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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培养对象

作者:奇书/xi66896969 当前章节:126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28

 四十、培养对象

八月中旬,牛黄送蓉容到学校报到。

对蓉容工作的分配,老爸早作了大量工作。牛黄记得,自蓉容考出来还在读书时,老爸就忙开了。那段时间,家里常有戴眼镜和文质彬彬的客人……有几位还当面打了包票:“牛科长,蓉容的学校包挑,在我这一亩九分地里,包你满意,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嘛。”

一位戴着琇琅白边眼镜的女客人,甚至还有模有样的拉住牛黄问,蓉容的爱好,性格,脾气及专业云云,然后掏出笔记本,慎重地记在本子上……

可现在,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人也没来,只有牛黄陪着接到工作报到单后哭了一场的蓉容,顶着烈日,踏上了人生的关键之路,朝不可预知的命运走去。

俩人下了车,几经打听寻问,越走越静寂无人,越走越倍感心头沉重。

烈日当头,不过才早晨八点多钟,那灼热太阳就射出了万丈光芒,无情地扼住这沉溺的大地,让人汗珠滚滚,喘不过气而心烦意乱。

牛黄挑着担子走在撐伞的蓉容身后,饶有兴趣的边走边打量一路风景。

一辆标着郊•016的公共汔车轰轰隆隆的费力驶过,在爬前面那个陡坡时,忽然熄了火。只见一个司机骂骂咧咧的跳下车,泥鳅一样迅速钻进车底修理。

牛黄不禁为他的利落与熟稔会心地笑了起来,看来,这儿离城市较远了,真是郊区啦;路,是石子路,车一过,就压得碎石子乱飞;人呢,早没有市中心那花花绿绿的人流……

车子修好了,满面油污的年轻司机爬出车底,跳上驾驶室,哄哄哄一阵轰鸣,一大股一大股呛人的黑烟从车屁股后冒出,走在前面的蓉容不觉用手搧搧自己的脸庞。牛黄瞅见那本是干干净净的碎花伞上,竟落着缕缕黑色的灰尘,在灼热的阳光下特别刺眼。

不过,越往前走树林越多,空气清新,景色优美。

一大片一大片茂密的树林,出现在马路两旁。树干直直的,枝繁叶茂,顺着弯弯曲曲的马路一直伸向前方。石子路被树林夹涌其间,拐一个弯,眼前一亮,路面映着太阳照透树叶斑驳陆离的叶点……一时,俩人竞恍若如来到了大森林,都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很少见过如此美景的牛黄兴致勃勃的欣赏着,打量着;而蓉容却面带戚容,还低下了头。牛黄敏感到蓉容的变化,忙紧走上几步,用担子轻轻碰碰她:“怎么啦?不舒服?”

“唉,这么荒谅这么远,读了这么多书,枉然了。”,牛黄一怔:“不远呀,我一个星期坐车上来看你一次,你怕什么?”,“什么都要关系啊,要不然,怎么会被发配到郊区来教书?”蓉容吐吐长气:“牛黄,你要努力哟!”

牛黄明白了她话中所指,不由得摇摇头,加快了脚步。

几经寻问,再踏上一条长陡坡,目的地就到了。

一大片不高的楼房环绕下,一块宽泛的操场像个大肚罗汉,在太阳下亮着肚子;再往前走,几幢掩映在树影中低矮的平房骤然出现。牛黄注意到,平房虽陈旧还有些破烂,便收拾得干净整洁,令人耳目一新。

平房前面一长块三合土空坝子上,裁满树花;此时,城市里正是灼热逼人,空气沉闷,这儿却花团锦簇,清谅可人。各种说不出的花儿,开得正艳;声声鸟鸣传来却又不见其影,真正是鸟语花香了。

牛黄放下担子,一个老妇人早笑着站在了他俩面前。

“是蓉容老师吗?”妇人伸出了右手:“我是刘芬,欢迎你呵,欢迎。”,蓉容惊愕的忙握住她右手:“哎呀,刘校长,你就是刘校长呀,我是蓉容。”,刘校长笑逐颜开的拉着蓉容:“昨天我还和区教育局通了电话,生怕你这个高材生看不起我们星光小学,不来呀。”

