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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食品公司

作者:奇书/xi66896969 当前章节:154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28

 四十二、食品公司

食品公司坐落在区正街路口,左扼正在渐渐兴起的个休户广场;右踞区政府区委必经之道,端的是真正的相书上所载左青龙右白虎之风水宝地和黄金地带了。

此时,正是国营商业的黄金时期。

国家实行国营食品公司“一把刀”政策,市场上所有的肉类(腌、腊,并包括牛羊肉等)食品和蛋类制品,就是说,凡是民生生活中沾油带腥的东西,都只能由国营食品公司经营销售。

对刚摆脱七十年代的梦魇,进入到希望渐升的八十年代的市民来说,计划经济国营商业正如日中天,令人羡慕;就像时下的红花纺织厂,国家实行计划经济下的棉纱统购统销,纱妹儿们年轻漂亮工资高,是社会上的人们极端羡慕的重点一样。

所以,丫头和蓉容听了他们转工的消息,不怒反喜:“这下好哇,有肉吃啦。你原先那个房地产公司的房子有坐的么?还不一样窝在红花厂的老房?”,“事在人为,努力奋斗吧!”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牛黄周三和过去的砖工木工师傅及打杂工们,在指定的日子,乖乖地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到食品公司报到。

跨进食品公司大门,不宽的坝子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的箩筐,一股股很少闻过的腌腊肉香味和有点独特的鸡蛋鸭蛋腻味,浓浓的飘来。

坝子左边的库房里,早来的新一辈黑压压的站着,蹲着。

都是二十七八眼见得满三十大岁的人啦,早没有了当年才参加工作时,初次聚众的张扬和燥动。大伙儿平静的聊聊天,搬嘴巴劲;有的相互扔着香烟,再彼此就着根水柴点火,淡漠地等着食品公司领导的召见和命运的分配。

他们都在社会的最底层工作,披满天的星辉,带世人不屑的眼光过了十个年头。此时,许多人实在没有感到还有什么失去和好遗憾的?反正,干活呗!一月干三十天,月底数钞票。

而牛黄周三们就不同了,这些曾经是八面威风主任的当官的,现在也与自己一样了……一些好事者瞧见他哥几个期期盼盼扭扭转转的进来,快活就不由得涨满了自个儿心头。

“牛主任,这边来蹲蹲。”,“周主任,您老也来了哟?搞错没有哟?”,“张管理员,怎么瘦些了?没睡好?”,“嘿嘿,你章大主任嘛,今天是我们工人报到,你怎么也来了?”

牛黄们笑笑,都约定俗成的没有开腔。哥几个站在大门边,明显的与众人格格不入。

有人在库房口喊:“大家进来,都进来,开会了!开会了!快一些。开会啦!”

牛黄这才看清楚:库房挺大,最里面还层层叠叠的堆着大箩筐,一直码到了天蓬顶上。箩筐堆左边,齐齐吊着十几盏灯。灯下,两人一组约有二三十人正相对而坐,双手拿蛋在方格子的照蛋器上,忙忙碌碌;而还有十几个人,正汗流浃背地从箩筐堆上吃力地取下沉重的蛋筐,一箩一箩的推到照蛋的人们面前,再取走空箩筐。

一条训练有素有条不乱的生产流水线,在高速运转。

即便有这些人和箩筐,库房依然显得很空,八十年代的新一辈们全进来了,也不过仅仅只占了库房另一个角落罢了。

牛黄瞅见几个站在队伍正中的中年人,正交头接耳,一个显然是小肖一样角色的亮丽高挑的女孩儿,拿着一册名单,正指指点点地给一位面色严肃的中年人说着什么。

刚才大声喊叫着的那个人中年男人,瘦瘦的矮矮的,走到队伍前面:“同志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们,欢迎你们来到食品公司,加入我们的队伍。下面,请公司王书记讲话。”

不太整齐热烈的掌声中,那位面色严肃的中年人几步跨到了队伍前面。

他先威严地扫视整个队伍一遍,才开口讲话,一口难听的普通话杂带着河南俚语,声音又沙又急,讲了半天,大家多少听懂了些相关内容:“……要听话,不能胡来……负责任……不软手的……无产阶级强大的专政……”云云。

接着,那个瘦小个子的中年男人自我介绍:“我叫候玉石,公司的人事科长兼教育科长。下面,我按名单点名,点一个如到了,就举手,回答一声。”

结果,一百零九个新一辈,全到了场。

“好的,见面了,我们就认识了,经公司党总支决定,立即对同志们分配工作,念到名字的同志,请会后马上到二楼公司人事科开介绍信,明天一早去报到。到时,相关工作情况,有人会对你们具体介绍的。”

出乎大家的意料,念到最后,竖起耳朵的哥四个大名全都没有念到。

“请上面念到名字的同志注意了,马上到公司人事科找汪云同志开介绍信。”,他指指旁边那女孩儿:“汪云同志也是公司团支部书记,要求上进的同志,可以随时找她谈谈。”

立时,几个光棍都笑嘻嘻的举起了手。

那个在房地产公司著名的王光棍“王花花”,更是性急的高摇着双手:“团支书,我想入团,行不行呀?”,“怎么不行?”汪云笑呵呵地道:“凡是要求上进的青工,我们都举双手欢迎。待会儿开了介绍信后,你留下来谈谈吧。”

