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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难念的经

作者:奇书/xi66896969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28

 四十五、难念的经

“现在不比以往啦,以往咱是二根光棍,随便怎样都行;现在呢,都有家哪,从哲学上讲,你家我家是命题主体组成单元的分子了;就社会学看,我家你家是保持社会稳定发展的主观因素了;再说了,如今蓉容是老师了,咱还得注意点形像嘛。还那随便,行吗?”

牛黄瞅瞅周三,见这厮鼻尖上悬着滴清清亮亮的鼻涕,一本正经的又快又好地剥着蒜头,一副敬业能干的模样,心里感叹到:“身不由已,身不由已呵。”

“那一千五百块钱,算我借你的,不要让二丫知道。”

“关你什么事?我惹的祸我自己赔,莫再提了,不要让蓉容知道。”

“反正我不说”

“我也不说”

“哎呀,汤扑出来了,周三,快!”二丫忽然叫起来,一股滚汤洒在煤炉上的焦香味扑来,慌得周三唬地站起来,几步跨到门外,一伸手,就去拎锑锅盖。

咣当!滚烫的锅盖烫得他浑身一哆嗦,忙慌慌的失手扔在地下……

就像在当年的老房,就着门与厨房相接的小空隙,周三将靠在床畔的小桌子拎出一支,饭菜上桌,四人一坐,挤是稍挤了一点,侧着身子却也坐得下。

大家边吃边聊,甚为快乐。

陆续有邻里侧身过路,免不了彼此招呼寒暄;瞅着蓉容吃几口又停下,吃几口又停下,随着主人招呼着邻里,二丫有些歉意:“这鬼地方,窄得有高度有水平,就人多,饭也吃不顺当。来,蓉容老师,这汤是土鸡炖的,鲜哩,你多喝点。”

三月风,不时从巷口刮进,在巷子里打个转儿,就在周三这房子边旋动;旁边忽啦啦传出了范琳琳的歌声:“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门前经过/不论是西北风还是东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哦/哦嗬哦……”

“再怎么样,你们毕竟还有一间房啊,我们连窝在哪儿都不知道哇?”蓉容喝一口鲜鲜的土鸡汤,环顾四周,发着感概:“八字还没有一撇呀。”

“什么话?”牛黄意气风发瞟瞟她:“面包会有的,房子也会有的。喝汤,自己多喝点,二丫的手艺不错,多久你也炖炖这土鸡汤,咱跟着尝尝。”

仍住在原房地产公司职工宿舍的牛黄,还保持着光棍生活的单调,早餐基本没吃,中午晚上呢,见什么吃什么,基本上都是面食打主力,实在感到腻了,就往老房家跑沾沾油腥。

蓉容就白他一眼:“就想人家弄给你吃?我还想你弄给我吃哩。想吃,就结婚。”

牛黄牙痛似的挤着嗓门儿:“结嘛,就结,就结,未必我还怕吗?”

二丫注意地盯他一眼:“牛黄,你该知足了,人家蓉容教师哪点比你差?还自以为不得了?大男了作风十足?看看你那猴样,瘦得下巴尖尖的,就和当年周三一个样。”

周三咳嗽一声,二丫停住了嘴。

响起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说话声,几个背包夹板的男女,在邻里的众星捧月下,顺着巷子走来。

“测量准没有啰?师傅,莫搞错了。”

“放心,我都说了一百遍啦。”

“这破巷子,早该拆啦,呔,我家三代住在这里呀,早盼望这一天哪。”,“记到我姓苏哟,苏修的苏,哦不,苏维埃的苏哟。”

“还是苏醒的苏吧,好记。老苏,这巷子今年不拆,明年准拆,放心好啦”

众人笑微微的侧身挤了过去。

一位嘴唇上留着胡子胖胖的男人,瞅瞅吃着饭的周三,停步叫道:“周主任,你住在这儿?”,周三抬眼一瞧,放下碗站起来:“是你呀?猴子。”

当胸就汹汹的一拳擂去:“坐下坐下,汤还热烘烘的,来来来,将就整。”

猴子手向外推推,嘴巴喷出一股酒气:“吃了,谢了!哎呀,这不是牛主任吗?”

牛黄抬头瞧:似曾相识,但又实在记不起是何方神圣?一笑,扭头望望周三:“这位朋友是?”,“鲍顺民!原来三工区的,现在大坪门市当营业员。”

“哪里嘛,听说这巷子要拆了修商城,就跟到我表哥来看稀奇。”猴子解释道:“没想到就碰到你俩个大主任了。”

“你表哥?”

“城市规划办的,负点小责。呶,就是穿蓝西装那个。”猴子双手指指画画的:“表哥说,这一带以后全都要修高楼大厦,是什么新,新城市商业中心,热闹得哩。”

“你们好久报到呀,下面都传遍啦,过去房地产公司的双雄,今天又成了食品公司的双杰。大伙儿都说,八四年红军长征啦!潘冬子与冬子妈躲起来啦!胡汉三又回来啦!”

周三禁不住笑着不住地推他,推得猴子张着双手伸着嘴巴梗着脖子直打旋儿:“你们的消息还真灵,菩萨还没到,就先烧起了香,怎么知道的?说!”

