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黄瞧在眼中,唏嘘之余,轻轻对年主任说:“以公司名义。”
年主任大喜,逐以区房产公司名义,亲挽悼联又在工区出纳处借支了200元现金,和几个老师傅一起,热热闹闹的送到了陶胖家。陶太太,一位至今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噙着一汪泪水接过了,双手拱奉在陶胖年轻时笑眯眯的像片前:“老陶啊老陶,这是区房产公司年主任亲自送的,你高兴了吧?你闭眼了吧?呜……可怜的老陶陶胖哟,呜……”,“爸爸!”
里间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响起年主任的吼声:“牛黄,电话。”,牛黄接过,电话中是神气活现的马抹灰:“你的问题,很严重,十分严重。我给姚书记反映了,姚书记指示:牛黄写出深刻检查,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过关。”,“去你妈的。”牛黄听得火起,骂了一句就将电话一扔:“你奶奶的,老子什么也不写,要关要杀随便。”……
晚上回了宿舍,牛黄兀自愤慨,不吃不洗不开灯地往床上一躺。尔后,起来打开灯抓起本书就读。“……丕令日:七步内不成诗,否,犹杀之。植七步成诗也,诗日: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丕读之沧然而涕下,逐令植平身,赦免之……”,牛黄一下扔了书本,想起六亲不认的牛二……种种不顺心的事涌上心头,不禁热泪盈眶,一下扑在床上,久久不能平静,蓦然爬起,挥笔而就:
《关睢》
在河之州草绿绿
关睢依然是
那一湾浅浅清清的古韵
峨冠博带的平仄
被一枝长篙撑进
归鸟倦飞的意境
没有软白修长的纤指
水之湄悄弹出塞曲
只有枫林沉醉的身影
朦朦胧胧
摇曳芳心无法安宁
到哪儿寻那不改的颊影
云是你的脸
风是你的额
绵延千年的箫声是你气息
我青梅竹马的爱人呵
今宵
最怕梦醒梦醒无汝
寥廊天涯人孤旅
自此,牛黄一发不可收拾,写得如痴如醉,不知疲倦的向外投稿。
终于有一天,牛黄收到一封信。拆开看,信上写着:“牛黄同志,曾给你几封信,一直未见回信。现告之,如有空,请来本市巨著路233号找扬名一叙。”,牛黄奇怪,什么人给自己写的?除了蓉容和周三,自己与外人并无联系呀。迷惑不解之下,牛黄决定去看看。星期天,牛黄按照地址找到了市中区巨著路233号。“找谁?”,牛黄把信递过。“哦,扬名。那边二楼第一间。”,按响门铃,一位目光睿智的老人开了门。“你是?”,牛黄递过信去礼拜地说:“我找扬名老师。”,“我就是。你是牛黄同志?”,“是我。”,“快进来坐,正等你哩。”
屋里有几位文质彬彬的青年男女,旁边一位目光锐利的中年人,打量着进来的牛黄。
“这是牛黄,我的学生。”扬名向各位介绍:“文学青年,后起之秀。”,又逐一对牛黄介绍:“这是长篇《啊,人生!》的作者黄佳遥;这是获奖诗作《新小桥流水!》的作者谢砚虎;这是探索诗《红卫兵之墓》的作者向天,这就是引起巨大社会反映的长诗《问天》的作者姚祥瑞。这位吗?你瞧他一肚子的墨水和文化,大人物哩,是北京的《诗刊》编辑蓝天”,一行人复又坐下,热烈的争论重又开始。牛黄这才明白:这是本市的文学联合会,在座的都是文学青年;扬名,也就是写信邀请自己来这儿的老人,是市文联诗歌组的组长,闻名遐迩的老诗人,出过十余本《扬名诗选》。其风格短小精练意境深远,是青年诗人引为楷模的导师。
大家奇文花欣赏,疑义相与析,争论得互不相让时,门一响,又进来位青年。
来者矮小的个子,大热天却着长袖海魂衫黑短裤,甩手甩脚旁若无人的走进。牛黄发现,扬名对这矮小个子很礼貌,请他入座。这厮一坐下,就变戏法似拿出一张油画,挂起让大家瞧。牛黄横竖瞅了半天,只见满纸的赤橙黄绿蓝颜料,实在瞅不出个究竟,便问:“这画到底画的是什么呀?”,大家也纷纷表示看不懂。一片质疑中,矮小个子笑了,清清嗓门儿道:“这是美国现代派画法,你们看不懂才正常,看懂了就不正常了啦。”,牛黄不服:“这是什么艺术?未必故意让人看不懂?”,“真正的艺术不是给一般大众看的”矮小个子一笑,自傲的说:“你瞧那十九世纪美国的怀特,克里姆特的作品有几人看得懂?结果人家是世界大师。”,“那未必”一位文学女青年反驳道:“十九世纪末艾略特的《荒原》,波德莱尔的《恶之花》,我们一样读得懂。”,“你这是完全的投机主义,哪有一点自我的思想和技法?”