这一下不得了啦,那几个光棍着了急,齐齐的涌了上来:“团支书,我呢?”,“还有我?”,“我呢?”“待会儿,我也留下来,与你单独谈哟。”

还是候科长看出了端倪,响亮而严厉地咳嗽一声,震住了光棍们:“纪律!这里不是以前你们那个房产公司,吼什么?都给我退下。”

团支书也好像弄明白了,秀丽的脸上掠过一道阴霾,有些温怒的说:“今天会后我要办事,要求上进的同志们,以后抽时间可以一个个找我交流,你也别留下了,去报到吧。”

王花花有些气急败坏的盯盯那几个坏事儿的光棍,牙缝中挤出:“听到啦!”

没有招待饭,也没有表扬话,新一辈们这就样被飞快的分配到了食品公司的各个基层部门,成为了八十年代新一辈杀猪匠。

有幸留下的原房产公司的4个中层干部,呆在原地没动。

眼看着众人一一走散,哥几个不知公司将怎样发落自己?面对昔日部属们无数道讥笑的眼光,倒更加提心吊胆,揣揣不安。

还好,一会儿候科长面带笑容走了过来,和每一个人握握手,对对名字,然后咳嗽几声,慢腾腾开了腔:“这样呢,你们四位原来都是房产公司的青工骨干,党总支考虑将各位临时编进公司库房照蛋组,突击支援一段时间。大家有意见吗?”

离了水的鱼,菜板上的肉,谁敢有意见?

“好了,好啦!”候科长释然一笑,扭身喊:“王熙凤”

“啥事儿?”一位胖乎乎的青年妇女从照蛋的人群中站起来:“候头儿,叫我?”

“不叫你叫谁?到这儿来。”

王熙凤腾腾腾的走了过来。

近了,牛黄看清她挺秀丽的脸庞上,汗珠滴滴,眼睛亮亮的,腰间的蓝花围腰上满是蛋壳碎片,棕叶和稻草,还沾着几道横七竖八的蛋清蛋黄……

“这是照蛋组组长王熙凤”候科长给牛黄们介绍:“有人看过《红楼梦》吗?说得了王熙凤是谁吗?”,牛黄矜持地微微一笑,周三和那二个哥们则大眼瞪小眼,莫衷一是。

汪云和候头几乎是同时注意到了牛黄,眼睛向他一瞟:“看样子你知道?说说看。”

这岂能难道牛黄?略略吞吞口水,牛黄便款款道来。

“哦,不错呀,你还读过‘红楼梦’,全本读完过吗?”汪云早脱口而出:“听说,最后四十回是清末民初时的高鄂加写的?真的还是假的哟?”

“这事儿,现在红学界还没有定论。”牛黄边想边慢吞吞答道:“再说,真的假的与我们有何相干呢?”汪云醒悟过来,说:“也是,中国学术上历来纷争不断,谁也说服不了谁,不过,王熙凤挺能干的,要不。怎会‘有一部红楼,成就熙凤’之说呢?”

候头扫扫一边的王熙凤,哈哈一笑;“书上那个王熙凤,是文学形象;我们这个王熙凤,可是货真价实的凤辣子,工作认真负责,刮起人来毫不留情哟。”

“说给我们听,说给我们听的!”周三语出惊人,似笑非笑。

“你挺聪明哩”,候头朝周三一笑:“久仰大名,周礼敬嘛,原房产公司三工区主任,喜欢哲学,发表过几篇哲学论文,是黑格尔的弟子?康德的学生?还是费尔巴哈迷呢?”

牛黄不觉得对瘦削而貌不惊人的候科长有点刮目相看,食品公司藏龙卧虎哩,一个人事科长兼教育科长尚能如此,还不知有多少高手跃跃欲试?

汪云飞快的翻腾着手中的花名册,指点着最后一页:“哦,周礼敬,在这儿呢。你的左胳膊肘儿现在怎么样?好点没有?”

牛黄周三看看汪云:别说,这食品公司的工作还真做到了家,连这点阵年往事都知道,还挂着呢。

“好点了,谢谢!”周三客气的回答:“不过,下雨天和阴雨天还是有些发酸。”

“没事儿”候头儿瞟瞟说:“多注意保养就行,现在,你们四人就暂时归王熙凤管了,明白吗?把房产公司的好作风带进来,至余其他的,就不要我多说吧?”

牛黄们跟着王熙凤走了,当即接过王熙凤递来的四条蓝花围腰,就蹲了下去,跟到王熙凤组长,学习照蛋,开始了新的工作。

细细的看了会儿,牛黄们以为原不过如此,就是一手抓三到四个蛋,往灯上凑嘛,只要透明的蛋壳中显出通片的黄澄澄,没一点黑斑,往身边的箩筐中一放就行。

结果,因为掌握不了蛋门的重心,牛黄们开头的几把全都走了麦城,一一掉在地上,跌了个稀巴烂。弄得地上沾乎乎的流着蛋黄蛋清不说,自个儿身上也沾得到处腻乎乎的,浑身上下都感到不自在,不舒服极了。

好在现场没有人嘲笑,大伙儿都只无言的瞅瞅哥四个,又低下头忙着。

王熙凤停下手中的活,找来一把扫帚,帮忙打扫后,才淡淡对牛黄们说:“每人每天的照蛋任务是十箩筐,完不成任务不能下班;打破或打烂一个照赔市价赔偿或者自己掏腰包买回家……学着吧,明天正式上班了。”

哥四个都是聪明人,王熙凤王组长已经很给面子和做到仁者见仁了,还能怎样呢?

