偷菜的哟!来人呀。”,紧接着,雪亮的手电茼光射了过来。吓得牛黄周三扔了衣服就跑,忙乱中,周三居然忘不了仍一手拎一个大白萝卜。
守夜的农民兄弟敲着铜锣射着手电追了过来,锣声和手电光在静静的深夜里喧嚣着和晃动着,声震十里,那么的令人胆战心惊。牛黄满脑子的“完了!完了!”,如果被农民抓住,那自己的“罪行”上得加上一句“深夜偷盗”的“罪名”了……周三瞅见了牛黄表情,边跑边说:“怕什么?抓不到我们;快跑,跑脱是大哥!”,二人一阵猛逃,终于冲进了青石板路。牛黄带头向镇边的一条深巷跑去,双桥石镇到处是这种深巷,不熟悉地形的人常常不知所措。
在巷道出口,他们停了下来。一阵手电光乱晃,农民们吼叫着从巷口下的青石板路上追过去,声音越来越远。牛黄这才发现自己和周三浑身上下都被雪花和汗水湿透了,寒噤接连袭来,全身一阵阵颤栗。可他俩还不敢出去,怕被聪明的农民兄弟“守株待兔”。“还好,这也有十多斤吧?够吃了够本啦。”周三举起大白萝卜,开着玩笑:“你一个礼拜不用打菜了,自己勤快点弄起吃;给我和二丫头留一个,下礼拜六用。”,他忽然不言语了,眼睛闪闪发亮。
牛黄感到奇怪,顺着周三的眼光一瞅,哦,上帝!他差点叫出声来。
窄小的巷道对面的窗口里,竟上演着一幕活色生香的真人秀。只见不太明亮的灯光下,一对青年夫妇正在赤身裸体的酣战……大约雪夜时分春情猛烈爱欲浓重,夫妻俩一时大意,关上玻璃窗却居然忘记了拉上窗帘……牛黄周三满面通红,呼吸急促,相互望望又不好意思地别开脸……“走吧!”牛黄说:“这也太不像话了,真粗心!”,“嘿,不看白不看,原先在收容所听陶狗娃说香港广州才有哩,没想到这儿也有。”周三颤抖着嗓门儿,不肯挪步。牛黄拉住他一使劲出了巷口,这厮却还依依不舍的频频回头:“哎,你这是干嘛?干嘛?”,“站在这儿别动”牛黄将他一推,飞快地跑到那窗口前,曲起指头使劲敲敲再敲敲,然后跑回来拉着周三钻进了自己的小屋。一拉线开关,明亮柔和的灯光立刻将疲惫不堪的他们吞没。
第二天下午二点多,二人才醒来。
草草洗漱后,手巧的牛黄将大白萝卜混着昨夜的剩菜剩饭一煮,饿极了的二人风卷云一扫而光,居然缓过气来。填饱了肚子嘴巴里也不麻辣干渴了。“真得感谢反革命组织啰,不然我们还吃不到这样的美餐。”周三舔舔嘴唇回味:“别说,这大白萝卜煮剩饭,甜滋滋的还真是一道美餐。”,“那以后你就照这样教二丫头嘛”牛黄取笑他:“昨晚叫你走还舍不得走哩,真是鬼迷心窍。”,“哎,牛黄,我晓得尽管这样下作,可真他妈过瘾。”周三老实而认真道:“难怪社会上总有那么些强奸犯流氓犯,现在我明白了:都是叫人给活生生憋的。说实话,那本‘少女之心’我读了十几遍,越读越轻松,像出了什么憋气似的?这是种什么感觉呀?《实践是检验真理唯一标准》就是对!妈的,居然还有些鸟人叽叽喳喳反对;我说呀,人有性,要发泄,发泄后就好啦舒服啦,这就是实践,这就是真理!我举双手赞成。”
牛黄道:“古人日:食色者,性也!尽管‘少女之心’也太那个了点,可它写出了人的心里要求,读了当然轻松罗。不瞒你,我现在下面涨得厉害,妈的,真难受;你呢?”,“一样,可你我的曼娜都不在身边,没办法,忍到。”,“忍到!”二人相视一笑。“读了就读了,莫要乱吹呵。”周三慎重地叮嘱牛黄:“公安追查得紧,发现了要判刑的!”,“咳,你还不放心我?”