扬名站了起来:“同志们,大家见面就展开争论,很好。说明经过文革的一代人在思忖在成长,这正是我们新时期文学最需要的。往后,请大家认真写作,多来稿来好稿。”,门又一次被推开,扬师母进来请大家吃便餐。于是,一行人闹哄哄的往餐厅走去。
随着牛黄在报刊杂志上的各类文章陆续发表,周三不喜反忧:“反革命集组织的帽子还没脱呀,你写得越多麻烦就越多哩,你想过没有?”,牛黄道:“不管他,我心头烦得很,不吐不快!”,“你现在倒是快啦,以后呢?日子长着哩。”,年主任也找到牛黄说:“小牛呀,你聪明着哩,写了这么多文章。告诉你吧,听说最近组织上正在复查你的问题,这关键时候,是不是小心一点为妙?”,小肖也劝道:“牛诗人,愤怒出诗人嘛。你现在还是压抑着点,不要再愤怒了。写那么些愤怒的东西干嘛?干吗不写点光明向上的东西?姚书记说,从技艺上看,你是能写一些东西的;从政治上,你是十分天真幼稚的,这样下去弄不好要摔跟头的。”
牛黄付之一笑。
这天,牛黄正在上班,有人喊他:“牛黄、牛黄哥!”,牛黄回头瞧,来人面带微笑,身着黑西装,腰杆笔挺。“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呀。”牛黄拍拍手上的灰沙团。来人一步跃过地上的灰沙堆,双手抓住牛黄的手使劲儿摇动,欣喜若狂的说:“我是陈星呀,陈星!你的徒弟,一中,省五七艺术大学,记起来了吧?”,哦,是陈星,就是那个儿时的吹笛伙伴,后来考上省五七艺术大学的陈星呀!牛黄笑了上下打量着他:“你是怎么找到我的?”,“问呗”陈星显得十分激动:“走,我们出去谈谈。”,“下班吧,你到处走走看看,下班时到这儿来找我。”
一桌二人三汤四菜五碟六盘七碗,灯光下牛黄与陈星喁喁而谈。
那年陈星接五七艺校录取通知后,当即来找牛黄,不巧牛黄和周三正在收容所工作。第三天,陈星就收拾好行李,搭艺校来接的班车走了。二年后,陈星全家随着支左有功被军部提拔为副团长的父亲,转落到了另一个城市……没想到就此一别十年。十年啦,“物是人非两茫茫”,陈星和牛黄在各自的生活位置上旋转,都大啦。曾是不谙人事的追风小子,那么天真烂漫朝气蓬勃的吹笛少年,如今天各一方,鬓发浓郁。再相见时,你望我我望你,唯有会心的微笑依旧,唯有熟悉的眼神依旧。二人好一阵唏嘘,相视无泪,眼帘泛红……
阵星留下自己的地址和联系电话走啦,牛黄望着他的背影,久久的挥手,感觉自己的思念被牵引得好长好长。“走啦,都走啦,都走啦!”儿时的情景又浮现他眼前:老房、花海、斗殴、执勤排、收容所……哦,真想重回儿时的岁月!记忆,你们好呵,你们好!你们好!
这天,扬老师给牛黄打来电话:“小牛呀,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中国正逐步冲破旧有的樊篱,各种思想异军突起,最近,报上不是在开展《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大讨论吗?看来,又到了百花齐放,百家争呜的新时代。明天西区公园里有一个千帆画展,一大批新青年画家展出自己的作品。你去看看吧,作作记录,再回来给我讲,行吗?”,怎么不行?明天正是星期天,牛黄满口答应。
好家伙,庞大一个西区公园,游人如织。广播里播送着时下流行的歌儿:“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风和日丽,阳光灿烂,人人脸上带着欢笑。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举着一大束花花绿绿的汽球,嘻嘻哈哈跌跌撞撞的跑着,年轻的母亲着急地跟在后面追逐……牛黄指给周三瞧:“上次我们来玩耍时,那河水多脏,绿荫荫的水面上遍是浮渣;可今天,嗬,水清人美,笑语欢歌的,这些年的变化可真大。”,“当然,这些年,该死的票证一样样少啦。人民肚子越来越饱,何况这水哩?”周三瞅了瞅,笑牛黄道:“你忘了你跌下河,还把蓉容也带下了河,那个狼狈样,不摆啦。”,想起那次牛黄蓉容周三二丫头四人,同游西区公园的种种有趣事儿,二人不禁都开怀笑了起来。
在一处平坦宽泛的广场上,二人找到了千帆画展。
广场四周,摆满了各种油画,不论风景或人物,都被作者涂抹得朦朦胧胧;一副像是裸女又像裸男的大副油画,像故意弄得似是而非,摆放在最里面;众多的画们,引人注目的迎着观众的挑剔的眼光,仿佛挑衅般地说:“你挑剔吧,你咒骂吧,尽管好啦!我不会回答。”……
观众很少,散落在四周的主办者们双手抱胸的望着每一个走近观看的人。脸上浮着莫衷一是的笑容。真是画家,径直就跑到了时代前面:男女青年们个个身着喇叭裤留长发,还有几个戴着像个大蛤蟆的墨镜,阳光下咋一看,还以为是近期上演的电影里的美蒋特务哩。二人对望望,无言道:“真新鲜,没见过,这是什么穿着?”,牛黄向几副似山水写意又像人物写实的画走去,而周三则更喜欢上那副是裸女又像是裸男的大副油画,仔细捉摸着个中内容和奥秘;牛黄的目光慢慢落在那像征性千张船帆重叠远航的大油画上。
“喜欢画画?”一个鬓发长长的眼镜青年上来搭讪。“嗯!”牛黄望望他:“这恐怕是今天这画展的主题画吧?”,“不错!”眼镜青年赞扬地朝牛黄笑笑:“极左的路线行动上被国家机器粉碎了,可思想上却还是存在。表面上看社会在进步前进,可思想上的禁锢却一样严厉专制。我们就是要打破这种文化思想上的禁锢和专制。”,“谈何容易哟?”,“五十年前的‘五四运动’不也在万马齐喑中爆发?”青年有些激动:“新的时代来到了,你没感觉到?”