一连几个星期里,老房的邻里们都吃上了牛黄周三带回的鸡鸭蛋水;接着,都吃腻味啦:毕竟这玩意儿不能天天吃,费油费煤又刮肠胃。不错,蛋水是比现在市场上的鲜蛋要便宜,可毕竟是要花钱的……

算啦,谢谢人家牛黄周三的好意和热情了,咱不吃了。可怎么给他们说呢,低头不见抬头见,邻里乡亲的,要人时就要人?不要人时就当尿淋?唉!

其实,这时候的邻里们不吃了也不要紧了,因为牛黄周三的照蛋技艺有了很大而切实的提升,打破或打烂鸡鸭蛋也成了历史,自个儿掏腰包的时代已过去了。

现在,牛黄周三相对而坐,眼睛紧盯住亮晃晃的木方格洞,一手一抓四个蛋,八个蛋们在方洞上一凑,OK!再往一旁的空箩筐一放,OK!就这么简单,如此循环,熟能生巧,一天完成十箩筐照蛋任务,轻轻松松,不在话下。

牛黄周三想:也不过如此,刚来时的拘束渐渐放开;说话行事间,也不免有些放纵。

这天是周六,坐着照了六天鸡鸭蛋的牛黄周三,想着明天的休息快乐,心里一高兴就开起了玩笑。“明天上哪呢?和我们两口子一起过吧,中午让丫头炒几个拿手菜,来吧。”

“算啦,我可不当你俩幸福的润滑油了,我要到学校去。”

“这不是重色轻友吗?蓉容一回来,你脸都瘦尖了,别太辛苦,注意身体哟。”,“什么话?去你的吧。”

牛黄听他来者不善,一扬手扔了个空蛋壳过来,周三下意识一避让,一头撞在身后的垒着的蛋箩筐上。谁知,那箩筐原本就没垒结实,顿时,哗啦啦一阵轰响,箩筐们倾巢而下,一片惊叫声中,地上顿失成了蛋黄蛋清的河流。

紧挨二人坐着的也遭了殃:那位平时总笑眯眯的眯缝着眼睛,老光眼镜掉在鼻梁上的郭师傅,斑白的发上顶着沾腻腻的蛋壳,一大坨黄呼呼的蛋黄挂在几乎没有眉毛的眉头上,晃晃悠悠;而他的对坐-----人称小妹子的菜兰,则几乎被蛋们淹没,从白花花的蛋壳中摇晃着瘦削的一只手,连哭带叫的喊着:“救命”……

好一阵忙活,大伙儿才将小妹子刨了出来;又将郭老头扶住,细细掸去他头上和眉间的蛋黄蛋壳们……王熙凤早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哭丧着脸的牛黄与周三,只有不出声而可怜巴巴地站在一边的份。

人们都拿眼冷冷地斜睨着俩人,等着王熙凤王组长的发话。

能在公司本部库房上班(照蛋)的人,都是有点来历的。一段时间的交道和磨合,牛黄清楚的知道了:这男女混杂老少相掺的二十几号人马,少有善辈;个个头上长角,脚下生刺;言语相交不输半分,你来我往都是英雄。

而此时,他们居然都等着组长发话。可见这王熙凤端的名不虚传,治组有方。

两人暗暗叫苦,事情是明摆着的:连每个人的破蛋烂蛋都自己掏腰包买回去,这一下,嗨,惨了!牛黄瞅瞅那倒栽葱的一迭箩筐,不多不少整十个。也就是说,按平时一箩250斤重的蛋们算,一共是2500斤,折成市价1块2一斤共计3000元。

还有蛋们来之不易的收集,照蛋组平时间的工作管理,工作技术及工作态度……

王熙凤想了想,指指库房后面不远处的办公楼,有人摇摇头,示意未惊动头儿们。

她点点头,脸色舒缓了些,让大家继续工作,自己则站着道:“这事儿不出也出了,2500斤鲜蛋不是小事,你两人自然须按价赔偿,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嘛,对不?”

没人答话,一片忙忙碌碌的轻响声。

“可组里就惨了,照蛋组保持了三年的先进纪录被你俩打破了,咱们自家的损失更大。这样吧,我先问问:你俩是一次性赔还是每月工资抵扣?”,

“每月吧。”牛黄与周三交换着眼色,回答:“一次性3000块,哪有这么多钱?”

“也行!每月工资由我去帮领,领回来发给大家作补贴费。顺便提个醒,你俩的嘴巴自个儿管紧点。好歹也当过中干,应该有点性格。就这样了,工作吧。”

曾为中层干部的牛黄周三面面相觑:王熙凤说这话时,那么熟练老道,那般从容不迫;而众人皆缄默不语,双手翻动,面露喜悦之色……

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如何作好这库存和发货报表?如何保证每人得利不外传不内哄?容不得俩人猜测,一门心思想的是:如何将这闯祸赔偿的事儿,告诉家人?