“说哪里话?我不是来了吗?”蓉容笑着说,又扭身对刘校长介绍:“这是牛黄,送我来报到的。”,牛黄与刘校长相互客气的点点头,挑着担子跟在俩人后面,朝平房里走去。

看样子,平房系原来的教室所改,一长溜不宽的水泥走廓两旁,是十七八个平方米的单间,少间空着,大部份有人居住。由于没开灯,走廓暗淡无光有些发黑,正中朝上一条宽敞但陈旧的大木梯,通上二楼……

在进门右手的第一间单间门前,刘校长停下,轻轻推开:“学校条件差得点,委曲你了,不过,会慢慢好起来的。”,她领头走进房里。牛黄将担子轻轻放下,打量着这显然是刚粉刷修理后的教师寝室。

窗口玻璃是新安的,墙上散发出刺鼻的石灰味,二张单人铁床分墙而放,顶上一盏硕大的电灯泡……住惯了工人区窄小老房的蓉容和牛黄,感到满意:不管怎样,二十几年啦,总算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宽敞的天地,尽管屋里还安排得有另一个女教师……

帮蓉容放好东西后,牛黄靠在铁床沿坐了一会儿,又和蓉容聊天。这时,门外陆陆续续来了些看热闹的教师或家属,围着蓉容问个不停,牛黄则被晾在一旁。

蓉容不停扭头瞧他,牛黄明白了,便主动告辞。

出门时,嗅着一路盈盈的花香,牛黄看见屋子里与教师们聊得正投机的蓉容的笑脸,也高兴地笑了:看来,蓉容心情很好,对这儿还比较满意。除了学校离市中心远得点外,一时也找不出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不过是自己以后上来,多跑点路罢了。

回到公司,马抹灰正眼巴巴的等着他。

“有事吗?”见他急切的模样,牛黄关切的问,顺手拿起自己桌子上的红头文件,“关于全国第一次人口普查的通知”几个黑体大字,映入他眼帘。牛黄忽匆忙扫一眼,了解到基本情况,不禁笑笑;不是八亿神洲吗?人多力量大嘛,吃闲饭的多了吧?现在才搞明白?

一张纸轻轻地递了过来,“辞呈书”三个大字让牛黄一惊。

牛黄抬起头,正碰上马抹灰含笑的面孔。

#奇#“谁辞呈?”,马抹灰指指自己。“你?为什么?”,牛黄十分惊愕:要说这马抹灰工作级力挺不错的,也挺与身为行政办主任的牛黄合得来。

#书#牛黄年轻气盛,工作中雷厉风行,敢作敢为,难免会让一些人不那么高兴。身为行政办副主任的马抹灰,就在其中做了不少劝说工作……如果不是偶然一次与周三酒后闲聊的话,牛黄本身并不知道。

#网#当下,牛黄瞪起眼睛:“马主任,哪根神筋短了路哟?你真要辞呈?辞什么呈?”

马抹灰笑笑道:“我清醒得很,牛主任,你签了吧,我还要到广洲进货呢。”,牛黄更惊愕了:“到到广洲进货?你到底怎么啦?坐下,坐下谈。”

小肖把右手藏在身后,走进来,一下坐在自己桌子上。牛黄用眼角瞟瞟,知道她一准又是利用工作时间,跑回宿舍给孩子喂了奶来。他望着马抹灰:“马主任,你可不能丢下我不管呵”,心里却想到:“家住得近就是好,好个黄标,会享福哟;我呢?蓉容又有点远。”

“……盼望了好多年,现在好了,可以‘下海’干个体户啦,我苦了大半辈子,不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不行呵。”马抹灰脸放红光侃侃而道:“牛主任,从49年算起,我工作了近四十年,下月18号我就58啦,还养不活妻儿老小,不是我没本事呵,真的。”

牛黄知道:今年下半年以来,社会上明里暗中出现了一些做小生意的人,时髦称日:个体户。虽然还被工商城管撵得东奔西走,但收入颇丰,据说有的成为了“万元户”。啊哈,一万元哟,好多的钱!而最近好像说中央鼓奖励这样做,还取了个美名:下海。