“说实话牛黄,你和蓉容那样没有?”周三又嘻皮笑脸的。“没有。”牛黄认真回答:“对毛主席发誓!真的没有!你呢?”,“对毛主席发誓,我也没有,真的没有!”周三收起笑脸,又说:“哎,想到是想哟,可不敢。”,“有色心没贼胆,算啦,不说啦。外面的雪好像停了,我们出去耍,难得下雪看看雪景怎么样?”,“有什么耍头?现在,唉!”周三叹气:“我有好久没看电影啦,你呢?”,“也是!”牛黄闷闷的回答:“演些啥哟?一点不好看。我连电影院的样子都忘记了。”,“嘿,附近不是有一个火葬场吗?听说那里的风光不错,我们去逛荡逛荡怎样?”,“逛火葬场耍?搞错没有哟?”周三惊奇的瞪起眼睛,再想想,点头道:“也好!”
双桥石镇南边,是风景秀丽的市火葬场。车到双石镇南,冲天而起的两根标志性高烟囱就扑入人们眼帘;无论春夏秋冬,那儿总是遍山香火,花团锦簇,成为一景。生活贫瘠单调的双石镇人以及市中心的居民们,常结伴到此游弋……牛黄想想,同意了周三的提议。
真是名不虚传。跨进火葬场,迎面就是鲜花扎就的凌空大牌坊,右书:洞天福地天高云淡,左书:仙境梦乡四季常青,横联:常来常往!进门一条水泥林荫大道,笔直的通向半山坡,那儿,石砌的坟茔层层层叠叠,青烟袅袅,不时有鞭炮声炸响,伴着扬扬落落悲痛的哭泣……牛黄周三慢吞吞走进大牌坊,没有守门人找他们收钱。二人边走边看,边看边聊,两袖清风,处处风景,足踏白雪,一动一窿,随人蜿蜒,伸向远方……甚是快哉!
上了半山坡,层叠的各种各式坟茔展现在他们眼前。大大小小的逝者照片,从各式墓碑上静静的望着他俩。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孩子,清纯得像天使,却被时间凝固在石碑上,活泼泼的笑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眉睫间还含带着无限的暇想和爱情的甜蜜,也许是在一个鸟语花香的清晨,甚或是在一个春花烂漫的黄昏,青春的翅膀被折叠进了无尽的伤感……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满是皱褶的脸庞收敛了太多的岁月风霜;老人必是在最后的一瞬间,看见了另一个世界迷人的光采;于是,舒心的微笑秋水一般荡漾在已不再蠕动的唇边……
居然还有一个着草绿军装,戴红卫兵袖章,手捧毛主席语录的女青年全身像。牛黄凑近细瞧:黄巾,女,生于1951年卒于1967年。慈父慈母黄英勇、于卫毛,泣血而立!“太年轻了。”周三也凑近瞅瞅,摇摇头:“为了什么哟?不死的话中国又多一个年轻的母亲啦。”,牛黄恨恨道:“造反呀,斗呀批呀,七、八年再来一次呀。莫慌,黄巾不会死绝的。咱中国别的没有,讲折腾论造反全世界第一。”,想起小屋想起自己遭受的冤枉,牛黄的心情一下坏起来:“算啦,这儿尽是死人,怪晦气的,我们还是走吧。”,周三环顾四下:“走?到哪儿去?哪儿都让人不高兴不开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到哪儿?我们又能够到哪儿?”
说着,两根高大的烟囱冒出了股股黑烟,风一吹,臭哄哄的怪味扑鼻而来。半山坡上起了一阵骚动:“快,站到我这边来,不顺风。”,“烧死人啦,火葬场在烧死人啦,把鼻子捂住,臭哄哄的。”,周三和牛黄忙向旁边一闪,站在逆风方向。牛黄抬起头,只见那冲天浓密的黑烟吹处,纷纷扬扬落下少许灰蒙蒙的粉末,粉末里还挟杂着小块碎片……想起这是人焚化了的肢体,不禁毛骨倒立。周三则瞪大眼睛,喃喃道:“一个人就这样完啦?完啦?梦一样啊!”