俩人掰着指尖计算:每人每月180块的工资,即便八个月全拿出来,也只能将将就就凑齐赔款;问题是,八个月没有工资,如何自圆其说?让家人理解支持和不埋怨呢?

牛黄突然强烈留念起在房地产公司的岁月,妈的,这调动的事儿就真的不是人干的。一挪窝,全变味变了样。现在,哥几个真如虎落平阳,闭着眼睛四下乱扑腾哩。

要说,一天在公司照蛋,工作上谈不上有多累和苦,也谈不上有多大吸引力。不过,即然人事科留哥几个在公司工作,想必还是看得起我们吧?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不到最后。又谁愿意到基层去学杀猪呢?

至于现在社会上人人羡慕的当销售肉类的营业员,就更吊不起牛黄周三的胃口。

可是,路在哪儿?

思潮起伏,纷至沓来的思路还未理清,就闯了这么大个祸。不管怎样,先赔上款再说。

二人边想办法凑钱,边认认真真的上班。

组里没拿二人当外人,上班唠叨凑趣照旧,下班打平伙依然。王熙凤照例大咧咧的叫着笑着,就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一样。

其间,占公司办公近便利的头儿们,来来往往,匆匆忙忙,没有人发现这水波不兴的一幕;相反,看在自个儿眼睛里的照蛋组,人人尽心工作,个个勤苦发奋,是个好样的老先进班组。没说的,今年的公司先进班组,又要落在它身上了。

(未完待续)

第四十三、照蛋照蛋

 四十三、照蛋照蛋

牛黄到星光小学时,蓉容大概在午睡,寝室门紧闭。

他小心翼翼的敲了一会儿,门打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女孩儿探出头来:“找谁?”,呼出一个长长的哈欠。待看清是一个陌生男人,先自己吓了一大跳:“哎哟,男的?这是女教师寝室,你搞清楚再说嘛。”呯地重新关上了寝室门。

牛黄也吓了一跳,忙抬头重新看看,没错呀,是这儿!哦,瞧她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怕是那位分在同一间寝室,又长时不来住宿的老师吧?

牛黄踱出走廓,传来清晰而琅琅的读书声。一串铺着落叶的三合土台阶,蜿蜒伸向右上方。牛黄慢腾腾跨走上几步细瞅,哦,右上方还有又一个比下面坝子更要宽泛些的院坝。

院坝被参天的苦枔子树林包围着,一幢二层楼的楼房不声不响的蹲在林荫里;从树梢上洒进来的斑驳陆离的光点,均均匀匀地覆盖着阴凉略带潮湿的院落,给院坝上陈旧的双杠和旋转木马,都蒙上了一层鲜亮。

沿楼房还有向四面伸出的数间平房,琅琅读书声正是从平房中发出的。

牛黄踱上院坝,就着左边低矮平房的窗口一瞧,蓉容手拿书本读着,前面是十几个四五岁的稚子。孩子们双手背在身后,亮晶晶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住面前的老师,正跟着蓉容有板有眼的念着:“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小牛么?”身后有人轻轻问。牛黄转过身,是刘校长。

“你好!”,牛黄礼貌的招呼她。刘校长慈祥地笑笑。

“来看蓉容老师?担搁你久等了。跟着就要开学了,学校安排新老师热热身。都是这院落里老师家属的孩子,不碍事的。”,

牛黄点着头,上次蓉容给他讲了,眼前这刘校长在本市可是大名鼎鼎。

刘校长是本市教育系统目前还健在的唯一见过毛主席的,全国优秀小学校的女校长。六十多已超过退休年龄的她,却风风雨雨的仍奋斗在长一线。

据传:老校长工作铁面无私,作风干脆利落,执行上级指示雷厉风行不走样,在本市教育系统享有很高的威望……

“不影响你们的关系吧?一会儿就该下课了;下午,是另一个新老师试讲。小青年就可以说说悄悄话了。”,“‘嘿,嘿嘿,哪能呢?”

刘校长满面笑容,看来,老校长竭力想表现得和蔼可亲,可说话却毫不风趣;牛黄呢,一时真有点懊恼:早知道,就在下面等着了,跑上来干啥?

“小牛在哪个单位哇?瞧你文质彬彬的,是坐办公室的干部吧?”

“区食品公司”牛黄脱口而出,并不由得顺着刘校长的神色点点头,随即在心中嗔骂自己一句:干部?照蛋工,正倒霉哩!

“区食品公司?好啊,有肉吃呀”刘校长这次幽默到了点子上:“以后,学校有难处,就找你啰?”,牛黄涨红着脸孔,暗暗叫苦。

蓉容夹着书本出来,碰见牛黄与老校长在一起,禁不住一楞。

老校长冲她高兴的一笑:“蓉容老师讲得不错,看来,读师大出来的老师,教学质量是要正规得多,上课水平是要高得多呀。”

蓉容还未回答,瞟到刚才牛黄见过的那位小女孩子夹着书站在身后,便先对那女孩儿笑着招呼:“明老师,休息好没有?”,再对老校长笑笑:“过奖了,其它老师一样讲得好。”

小女孩儿勉强的微笑笑,小巧而胖嘟嘟的嘴巴一动:“哪里?还是师大老师讲得好。”,小身子一转,小粉颈一昂,跨进了小教室:“同学们好!”,“老师好!”