这时,一个中年便衣模样的男人走了过来:“乱说什么?展就展,看就看,莫要惹事。自觉点!”,牛黄瞟他一眼,便衣瞪着他们冷冷道:“要与中央保持一致,懂吗?”,牛黄问:“未必这些作品没与中央保持一致?这是艺术品呀,我们议议有什么关系?”,“你弄清楚,报纸上正在开展《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大讨论,我们就是在讨论这个,你干涉什么?想与党中央对着干么?”,“放你妈的屁,谁和党中央对着干?”便衣被周三呛得涨红了脸:“我是说你们,信不信我抓你小子?”,“哟,真抓?”周三滑稽的做了个鬼脸,害怕极了似的缩起身子:“你是大爷,行行好!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可怜兮兮的妻儿,抓不得也大爷。”,便衣发现受了对方戏弄,可憋着说不出口:“看就行了,不准议。”便扭头自顾自的咕嘟着:“依我,早封了。哼!”,这时,他屁股兜里对讲机响了:“王队长王队长,有什么动静?”,王队长取出来凑近嘴边答道:“暂时还没有,我提防着呢。请魏头放心,我守着哩,放心。”
观众陆陆续续来了又走,真正逗留在画展前思索捉摸的不多。
牛黄发现,那个在扬老师家看见过的矮小个子画家拎着几副画,也甩手甩脚的来了。依然是一件长袖海魂衫套在身上,一件黑色短裤笼在下面,足蹬一双军用破胶鞋。他旁若无人的径直走到广场中心放着千帆画展大副主题画前,将自己的几副油画一一展开,恰好就遮蔽了主题画一大半。眼镜青年不干了,愤懑的走上去质问:“攀龙,你也怕太过份了吧?”,名叫攀龙的矮小个却双手一抱,骄横的回答:“这地方是你们买了的吗?不要以为现在又提倡知识文化,又成了你们学院派的天下。我看啊你们那些所谓的油画,早该退出历史舞台啦。要不,再倒退回去为无产阶级革命派,为全人类的彻底解放摇旗呐喊。”,几个主办者围了过来:“莫要欺人过甚!那你攀龙是在野派啰?我看连油画基本的技法都没弄懂,再去读读读柯罗,莫奈、安哥尔,弄懂什么是艺术再来混。”,“胡乱抹几笔也叫油画?不如叫油抹算啦。”,“我们应当团结,唤起民众,怎么能搞窝里斗?”,“同学们,冷静,冷静,不要给人口实哟!”
中年便衣则站在一边叉着腰幸灾乐祸的瞅着他们,没有横加干涉。
临近中午,二人才离开。刚拾级而下离开广场,他们就听见了一旁小树林的空地上响着音乐。那是久违了的青海民歌《花儿与少年》,优美轻快的旋律,让人如沐春风。牛黄欣喜地快步走拢,见空地上放着一架很少见的手提录放机,正曼妙地唱着:“春季里那个到了呀/满山花开,满山花开/小呀的那个小呀哥哥/踏呀嘛踏青来呀/踏呀嘛踏破铁鞋青来/小呀哥哥呀/小呀哥哥呀/……”,几个年轻姑娘正与心上人手牵手的跳着,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人人脸色放光,欢喜异常;不少年轻人和中年人嘴里轻轻哼着,脚尖悄悄的踹动、踹动……
周三欣喜道:“哟,真的干上哪?你跳不跳得来?”,牛黄摇摇头:“还没学,你呢?”,周三哼哼叽叽的用鼻孔回答:“我比你稍会一点。”便随着音乐将自个儿的身子扭来扭去的。众人正在高兴,不防一个便衣冲了进来:“谁叫你们放的?想聚众闹事吗?关掉。”,便衣高高的撸着衣袖,故意露出别在腰间的手枪和钢铐,瞪眼朝众人恶狠狠扫去:“散了,听见没有?快散开!”,众人沉默地三三两两散去;那个年轻姑娘大约是录放机的主人,一边收拾机子,一边咕噜道:“什么时候了,还不准人家跳舞?哼,狗!”,“你骂谁?”近在咫尺的便衣听得一清二楚,盯住她:“你是哪里的?”,“中国的,犯法吗?”,“我问你骂谁?”,“骂它。”正巧一只浑身肮脏的流浪狗跑出,“该死的走狗,你还不快滚远点?想挨揍吗?”姑娘拾起一块石头扔去,吓得流浪狗汪汪的叫着夹着尾巴逃之夭夭,现场响起一阵哄笑。
便衣唬着脸瞪着眼,咬牙切齿。
公园的广播里仍在欢快的唱着:“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天也新/地也新/……挺胸膛/笑扬眉/光芒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未完待续)
三十、天意
三十八、
牛黄将星期天的情况,向扬老师做了汇报。
扬老师听罢叹口气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这些年,行动上是自由了,可思想禁锢依旧,路还长着哩!牛黄呀,中国的下一步就在你们这代人身上了。”,牛黄说:“老师,此话怎讲?”,“我们老啦,认识和想法都老啦。说实话,我思想上的一半认为跳舞是应当禁止的:这种旧中国十里洋场上的东西,腐蚀性极强,人的革命意志都被歌舞升平磨掉啦。而思想的另一半则认为跳舞是值得提倡的:试想社会节奏越来越快,个人越来越封闭,跳舞恰好是人们联系沟通的最佳途径。古时的人们合乐而歌,手舞足蹈而乐……但那时的人没有信仰、没有目标也没有……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暗究可哀!真不知现在应当怎样才好?”