牛黄忽然想到,多少年了,马抹灰身长的上海人精明气,居然还没被磨掉,一有风吹草动,就冒了出来……

“毕竟是个体户呀”牛黄脱口而出:“再说,谁能保证只赚不亏呢?丢了工作,可惜哟。”,马抹灰笑得更诡秘了:“牛主任,我敢断定,共产党的政策这次一定不会变,听我的,好事在后头。如果你愿意与我一同辞呈打天下,你到我这个岁数,保证是百万富翁。”

牛黄不以为然摇摇头:“再说吧,真定了?再想想,没后悔药哟。”

马抹灰坚决地点点头,牛黄只好签上了自己大名,盖上公章。

第二天临近中午时分,公司党支部也签字盖章同意。

下午办完了手续,马抹灰就拎着自个儿的小包袱,走了。

走时,紧紧握着牛黄的手,深邃的眼睛里竟滚动着泪花:“再见了,牛主任,我曾对不起你,你别多我的心,自己保重,自己保重呵!”

“小肖,再见呵,保重,你是个好姑娘,上帝会保佑你!”

所有科室的人都像注视一个怪物,站在窗口、门口或走廓上盯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没有人欢送也没有人说一句温暖的话,只有久久的沉默不语。

马下----曾经的中共西南服务团最小的团员,曾经的最年轻的县委宣传部长和右派,就这样走了。一抹灼热的阳光照着他留下的办公桌,空荡荡的。

小肖噙着眼泪:“马副主任,是个好人。唉!”

牛黄瞅瞅她:“人各有志,也许,马主任就是一个做生意的料呢。哎,别太伤感了。还是把通知归档吧。”,他将自己签了字的人口普查的红头文件递过去:“我发现你最近怎么越来越爱哭了哟?”

自有了孩子后,小肖变得愈甚多情善感,看正在热播的日本的电视剧《血凝》,哭!看中国的电影《人到中年》,也哭!看描写知青生活的《蹉跎岁月》,更哭……

小肖不好意思地揉揉眼睛,道:“没有哇,我也不知咋的?反正,就想哭。”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包怪味胡豆递过:“尝尝吧,你也有很久没吃怪味胡豆了吧?”,牛黄皱皱眉:“上班时间怎可能吃?你别瞎胡闹。”

没想小肖呼地下将胡豆扔过来:“怕我拉你下水?莫明其妙。有了蓉容老师,就忘了我啦?真没良心!我们还是朋友嘛,对不对?”

牛黄悻悻的只好把胡豆揣进自己抽屉:“对对对,你老人家说的还有错?唉,入档吧,入档,别登错啦。记着下午送党支部审批后传阅,作好传阅记录。”

下午,姚书记打来电话,让行政办公室马上通知,本应每月底开的干部工人大会,提前到明上午开,有紧急事情传达。

第二天上午的会,让牛黄很失望。原先真以为公司党支部有什么重要事情传达,结果不过是党支部就马抹灰辞呈一事,给全体干部工人打预防针。

公司党政工团的头儿们阴沉着脸,坐在主席台正中,轮流发言。个个对马抹灰的辞呈提出严厉批评,人人对广大的干部工人痛心疾首,反复提醒和要求大家:“站稳立场,热爱企业,主动抵制社会上歪风邪气的侵袭,主动反映干部工人中存在的错误想法。”云云。

牛黄很不以为然的听着,一个马抹灰和辞呈,就把一干人吓成这样?也太滑稽了吧。

当个体户究竟好不好呢?牛黄没深想过,至少,他不想当。想起牛二趾高气扬的模样,牛黄就有气:人一有了点钱或权,就这副六亲不认的人模狗样?那,不如还是没有钱好。小时候,兄弟三个没沾铜臭的日子,多么令人留念啊。

哥几个与小伙伴们,在风景秀丽的歌山怀里遍山满野的疯耍,那时,生活虽然艰苦,但人与人之间,却是那么的单纯友好,亲密无间……噢,那些日子是越来越远去了。

“……所以,像马抹灰这种革命意志不坚定的人,一有风吹草动就两边倒,是不奇怪的;因此,顺藤摸瓜,他不当右派谁当?呃!还以为我们要挽他留哩,要挟组织?对不起,我就批了‘立即滚蛋’四个字。看嘛,有得他哭鼻子的时候,走了,就回不来啰。”

姚书记还在台上义愤填膺的聒噪,那边有人高高地举起了手,要求发言。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事。