俩人慢腾腾的跨下三合土如阶,蓉容没回寝室,而是领着牛黄,向校外踱去。

穿过那个灰蒙蒙的大操场,眼前出现了铁栅栏围着的教学楼。几幢同样陈旧的楼房蹲在灼热的太阳下,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楼间盘旋……蓉容停停步不回头道:“星光校是太陈旧了点,可你别小瞧了它,它是咱区的重点小学哩,每年的升学率挺高的。”

对教育系统不甚了解的牛黄眨眨眼,抹去眼睫毛上的一滴汗珠:“先混着呗,现在的事儿谁也就不清楚。”

蓉容斜睨斜睨他:“混?唉,你真是不懂教育。怎样混?误人子弟么?”

牛黄吃了个没趣,只得吭声吭气自我解散嘲:“唉,今天好热呀,要到九月份了。呔!”

继续踱,绕过一座不高的楼房,踏上楼房后葱葱郁郁的小山坡,眼前景色尽收眼底:远方是莽莽苍苍的山恋,山恋下,一条铁轨横切而过伸进山恋两头,隐没在苍翠之中;眼下,是高高低低的烟囱,吐着浓烟……

“知道吗?那就是歌山呀。”

“歌山?就是老房身后那座歌山吗?蜒伸到这儿来了?”

蓉容点点头望着层叠的山恋道:“歌山好哇!派生出这儿的一个大炼钢厂,是这地区的唯一经济支柱。听说钢厂实行责任承包制,钢厂职工的工资挺高,过年过节福利好得很。”

“下午没上班呀?你来了多久?热坏了吧?”

牛黄说:“下午的任务完成了,提前走了。怎么?那小女孩儿和你同住一个寝室?”

蓉容点点头:“郊区一个小县城的代课老师,通过关系新调上来的,暂时借住。”

牛黄笑了:难怪听见老校长的夸奖不高兴,不服气。蓉容注意地瞅他一眼:“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以后,别乱说乱动,想好了再说,老师们都挺敏感自尊的。”

别乱说乱动?还要缴枪不杀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哩!牛黄苦笑笑:以前的蓉容哪有这么多警戒?不过,蓉城也说得有理:教师们自尊心都强,是得彼此注意,不引起误会为好。

“那事儿多久办?”

“什么事儿?”一辆小火车吐着白烟轻快的从山脚下驶过,牛黄注视着那道长长逶迤的白烟,随着小火车渐渐消失在山峦中,心不在焉:“什么事儿啊?”

“那事儿”蓉容语气有些僵硬了。

牛黄猛然回过神:“哦,结婚嘛,就办,就办了吧。”

“后天开学,开学前一二个月要熟悉教材和学生,有点忙,过后就好些了,空时间就多一些了,也正好办些要紧事。”

“哦,那你自己就多休息嘛!”牛黄完全没听出蓉容的话外音。

“我是说可以办要紧事了。”

牛黄听懂了,连声道:“要得,要得,随你呀。”

“结婚需要钱呢”蓉容话锋一转,淡淡道:“你现在每月工资多少呢?我记得上个月你关了230块钱,周三只关了210块,丫头还不高兴,对不对?”

牛黄搔搔自个儿的头皮,很少问钱的蓉容第一次直冲着自己的腰包而来,看来,自由自在和一个吃了整家人不饿的丧钟,真正敲响了。

丧钟为谁而鸣?不是正在为我而鸣吗?可恶的海明威!

而且,蓉容记心出奇好,自己说过的话自己早忘记了,可她还一丝不差的记着……连闲谈间,周三比自己少关了20块钱的小事儿,她都可以清楚的重复。

“基本工资加上各种补贴共180元零6角7分,上个月是另外发了50块钱的超产奖。”牛黄悻悻道:“超产奖又不是每个月都有。”

蓉容点着头:“居家过日子,有一个钱,就能办好一件事。钱不能分散,要集中使用。”

望着蓉容可爱的模样,牛黄不知不觉就解除了自己的武装,顺着答话:“就是,以后,你管钱得了,我们家,就是我老妈管钱。”

牛黄眼前浮起多年来老爸关了工资后,讨好地笑着交到老妈手中的情景……有其父必有其子,上有好者,下必好焉,真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蓉容高兴的笑了:“住哪儿呢?”

牛黄盯她一眼:“学校这么多房子,还怕没有住处?反正你我家里是住不下的。”

俩人说笑一阵,不觉已是日头坠到鸟巢里了。就着金黄色的余辉,在路边的面摊子上吃了晚饭后,蓉容便依依不舍的将牛黄送上了回城的班车。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望着蓉容湿润秀丽的眼睛和余辉中孤孤单单的身影,牛黄心疼得直眨眼睛……

拐一个弯,蓉容看不到了,牛黄刚坐下,一双手重重地拍在他肩膀:“牛主任,你好!”

牛黄回头,是马抹灰!