“听公司库房照蛋组罗马叫的,下面都知道了,这又不是国家秘密。哎,周主任,我先打个绕命拳,我有时要担搁呵,你老要包涵一点呵,别给我来共产党员呵。”

“当官的还没到,当兵的就要担搁?担什么搁?一天不愁吃不愁穿的,你还要担你妈鬼的个搁,我看是活得无聊吧?收到起!”

猴子急啦,嚷嚷起来:“我真有事儿,二位大主任,下了班,我要帮我老婆卖茶叶蛋哩。”,“这也是理由?”牛黄又好气又好笑的望着他:“你老婆没工作?需得着你帮忙?”

“有呵,区骨科医院的护士长,怎么没工作?”

“捞外快?有本事辞职去下海嘛,又舍不得工作,又要想当个体户,二头都逮到?”

“有工作又咋样?一个月的工资加完各种补助,还抵不上卖一个星期的茶蛋零头。”猴子别别嘴巴:“早晚我也扔了刀把子,卖茶叶蛋得啦。知道吗?钱!钱呀,逗人爱呀。”

瞅他那副痴迷的样子,牛黄忍不住咕嘟:“就知道钱,钱是你亲爹亲妈?真是钱串子脑袋,看嘛,肉球身子蛤蟆嘴巴,天生长得就跟钱串子一模一样。”

二丫和蓉容听得忍耐不住,哈哈大笑。

吃了晚饭从周三家出来,蓉容看看透着蒙蒙光亮的天空,说:“我也有几个星期没回家了,下周一就开学,开了学后更忙,牛黄,干脆我们回老房?”

牛黄呢,平时要不上学校找蓉容,要不就窝在宿舍里,也是几个星期没回老房了。

他忽然想起昨天碰到马抹灰,马抹灰吞吞吐吐的意思,好像是拜托牛黄再弄几吨棉纺救急。牛黄当时没敢贸然答应,现在想来,马抹灰为人低调不讨厌,有能力帮帮他也无伤大雅。

可问题是有一就有二,依次类推,又该怎么结束?上次找老爸是实属无赖,棉纱虽然批了,可老爸动不动就拿这事儿说事儿,好像牛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跑单帮的个体户。

想想,牛黄应合道:“要得,那就走吧。不过,你周一要起来得很早,路途都要近一个钟头哟。而且是坐早班车安不安全?不过不要紧,我送你就是!”

二人边聊边漫步在三月的夜晚,慢慢向老房踱去。

清新的还稍带着寒意的风,迎面抚来;成串的花骨朵儿,在整整齐齐伸向街尽头的老树新桠上招摇着丰盈。映入眼帘的人潮,一簇簇一堆堆一群群,欢声笑语,扬起彼落……

今年的春天,来得早。

就像做梦似的,在区主干道的这条大街两旁,仿佛雨后春笋般一夜之间,就冒出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许多商店。上面都标着诸如“环球录相厅”,“中国贸易有限公司”及“大世界成衣店”等吓人的店名。一扫往日的颓丧贫脊与沉闷,给人跃跃欲动燥乱的感觉。

“你知道吗?刘校长的女婿下海了。”

“哦,原先是干什么的?”

“鑫海中学的体育老师,说是他的么爸从台湾回来投资,叫他去帮忙,一个月工资二千块人民币。”,“是不是哟?”牛黄不相信:“是听人家都在这么传,可我看不现实。”

“怎么不现实?”蓉容捋捋滑到额角的几缕头发,扭头眨他。

“我和周三工作十年,至今才关一二百元钱;每月二千块,嗯,想到是想呵。”

“不信算了,人家在广洲干,二千块算少的,有的白领拿到五千呢。少见识!”,蓉容捋好头发,有些悻悻然:“人家是从火中往外跳,可我还在从外往里奔,人与人不同呵。”

“什么是白领?”

“拿高薪的管理或技术人员,内地叫找大钱的。牛黄,我看你干脆也下海得了,毕竟钱多不是坏事。以后生活要用钱的。政府也鼓励哟。你下海有多么好多么优越的条件啊。”

牛黄沉默了。

一路无话。

老房依旧,楼廓里的灯亮着,邻里们大约是刚吃了饭,收桌的收桌,扫地的扫地,聊天的聊天,一种熟悉得令人心醉的氛围,立刻将二人吞没。

老妈见了蓉容,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蓉容回来啦,就在这儿将就吃吧。”,她指指自家还没来及收起的小桌子。小桌上,老爸正和牛二端杯对饮着,几碟卤菜花生米什么的,散发出淡淡的卤香。

“蓉容老师,将就整点,行不?”牛二斜睨着蓉容和牛大:“老大不会喝,以茶代嘛。”

蓉容微笑着,指指侧边自家关着的房门:“这边,这边!我去去就来,去去就来。”

牛黄紧挨着牛二坐下,老爸瞅瞅他:“今天怎么想起回来啦?又想开棉纱啦?”,牛黄接过老妈递过的碗筷,先拈一夹猪耳朵扔到嘴巴,再答:“想开你又不开,开了一天到晚唠叨。烦不烦哟?又不是外人|Qī-shū-ωǎng|,还要感恩怎么着?”

牛二喝一声:“咋个这样说话呢?唠叨是唠叨,亲兄弟明算帐,老爸还不是为你好?”