作为公司的行政办主任,历来开会时,是不能在主席台上就坐,也不能在台下群众座位中休息的,而是台上台下满场跑,办公室人员,电工及保卫干事跟着,或看看场内开会的人,或瞅瞅配电房什么的。职能是应付紧急和意外,替领导分忧。

当下,感到诧异的牛黄几步赶过去一瞧,嗬,是马抹灰。

原来,刚离开公司的马抹灰突然想到自己还有点东西,遣落在办公室。便一早匆匆赶到,拿了那枝黑色大肚子刻有“西南服务团”字样的派克钢笔后,习惯成自然,跨出门后居然就跟在开会的人流后,神差鬼使地踱进了会场。

原本是打算坐一会儿就走的马抹灰,正好听到姚书记的一番高论,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早捺奈不住,不假思索地高举起了手。

台上的党政工团们瞧科在眼,一时,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才好?

正在高谈阔论的姚书记也发觉情况不对,往下一瞅,有点慌了:毕竟,当着马抹灰的面,自己不是这么说的,而是满面笑容夸奖他“老马伏枥,志在千里,英雄壮年,壮心不已。”,是公司,不!是整个市房管系统第一个敢“下海”吃螃蟹的革命干部……

现在?真是的,他不是走了吗?怎么今天又偏偏来了?

牛黄走近马抹灰,笑笑说:“马副主任,别举手了,您老这不是让我难堪吗?大庭广众之下,你倒是出了气,可我”

马抹灰楞楞,咬着牙说:“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狗屁官,也配说我?倒退回去三十年,老子毙了他。”

牛黄瞅瞅邻坐的不太熟悉的工人师傅,再一次轻轻求道:“放下吧,您老放下贵手吧,求你了,”,紧跟在身后的小肖也轻轻说:“马副主任,算了吧,好歹您老离开了,我们可还要在公司长期工作生活哇。”

平时,马抹灰就与小肖的关系极好,小肖对他总是一口一个“老前辈”的……

马抹灰到底放下了右手,想想,抽出钢笔唰唰地写了几个字,命令式的递给牛黄:“把这字条递给狗官,我盯到你递到后,我马上就离开,否则,我不走,要他好看。”

接过纸条,牛黄匆忙向主席台上跑去。并乘跨上台阶之际,很快的瞅了瞅纸条,雪白的纸上写着:“姚向南,可怜!走狗!十年后咱俩再瞧!”龙飞凤舞大字,最后一笔已划破了纸页,仿佛是积怨多年的怒气,变成了锋利的刀尖,正朝敌人刺去……

众目睽睽下,姚书记镇静自若的接过了纸条,不出声的读读,一笑,将它慢慢放进一旁的文件中。“感谢基层工作的同志,给党支部提了很重要的建议。下面,我继续讲。”

姚书记话锋一转,开始讲到了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远大意义云云。

牛黄边下主席台,边闪眼见马抹灰站起来走向大门口。熟悉的身影最后一闪,消失在漫天耀眼的光明中。

散会后,早有好事者将此事绘声绘色加油添醋的讲了出来。一时,对牛黄骂的有之,夸的有之,说风凉话的有之。自然,也传进了姚书记的耳朵。

半月后的一天,工会赵主席专门找牛黄谈话。

赵主席满面笑容,回忆了自己与牛主任一起走过的风风雨雨的坚如磐石的同志情,战友谊,谈到了公司和国家的命运前途,谈到了落后就要挨打,中国只有改革开放,才能避免悲剧重演;一个共产党员,要坚定的站在组织一边,经受住狂风暴雨的各种考验……

牛黄听得心里直咕嘟:不知平时里忙得团团转的兼着党支部委员的赵主席,今天为啥专给自己开小灶?自己是哪点工作不注意,出了差错?

最后,赵主席才抖开迷底:党支部正在考验牛主任,只要牛主任提出入党申请,自己就愿意做他的入党介绍人,并真诚地扶上马,送一程。

没有思想准备的牛黄楞了楞,说:“赵主席,谢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我想想行吗?”