大半年不见的马抹灰,鲜亮的碎花衬衫套在高大的身体上,头发往后整齐的梳着,掺杂其是的丝丝白发更显其练达能干……

“有雅趣到郊区玩玩?”马抹灰笑着:“后面坐,请后面来坐,咱哥俩聊聊。”

牛黄起身坐到了后一排。

俩人相见恨晚,说不尽的话儿,叹不完的沧桑……一路伴着车轮颠颠跛跛,到市中心时,已是临近深夜11点多钟了。

下了车,牛黄主动扬扬手:“十一点都过了,谢谢你的茶叶,再见!老马。”

“十一点都过了?才开始哩,你不同我一起再聊聊,再看看?增长点见识?”

“……”

“来吧,咱们走!”马抹灰一把拉住牛黄:“坐了大半夜车,风尘仆仆的,如果你同意,请周主任一起也出来坐坐,怎么样?”

“算了,人家是有窝的人了,眼下搂着媳妇儿睡得正香哩;哪像咱,单身光棍一根,甩手掌柜一名。走吧,马主任呀,你如今是真是鸟枪换大炮了。万元户了吧?”

“万元户?哈哈,那算什么?你呀,牛主任呀,真是可爱呀!咱们还是走吧。”

长街空漠少人,只有路灯在孤芳自赏地闪烁;马抹灰领着牛黄,熟门熟路的直直来到大街一侧的楼房前。五层高的楼房顶闪着少有的红红绿绿,那红红绿绿的灯蕊如颗粒一般,一串串一圈圈的向前滚动着,追逐着,煞是好看。

“霓虹灯!我才从沿海引进的。怎么样?好看么?新科技哟,内地很少见的”

“很贵吧?哦,新潮流舞厅?这么晚了,还有舞厅?”

“广洲还有通宵舞厅哩,现在是公元一九八三年了,人家美国根据导弹防御计划,提出了天基激光武器系统。该计划明确提出,要在一千三百公里的太空,部署二十四颗卫星保卫国家……知道么?舞厅?舞厅算什么?中国太落后啦,早该奋起直追啦。”

“老板,辛苦了!”两个着旗袍的年轻姑娘出现在门口,温柔的接过马抹灰手中的提包

“这位先生是”

“我的朋友,把贵宾室打开,送点新鲜水果和果汁过来,我们要单独聊聊。”

牛黄恍若入梦,瞅着金碧辉煌的贵宾室,一面接过马抹灰递过的美国开心果。

……

……

第二天上班,牛黄周三,叫住王熙凤:“王组长,我们跟你说个事儿。”

忙忙碌碌做着进出存货登记的王熙凤瞅瞅他,玩笑道:“灌水灌怕啦?还早着哩。”,旁边正系着围腰戴手套的众人哄堂大笑起来,弄得牛黄们一时也哭笑不得。

那是前天下午发生的事儿。

夏秋交际,天气变化很大。据说大雨阻隔了专县的泥泞路,堆积如山的蛋们暂时运不出来。于是,繁忙的照蛋也就有了难得的空闲。

下午一上班,王熙凤就组织大家读报学习。不外乎都是承包哇,下海哇,责任制哇和向改革者步鑫生学习哇云云。大约个把小时就学习完了,大伙儿就开始东拉西扯。

现在牛黄们总算弄清楚了;公司照蛋组,其实就是一个人事中转站。

这儿的人,三教九流,高低不平:什么问题少妇和不良青工;什么食品公司53年初成立时,就收留下来一直无法分配到基层工作的旧社会个体摊贩或日小生产者;也还确实有公司准备委以重任,暂时留在组里工作镀金的培养对像……

难怪,人人工作积极,吃苦耐劳,聪明能干!照蛋组一连夺得自实行奖勤罚懒的改革政策以来,三年无故事出全勤的先进班组奖金和鲜红的有着漂亮流苏的锦旗。

这一群人精聚在一起,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波澜掀天;共同的利益将人精们紧紧地团结在一块,焕发出冲天的工作干劲和生产热情;更改变着不断加入的后来者。

眼下,大伙儿东歪西倒的坐在松软的箩筐上,有一句无一句的闲吹。

那位老光眼镜总是垂挂在鼻梁上的郭师傅,也就是旧社会的个体难贩68岁了,据说是他原先的小小产业公私合营时被食品公司入了股,拿定息要拿到死的。眼下他慢腾腾的开了腔:“瞧这折腾的,现在不就是当初的分田分地?看嘛,有得瞧哟!”

小妹子菜兰,睁着圆圆的眼睛望望他:“郭老头又在开黄腔了,自己翻你的蛋哟,关你屁事?”,“屁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老郭像受了极大的侮辱,颤悠悠的坐直了腰。

牛黄们楞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时老态龙钟的老头,竟说得出如此豪言壮语。

“有责?有个铲铲个责。”,平时就不大说话的膀大腰圆的罗马,热情的支持着她:“这么一个中国,你弄过来,我捏过去,全像玩泥巴一样。玩来玩去,有权的人搞肥了成了万元户;无权的人成了无产者。昨晚上我瞅没人,就揣块石头狠狠砸伤了老停在家门口摆显的‘桑塔拉’。那小子第二天早晨心疼得那模样,哈,我敢打包票,他老子死了也没有这么心疼过。”

“不良青年,典型的不良青年。”双手忙着织网线的王熙凤抬起头来,笑眯眯的点着罗马:“难怪领导对你不感冒。还有脸说哩,闭上你的狗嘴,就凭这,菜兰哪会看得上你?”