牛黄温恼的摇摇头,这个牛二,说有多嚣张,就有多嚣张!看来,还是不见面的好。

周伯嘴巴间咬着一根牙签慢腾腾踱过来:“牛大回来了?蓉容老师也回来了?唉!这个狗周礼敬老子有三个星期没见着人了,咦,婚一结,硬是跛子走路,搞撬了也。”

“你帮媳妇大娘洗内裤没有?没洗?,媳妇大娘生气了,周三当然不敢回来了。”三楼的赵家妈正巧上来借锅铲,便随着周伯的话头哈哈一笑:“快做自我检讨,你个老仁公是怎么当的?”

邻里哄笑起来。

坐着像尊菩萨的黄妈宽容地笑道:“喂,亲家,我们二丫可不是这样的媳妇呵,别说我们二丫头的坏话哟。谨防给你生个赔钱货,你要跳嘉陵江哟。过去日子那么艰难,都没见你去跳;现在这有吃有穿的年月,你跳了嘉陵江,可惜了哟。”

周伯喜欢小子,邻里们都知道,所以一开玩笑,大伙儿就起哄他。

哄笑声中,周伯踱到了牛黄身长边,伸出鼻子嗅嗅:“我说三爷子喝得欢,原来牛大喝的是茶呀,还差二个呢,老太婆没点人头哟。”

“二媳妇倒班,正在里屋休息。”老妈挤挤眼睛,忽然有些忿忿然:“牛三么?这个砍脑袋壳不昌胜的东西,从来都是来无踪去无影的,吃不吃饭?关我屁事”

几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上来了,说笑着的大伙儿眼睛自然都盯了过去。

“牛科长”几人不约而同瞟见老爸,异口同声的问到:“吃饭呀?”,“哦,你们吃没有?来来来,将就吃,将就吃。”老爸站起来笑眯眯的招呼。

众人忙推脱,一行人便你谦我让地挤挤侧侧的进了里屋。

邻里见惯不惊的目送他们进屋,就各忙各的。

被迫出来的李玉溪,打着长长的哈欠,睡眼惺忪的挨着牛二坐下,这才看见牛大,点点头道:“大哥回来啦,嫂子呢?”,牛黄就朝隔壁关着的房门呶呶嘴巴。

老妈心疼地抱抱李玉溪:“媳妇儿脸都瘦了些了也,这纺织厂的三班倒,是道鬼门关啊。牛二,想想办法,把小李弄出红花厂嘛,要不,到你公司去也行嘛。”

牛二不高兴的垂垂眼皮:“说得轻巧,像根灯草,公司又不是我私人办的。”

小李便狠狠一瘪嘴巴:“他才不愿意呢,要不,他办公室里的那些美女往哪儿摆啊?”

“你莫放屁啊,不要说我不给你面子啊!”牛二有些火了:“怎么说话一点不沾边?神经兮兮的?要得,我就不当这个经理嘛,你眼不见心不烦,那你吃什么?穿什么?”

老妈后悔莫及懊丧地拍拍自己的嘴巴:“怪我,都怪我,都少说二句。活祖宗也,你俩小声点行不行?声音小一点,里面还有客人呢。”

牛黄费力的放下碗,本来和蓉容在周三家才吃了晚饭,拿碗不过是想和谐和谐全家的气氛罢了。可是,老妈哪壶不开提那壶,这不?

拿捏着时间的客人们,稍稍坐坐寒暄寒暄,敬到那份心意,放下礼物就匆匆地告辞了。正巧蓉容开门出来,老妈忙对牛大牛二往屋里使使眼色,开始收拾着小桌子。

老爸见两兄弟进屋,朝大床上呶呶嘴巴:几大包水果,果汁,高级补品,奶粉什么的堆在一起,在明亮的灯光下闪着花花绿绿的光芒……

牛黄依稀薄记得,83年下半年以来,原先牛二不回来就一向沉寂单调的家中,忽然热闹起来。许多穿着打扮和口音都明显是专县工作的人,络绎不绝的上门造访老爸。

开始,牛黄不知所究。但,来者谦恭的口气和手中大包小包的东西,让老爸如逢甘霖,让老妈天天过节。牛黄就知道:世道变了,棉纱值钱了,身为红花纺织厂供销科科长的老爸,掌握着棉纱的出厂价,掌握着专县小厂或经营个体户的基础资源,焉能不朋客盈门?

这样一来,原来家里牛二一人独大的局面就打破了。

不久,江湖上都知道了牛家一老一注两个经理,手上都掌握着目前市场上渐趋紧缺物资……

但是,老爸和牛二价值到底何在?是否江湖传言有以诈传诈之嫌呢?

因为不常回来,牛黄也不得要领。不过,巧的是,正在此时,他和周三不慎又打碎了国家统购统销的2500斤鲜蛋,左思右想之下,找到老爸以一个学习上的借口,博得老爸的同情。老爸大笔一挥,三千块价差就这般做梦般轻易到了手……

存在的,就是合理的!

现实的摸得着看得见沉甸甸揣在自己腰包里的东西,才最有说服力!

“你们二家,一家一半。都拿走!”

老妈不干了:“自己不留点?你不吃,我还要吃嘛!”,她将果汁啦水果啦分给牛二牛大,留下了二大厅高级奶粉:“给牛三那个死砍脑壳的留点,我晚上睡之前喝一点,听说对睡眠有好处。哦,对了,小李蓉容,等等!”