“行,你随时可以找我。”赵主席高兴的站起来,握住牛黄的手,使劲摇摇。

(未完待续)

四十一、再劫难逃

 四十一、再劫难逃

好在第三天就是星期,牛黄事先和蓉容约好的,不回老房就在学校里休息。

因为,原先安排在同一寝室里那个女老师一直没来。喜欢清静的牛黄与蓉容,就觉得拥有了自己的一方私秘空间,暗自欢喜,简朴的寝室,成了二人卿卿我我的小天地。

一早,牛黄就直接从公司宿舍奔向车站。

作为房地产公司的中层干部,又是党组织着力培养的对象,牛黄在公司一人住着间宽泛的单人宿舍。除了身上盖的,其余全是在公司总务科领的;每月像证性的交5元钱的房租水电费,却又在每月工资表中领12块钱的住房补助金……

牛黄的单身生活过得惬意:虽说周三丫头少于来了,可住在单身宿舍楼后面的黄标小肖夫妇,却经常来玩。

黄标抱着胖乎乎的小子,一脸满意得糊里糊涂的神态,进了屋就叉开小黄标的双腿对准牛黄的洗脚盆就撒尿;小肖呢,常拎点牛黄爱吃的小炒哇炖汤呀和自个儿卤的玩意儿,往木工桌上一放,接过孩子。黄标就和牛黄以茶当酒,边吃边吹……

要是遇上周三丫头也在场地,两对夫妇加上牛黄,热热闹闹的,更是充满了欢乐。

日子水一般流去,不重复也不回头。现在,蓉容回来了,牛黄的全部生活除了工作,就有了全新的内容和意义。周三丫头与黄标小肖夫妇,退而次之了。

再说,牛黄已快满29岁了,“三十而立”,立什么呢?普通人家的子弟,立志容易,立业难,还是就先立家吧……老妈暗地里已催了几次,可蓉容才回来……

到郊区的车,不挤但很少。牛黄等了许久,才慢腾腾驶来一辆有些破旧的公共汔车。稀少的乘客们一一上了车,大多都是一人占了一排坐位,舒舒服服的将一双胳膊肘儿左右伸开,随着车身微微颠簸,享受着旅途的快乐。

蓉容正在寝室里边看书备课边等着牛黄,玻窗上绿色的帘子拉开了一半,开满粉色花萼的枝桠,高高的斜伸在窗畔,阳光映在照在蓉容微微低着的脸颊,像极一副静物写生。

牛黄走近轻轻敲敲窗口棂,蓉容抬起头,见是牛黄便莞尔一笑,站起身来,随手将书本轻轻合上,转身拉开了房门。

猛然走进幽暗的走廓,牛黄感到眼前极度不适,不由得像个老头一般弯下腰,缩头缩脑的盯住脚下,不防就撞在一个软棉绵的身体上。

“哎哟,你找谁?”那个女人跌坐在地上,有些故作惊愕的望着牛黄:“这是学校。”

蓉容走快跑出,扶起她,连声问:“对不起,对不起,跌到哪儿没有?”,女人拍拍自己本来就很干净的衣裳:“没什么,蓉容老师,找你的呀?”

“是我的男朋友”,蓉容微红着脸说,又问:“真的?真没撞坏你什么吧?”

牛黄早看清了这个个子不高而单薄的女人,清秀的脸上掛满忧郁,粗糙的双手特别显眼。见蓉容仍然小心地追问不停,忍不住说:“哎,我没使力,你算了吧。”

“什么算了?撞了人家就该道歉,这个道理你不懂吗?”,谁想到蓉容竟像老师教小学生一样,毫不留情的训斥他。

这可是蓉容第一次训斥牛黄,牛黄感到一阵紧张和尴尬,不由得红了脸,赶忙连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故意的。”

那女人吭哧一笑:“真没什么,蓉容老师,我想找你借点钱抓药,聪聪又感冒了。”

蓉容就满面笑容的掏腰包:“要多少?严不严重呢?需要住院吗?”,“十块吧,王老师关工资时就还你,可不可以?”,“不着急,不着急的。”

女人接过钱踢踢哒哒的走了,啪,一声很响亮的咳嗽吐痰声传开,随即一片静寂。

关上门后,刚参加工作还没有关上一次工资的蓉容,这才苦笑着摇摇头:“又病了?唉,聪聪真是弱不禁风,这怎么办呢?哦,喝水瓶子里有,自己倒,热吧,呶,去,洗洗。”她取下搭在绳子上的毛巾,扔给牛黄:“院子里有水龙头,用后,记住关紧,节约用水。”