牛黄却由此坚定了学会跳舞的决心。
这天,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敲响了牛黄的宿舍门。“找谁?”牛黄好奇的打量着这个文质彬彬的青年。青年高高的个子,紧抿的嘴唇,一双坚毅的眼睛嵌在瘦削的脸上。“我找牛黄先生。”,“我就是”,青年伸出了右手:“我姓朱字同感,本市华东大学三年级中文系的学生。”,牛黄赶忙让进,又倒上一杯开水端给小朱。坐下的小朱打开黑书包,取出一本昆仑出版社最近出版的文学专辑,翻开指着上面的一组诗问:“牛黄先生,请问这是你写的?”,牛黄凑近一瞧,是自己新近发表的三首组诗《豹•荒原•海滨墓园》,便点头道:“不错,是我写的。”,“写得太好了,我是慕名而来。”小朱激动的说:“这组诗,无论从意境上还是手法上是一种创新,我读了几遍犹自叹不如。”,牛黄谦虚道:“小朱过奖了,我只是一时兴起罢啦。”
小朱掏出一本厚厚的手写本,递给来:“牛黄先生,这是我近年的一些习作,请指点。”
牛黄翻开一一读下去,不错,诗句慷慨陈辞,意境阔大深沉,只是,里面愤世嫉俗的成份多了一些,追求诗之技巧和圆润少了一点。“写得好!思维灵动,别有风趣。”牛黄不由自主夸道:“课余写这么多,不容易吧?”,“还行。上什么课哟?一上课同学们就分成二派争辩,一派认为中国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前的文化艺术都该彻底否定,中国现正处在旧文化艺术消亡,新文化艺术诞生的新时代;一派认为中国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前的文化艺术不该彻底否定,中国现正处在旧文化艺术逐渐转变,新文化艺术诞生向上的新时代。”,“你呢?”,小朱笑笑:“彻底否定派。”,“牛先生,那么你呢?”,“我是逐渐转变派。”,“不会吵架吧?”,“我是想争吵,可出于尊重牛黄先生,今天不吵,以后吵,行么?”,“行!”牛黄不禁笑了。
二人惺惺惜惺惺,不觉月驰星移,大半个晚上就过去了。二人合衣就着一床而眠,梦中,牛黄听见小朱在喃喃自语:“爸,咱家的牛儿跑啦,牛儿啃了人家的秧苗要赔哩,快拴住呀!”
周三和二丫头来了,一个有些羞涩的青年跟在身后。“周枫叶,咱工区写小说的,非要我引来见你。”周三放下手中的网兜介绍道:“在《人民文学》上发过二篇小说哩,你们谈谈。”,小周腼腆的向牛黄招呼道:“牛老师,您好!”,“请坐,别光站着。”牛黄招呼他坐下,二人慢慢深谈起来。“……那天,我到屠宰场去买血旺,谁知杀猪的师傅以为我又是来找猪棕毛,便选了最好最长最坚挺的一小束猪棕毛递过我,说再也不会像上次那样被灯光一照就变软变色了。我听得莫明其妙,结果一打听,才知道附近的烈士纪念馆经常来找杀猪场要猪棕毛,放在里面当作敌人折磨革命先烈的道具展览……中国的历史,多半是造假者们捏造的……”
周三笑了起来:“你们这些文学青年,凑在一块就什么都怀疑。还是要看到主流是好的嘛,怎么一谈起世事来个个都像康德、黑格尔?”,“周主任,我说的是事实。”小周分辨道:“主流当然是好的,否则中国为什么一次次劫难仍一次次艰难地向前进?可也要看到许多善良人们仍被蒙骗的事实嘛,这才符合辩证唯物主义的逻辑。就拿咱三工区来说,人们都知道你和牛黄老师是被冤枉的,可人们敢怒不敢言;这就是主流和事实的最好说明。”,正在切肉的二丫头不禁插嘴道:“就是!小周说得有理。我说周三你怎么嘴巴死硬?自己都倒霉啦,还不承认?”,“承认什么?”周三瞧瞧二丫头,故意激她:“承认自己参加了反革命组织?”,“瞧我给你脑袋瓜子一刀。”二丫头作嗔的扬起菜刀,雪亮的刀刃在灯下闪闪发光:“你要当反革命分子自己去,莫拉扯上我。”,“那不更好”周三笑嘻嘻的说:“一对相爱人,二个反革命!横批:死硬到底!”,牛黄小周哈哈大笑,屋里屋外充满了快乐。
这天,小周喜孜孜的来找牛黄:“牛老师,我们太穷了,大家聚在一块囊中羞涩,自掏腰包;人家不是说穷则思变么,你变不变?”,“当然变,怎样变呢?”,小周神秘兮兮的拉着牛黄坐下,掏出一张19开大小的电影小海报,指着说:“这是我表哥昨天从外市拿回来的,怎么样?瞧瞧,外地价一张4厘钱,一万张起印40块本钱。我问啦本地价一张3厘5,一万张起印35块本钱。市场上可卖到一张2分钱,一万张就可赚到165块钱哟,抵得上咱一个半月的工资。干不干?”,牛黄也兴奋起来:“划算,怎样干呢?”,“你收集电影信息写稿和组稿当编辑,我负责跑印刷厂联系印刷;然后我们一起到各电影院摆地摊卖。完事后,二一添作五。”,牛黄点点头,二人又就各种事宜进行更深一步的策划。