她像只老猫般灵活地一跃而起。53岁的年龄了,居然还敏捷如兔,让大伙儿目瞪口呆;呆呆的坐在床沿上,望着老妈在立柜前晃动的身影,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一会儿,老妈喜洋洋的拿出几大段质地高级的布料,重新坐在床沿上。招呼着小李和蓉容。三个女人喜孜孜的瞅着瞧着抚摸着手中的布料,兴致勃勃地评头论足。

对布料不感兴趣的牛大牛二,则闲坐一边,喝茶的喝茶,看报的看报。

(未完待续)

第四十六、下定决心

 四十六、下定决心

三女人评论一阵,老妈便让小李和蓉容各自选要。

李玉溪好强,非要那一块市场地上还不多见的,老爸托人刚从香港带来的宝蓝色布料。老妈的意思,本来是将这块最好的料子一分为二,小李和蓉容一人一块,一块呢,刚好够做一套女式西装。

李玉溪这一要强,弄得老妈左右为难:手板手心都是肉,一个大媳妇,一个二媳妇,还真不好办哩。

最后,还是蓉容高姿态,提出自己不做西装了,全让给了李玉溪。

未了,老妈又正式提出:牛二最近完婚,牛大呢?不得迟于今年年底吧?再迟了,就不像话了。眼下,虽说蓉容刚工作,当教师辛苦,可也不能一直拖着呀,对不对?拖久了,对大家都不好,特别是女孩儿,都是26、7的人了,大了,生孩子有风险啊,得抓紧。

蓉容听出了未来婆婆的话中话,不由得急切声明:不是我不愿意,而是牛黄不肯云云。

老妈当场就把眼一瞪:“牛黄,你有什么不肯的?说说看?人样,没得蓉容好;经济,没有蓉容强,你还不肯?我看是你走路掉进了糖厂,跌跟斗捡个大钱包,幸福得晕头转向,不知东西了。蓉容,听妈的,年底结婚,啊?牛黄,听见没有?”

牛二歪歪头,美滋滋的吸一口“万宝路”,然后将还燃着的大半枝“万宝路”扔在地下,抖着肩膀,哼哼哧哧的劝到:“老大,结了嘛,结了,少桩事儿,反正都要结的。不结白不结,结了可以离,离了又再结。结婚个嘛,酒个嘛水个嘛喝个嘛,死不了人的!”

老妈瞅瞅李玉溪,再瞪瞪他:“少油嘴滑舌,没个正经。”

李玉溪鼻子哼哼着:“哼,结了离,离了结,可以嘛,老娘就看到你牛二演什么戏?妈,你听到的,牛二可是当着我的面说要结了离,离了再结哟,这个没良心的。离就离,未必离了你牛二,老娘还嫁不脱了?笑话。哼哼!”

老妈气得将牛二一掀:“你再说,我撕烂你的狗嘴巴,还不给我闭到起?”

又忙忙的侧过身来搂住李玉溪:“牛二开玩笑的,乖,开玩笑的呵,莫多他的心,你们是同班同学,青梅竹马,又一起到农村插队吃过苦,不容易呵,要珍惜呵。”

老妈一边劝,一边向牛二使眼色。

大约牛二也觉得开玩笑过了火,忙放下二郎腿,坐正身子,抱住李玉溪:“嘿,嘿嘿,平时怎么乱说都不起气,今儿个怎么啦?这么小气啦?好好,不生气了,真开玩笑的。”

牛黄冷冷的瞅着这对宝贝,没言语。

自从牛二当上经理,对牛黄泠漠无情,兄弟俩基本上就只保持着表面的关系。回家见了点点头,礼节性的问问好,就各自坐着,都觉得越来越尴尬,实在无话可说。

于是,二人都心照不宣,能不碰头尽量不碰头。

但老爸老妈不干,也不傻,自然早看出了其中的端倪,自然就费尽心思的想让兄弟俩和谐合好。可面对在尔虞我诈的经济市场里浸淫良久的牛二和在文学天地中耳濡目染深受其中国传统影响的牛大,他们的这番好意,又等于枉费心机。

风雨飘摇,风雨如晦,自小就挤在一起同床共枕的亲兄弟,被社会和历史分别打上深刻的烙印。不同的生活经历和生活圈子,不同的性格和爱好脾气,就这样绳锯木断水滴石穿不动声色地,造就了不同的价值取向和人生归宿……

人啊,生命啊,理想啊,都在动荡不安波澜壮阔艰难磨砺的历史进化中,沉沉浮浮!

这个世界,怎么活着越来越艰难啊?

此时,一直笑眯眯坐着没有开口的老爸说话了:“大家都少说二句,我发发言:每天开门七件事:油盐柴米酱醋酸,老太婆持家有功,对她理应尊敬;牛二玉溪风雨同舟,执手相握,终成良缘,老太婆不必担心;牛大蓉容老师年内完婚,协助老太婆持家,完成长子为父子长嫂为母的古训,大家平平安安,相乐无妨,繁衍百代,如何?”