牛黄洗罢脸,返回走廓,看见那借钱的妇女领着一个穿着长衣长裤的少年从门里出来。原来,她就住在隔壁第三个房间。牛黄向她点点头,妇人说:“你们真是好人。”

牛黄进了屋,从明亮的玻璃窗望出去,被妇人扶着的少年纤弱单薄,脸色苍白,唯有一又大大的眼睛骨碌碌的转,显示着某种精明。

“是教历史的王老师的家属,好像是农村人。”蓉容看出牛黄的疑惑,主动告诉道:“走路小心一点,莫要再撞到她,听说,她是很泼的。”

寝室门没关,牛黄看见走廊的水泥地湿润润的,墙角泛着白花花的湿圈儿……

“学校穷呵,老师们住的都是二三十年的房子,大部分还是教室改的。”蓉容轻轻说:“都八十年代了,跟旧社会差不多,比我在农村住的还要差。你吃早饭没有?饿了吧?”

“二两小面,早化成灰了。”牛黄捺捺自个儿肚皮:“真不知怎么搞的?现在越来越吃得了。”,“吃得不好吗?真吃不得你就完了。”蓉容翻箱倒柜的找出半包饼干,再倒上一杯白开水:“先哄着肚子,待会儿我们自己弄饭吃。”

“自己弄?自己怎样弄?”牛黄狼吞虎咽的吞着饼干,转转身子环顾着寝室不解的问。

“有柴有灶有锅哩”蓉容不以为然回答,有些紧张地慢慢关上门窗,拉上帘子。牛黄明白了,将沾满饼干屑的双手,在绳子的毛巾上揩揩,忘情地扑了过去……

多少年了,等的就是这销魂一刻。哦,爱情,爱情真甜美,让人感到天也新地也新。

“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难取舍/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这样执着/究竟为什么/”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直撞他们心扉。

“我们结婚吧,结了婚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蓉容悄悄低语,一只手抚摸着牛黄的脸颊:“我快满26了。你呢?快三十了吧?”

“差三个月29”牛黄嗡声嗡气的回答,不知咋的,虽然渴望与蓉容在一起,但他潜意识中有些怕结婚。

“哦,告诉你个事儿。”

“什么事?重要吗?这个时候?”

“党支部要我写入党申请,你的意思呢?”

“求上进是好事,你还想当更大的官?”

……

踩着浓浓的暮霭,牛黄跳上了回城的最后一班车。

拧亮寝室的灯,牛黄吓了一跳:周三两眼红肿坐在木床上,正定定的望着自己。

“干嘛?加班晚了,不回家了?”周三有自己寝室的钥匙,来去自如不在话下。使牛黄惊愕的是:这厮自从结婚后,像这种不回家的惊险意外,还很少发生。

“‘吵嘴了?”牛黄推开窗子,新鲜空气大股大股的涌进。窗外,夜空广袤,繁星点点。后山坡上的竹林间,不时传来年轻伴侣们轻捷的笑语,一个灼热而平静的九月之夜。

……

“嘿,你到底怎么啦?”见周三抱着自个儿的脑袋瓜子一动不动,眼睛呆呆的盯住地下,牛黄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操!你吓我哩?第三次世界大战打起来?你也想下海了?”

“水”周三沉重地叹口长气,向桌子上伸出手。牛黄忙将一大盅冷开水递过他。

周三接过咕咕嘟嘟一气,未了,手掌往嘴巴上一抹,将满把的水珠往地上一摔:“牛黄,一切都白忙活了,完了。”

牛黄双手一摊:“什么事儿啊?让我们一向镇定自如的大主任慌成这样?”

“局里作了决定,我们这一百多号人全都要调到另一个单位。”

会有这事儿?这可是个大事儿!

牛黄疑惑的瞧瞧老朋友,周三颓丧的坐着,愤懑而失望的交着嘴唇,不像是开玩笑。牛黄也有点慌乱:需知在房地产公司风风雨雨近十年,二人都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占据了自己人生的位置,正欲大展雄风,鹏程万里,却又被当头一棒……

牛黄想起三天前赵主席与自己的谈话,难道是假戏真做?