于是,牛黄一干人轰轰隆隆地忙了起来。
最忙最累的是二丫头,大家白天都要上班,因此,到各影院抄材料拿信息,翻腾各种电影画刊便成了二丫头当然的任务;牛黄呢,则把二丫头收集的各种资料整理选用,绞尽脑汁的起个名字《小电影》,最后将它交小周去印刷厂付印。当沉甸甸二大迭喷发着墨香的《小电影》提回牛黄宿舍,一干人都高兴得合不拢嘴巴。于是,牛黄周三二丫头和小周各二千五百份,分头到各电影院门前摆地摊。一个晚上下来,居然卖掉了近六千份,大家乐不可支。
第二次,牛黄决定:付印二万份。
这次就没有了第一次的好运气,一连几天下来,还不到头次一晚上卖的多。大家累得筋疲力尽的回来,纷纷大叹苦经:影院的执勤不准在就近摆摊,到稍远的地方呢,巡逻的、小混混……纷至沓来,横加干涉或捣蛋;更可怕是,许多观众居然嫌这么薄薄的一张纸,就敢要2分钱?咱看电影院张贴的电影广告得啦个个捂紧了兜包。《小电影》的时效性很强,一周内卖不出去就成了过时的废纸……如此,牛黄宿舍里便堆积了近一万份过时的电影简介。
这还不算,几天后的一个黄昏,二个高大的便衣敲响了牛黄的门。
牛黄被请到了市公安局八处,当牛黄忐忑不安的在板着脸的公安面前坐下,那个胖胖的高个子公安将桌子上的台灯一扭,一道强光直直的对准他脸庞。牛黄下意识的用手一挡:“这是干嘛?”,公安冷笑一下,从桌上的卷宗抽出一张纸,懒洋洋的念道:“牛黄,男,高中文化,现年27,本市人,×××区房产公司砖工。思想激进,喜欢写作,发表不少作品。”,牛黄一怔:想不到市局居然有自己的档案资料。“该人独身,宿舍常聚众谈论国事;目前有大宗印刷品在宿舍堆放。经常在一起的人有:本市华东大学中文系学生小朱,区房产公司三工区周礼敬(外号周三),周枫叶和周三的女朋友本市红花厂职工黄兵之女**花小名二丫头。”,公安扔下纸张:“没说错吧?”,牛黄将对准自己的台灯一拨:“没错,你们知道得比我自己还清楚。今天这是做什么?如果是拘捕,我要看拘捕证;如果不是,就先把灯拿开。”
公安啪的拍在桌子上:“牛黄,你要弄清楚这是在哪儿?不是在你那自由论争的宿舍。”,牛黄将心一横,嚷道:“我知道这是公安局八处,专管思想行为的地方。你说我们犯了哪条哪款?说不出,就是你们滥用职权,殘害无辜。”,胖公安厉声说:“谁滥用职权?谁殘害无辜?我们是请你来的,请你来配合我们调查相关问题的,没有铐你也没有打你嘛。你不服气?要与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对抗吗?”,牛黄冷笑:“有这样请的吗?把强光灯直直照着请来人的脸?说话就像审问。”,胖公安下意识的关掉台灯,牛黄这才看清楚了日光灯下那张惨白的胖脸,牛黄一下就认出了原来他就是××地区派出所的徐指导员,派出所杜威所长的副手。
“真是人长性长。”徐指导员,不,现在的市局第八处徐副处长冷冰冰的说:“牛黄,我记得你原来在执勤排时不是这样的嘛。”,牛黄歪歪嘴没理他。“我请你来,是因为这段时间你折腾的不象话,是好意!”徐副处长慢吞吞的说:“你好好工作不行?偏要一天邀三喝四的在你小屋里干嘛?这个政权是你们推得翻的吗?书生造反,三年不成,有啥意思?印那么一张小纸能找什么钱?白忙活嘛。想钱做大生意呵,要不就老老实实的蹲着。你瞎折腾干嘛?”
牛黄望着他,开口道:“第一,我们拥护和热爱这个政权,你别瞎裁赃。第二,没有哪条宪法规定不准谈论国事,我们青年人在一起关心国家大事没有错。第三,金钱固然重要,自由更重要。我们都有工作能养活自己,你别瞎操心。”,徐副处长一时语塞,办公室陷入安静。
从八处出来,已是深夜。牛黄坐上最后一辆夜班车,乘着浓浓的夜色赶回了宿舍。一推门,满屋灯火通明,周三小朱小周二丫头都在,一个不少,齐齐的望着牛黄。“没出什么事吧?”半晌,周三打破静寂:“我们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哩。”,牛黄将在八处的情况讲了一遍,小朱早跳将起来:“妈的,谁给他们的权力?公民还有没有人生安全自由?这算是什么?拘捕还是审问?中国司法也太黑暗了。”,小周摊开双手,懊丧的说:“算了算了,吃一亏长一智。明天将这堆废纸处理了,我们再也不搞这种赔钱的事啦。哎,都说文人无钱,看来是对的。我们都没得财运。”,二丫头胆怯地望着牛黄:“他们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哟?吓死人哟!”