记忆中的老爸,从来都是沉闷少语,脾气暴燥的;虽然有点小文化,却极少听得他当众卖弄。所以,那些书呀画呀曲谱呀口琴呀什么的,都一古脑的收藏在床底下了。

至多就是他高了兴,将牛大牛二和拖鼻涕牛三等三个小子召来,喝令站好,然后拿起一把长长的红枣木算盘,左手轻轻一捋,像钢琴师用小指刮琴键练功一样,哗啦啦,一迭声潇潇洒洒的轻鸣,那乱七八糟的百多颗黑红色木珠,奇迹般向各自左右归档理顺。

老爸一声诧喝:“看好!”,一下扑在算盘上双手左右开弓:“一一得一二二得二三二得六七八五六归上一子……”三个小子瞪眼功夫,珠算的九九归一加减乘除,全部打完,算盘上的珠子全归在九上,整整齐齐……

经历了生在旧社会长在新中国及56年反右63年四清66年文革76年粉碎四人帮等一系列年月的老爸,平时收声殓语,小心谨慎,不想在现在露了真纲。

是多年来令人畏之如虎严峻的形势起了改观?还是压抑良久深藏心底的期盼终于得到实现?大家不知道,反正,公元一九八四年三月底的一天,老爸彻头彻尾的儒雅了一回。

深感意外的四个年轻人相互瞅瞅,点头。

然后,不听老爸老妈的劝阻,先富起来的牛二携李玉溪,到就近的宾馆住宿;蓉容回到了隔壁自家,老妈在厨房忙碌着明天的伙食。瞅着无人,牛黄便说:“老爸,再开几吨棉纱行吗?我有用哩。”

老爸合衣倒在床上,头靠着就床里边迭起的被子枕头,舒坦的哼哼着:“有什么用?”

“上次那个朋友找上门来,缠住我说厂里没原材料啦,百多号人等米下锅。”

“我上次不是给你讲过,你不要介入商品流通,认认真真的上自己的班吗?如今老爸手中这支笔不能乱批哟,一批,就是差价就是钱哟,哎哟,累死了。”

“你好歹也多少批一点吧,不然,我不好回人家话呀。”

老妈端着一锅排骨汤进来,重重的放在小桌子上,甩着双手:“牛二上次答应弄的冰箱,怎么还没弄回来?”,“你说得容易?”老爸从床上挺挺身,瞟一眼重新倒下去,道:“冰箱刚出来,现在难弄得很,我托了多少熟人朋友都没弄到,莫说他小子。”

“那这汤怎么办?隔了夜要醒哟。”

“嘿,过去怎么过的?哪家听说过用过冰箱?一样不过日子?真是的,用老办法嘛。”

无奈,老妈端来一大盆冷水,将锑锅小心翼翼的放进冷水,又用竹箕盖在锑锅上。“对啰,几十年了,不都这样的?进入八十年代,老办法不灵了?我看是人懒了。”老爸扬起上半身,瞅瞅,满意地哼哼,又仰卧在一大堆枕头被子上。

牛黄郁闷的走进里间,扭开柜子上那台日本二手枣红色黑白电视机,将天线扭过去扭过来,图像总是有点模糊晃动,声音更是时大时小,隐隐约约的,让人揪心。

“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声音忽地大起来,屋外的老爸哼地一声,牛黄忙将天线扭扭,“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蚊子般嗡嗡嗡,但屋外小憩的老爸却叫了起来:“别扭了,就听这,声音弄大一点,怎么越来越小啦?”

老妈从屋外进来:“快11点半了,还开什么开?人家夜班都该交接班了,你二爷子还不睡?关了!关了!呵,呵呵,哈欠!牛三这死砍脑壳的死到哪里去了?还回来。”

牛黄悻悻的关上了电视机。

当!当!当!屋外传来钟声村的小山坡上,那熟悉的令老房人走到哪儿都听得出的,红花厂召唤人们上下班的清亮的钟声。哦,我童年记忆中的钟声啊!

凌晨二点多,房门轻轻的轻轻的被人很小心的从外扭开。借着从门缝间透进的黄黄的走廓路灯的光线,被惊醒的牛黄看见人高马大的牛三踮手踮脚的溜了进来。

“牛大,回来了?”牛三推推牛黄,示意他往里靠靠。

黑暗中的牛黄睁大眼睛不出声的往里滚滚,牛三就势倒在空出来的床侧边,一双散发着浓烈汗臭鞋臭笼着破袜子的脚,直直的伸在牛黄鼻孔前,片刻,牛三鼾声如雷。与里间老爸的如雷鼾声排山倒海地合在一起

一瞬时,牛黄好像又回到了儿时,不禁感概万千;本来就失眠的他,越愈合不上眼了。

这年国庆节,牛黄与蓉容结了婚。

因为是牛家长子,老爸老妈格外重视,提前三个月就忙忙碌碌。订酒席,发请帖,约亲戚,安排亲戚们的住处……牛黄也隔三茬五的回家,跑前忙后,听老爸老妈的耳提面命。

终于,牛黄与老妈吵了起来。

那是老妈代表牛家,对牛黄蓉容这对新婚夫妇送什么东西的安排之事引起的。

那天,老妈想过去想过来,又掰着指头算了很久,指着外间那张三兄弟睡了二十几年的大木床,道:“牛黄呀,你是家中长子,你晓得的,牛二与小李也跟着要结婚,又遇到牛三这个不昌胜的死砍脑壳拆折腾,眼下家里困难,这张大木床,就送给你俩做新床吧。”

望着那张缺腿断肢被汗渍和岁月浸渍得黄旧不堪的木床,牛黄傻眼了。

这也能当婚床么?