二人悻悻步出火葬场,再无心观赏那些满山遍野的假花真蕊。
周三突然有些急不可待:“哎,我真想我的二丫头。要是我明天死了,连她的嘴我都没亲过,岂不太冤枉?”,牛黄瞟瞟他:“你还好嘛,二丫头总算还留在城里,可蓉容……”,周三见他难过,便安慰道:“蓉容会出来的,一定会出来的。这几年不是有很多的下乡知青返了城吗?毕竟现在好多啦。”,“干脆,我们去看场电影算啦。”周三下定决心似的说:“莫胡思乱想了,高兴一天,不高兴也是一天,我们要快快乐乐的活着。走吧,我请客。”
最后,周三拗不过牛黄提议:不看电影看演出。
二人乘车来到区文化馆,时适,一个草台班子正包了文化馆演下午场。二人购了票进去,立即被火热的演艺场面吸引。灯火辉煌的台上,几个女郎正在起劲的舞着,打击乐敲打出激烈的节奏,场内观众如疾如醉的吼着叫着。二人对望一眼分外吃惊:十几年不知歌舞为何物的他们,没想到处处死气沉沉的生活表面之下,早有新鲜与激越在蹦达……一片喧天的打击乐后,一个姑娘拿起话茼站到了舞台中央:“下面,我为大家演唱一首”她故意停顿几秒吊吊听众的胃口,才提高嗓门儿说:“洪湖水浪打浪”。此语一出全场沸腾,跺脚声口哨声声震屋顶。牛黄周三来了兴趣:哟!敢唱禁歌?还是在他们年小的时候听见过这首歌,一晃……
“洪湖水哟/浪呀嘛浪打呀/洪胡岸边/是呀嘛是家乡/”,听到久违的歌声从女演员嘴中流出,全场观众激动万分不分男女老幼,一起放开嗓门儿跟着唱了起来,台下台上一片欢歌,蔚为感人。洪湖水终于平息了,女演员并没下场而是笑盈盈的说:“下面,我继续为大家奉献一首‘成吉思汗’”,话音刚停,打击乐一片铮响,台上立刻腾起了漫天彩条。“在遥远遥远的东方有一个传说/多少姑娘都想嫁给他呀/成、成、成吉思汗/”,踏着强烈的节拍,牛黄依稀觉得这有点像西方的爵士音乐,不,又有些像书上所说的摇滚。反正,这种唱法以前从没听过,简单明快,流畅好听;他一阵兴奋:咳,真在变化哩,连爵士乐都搬上了舞台……
“成、成、成吉思汗/有多少美丽的姑娘都想嫁给他呀/做他的新娘/”,二人禁不住也和全场听众一起,站起来跟着手舞足蹈,引吭高歌。其实,他们和大家都一样,谁也不知道歌词谁也唱不来旋律,只是跟着哼哼着吼叫着渲泄着心中压抑已久的激情与渴望。演出完毕,外面天早黑尽。周三说:“我就不上去啦,你一个人回去吧。”,牛黄点头道:“好!你以后说话工作要多注意一些,免得被公司抓住把柄。”,“当然!放心,白辛苦,他们抓不住的。”
(未完待续)
二十九、舞文弄墨
3
三十六、
冬去春来,时光荏苒,随着广东、福建二省和珠海、厦门、汕头陆续建设特区,新的一年中,中国成功向太平洋水域发射运载火箭,在全国高校开设了学士、硕士和博士学位……27岁的牛黄工作之余,勤苦攻读,终于考上了电视广播大学,与此同时,周三也考上电大,二个童年的伙伴又一次成了名符其实的老同学。周三是牛黄宿舍的常客,兜里揣着牛黄给的钥匙。周六,周三便携了二丫头,来此买菜煮饭。一时,小小的屋里饭菜齐香,蔚为乐趣。