第二天中午,年主任到很少光临的工地上转悠。瞅无人时,拉住牛黄道:“小牛呀,你自己要注意点哟,知道不?昨天公安局来工区办公室问你情况哩。”,牛黄轻松的笑着:“昨晚我还去了一趟呢。”,逐把情况给年主任讲了。年主任听罢,双手一拍差点跳起来:“哎呀,这不好呀,你自己惹事不说,还要把工区牵扯进去哟。”,“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怕什么?”,年主任大约发觉了自己的失态,便掏出烟卷闷闷的吸着,吸着。未了,将半截烟卷一丢:“不行,不管怎样,你在我这儿我就有责任。你那小屋不要再有外人来,如果再来,工区就收回。”
无奈,牛黄只得答应下来。瞅着年主任屁颠颠离去的身影,牛黄忽然想到,这老头儿还是挺关心自己的。自己在工区一年多的日子,还全赖年主任的照顾。无论如何,避凶趋利是每个人的天性和本能。没必要去要求一个年近花甲的好心人,和自己行为相同思想一致。
青年人聚会的地方,就这样转移到周三的宿舍。
在牛黄一行人的影响下,长于言谈的周三居然写出了《简述生存环境与人之逻辑思维的辩证关系》和《实用主义与理想主义的磨蹭解析》二篇文章。小朱小周看了都叫好,推荐给牛黄看。牛黄抽空细细读了一遍,不由得佩服周三这小子,思辨严谨,旁征博引,有说服力,具大手笔气质。大家建议周三腾誉后寄出,二丫头欣然代笔,伏案整整齐齐抄写好后,寄了出去。半月后,北京的《逻辑思辨》杂志回了信,信日:周礼敬同志,大作拜读,不胜感叹,但……特留下再次拜读,有消息后再告之并望继续努力,再创佳作为国争光云云。
北京的《逻辑思辨》杂志可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哲学专著学术团体,在哲学界享有很高的名望。周三拿起印着杂志社鲜红公章的回信,乐呵呵的对二丫头道:“这下,你要嫁给一个著名哲学家啦,而不是一个小主任,后悔还来得及。”,“哲学是干嘛的?”二丫头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偏头问:“能找很多钱吗?”,小朱大笑:“当然,世上的金钱,都是哲学家印刷的。”,小周则道:“哲学家太苦离我们太遥远,还是有职有权的小主任实在。”,“那我宁愿要小主任,嫁给实在人。只要人实在肯干,还怕以后没有钱用?”二丫头嫣然一笑:“周三,你还是当你的小主任吧,莫要当那个劳什子哲学家,一天到晚与人争吵,怪烦人的。”
大家哈哈大笑。
牛黄眉头一扬计上心来,说:“既然人家不发,我们何不自己发?”,“自己发?怎样发?”几双眼睛盯住了牛黄。牛黄哈哈一笑:“油印刊物呀,我们自己出钱自己印,自己出去发,总有人要看嘛。”,众人恍然大悟不禁拍手叫好。接下来一阵分工协作,这事儿就这么定啦。
取名为《黄桷树》的油印刊物自选集,连出三期,收到意外效果。A区本是本市的学校集中地,大小学校十一、二座,治学究术争鸣之风历来盛行。《黄桷树》精选各位自以为是的大作,洋洋洒洒每期58页面,牛黄自己设计并签名的页面,汇聚诗歌、小说、散文和哲学逻辑短文之精华,很快便引起了其它一些社团组织的高度重视,接洽的青年人纷至沓来。
更可喜的是,区文化馆的人找上门来。文化馆的同志说看了《黄桷树》,认为从内容到形式及思想都不错,文化馆要扶持这朵自发涌现出来的文学青年蓓蕾;新形势新需要,中国太需要新生代的文学青年们冲锋陷阵,借以传承国粹,担当新时代文学艺术创造发展的重任。文化馆还慷慨解囊:《黄桷树》诗集由不定期转为每月一期油印出牍,牛黄负责约、审稿并编辑,费用油印署名及发放则由文化馆专人一手包干,并承担每期(月)牛黄以文化馆名义主持召开的《黄桷树》诗友会的一切费用……
牛黄们大喜,莫不热血沸腾殚精竭虑勤奋创作,从天上到地下从民族到个人再从思想到国情,借古嘲今直截了当或慷慨激昂或感叹悲壮或愤世嫉俗,大展灵感与才思……在区文化馆的大力扶持下,《黄桷树》连出十七期,声名鹊跃。不久,连获全国“优秀文化馆”的区文化馆成立区作家协会,牛黄们又顺利加入区作协,成了会员;接着,牛黄加入了市作协……
不久,二个便衣站在了周三宿舍门口……而市局八处徐副处长,居然在一个云谈风清的黄昏,曲尊亲自扬起手指头敲响了牛黄的小屋……
不久,小朱毕业啦,小周调到另一个单位去啦……
再不久,中国真正的大踏步迈开了改革开放之世纪步伐……
(未完待续)
三十一、尾声
尾声
……陈三现在公开在外挣钱了啦!牛黄回家听陈师傅陈师母讲过:厂内,一台纺纱梳理机什么的报修,正常修理,可红花厂大车间多任务重,头儿们为了赶任务,常常下面塞给陈三信封,几个信封收下来,抵得上他几个月的工资。厂外,缝纫机上门修理:每台检查10块修理25元换零件10—30元;自行车检查5块修理15块换零件2----20元;手表……
小肖结婚了,那天,小肖一早来到一工区找牛黄,年主任将牛黄从工地上叫回。小肖提出要到牛黄宿舍瞅瞅,一年多啦,这是小肖第一次与牛黄单独在一起。刚坐下,小肖眼泪就往下直淌。弄得牛黄手足无措,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好虚掩上门,倒杯开水放在她面前,任由她淌去。小肖淌了会泪,从提包中摸出包喜糖递给牛黄:“牛黄,我要结婚啦,结了婚,我就是别人的人啦,一切都过去啦。你那么会写,在报上发了那么多文章,我求你:将我们年轻时的故事写下来,当我们都老了时候再读!你写得下来吗?将来,我不管在哪里会一直惦念着这件事儿的。呶,这是给你的喜糖,我的婚礼你一定要来呀!”,牛黄接过她的喜糖,也觉得眼眶发热,一时无语。小肖坐一会儿,就抹着眼泪独自走了,新郎黄标在外面等她。
刘海反革命组织一事,终于有了眉目:原来是办案人员把名字搞错了,此刘海不是彼刘海。搞错了,就改正嘛!一个早晨,小肖用电话对牛黄通告了这个喜讯。牛黄问:“搞错了?一年零三个月,455天就这算啦?”,“搞错了,就改正嘛。”这次接过电话说话的是马抹灰:“牛黄同志,这就好像是自己的爹娘,误打了自己一样,做为孩子,能光责怪和不原谅自己的爹妈吗?不!中国正在前进,人民正在觉醒,你快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来吧,我保证,一定好好支持你的工作,作好你的副手,让我们以满腔的革命热忱,为新长征作出更大的贡献!”