不会吧?赵主席可又是鼓奖励又是许愿的,连自己也听出了她的话中之话,那么毫无保留的对公司一颗即将升起的新星的真诚祝福,不!是带着讨好的为自己后路着想的意思和口气;毕竟,赵主席今年都53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玉透露的”

张玉?就是那个文静稳重的局宣传科张科长?

牛黄猛然记起了这个中年女科长,文革前的北大哲学系毕业生,端庄秀丽,在局里人缘很好。张科发表过几篇哲学论文,平时里与同样喜欢哲学的周三惺惺惜惺惺,相互赏识。

牛黄和周三有时碰巧一起到局里开会或办事,就常到她办公室小坐,谈谈费尔巴哈,黑格尔或康德什么的,有时还客气地小争上几句;不过,喜欢形象思维的牛黄,每逢此时总是安静的坐着,欣赏着女科长干净整洁充满女性味的小办公室……

牛黄还是不相信:“嗬,你到底开的什么玩笑?拉三扯四的。”

“已经定了,说是要搞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进行产业调整,将一些与民生关系不大的企业比如房地产公司的人员,调到民生环节中去工作,搞好流通,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

牛黄瞅着听着周三的絮絮叨叨,暗自思忖:看来不是开玩笑,这下真玩完啦。

“那究竟到哪儿去呢?怎么说个半天不得要领?”他烦躁地追问一句,感到口干舌燥。

“食品公司,区与区对调拨,一百多号人呀,好妈妈的,龟儿子食品公司吃得消吗?”

食品公司?哦,就是大街小巷肉类销售么?那不错呀!

现在虽然生活在好起来,可鲜肉供应依然吃香,虽然不凭肉票了,可买肉还是排长队,经常是排了许久队,却买不到自己想买的称心如意的猪肉,牛肉……要是遇上过年过节,嗬,那就更紧张的了。

老房一楼就有一个区食品公司的营业员,50多岁的大胖子,平时找他的人挺多,过年过节家里更是热闹不断,连他那个有些殘疾脾气怪异的老处女女儿,介绍人居然络绎不绝……

不过,胖营业员本人倒挺和蔼可亲的,老房各楼的邻里们要买点鲜猪油啊猪下水啊什么的,就找他。他总是笑呵呵的答应,第二天亲自拎到你家门口……

牛黄就亲耳听到老妈有一次吵老爸:“你当个劳什子科长有屁用?还不如人家胖扬拎刀,搭个话就能办到。你呢,找这个托那个,半月弄不回一滴猪油,锅都生锈了,哼!”

“食品公司呵,有肉吃嘛,不是很好么?”

“有肉吃?你臭美着吧,一边去。”周三瞅着牛黄大咧咧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我问过了,我们这批转过去的人,全部安排下基层------杀猪!当杀猪匠。”

这就是周三,总是未雨绸缪,事事比牛黄先行一步。

当牛黄还似是而非,大梦未醒,他就上局宣传办,到食品公司,托朋友找熟人,几乎将未来的走势弄得一清二楚了。

牛黄完全蒙了,这就是说,未来的走势完全掌控在别人手中,什么行政办主任?什么放党积极分子?通通一捋到底;啊哈,多年的努力,白费了。

更重要的是:蓉容才回来工作,青梅竹马的二人,刚结束爱情长跑,刚提出结婚。结婚?一个受人尊敬的年轻女老师与一个年轻的杀猪匠结婚?

呯,牛黄气极败坏的一脚踢向木床,嚎叫起来:“奶奶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呯,隔壁传来皮鞋使劲敲墙壁的声响:“牛主任,发发善心啊,我们明天还要上班摸到啊,不比得你啊,你是当官的,上班可以打瞌睡哟。”

“妈的,我们也学马抹灰,干胞辞呈‘下海’算了,周三,你敢不敢?我敢!”