由于牛黄处处留意小心,工作主动知趣,年主任及工人们都没啥说的。眼见得牛黄离了公司本部,偏偶一角反倒生活工作得愈加悠闲自在。谁知,平地又起风波。二年前的刘海反革命组织一事,居然又重提上纲。据说是刘海本人已向公安机关投诚,并供出牛黄周三是其准备发展的党羽云云。小肖又打来了紧急电话,告之重压之下,被撤职查办的周三愿意向组织上坦白,早日脱出反革命组织的漩涡。牛黄完全蒙了:不过仅是与刘海见过一面而已,何来党羽一说?再则,他根本不相信一同长大彼此了解的周三,会背叛自己的良心和道德原则。
周六下班后,周三和二丫头拎着一网兜菜来啦,一条肥肥的鲤鱼在网兜里蹦极着。
牛黄气哼哼的问:“撤啦?”,“无官一身轻,撤了好哇。”,“既然如此,还坦白什么?这不是找死吗?”,见老朋友真的生气了,正和二丫头一块择菜弄饭的周三直起身,笑道:“还记得上次我们关于这个社会的争论吗?上帝,千年一遇!我们有幸生活在一个强权社会,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个人是什么?沧海一粟、小草一棵;真理是什么?任由当权者手中捏玩的泥巴人。从唯物主义者观点上看,你死了,便什么都没有啦。物质是不灭,但历史的几个浪头一卷,你就烟消云散;谁还记得这世界曾经有个周三有个牛黄啊,对吧?”
周三将洗好的蒜苗递给二丫头,甩甩手上的水滴:“所以,老子们得活着,哪怕暂时活得窝囊。只要我周三活着,就有东山再起那天。你不见这些年反过来平过去的?我总感觉,刘海这案有一天要翻。翻过来,我不就成了冤案受害者?自然有人忙着给我平反恢复名誉和职务。”,牛黄哭笑不得的指指他,这家伙,居然还有理?他对周三啐道:“墨索里尼总是有理!不过,我可不愿像你那样,错,就错了;没错,就没错!堂堂正正不好么?”,“酸文人那套又来啦,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是不是?事实上你头虽被砍了,但主义也随时变啦,这些年不是这样么?”,牛黄说不过老同学,只好摇头:“唉,公司的人以后怎样看你哟?”
二丫头瞪周三一眼:“人各有志,都像你这样,别人还活不活啦?”,转身要去炒菜的二丫头忽然像想起什么,又转身警觉的问:“牛黄,上上个周六周三没约我到你宿舍来,又没回家,他一个人干嘛去啦?”,牛黄笑起来:“也没到我这儿来,谁知他干啥去了?周三年轻英俊又能言善辩,一张嘴巴天上的鸟儿都哄得下来,我看,恐怕没干好事。”,周三急了:“嘿,牛黄,你这是干嘛?开玩笑也不是这种开法。”,“好哇,哪种开法?我今天倒要问清楚哩。”二丫头逼了过来:“就你会见风转舵老练圆滑?周礼敬,我早怀疑你对我有二心了。哼,整个人给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就嫌弃我啦?”泪花从她眼眶迸出,她咬牙切齿的扑了上来。
慌得牛黄拦住她,连声说:“开玩笑的,二丫,我开玩笑的,你怎么就当真了?”