接着,公司姚书记主持召开了为牛黄周三平反大会。姚书记说:“我就从来不相信牛副主任会参加反革命组织,也从来不相信周主任会参加反革命组织。现在水落石出了!牛黄同志依然是公司的行政办副主任,周礼敬同志依然是三工区办公室主任。现在,我提议,为牛副主任和周主任重新参加新长征,建设四个现代化的新中国而鼓掌。”,于是,全场掌声雷动。
于是,牛黄拎起行李离开工区回程。赵妈李大爷一干邻里恋恋不舍的相送,在相送的人群中,牛黄看见了黑妹一双茫然若失的大眼睛,盯住自己一动不动;当牛黄和周三消失在青石板路尽头,周三碰碰牛黄肩膀:“瞧,还站在那儿哩,牛黄,你真有艳福。”,“唉!走吧!”
于是,乘官复原职的浩荡东风,周三也宣布结婚了!
婚礼在老房附近地的“味苑”中餐厅举办。
85块钱一桌的酒席,齐齐八大碗三汤四大卤拚盘,从餐厅摆到街边。45桌近400位客人,个个喜气洋洋,手敲桌沿,齐声么喝:“周主任,亲一个;周主任,亲一个!”,声震十里,引得路人颈伸如鹤。么喝声里,只见周三不慌不忙放下手中的酒杯,轻轻儿搂着低头微笑羞涩万分的二丫头,“啵!”就是一个长吻。如潮的叫好声中,周三高声道:“叫也叫啦,亲也亲啦,现在,婚礼正式开始!”,那边厢,餐厅的小花台上,七位红花厂文工团的女演员,身着一色的藏青皱褶小袄,款款儿依次走上来坐下。领头怀抱琵琶的姑娘信手一挑,“诤”琵琶余音绕梁,吊起客人的胃口,餐厅内外顿时安静下来。接着,姑娘们幽幽儿唱开啦:
“姑娘要出嫁罗/娘啊你别哭啦/姑娘嫁向何方哟/嫁到九十九座山外呀/九十九座山在哪哟/在浮云飘散的地方哪/姑娘好久回哟/娘想女儿哭呀/娘啊您莫哭啦/爹啊您莫哭呀/铁树开花马生角哟/姑娘就能回家罗/回家看爹娘哟/看我住过的凉床呀/看我跑过的山岗呀/看我小时的儿郎呀/小小儿郎现在哪哟/在青草生长的地方哪/在浮云飘散的地方哪……”
娓娓动听的歌唱,如诉如泣的演艺,,地地道道的湘西客家山歌,让餐厅内外的客人们听得如醉如痴,好几个年轻女孩儿触景生情,竟抽抽噎噎哭了起来。二丫头的父母说:“大丫头嫁时,我们送的是五床五被;wωw奇Qìsuu書còm网现在二丫头也嫁啦,黄家再没有人啦,只剩我们老俩口啦,就照我们家乡习俗,五床五被外再送她一首歌吧。”,于是,牛黄花了好几天功夫,仔仔细细地专门从黄母陪嫁的剩物中,挑选出一页泛黄的手抄歌本,委托红花厂文工团精心排练而成。
正唱着哭着笑着闹着,胖乎乎的李妈带着几个公安人员和解放军军官出现门外。
牛黄一怔,忙迎上去:“李妈,他们找谁?”,“请问,黄兵同志在吗?”,黄兵,就是以前红花厂的工宣队长现在的六级钳工,二丫头父亲周三的岳父大人。“我就是,请问你们是哪里的?”黄父挤出人堆站到最前面,惊异的望着军人们:“同志,张妈,他们是不是找错人啦?”,这时,只见众军人簇拥下的一个军官急忙上来立正敬礼,欣喜地叫道:“爸爸,我是黄正龙呀!我是黄六,您的儿子呀!妈妈呢?”,黄正龙?黄六?哦,就是多年前上山下乡后潜到邻国支援世界革命的黄六呀。不是说他失踪了吗?怎么现在回来啦?
