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来得早,不一会儿大家的背兜都满啦。伙伴们乐滋滋又恋恋不舍地离开木场,找到一大块向阳的山坡,把树皮一块块取出晒干,自己则坐在浓浓的阴荫下歇气。晒干,是剥树皮整个过程中最关键的一环。晒干了的树皮,重量轻燃烧率高背起轻赶路快;没晒干的树皮呢,湿沉沉的压肩燃烧困难并不断冒出呛人的浓烟,再说,城里哪来这么大的空坝子晒它呢?
只见那火红的太阳照在潮湿的树皮上,不一会儿树皮便冒起了缕缕潮气……树皮晒干了,但那来自大森林的清香也没有了。牛黄有些遗憾地捡起晒干的树皮,往背兜里扔。周二晃荡着白腻腻的胳膊肘,一不小心将树皮扔在了牛三的光脚背上,砸出道血口子,牛三哇地咧开了嘴巴。牛黄忙哄着他:“勇敢,别哭,男子汉不会哭。我们吃中饭了,你多吃点。”,牛三忍着痛说:“放心,我不哭,我是男子汉嘛!”,周二小心翼翼的帮牛三揩去血迹,瞧瞧,再想想,喊过周三耳语几句。
周三叫丫头姐妹和周二背过脸,对准牛三的伤脚处撒尿。尿液在空中划出一道白亮弯弯的细线,准确的淋在牛三脚上。尿液刺激着伤口,牛三发出了疼叫声。“消毒剂,消毒剂,要不你会感染的。”周三安慰着牛三。牛黄见状笑笑,多少次这帮少年,都是这样处理自己不慎碰伤的伤口的,别说,这土办法还真灵。
大家快乐地吃着自己带来的中饭。
牛黄把盅里的白饭分成二份,摊开凉扮土豆丝,兄弟俩吃得津津有味。周二过来拈了一筷子尝尝,顿时被辣得花容失色,跺着脚张着嘴巴不断吸空气。周二知道牛家兄弟吃辣在老房是出了名的,却没想到如此辣人。“辣椒罐罐打翻了哟!”周二大口、大口的呵气:“呸、呸、呸,啊、啊、啊---嚏!”,周二痛苦得鼻涕眼泪一起来,惹得大伙一阵哄笑。
黄五和二个姐姐挤在一块,姐姐们让着他,总是等他拈了菜后,才伸出筷子。丫头夹了一块鸡骨头,闭着眼美美的吸吮品尝。饭快吃完时,黄五在菜盅里左翻右翻,有些失望,一眼瞧见了丫头筷子上夹着的鸡骨头,一伸筷子就抢了过来扔进自己嘴巴,大嚼特嚼。丫头被他的阵式吓了一大跳:“死样,要吃就吃,抢嘛抢?”,黄五闭着眼美美的嚼完鸡骨头,咕嘟咕嘟的将骨渣用力往地上一吐:“好呀,丫头,你不许我吃还骂我,回去我要给妈妈告。”。
老房的邻里们都知道:黄家重男轻女特严重,黄五头上二个哥哥没养活,黄六又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去啦,黄五就是黄父黄母的心肝宝贝,平时没少宠他让他;明明是他的不对,姐姐们却要因此受到责骂……丫头有些惊恐:“你不讲理”,黄五得意的直嚷嚷:“就要告!就要告!”,“大姐,让他告,不怕他。”二丫头气愤了:“你再闹,我们马上收拾你,要你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
牛黄冷冷的瞧着黄五,他一直看不惯这位老兄在姐姐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样子。趁他不注意,在地上捡到一粒坚硬的树籽悄悄扔出,正中黄五眉心。黄五哇的捂住了头,害怕地大叫起来:“丫头,丫头,我受伤了。”,丫头扑了过来,细细帮他揉搓了半天,又仔细瞧瞧,松了口气:“没事,可能是被从天上飞过鸟儿的粪便砸了一下,不妨事,不妨事!”。
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周二偷偷笑笑,扭腰走到黄五面前:“我看看,哦,是不妨事。”她朝黄五瞪瞪眼:“不过下次就很难说啦,也可能是石头,是刀子,收敛点好!注意点好!”,黄五推开她的手,咕噜道:“乌鸦嘴”,周二又面对丫头似笑非笑,道:“丫头,看不出来,厉害啦!敢一个人跑到花海里逛荡,不怕被人抢了去?”,“你说什么?”丫头像被周二窥破了隐私,脸蛋有点发红。“你还没感谢我呢?就这样算啦?”,丫头听出了周二的话中之话,心虚地瞅瞅二丫头和黄五,见他们并没注意到自己,急忙低声回答:“周二妹,别说啦,改天我请你吃凉粉。”,“我要吃川北凉粉,有点贵哟!”,“要得、要得,求求你,别说了嘛!”。