二丫头跺脚道:“这种事岂能开玩笑?你必是哄我,与老同学站到一起了。”,牛黄真正是哭笑不得,只得忙掩上门回头说:“好姑奶奶也,上上个周六,人家正被勒令蹲在公司保卫科写检查哩,写了一晚上还说不合格,第二天又折腾了大半天,才被准许回宿舍呆着,不准乱说乱动乱走哩!真是,你不心疼还打起了醋锤。”,于是二丫头破涕为笑:“我相信你牛黄,你没撒过谎。”,又扑过去抱着周三摸了又摸:“没饿着吧?好,我炒菜去啦,多放你最喜欢的麻辣,啊?”,牛黄不干啦,叫起来:“哎,二丫呀温柔点,少放点麻辣哟,我这几天鼻子上火,吃不得。”,“多放点,牛黄在撒谎!”周三冲着二丫头背影笑嘻嘻的喊:“牛黄经常撒谎哟,是个假正人君子;二丫头,你眼睛要擦亮哟,莫要上阶级敌人的大当哟。”
这天,牛黄照例拎着砖刀抹灰板跟着师傅们上工。
到了工地,几块跳板一搭,师傅领着徒弟就往向上爬。牛黄则在仔细的砌地砖,砌地砖要有耐心和眼力,要挑好的没破裂的和拿在手中沉甸甸的砖块砌成基脚,好让后面的学徒工沿着基脚向上砌。砌着砌着,牛黄偶然一抬头,正巧瞅见中间那块跳板已绽开的裂缝。他心一惊,忙扔下手中的砖块跑过去。那原本是指缝宽的裂纹,随着人们不时的上下,变得越来越宽大,眼见得就有断裂的危险。抬头望,一个木工师傅腰间别着斧头嘴巴咬着竹条,正忙忙的将右脚踩向跳板,想借力踏到另外一块跳板上去。说时迟那时快,牛黄大叫一声:“别忙,不要踩。”一下将跳板移开,跳板就势在他手中断为二节,摔落在地,迸起漫天灰尘。
木工师傅一阵后怕,半天才缓过气来,对牛黄真诚地说:“牛老师,谢谢你呵!”
谁知,周五一上班,大伙到工区办公室领了任务后,年主任召呼不忙散,要开紧急会。牛黄以为又是出了什么大事,便静下心来和师傅们一同等着。早在办公室等着的公司行政办马下副主任,带着小肖出来了。小肖神情忧郁的组织大伙坐好,马下副主任便开始了讲话:“……有的人是犯了根本性错误,放到这儿劳动改造的;可就有同志认识不到这点,反倒口口声声的叫他老师。请问,他是什么老师?是革命的老师还是反革命的老师?牛黄,你给我站起来!”,牛黄站了起来,没低头而冷冷地盯住马下副主任。“同志们哪,这可是跟谁走的重大问题呀。”马下副主任也就是原来的马抹灰,痛心疾首的望着大家:“头脑不能糊涂哟!不然连脑袋掉了都不知道哟。阶级斗争这根弦要时常绷得紧紧的哟!”
牛黄望望大伙望望小肖再望望唾沫飞溅的马下副主任,眼前浮现他当年还是马抹灰时的情景,不由得一笑:唉,这人啦?“你还在笑?”马下副主任气极败坏:“你还敢笑?我要向党支部如实反映你的问题。”,这当儿,那位木工师傅开了腔:“我不懂什么错不错误?一会儿牛打死马马打死牛的,那是你们的事。我只晓得人家救了我,我应当感谢他,牛老师,谢谢呵!”木工师傅站起来,居然示威般的还向牛黄鞠了一躬,引得众人一阵开心大笑。马下副主任脸色铁青,还没及发火。木工师傅又朝向他道:“你不是就是当年三工区那个右派马抹灰吗?呵呵,听说你当年也一样呵,被人称了马老师遭到了批斗。怎么现在就变了呢?”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哄笑之下,马下副主任脸儿涨得通红,恼怒的说:“我当年和他可不一样,你知道个屁。”,“怎么的不一样?”,“屁是什么?是什么?”,“屁是碳酸气!”,“屁是碳水化合物,放出去污染空气!”,底下一片议论纷纷,插科打浑……紧要关头,还是年主任站起来拍拍手,大声道:“好啦,听了公司领导同志的讲话,我们明白了许多事儿,我们要化愤怒为力量,把工作做得更好。现在大家拍手,表示感谢,散会!”,噼噼啪啪的掌声中,工人们更多的是惦念着自己还没做完的活儿,便赶忙着招三呼四的一伙伙走了。
形势发展很快,就像周三说一样,这社会一会儿就变啦,变得让人目不暇接啦。
牛二复员转业回了本市,被军转办安排在一家供销社当副经理;副经理没当几天,经理出车祸死了,牛二就成了名正言顺的经理头儿,正式管辖起这几十号人的供销社。牛黄当初还不以为然:“供销社?农村的嘛,整天与农资化肥种子打交道,没劲。”,可随着大连、秦皇岛、上海等14个沿海城市的陆续开放,聪明能干的牛二把生意慢慢做出了本市,立即大把嫌钱。轰动全市,还被市里誉为打破条条框框第一人,号召全市供销系统向他学习哩!