“你也可以成万元户呀”牛黄对他道:“下海去试试,不呛水就能发财。”

“咱没那个运,下海?谁都可以下海么?还是在国营商业稳起保险。”罗马啪地拍开一个硕大的鸭蛋,一仰脖子咕嘟嘟吞下:“安逸,清凉,去火又解渴。”

王熙凤也捏起一个鸭蛋,仔细用围腰角擦擦,再轻轻敲碎,一仰肚子,痛快的喝下。

“就斗嘴巴?干脆来打拱猪。”她瞅瞅库房外:“大家声音放小点哟,莫让头儿们听见。”,一副毛了边扑克摔在箩筐底上,几个人坐了上去。

牛黄与周三互相使使眼色,刚想往外开溜,被王熙凤叫住:“政治学习!政治学习!怎么,不参加?瞧不起我们是不?二位大主任,要入乡随俗哟,别玩清高。”

罗马兴致勃勃的拎来一空桶,塞到一旁的水龙头下一扭,哗啦啦的放满,举起吃饭用的大磁盅:“输了,一次一盅。不喝,谁也不许走,”他示威一样扬扬自己满是肉疙瘩的胳膊。

郭老头输了,王熙凤输了,菜兰也输了,毫无例外,每人一大盅清水,都咕嘟嘟喝下。

接着上的牛黄周三也输了,不许摇头,不许举手,喝!一人一盅清水咕嘟嘟喝下,肚皮立刻鼓了起来。二人不服气了,再来,又输了!喝!还不许跑水龙头。

接着又输了的郭老头到底上了年纪,望着罗马举在自个儿嘴巴边的一大盅清水,实在喝不下去:“我,我撒撒尿,我要撒尿。”

“怕了?喊在坐的三声爹或妈,就可以不喝。”罗马笑逐颜开的叫:“郭老头儿,敢不敢?”

根本等不及回答他的挑衅,郭老头一手拎起短裤边,趔趔趄趄的向一旁的水龙头跑去。背着大伙就是好一通哗啦啦,啦!

女同胞们都背着他笑着微微侧着头,牛黄还不太习惯这种氛围,也随着女人们扭过头,望着明亮的库房门口。他无意中回回头,却猛然瞪大了眼睛:罗马背着大伙儿,正笑呵呵的掏出自家那玩意儿,冲着桶里就是哗啦啦,哗啦啦……

完毕后,他还将撒着自个儿尿液的水桶拎到水龙头下,重新放满清水,抱着水桶使劲儿摇晃,再笑容可掬的重新拎回。

“再来,输家不开口,赢家不敢走!再来。”

“哗”牛黄禁不住一阵反胃,几大盅清水夺口而出。

(未完待续)

第四十四、地主之宜

 四十四、地主之宜

见大伙儿笑够了,牛黄才入乡随俗地慢悠悠回答:“灌水嘛,也可以,解渴!不过,加了营养的,我可不喝,我的营养已够了。”

其他人听了不解其意,漠然的打着哈哈,忙自个儿的了;唯有精怪的王熙凤停下了手中的笔,瞪起眼睛,昂首想想,忽地一声厉叫:“龟儿子罗马,干的好事儿,敢开涮老娘?”

“说些啥哟?没有的事。”心中有鬼的罗马,没想到隔了二天还是揭发出来,当下瞪着牛黄,一面尽力狡辩。

“别看我,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知道。”牛黄继续笑呵呵的:“王组长,你来一下嘛,我给你说个事儿。”

“先别忙”王熙凤站起来,一步跨到罗马跟前,跳起双脚,好一阵惊天动地的怒骂。骂得罗马歪着头,忙忙碌碌的照着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躲避着对面菜兰询问的眼睛。

骂人的骂完了,被骂的也听完了,二人心照不宣,都没戮破迷底,听得半是疑惑半是糊涂的众人耳根子清静了,便加快了手中的活儿,谁也没追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王熙凤过来了,在库房一避静角落,牛黄周三将报纸包着的赔款递给她。

“清一清!”

“多少?”

“三千块!”

王熙凤露出了惊奇的神色:“这么快?一个月不到就凑齐了?是卖了房子还是发了横财?头儿们都说区房地产公司的人有钱,中干更有钱,看来不假哩!好好的,干嘛跑到食品公司来了?咱食品公司穷噢,干久了,熟悉了,你们就知道啦。”

“食品公司穷?”周三鄙视一笑:“这不,三千块这不就到手啦?”

“那是你俩关心咱们,扶持贫下中农哩!”王熙凤祝礼当贺礼收,声色不动;牛黄周三呢,你望我,我望你,一时还真发不起气,无话可说。

“哎,总得给张收条哇。”牛黄冲着转身而去的王熙凤喊。

“来拿嘛”

王熙凤走到桌前,拉开抽屉先将钱塞进去,然后就着存发货单后面,刷刷开写,并边写边念:“兹收到牛黄周三交来的赔款三千元正。收款人:王熙凤,一九八三年六月十七日”

牛黄接过,折好,放在裤兜里。

一边忙忙碌碌,一边早把这一切瞧科在眼中的众人精,脸上不由得都露出了羡慕的神情。菜兰低低地声音传开:“瞧,还是人家房地产公司的人有钱,痛快!”