老爸老妈周伯陈师傅师母和牛黄周三陈三等一帮老房邻里,都闻声挤了过来,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个英气勃勃的青年军官。军官身着大家陌生的异国军服,唯有肩上的红底五角金星格外引人注目。黄母和丫头姐妹早哭叫着扑了上来,黄六跨上一步大伸出双手扶住母亲和姐妹,热泪涔涔;一个年轻的解放军军官走上来敬礼介绍:“这是越南人民军大校黄正龙将军,此次专门从越南归国寻访父母姐弟,我们奉命护送……。”
……、……、……。
周三的婚事办后,老爸老妈就开始了对牛黄的围攻。
牛黄说:“别着急嘛,蓉容还没回城,慌什么?”,老妈老练的笑笑,半天才道:“我道你怎么一直不动声色哩?蓉容啊,好是好,可她在农村呀。”,“她又不是不回来,上次,报考市师院差二分;这次她又报考了市师院,以她在农村代课几年的实力,一定没问题。”,“如果还考不上呢?”老爸蓦地睁开了眼睛:“再考?”,牛黄点点头:“下次再考,一定要考出来。出来我们就结婚。”,老妈终于沉不住气:“你今年27啦,老大不小啦,蓉容也24了吧?再考不上,怎么办?”,“说点吉利的好不好?”牛黄不耐烦了:“未必你想她不出来,当一辈子农民?”,老妈摊开双手:“我怎么可能这样想哟?唉,当爹妈的总是想儿女好哟!”
“当然!当爹妈的总是想儿女好。”这样想着宽慰着自个儿,牛黄慢慢往新华书店踱去。
从书店出来,暮霭已降临。天空淅淅沥沥的下起了下小雨。初春的小雨挟带着浓郁的寒意,滴打在身上冷冰冰的。牛黄便加快了脚步,挤上了回公司单身宿舍的公共电车。电车开了几站,停下来上客。一个手挎竹筐的农村妇女上来就直盯住牛黄,盯得牛黄心里直咕嘟。妇女就这样盯着牛黄,一直到跟着他下车。牛黄暗自咕嘟道:“怎么回事?我不认识她呀。”,他猛一转身,正碰上妇女狐疑询问的眼神。“你、你是牛、牛副所长?”妇女头发湿湿的贴在额角,营养不足的脸上黄黄的,迟疑不决的问:“你真是牛副所长?”,牛黄脑子一亮,哦,鲍玉兰嘛。他点点头:“是你?鲍玉兰。现在干些啥呢?”
鲍玉兰老啦,曾经的丰姿已随着无情的岁月怅然流失。现在已人到中年的她,手挎用一块陈旧塑料布遮蔽着的大竹筐,背上也披着一块大塑料布,脸上满是被生活刻出的艰辛皱褶,一说话皱褶就挤成一堆。牛黄的眼光落在她手上,一双曾经那么年轻秀美的手,变成了肿肿的黄黄的农妇巴掌……“牛副所长,你好呀,你好呀!”鲍玉兰高兴的喃喃自语:“我一上车就认出了你,可你怎么也认不出我啦。我老啦,老啦。咳、咳咳!”
牛黄四下瞧瞧,细雨濛濛,到处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中。牛黄见只有一旁候车站的长铁凳是干的,便领着她坐下。“谢谢牛副所长,周管理员呢?现在可好?”,“结婚了,生活得好!”,鲍玉兰眼中亮亮:“结婚啦?结婚啦,我就等着正文有一天从远方回来,我们结婚。”,牛黄摇摇头:“别提他啦,你现在好么?”,“咳,有什么好不好哟?咱是这个苦命,”钱玉兰凄怆一笑:“做点小娃儿的玩具卖,城管一天到晚的撵;吃了上顿没下顿,好在一个人将就过啦。告诉你吧,我已攒了几十块钱啦,就盼着正文回来结婚,我好歹也要为他生一个孩子,替他留一个根在世上……咳、咳咳!你知道么?正文走的时候就对着我笑,就对着我笑呀……”
泪花盈出牛黄眼眶,他转身悄悄擦去。再想想,便站起来掏出身上所有的钱,递给鲍玉兰:“鲍、玉兰,这点钱你拿去,多保重吧,我走啦!”,不等她说什么,牛黄毅然转身离去。身后传来鲍玉兰嘶哑的声音:“好人,好人呀!牛副所长,菩萨保佐你,菩萨保佐你!”
回到单身宿舍,牛黄衣服未脱就仰面倒在床铺上,心里只感到难受,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来时,就听外面报贩在叫卖:“看啦看啦,大血案啦。”,一路嚷着跑过。牛黄揉揉发酸的眼睛,才感到肚子咕嘟直叫唤。往日,都是周三和二丫头一到星期天就来这儿煮饭,三人开开心心热热闹闹的。现在,周三结婚啦,自己有家啦,不再上老朋友这儿来啦。牛黄呆滞一会儿,看看安静得让人感到恐怖的宿舍,无聊地站起来锁上门去街背面的小摊吃晚饭。
老板端上来一碗热腾腾小面,佐料放得齐全喷香扑鼻。牛黄狼吞虎咽吃完,找出2毛钱给老板,可老板不接,只是笑盈盈的看着他。“怎么?不要钱?”牛黄惊诧的扬起头,哦,是姚三!真是姚三!
姚三神气的瞅着他:“没想到吧?老同学,免费。”,牛黄高兴的问:“你开的?终于开起啦。”,姚三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偷偷摸摸的,等会儿城管来了还得跑。唉,不管怎样,比过去好多啦。”,几年不见,姚三长胖了,曾是枯黄枯黄的脸上,有了一丝丝血色。牛黄望望一旁忙忙碌碌的农村模样姑娘:“这是?”,“我老婆。”姚三得意一笑,喊:“菊花,再煮碗抄手,要那牛肉馅的,快一点,让我老同学尝尝你的手艺。”,“要得。”姑娘脆生生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