话说一娘生九子,九子不同样。这牛二随着生活越益出落得古怪精奇,知青遭遇和军人生涯让他从善入流,心硬似铁。牛二的办公室越来越大,越来越宽也越来越豪华。随着名气的加大和腰包的鼓起,牛二回家也就越来越神气啦。身处逆境囊中羞涩的牛黄,几乎与他已无话可讲。……上了台面,原本无不良嗜好的牛二同志,现在的抽进口外烟喝国产名酒进口人头马的牛二经理。常常是牛二撬着二郎腿与老爸老妈谈天论地,足尖上名贵的“老人头”鳄鱼皮皮鞋锃亮照人;而寒碜地身着工作服的牛黄自觉无趣的坐在另一边,闷闷不乐。
当了大半辈子小科长和纺织工人的老爸老妈,心中早沸腾着望子成龙,旺家发财的愿望。这下好啦,牛二有出息了,所有的希冀与美好便放在了他身上。工人出身的老爸老妈喜怒哀乐,就像他们的为人那么朴实无华,毫无遮蔽,轻松愉快地就全流在脸上。牛三自是不争气之孽子,就当没他这个人罢啦;牛黄呢,拿工资吃饭生性顾家不张扬,一定要留在二老身边,将来老了跑跑腿呀生病住院端端水呀什么的,就指望着牛黄了。牛二呢,干事业嘛抓紧机会找钱嘛,是家里的钱柱子嘛。因此,二老对牛黄牛二,话语中态度间自然就有了明显的不同。
偏偏自尊心极强的牛黄又不服二老的安排,对牛二的日益骄狂也越来越看不上眼;牛二呢,现在工作的圈子不同,生活与消费的层次不同,自然也对逆境中寒碜的牛黄也越来越敬而远之。一对曾经光着屁股在歌山的山野,漫山乱跑玩耍的同胞兄弟,就此渐渐拉开了距离。
这天周六下班,周三和二丫头结伴郊游去了,牛黄一人在小屋里读了会儿书,又翻出蓉容的来信第N次细读。蓉容告诉他:自己想死他了,昨晚一夜没合眼,听着窗外雨打树叶的不息声响,浮想联翩……蓉容说自己累啦,想依煨着牛黄壮实的胳臂休息,并语重心长的告诫牛黄要存点钱,以后结婚是要用钱的……想到自己的处境,牛黄倍感无聊和无赖,便买了菜回老房。他买了老爸喜欢吃的麻辣豆丝和老妈的最爱豆筋棍、胡萝卜,慢腾腾上了楼。
老房一片久违的热闹,原来是牛二又带着生意上的朋友们回来了。穿得油光水滑周身名牌的牛二,微微对牛黄点点头,便对一帮朋友笑嘻嘻介绍:“这是我家老大,这是广东的王老板,福建的谢老板,珠海的何老板,海南的金老板。”,几个老板对牛黄拱拱手点头,算是招呼。进得厨房,老爸老妈正忙碌着,牛黄便上前帮忙。一阵锅瓢碗响,菜肴飘香,几大件家常菜端上了桌,牛二招呼众老板围了上来。席间,老爸老妈笑着奉迎,老板们说着大家都听不懂的广东话,牛二笑嘻嘻的当翻释:“王老板说老妈弄的菜牛!要在广东在餐馆里会找大钱。谢老板说我们这儿太落后,晚上玩耍的地方都没有。何老板问老大是共产党员吗?”