老妈仍在一边唠唠叨叨:“都是牛三,牛三这个死砍脑壳的用钱的包包,家里实在没钱呀,将就用吧,打点清水使劲抹抹干净,新被子新枕头新床单往上一蒙,谁看得见呀?”

牛黄有些心寒:家里经济究竟怎样?他并不完全知道,因为,全家都有意识的瞒着他。但至少他明白:先富起来的牛二全身名牌,不差钱。

有一次临睡前,一向大咧咧显富的牛二,却从门外将自己的皮鞋拎了进来:“放好,放好,谨防被人偷了,太贵了,太贵了。”

“多少?”见牛大不信似的瞅着,牛二伸出一个巴掌。

“500?”

牛二瞪起眼睛,就像蒙受了极大的侮辱一般气愤的回答:“5000!”

后来,牛黄暗暗问了,也悄悄到商店看了,确实有5000人民币一双的特极男皮鞋卖。

还有,如今的老爸,身价百倍,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初级市场经济中,一个原材料上游生产基地的万人大厂的供销科长呀;

还有,还有……

当然,让老爸老妈伤透脑袋瓜子的从小古怪精灵的牛三,也确实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住着宿舍不常回来的牛黄,从邻里们的闲谈之中,却至少知道了这厮的三件壮举:

其一、在外以老爸供销科长名义,在专县各小厂到处乱窜,连住带吃,连借带收,享受着大城市来的高级贵宾的待遇。后发展到携带着一个个美名日女朋友的涂脂抹粉的妖娆女人,乱窜乱吹。引起一厂长的警惕,借到城里办事之机一问,才一下戮破。气得老爸公开声称要与他断绝父子关系……

其二、利落用老妈心软护短的因素,巧立名目,巧舌如簧,哄骗了几个专县客户的购货款,合起达十万之巨。老天爷,这可是一笔吓人的巨款呀,几个专县客户手足无措眼泪汪汪地找上门,坐着不走……不过,最后,那几位客户还是走了。据周伯悄悄讲,说是老爸转了个弯,让牛二出面了的这桩祸事……

其三、这厮有一次发神经,说是要到千里之外的什么地方寻找他儿时的奶娘,硬逼着老妈拿了一笔钱,晃晃荡荡去也。结果究竟找着没有,不得而之。

倒是这厮玩也玩够了,耍也耍腻了,百般无聊之际,竟像被警方追捕的绑票的歹徒一样,将心一横,立马招呼一辆出租车,千里走单骑,乐滋滋晃悠悠的,一路杀回城市,直接命司机将车开到牛二的公司门口,让司机指着牛二的名字要打的费。

有道是高手遇上高手,煞星撞到煞星;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三佛高血压的牛二,咬牙切齿的拒绝了一小会儿,终得乖乖儿奉上了千元的费……

然而,即便如此,就家中总的经济状况来说,也是百足之虫,虽僵未死而已,哪里就像老妈说的那样,真的困难得连亲生儿子结婚都拿不出买回一张新床的钱来呢?

想起过去的一切,积怨已久的牛黄不禁悲从心来,那泪花也就慢慢儿渗了出来。

不提。

这天,蓉容与牛黄约好,早早的在车站会合,一块儿踏上去江边的公共汽车。

汽车在城市中穿行,鸣鸣咽咽的喇叭,吹开不时挤到马路中间与车辆抢道的行人,慢得像走路。待汽车不紧不慢的驶到江边时,牛黄看见那轮渡正鸣叫着慢腾腾离开岸边。

几个声音同进时叫起来,原来车上大部份是赶轮渡的人呵。

渡轮的工作人员看见了,忙打手语,轮渡停住了,让迟来的人们上了船。一阵叮叮当的铃声合着一阵轰轰隆隆的响声,渡轮再次离开了码头。

片片薄雾飘过,阵阵江风吹过,有盘旋起落的小鸟飞来围着渡轮撕骄,吸引着船上人们的目光;牛黄细心地替蓉容捋上滑到唇边的发丝,江对岸的小镇渐渐近了。

这也许是这岁月和这城市的最后一个古镇了。

一长排顺坡而上的石板梯,被岁月和脚板踩得光溜溜的;身穿青布长衫足着草鞋和头上缠着团团青布的中老年人,上上下下,操着乡音问好、逗趣或开玩笑;一个肩杠锄头的老农慢吞吞走过,沾着泥巴的锋利锄刃差点刮到牛黄额角。

俩人才侧身让开,一个声音又在耳畔响起:“让一让呵,谨防沾上了呵。”,蓉容和牛黄回头,挑着满满二大桶粪便的农妇,正笑嘻嘻的站在身后……

面对到处兴起的商店、拆迁和越来越密的人流,这儿还保持着一份难得的平静与古朴!

在一处平房前,岳父岳母正等着二人。

性格孤癖沉静的岳父岳母看见女儿女婿来了,忙往里屋让。“收到信没有?”蓉容问,“什么信呀?”有些耳背的岳父侧侧耳朵:“我们没收到什么信呀?”