牛黄和周三对坐下,双手抓起蛋正准备往灯格上凑,罗马讨好地屁股不离矮木凳的,一扭扭鸭子划水般移了过来:“兄弟,有种呵,一眨眼,就三千块,够份,有型!”

牛黄笑笑:“卖房凑的”

周三笑笑:“卖血凑的”

罗马扭扭嘴巴:“没这么惨吧?兄弟,有路子?告诉我一声哟,别吃独食。”

“罗马,扭到空吹?搞快一点。”对手王熙凤不满的叫他:“今天要完成十五箩哟,完不成任务,不许下班哟。”

“不是十箩嘛?怎么又加了量哟?”罗马又鸭子样屁股一扭一扭的移回去,叫苦道:“也不先做做咱革命群众的思想工作,王熙凤,你硬是霸道噢?哎,食品公司是你家开的?”

“咋?说!”

“食品公司是国家开的嘛,你这样亡命何苦来哉?哉!哉!哉!凤姐,听,押韵不?”

“还上口哩,我说呀罗傻大,傻大罗,头儿报告是废话连篇,罗马张嘴是屁话连天,你改革开放,推陈出新哩。菜兰,作个记录,记下,记下,免得以后空口无凭。”

一片掌声!

郭老头笑得直打嗝:“王,王妹儿,怪不得你不显老,精气神全,全有哩”

“开玩笑?咱们是八十年的新一辈,兄弟姐妹们,加劲儿干啦!干完了,晚上咱们打平伙,敲人头,谁不去谁是小狗,见人汪汪叫三声,听到没有?”

“听到啦”一片参差不齐的答应声,震得石棉瓦房顶直抖。

话说自顾不暇并无存款的牛黄周三,惹祸后一月不到,就忽地下拿出了三千元现金赔款,虽然着实让人精们吃了一惊,但也让人精们尽情的纳闷:这俩小子哪来这么的钱?

原来是马抹灰!

新潮流舞厅贵宾室,马抹灰给牛黄笑嘻嘻地倒上一杯红红的液体:“开开洋荤,尝尝。”,牛黄举起缕花高脚玻璃杯,瞅着里面的液体问:“什么玩意儿?”

“先尝尝嘛,再回答你。还怕是毒药害你么?”

牛黄一口喝下,只觉得苦苦的,腻腻的,稍后喉咙深处窜出一股回甜,让人感到惬意。

“真正的法国干红葡萄酒哟,外面没有货。”马抹灰放下玻璃杯,惬意的舔舔嘴唇,忽像记起什么道:“哦,刚才在车上,你说你老爸是干什么的呢?”

“红花纺识厂销售科的,怎么?你认识?”

马抹灰摇摇头:“销售科?销售纺识品纺织棉嘛?纺织棉?哦,对啦,有个事儿我想求你老弟帮帮忙。”,牛黄有些诧异:“求我?我能帮你什么忙?”

“下海”后什么都做也什么都敢做的马抹灰,有一个过去的西南服务团好友。

与马抹灰一样,好友也有幸成为了右派,被发配在专县一家棉纺织厂带帽劳动。问题是,谁都不会想到弱不禁风的好友,在漫长而暗无天日的劳动中,居然有心就将绵纺制品从种下收割生产加工到市场销售变成钞票的整一条龙程序,(奇*书*网.整*理*提*供)弄了个滚瓜烂熟。

摘帽后,马抹灰再见到好友时,好友已是一家当地政府引为自豪,拥有一百多名工人自产自销的棉枋织厂的,并拥有当地堂堂人大代表头衔的女老板……

多少年,多少年了,二人分手时青丝如黛,豪气冲天;见面却苍发斑点,步履躇跚。这是马抹灰深藏心底几十年的痛:当年一对年轻朝气非卿不娶非郎不嫁的革命恋人,却被革命殘酷地抛向了共同的万劫不复的历史深渊……从此天各一方,生死不知。

在殘酷生活的挤压下,虽不愿意但他还是成了家;而她,却一个人坚强执着的活了下来,只为心中那一个美丽的誓言和美丽的梦想。

少了年轻时的轻佻,多了老年后的沉稳,二杯清茶,一张木桌,好友款款而谈。

谈到革命,谈到年轻时的理想,谈到平反、改革、个体户和党的经济中心建立对中国发展的深远影响,谈到积弊已久的市场,动荡不安,生存艰难,原材料短缺,价格飞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她面前感到惭愧的马抹灰一一牢记在了心中。

结果马抹灰与牛黄在车上的偶遇,就促成了三方的共赢。

牛黄把老爸批的出厂价棉纺,以与市场价之间五倍的价差直接交到马抹灰手里;马抹灰又连夜直接运到好友厂中,救了她燃眉之急,暂时补上了多年的亏欠。皆大欢喜!

这次重大的事故损失,总算了结了。牛黄周三心头的石块才落了地。

不过,想起那一大迭的三千块现金,被王熙凤拿去与众人精瓜分,二人却总有如刺在喉之感。不管怎样,损坏公家东西照赔没错,可王熙凤一拨人这样做不是假公济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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