牛黄笑着摇摇头,何老板又盯住牛黄说了一大通。“何老板说,你就像一个正宗的共产党员,不拘言笑的清教徒。”,牛黄微微皱眉。金老板呢,则笑呵呵的望着牛黄也说了一大通。牛二翻释道:“金老板问你到底是不是我的亲生大哥,怎么一点不像?”,牛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本来这群老板就不该引到自家屋来,路不同,道亦不同,话更少。有道是:酒逢知已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牛黄一气,扔了筷子离席而去。
外面,走廊明亮的灯光下,周伯迎向牛黄笑道:“今晚你家好热闹,牛二有出息啦,帮你没有?”,“帮我什么?”牛黄不解地眨眼。“牛二如今一挥笔就是钱,你不知道?”周伯惊讶极了:“牛黄,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牛黄淡然的摇摇头。“牛二给××开了一吨官价染料,人家一转手就赚了多少;牛二给×××开了一吨半官价染料,人家一转手就又赚了多少……”周伯如数家珍,一一道来,听得牛黄睁大眼睛,像是天方夜谈。一缕浓浓的烟雾袭来,牛黄厌恶的挥挥手,从渐渐散开的烟雾中,看见陈三得意的园脸。
“牛黄,这下你发啦,请我吃一顿。”,“发?发什么?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请你吃一顿?”牛黄说:“你一个月拿多少?外水找多少?你怎么跟我比?”,陈三不高兴了:“真人面前装瘟神,老同学老邻里的,牛黄你变得让我不敢认了。”,不用说,又是跟牛二有关。牛黄有些光火:“又是牛二牛经理能批官价染料?告诉你:他是他我是我,莫搞错啦。我真没找过他批什么,莫乱说呵,不然,我们真的彼此认不得了。”,见牛黄认真的模样,陈三小心谨慎的说:“老同学,上几次我找牛二批过官价染料,别说,还真灵,一转身赚了点小钱。你真的没找过牛二?”,牛黄光火了:“什么意思?真的假的?难道我自己不知道?”,“这就是牛二的不对了。”陈三一拍自个儿的大腿叫起来:“不是我替你打抱不平,外人帮忙得,自己大哥的忙,怎么可以,哦,牛经理,您好呵!”,牛二和老板们出来了,陈三点头哈腰的忙着招呼。
牛二从眼角瞟瞟他,没答理,而是和老板们一路说笑着下了楼。
老妈在里屋喊牛黄:“牛黄,快来帮忙收拾。”,牛黄走进里屋,眼前是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盘碟和倒着的酒瓶子。“生意上的人怎么引到家来啦?”牛黄边收拾边埋怨:“该到餐厅嘛。”,老妈说:“牛二前几天就打的招呼,人家看得起你,才到你家里,外面的事你不懂。”,牛黄阴着脸,一不小心,油腻的菜汤菜汁流落他一身。牛黄慌忙一抡胳膊,一大迭盘碟滚到了地下,摔得震天响。老妈火啦:“怎么搞的?这么大个人做事不笨手笨脚的。”,老爸也指责:“你一进屋我就发现你不对,怎么?不高兴牛二?”,“我敢不高兴?”牛黄忍不住回过去:“我又没得他有钱有权,我敢不高兴?”,牛黄越发忿然,干脆一撒手,扔了手中的碗筷。
老妈也气坏了,盯住牛黄骂道:“我看你越大越不懂事了,牛二有钱有权不好吗?咱家才被邻里看得起呢。你吃哪门子醋?我说你呀,你有牛二的一半就好啦。”,老爸在一旁手背拍着手背说:“牛二有空就往家里拿东西,水缸里哪天不喂着几个活王八?你呢,一点东西没得还要让我们为你担惊受怕。你那几个清水钱,我看连你自己也不够,还要结婚?哼,做梦吧!”,牛黄涨红了脸:“我结不结婚不要你们管,有钱就结,没钱就拉倒。”,老妈不屑道:“牛黄你不要嘴硬,到时才晓得锅儿是铁打的。”,牛黄抓起搁在床上的书本,扭头就走。
第二天是星期天,牛黄便到牛二那里去了一趟。
牛二坐在经理桌后,抽着烟还是对牛大爱理不理的:“有事?”,“能开一点染料吗?”牛黄想自己有个朋友在经营染料,如果自己能开到官价染料,转手拿给朋友,中间的差价也算牛二帮了自己。便硬着头皮开了腔:“有个朋友在捣腾这玩意儿。”,牛二搭拉着眼皮:“染料都是国家官价,没赚头。你还是安心工作,别涉及到做生意好。”,牛黄又道:“哎,人家陈三有技术修个什么机子就顶几个月工资;我就不能想想办法?”,“没得!再说你也不是做生意的料。”牛二一口拒绝:“生意场上无父子,钱财面前无兄弟!这点道理你该懂吧?”,牛黄眼望着已经陌生的牛二,他实在弄不清牛二为什么这样对待自己?一怒之下,转身就走。“老子从今后不踏你牛二的门。”牛黄在心里发着狠:“行,人一阔脸就变,就是这样。还是亲兄弟哩,再瞧吧,你一辈子都这样过得?骑毛驴看唱本,咱们走着溜达蹦达着再瞧吧!”