蓉容与牛黄相互作了个莫可奈何的手势。

一个星期前,牛黄就奉命发出给二位老人的短信,告诉下个星期天自己和蓉容要来看他们。现在,发信的人来了,发出的信却还没到。不过就隔着条嘉陵江呗,还改革开放哩。

中午,不常煮饭的岳母,居然弄了一桌喷喷香的饭菜。大家笑笑合合的坐在一起,吃着,聊着,谈着……不觉就到下午了。

岳父岳母连声对女儿女婿真诚的祝愿,岳母还拿出一个红布包着的小包裹,当着大家一层层的翻开,里面是七十元现金和一个金戒指。她将钱和金戒指递过牛黄蓉容:“我们积攒不多,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好好过日子吧,今后的路自己走,啊!”

望着岳父岳母栖居的这低矮平房和偏僻的古镇;望着二位老人瘦骨伶伶颤动的双手和满目沧桑的眼睛,牛黄暗自嘘唏:二位老人也曾年轻也曾美丽,笑声一样银铃般清亮,满怀着玫瑰色憧憬的年轻脚步,也曾跨过那些不为人知青春飞扬的黎明黄昏……

如今,他们老了,隐匿在远离喧嚣嘈杂的小镇;他们年轻时的那些梦想与歌曲呢?年轻时的那些传说与诗篇呢?难道都随着二颗平静若水的心,轻轻地搁浅在了人生的终点站?

啊!年轻真好!青春真好!生活着,相爱着,就要彼此珍惜和爱护……

结婚吧!

牛黄深情而使劲地握住了蓉容的左手。

正在伤感而默默低泣的蓉容,用小手指头在牛黄的手掌心画画:知道了,谢谢你!

一道春雷凌空炸响,片刻,春雨潇潇而下,丝丝不断,密密相连。牛黄望出去,但见那江上腾起了薄薄的轻岚,碧澄的江水面沾起圈圈涟漪,衬着江对岸如黛的山恋,象极了一幅巨大的浓墨淡彩的山水画……

几个少女嘻嘻哈哈的在雨中跑着,声音在雨中传得老远老远,终耐不住四月春雨的冰凉,左顾右盼中,一头冲进岳母家的屋檐下躲避。

见少女衣襟已湿润,岳母忙热情的找出干毛巾,端出木板凳,让少女们擦拭休息。岳父慈眉善目的问:“你们是长一中的?”

“哪里哟”少女们笑起来:“勘九所的,参加工作几年啦,我们没这样小哟?”,“哦,勘九所的?听说这儿已经规化了?”

“当然”少女们指着古镇和江对岸,吱吱喳喳,指指画画:“这儿,要修一条长江大桥,将是世界上第一大跨径拱双层公轨两用桥;到那时,老人家,你们这儿就热闹啰。”

(未完待续)

第四十七、风起云涌

 四十七、风起云涌

牛黄跨进办公室时,三徒正在眼巴巴的盼着他。

“老四,哦,不,牛主任。”他一眼瞅见牛黄身后的一干人,忙知趣的转口:“忙着哩,想求你办个事。”,牛黄皱皱眉瞟他一眼,坐在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他翻出一份文件,先读读,再扔到桌子前:“食司85通字(1号)文,不是明文规定了职工停薪留职的要求吗?你们符合吗?还闹什么闹?”

来人拿起相互看看,又扔在桌子上:“我们不管,反正要你签字,今天你签了,咱们两相无干;不签,都不下班。”

牛黄眯缝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这几个膀大腰圆的屠宰工,没有说话。

进入新年,公司本部及各本门市闹着要停薪留职下海的人,渐趋增多,并且几乎全是屠宰场的工人。虽然一线上的门市部营业员也有,但占的比例很少。

凡是与食品公司打交道的人都知道:坐办公室的最轻松----没钱但有权;在屠宰场的最辛苦----没钱也没权;握刀把子的最吃香----有权又有钱。

连食品公司自己的人都说:当官要当门市头,有钱有权吃腰柳;不及一线刀把子,住房金钱双丰收;不听话的去屠宰,憋你小子个膀胱癌,弄你小子个胃穿孔……

前一个好理解,后一个需注释!

食品公司的组织结构与房地产公司差不多,不同是,后者称工区,前者叫门市。公司看似对各门市进行生猪统一进销存调,业务指导,规定价格,检查市场,组织思想政治学习和人事统一招分协调,财务二级核算,可真正的实际的用人、销售等大权,却在各门市。

各门市各管一个区域性的肉类供应,为保证生猪等鲜活商品的质量,使其尽最大功能为本区域的居民服务,加强政府平抑物价平衡市场的职能作用,基本上每个门市又都设有大小不一宰量不等的生猪屠宰场。

除了生猪麻翻后非得不已的吊运,屠宰场又大都是靠人工进行日常操作。于是,一些工作表现不好,个性倔强不爱听话,文化水平太低在公司不占人缘的工人或干部,进屠宰场就是他们无可奈何的最终的选择。

这样,门市主任就钱权物一抓在手,所以才有“吃腰柳”之说。

老人们都知道,猪身上靠近猪腰子部位的肉,最富有营养和最嫩最好吃。特别是刚刚屠宰出来的鲜猪,那赤条条白生生圆滚滚的肉身子,刚被砍边工砍成两半。

这时,将尖刀伸进猪腰子部位,顺着里脊骨那道骨桩轻轻一剜,一根红润精瘦散发出混合蒸汽与肉香的气味,一头粗一头细看似不多握在手中却沉甸甸的肉条,就拎在了屠宰工手里。

须知,每条猪,不管其大小和肥瘦,这样的腰柳(里脊)只有一条。

而这腰柳肉,基本上都被屠宰场的宰工们囊括;一般平民,是难以见其尊容的;自然,门市主任若发个话,屠宰工不敢说半个不字,又得乖乖地让出……

最终,屠宰出的鲜猪肉,直接送到各门市部肉店卖给广大居民。这时的营业员们,就成为了这条鲜猪肉的唯一主宰。对于以猪肉为主肉食品的居民来说,是离不了的每几天的必须品;而对于销售猪肉的人来说,猪身上全身是宝,是钱!