“行啦,你我不是那块材料,经商需天赋,脑袋莫发昏。你敢去,你去,反正我不去。”

结果,周一上班,公司行政办就接到了局里的正式红头文件。

由于提前知道了此事,有心理准备的牛黄平静地签了字,并立即上传党政工团一班头儿审阅批示。接着是例行的下达各基层工区,很快,全公司都知道了这事儿,引起了哄动。

小肖将文件归档时,满是迷惑不解的瞅秋牛黄,瞅瞅赵主席,仿佛还没从梦中惊醒。

赵主席是奉命来照料牛黄的。

姚书记吩咐她:“牛黄是我们培养的年轻干部,正准备要求他入党哩,没想有了这事儿。这几天,你没事多到行政办坐坐,做做牛主任的思想工作,顺便也做些必要的安排,预防出事。”

于是,平时难得在行政办闲坐的工会主席,这段时间几乎天天找各种借口来到行政办,一坐几乎就是一天。牛黄不傻,看穿了赵主席的心思,一笑。

而赵主席也不傻,也晓得牛主任知道了她来的目的,索性就把话说开了。这样,小肖到底醒悟过来,满是愤懑与感伤,说话就多了一些难听和刺耳。

正值更年期的赵老太太岂是好惹的?可就奇怪,对小肖的骚言杂语,她大人大量,要吗,当没听见;要么,付之一笑,让本是揪心的牛黄雾里看花,不知怎么回事?

说实话,进入房地产公司以来,赵主席一直对自己不薄,这点,牛黄心头雪亮;姚书记么,也挺赏识自己。作为男人,被领导赏识该是最大的骄傲。再怎么有气,还真不好扯到他们身上去;再则,毕竟这件缺德事儿是局里定的,于公司一班头儿毫无干系。

即然带着连续工年龄离开,已成定局,又何必为一逞口舌之快,而留下断变调的余音?

关键时刻,老成持重的周三从最初的震荡中平静过来,叮嘱牛黄,不要意气用事。同样,牛黄也叮嘱自己:事以至此,无法改变,静观其变吧。所以,最后这段时间里一如即往,该怎么做就怎么作。

一时,竟弄得赵主席为自己和姚书记的小心眼,暗自惭愧起来。

调动工作是大事儿,牛黄周三很快抽时间回家将此事谈了。

你猜周伯怎么说,“……不管哪里,只要自己能干,肯流汗,就不会饿饭。”,本想从老爸嘴巴里听点同情之词,聊以自慰的周三,气得一摔门就走,二丫忙慌慌的跟在后面。

牛黄呢,当他听到老爸连声叹到:“食品好,食品公司好呵,国营食品公司是铁饭碗金饭碗嘛,是党和政府平衡市场的具体工具嘛,担什么心呢?现在改革开放了,机会有的是,自己安心去,好好工作,一样有前途嘛。”时,禁不住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皮。

二人碰头,都不胜感叹:这就是我们的工人阶级出身的老一辈呵,生于黄土,长于黄土,眼界和心机都和黄土一样朴实无华,毫不起眼;一门心思只知道做好人,做好事,多流汗,肯吃苦,才能对得起黄天后土,对得起自己心灵,问心无愧……

可世界在变,人心在变,黑白电视机上活蹦乱跳的武松,尚知打虎光有双拳不行,还需晃荡晃荡的拎根小臂般粗的哨棒上阵;年近花甲的马抹灰也知道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鼓足余勇敢于辞呈“下海”……

他们怎能知道:血肉相连的儿子们多么希望老人,在自己生活的道路上徘惶时重重扶一把?在自己年轻的人生面临艰难选择时,出出好主意?

但,这能怪他们吗?

感叹归感叹,改变却艰难。

虽然年轻,虽然不平,但在牛黄周三血管里,也流着工人阶级勤勤垦垦工作,老老实实做人的基因。新创造的欲望和新思想的火花虽然在二人脑海中闪动闪动,但很快就熄灭了;一切归于沉静,改变命运的转机就这样与二人失之交臂。

在房地产公司最后的一顿散餐饭吃后,牛黄周三们便离开了工作近十年的原单位,全部被政府调配分到了距房地产公司不过二条街外一千多米处的区食品公司。

连续工龄不断的昔日的砖工,木工,挑灰工和所谓干部共一百零九号人,就这样重新站在了命运的起跑线上。他们被告之:所有人的职务职称自离开房地产公司之日一律自动消失,统称:八十年代新一辈。

一百多号的“八十年代新一辈”进入食品公司后,由食品公司领导根据公司工作需要,本人的表现和能力,进行工作分配。

唯有小肖与黄标留了下来,继续在房地产公司原职位上工作。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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