走了一阵,牛黄忽然就笑起来:“真是,求人不如求已,这个世界原本如此,自己努力吧。靠谁都不行,还是靠自己吧。我将会有很多很多的金钱,还会拥有辉煌的事业,我是大器晚成哩!牛黄牛黄,你努力哟!努力!”,这样,牛黄牵着中午的万缕阳光,向公共汽车站走去。
三十七、
牛黄下班时,碰到了年主任。年主任破天荒的对他笑笑:“小牛,下班啦?”,牛黄点点头。“你住的那房子,习惯不习惯?”,牛黄一下注意到了年主任的关心,这可是近一年来的首次。“将就吧,还可以!”牛黄虽然理解他但仍感到滑稽:黑不溜秋,密不通风的,一个大活人住了这么久,你说习惯不习惯?“工区也没办法,没有多余的房。那些要退休的老师傅都一直没法解决,你多理解吧。”看样子年主任顺路,一路并排与牛黄走着说着,一边的师傅们都以诧异的眼光瞧着。未了,他停住脚步,望望牛黄道:“我往这边走啦,小牛,黎明前是最黑最冷的,再挺挺,一咬牙就过去了。再见!”,“再见!年主任您走好!”
第二天一早,牛黄随着师傅们到工区办公室领了维修工条,正要离去,不防年主任叫住了他:“牛黄,你坐在外面凳子上等等,一会儿公司领导要电话找你。”,牛黄坐在外面大办公室里等着,忽听见外面震荡的哭喊:“陶胖啊,你就这样走啦?你好狠心扔下我一个人呀?呜……”,办公室里人的都伸出头去瞧。只见人们都往从楼下那条破破烂烂的巷子涌去,陶胖就住在那儿。一会儿,有哭声自远而进,陶胖的女儿出现在门口:“呜,我找年主任,我爸爸死了,让他去看看。”,年主任出现在小门口:“死啦?什么病?”,“不知道,昨晚他说他头昏,一早就睡啦,今天早晨一喊,就……呜!”
年主任烦恼的揪揪嘴巴下的胡须:这事儿难办,陶胖不是工区职工,甚至连临时工都算不上:原来的国民党上校团长陶胖,春风得意时,江山易主,于是一下变成了无业流民。苦了那才娶二太太-----X县闻名的大地主千金小姐。可怜的千金小姐才嫁过来不到一年,就随着落难的陶胖成了人民专政的对象。一番风吹雨打自不可说,最后连简简单单的生活也过不下去了。陶胖一咬牙便当起了免费搬运工----给工区搬运砖块水泥什么的,不分春夏秋冬,自备的挑子赤祼的脊背,冬天一身凉夏天一身汗,无论师傅徒弟,随喊随到。全凭工区的头儿或工人给点什么吃什么,二十年这就么过来啦!也是世道变了,前天街道办来通知陶胖:政策变啦,对陶胖之流现在宽大处理了,取消原来的歧视和待遇,现一律视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被重新当作了人,陶胖高兴之下,多喝了几杯酒,就这样在梦中幸福的离开了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