短斤少两,部位混淆,混搭,以次充好等,是营业员聚集财富的主要手段;事先预留,关系至上,则是营业员大力结构人缘网的主要方法。

所以,一个多年操刀的营业员能量,比部队团级干部和地方上企业一把手的能量还大。

这些实惠,公司内部人人皆知;因此,那些不慎落在屠宰场工作的人,自然耿耿于怀。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现在好啦,形势变啦,改革开放啦。政府不是正起劲鼓嘈“下海”,“个体户”,“万元户”和“思想再解放一点,步子再大一点!”么?社会不是正折腾着喧嚣着经商至上的大热潮么?

天时,地利,人和啊,乖乖,全凑齐了,清一色啦。

于是,胆子稍大一点的屠宰工,便忙忙如热锅上蚂蚱,急急若暴雨前的蜻蜓,夺路而逃了。以致于弄得各门市屠宰场的青年屠工大量流失,门市头儿个个抓狂。

生猪屠宰不出来;鲜肉在规定时间上不了案板,保证区域性城市居民供应成了老大难;居民怨声载道,区政府领导有意见;有意见的头儿们就不在食品补贴上签字,见不到头儿们的亲笔签字,区财政就不敢拨哗啦啦的肉类销售补贴给食品公司……

似这样子的鲜猪肉类产、供、销、拨一条龙的循环往复,就真是一根巨大无情的绳子,紧紧儿捆绑住了利益链上的一干人马。

食司85通字(1号)文件,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紧急出台下达执行的。

昨天上午,牛黄照例和公司业务科通电话。业务科江科长告诉他石桥门市这个星期每天的生猪屠宰计划安排,平均每天都在200头以上。电话还没听完,牛黄就按捺不住叫了起来:“江科,我这几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安排这么多?我宰不了。”

“宰不了也要宰,这是王书记统一安排的。”

江科不动声色,慢吞吞的道:“牛主任,你别冲着我发火呵,我的脑壳也涨大了,市区头儿朝下压,公司头儿就压我,说要支持改革开放,保证市场供应,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对你的安排还是量力而行,温柔的,你问问其他门市?”

江科,人称:“江专县”,传说他七岁即随其做生猪生意的父亲闯江湖,几十年风雨如磐,西南各产猪专县的一切,小到哪儿的猪好出肉率高和该处的道路交通千村万户;大至头儿更迭猪源改流爱好喜恶;业务之精,心思之深,据说西南区域找不出几个,真正是幼儿学,经历如血,溶入于身;人缘如叶,烂于其心;端的个越老越值钱了。

要说,牛黄在江科面前还真有点心虚的,全部原因发于今年春节。

人所周知,江科之子传承了江科经营肉类食品的天赋,在外区办了个食品加工厂。自然,平生不吃素的江科护子心切,没少假公济私,其子的加工厂才如此生意兴隆。公司头儿和工人虽时有怨言,但江科奇货可居,炙手可热,又能赖其何哉?

也是牛黄新官上任不久,正意气风发大干快上;也正值节日供应繁忙,各方的关系户应接暇,忙得焦头乱额,没注意就回绝了江科的电话。

还好,江科大人大量,想想,又拎起电话打来,指明公司业务科江科长找牛黄主任接电话。

这次,牛黄总算接了。

江科倒也干脆,一开口就点明要50付猪心舌,50条猪腰柳,50个鲜猪头和50公斤鲜板油。牛黄拿起公司业务科发来的“节日提货单”细瞅,怎么瞅也没看到安排了这些的呀?骨子里不懂江湖事的牛黄就问了一句:“江科,提货单中没安排呀。”

那边厢,江科停了停,道:“没安排不要紧,我说了提,就提,你发货就是别多问了。”

发货就是?开玩笑,四个50要的全是节日供应中的极俏货,各社会单位,部队,院校和各关系户们,各类朋友们都望眼欲穿,奉为宝贝;就凭你一句话,就轻轻松松的调走?

牛黄拒绝了。

江科转而找大坪门市,周三满口答应,提给了他。

放下电话的牛黄想想,拨通了大坪门市部。也正在冒火的周三听见是老朋友,一下叫了起来:“妈妈的,日宰量平均210头?屠宰工都放完了,谁来操刀哟?公司自己当好人,让我们底下当恶人。保市场,保你妈个×,老子宰不了。”

牛黄一听,周三日宰量平均比自己还要多10头,气得一下笑了:“好啊,周三你比咱行啊!公司就知道签字放人,做表面文章,咱俩给他搁到起,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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