正是中午最热时分,知了在树上不息地喧闹;一声长长的嘶鸣,又一列满载原木的火车进站了。随着咣当、咣当有节奏的车轮响,瞌睡悄悄地爬上了少男少女们的眼眶。牛黄使劲摇摇头,他不能睡,这么一群少年,这么一大堆背兜、饭盒与衣服什么的,总得有人照料呀。他使劲揉揉自己眼睛,瞧见大伙正东倒西歪的睡着:牛三拖着鼻涕和周三脚对着脚地缩在浓荫下,小小的肚皮一起一伏;黄五就那么坐着双手抱着入睡,头不断的摇来摇去,有趣极啦;周二和丫头姐妹围在一块,圆鼓鼓的胸脯像要爆裂一般,一动一动的一起上下起伏着……
牛黄看一眼周二浓密的黑发,瀑布一样从俊秀的头端洒下,那么乌黑发亮,那么青春性感。突然,他的心狂跳起来。透过周二和丫头们裂开的胸衣缝,牛黄看见了从没见过的,少女洁白光滑的肉体和那正在发育而骄傲凸起的乳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激荡涌上心胸,让人快乐愉悦,并渐渐感到下体有些发热发胀,他不禁有些彷徨,手足无措:“我这是怎么啦?怎么啦?”,牛黄不禁四下望望:天,很蓝很低;天幕低垂的远方,却灰白、灰白,一长抹浓浓的铅云,横切而过;地上,本是青翠的草棵,在烈日下耷拉着头;睡梦中的牛三发出了一声梦呓,一双小脚,使劲儿蹬了又蹬……
牛黄摇摇头,收回自己偷窥的目光,望着远方。又忍不住偷偷望去,少女身体的吸引力太大了。牛黄觉得自己可耻肮脏,无声地呻吟一声便无助的挣扎着抬起眼睛,远方依然是远方,突然间变得毫无情趣所言了。牛黄一挪身子,想起自己随身带着的口琴,便高兴的拿了出来。这是牛黄在做家庭大扫除时,从床下一个满是灰土的纸箱中找到的。口琴年代久远,绿塑胶音格变得有些弯曲,那本应锃亮的铜发音片早暗淡无光,所喜的是还能吹奏。
于是,被灼热太阳照耀着的山岗上,便响起了轻柔优美的口琴声。
“牛儿还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却不知到哪儿去了/不是他贪玩耍丢了牛/放牛的孩子王二小……”,一双手轻柔的搭在牛黄肩上,牛黄扭头瞧,是周二。牛黄吓了一跳:“你干嘛?”,周二竖起手指立在自己嘴唇上,示意牛黄别出声,迅雷不及掩耳的猛吻了牛黄一下。牛黄吓得差点儿放声大叫,他一下站起,慌得语不成声:“嘿,嗯、喂,周、周二妹,你开什么玩笑?”,“哈!”见牛黄一脸惊恐的模样,周二忍俊不住笑了:“开玩笑?哈哈、哈哈,开玩笑?难怪书上说未成熟的男孩子是呆子哟!”,“什么呆子?”牛黄觉得受了奚落,脸胀得通红。周二愉快地望着他:“好,你觉得受了委曲,回吻我一下好了,来呀!”。
嘿!这个周二,老同学,今天怎么啦?牛黄望着周二递过来的白玉般的脸蛋,怔住了。
一行人得意地背着自己的收获,踏上归程。
也许是回家的路格外短?回家的心分外欢快?少男少女们说说笑笑,感觉没多久居然就踏上了歌山的青草小路。那太阳已开始向西方坠落,光芒却依然强烈灼热。少年们身背重物急促赶路,一个个浑身大汗疲惫不堪。骤然见已快到家了,旺盛的斗志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没谁命令,大家纷纷扔下了背兜,欢呼着四肢放开倒在蓬松的草丛上。
12岁的牛三今天真是好样的,紧跟着少年们跑了这么远,居然没叫一声苦,撒一次娇。牛黄抬起牛三的脚,脚掌上已打了一个泡,难怪牛黄见他越来越走得一拐一拐的。牛黄刚想帮他挑破,牛三却猛然翻身向左边跑去。“哥,有湖,快,游泳去。”,一会儿,牛三大呼小叫地跑回。少年们齐声欢呼起来,背起背兜就跟着牛三向湖边跑。
好一泓碧绿的湖水!狭长的湖水藏在歌山深处,湖面上飘浮着无数落花,清沁透凉。少年们扔下背兜就往湖水扑去,周二和丫头姐妹俩一咕嘟,留下丫头守背兜和衣服,自己和二丫头穿着衣服就往湖水里跳。好一阵欢腾,湖面上水花飞溅,人头起浮,少年们欢乐的声音,在寂静的群山中响遏行云……
夕阳西下,归鸟鸣叫,该回家了!
少年们湿淋淋地爬上岸,欢笑着揩着头。牛黄一扭头,碰见二丫头焦急的目光:“周二不见了”,牛黄一愣,“周二,有人看见周二没有?”二丫头慌作一团,嗓门儿颤抖着,拉住少年们问了又问。牛黄帮她又四下找了一遍,依然没见周二的影踪。“怎、怎么回事?”牛黄真正慌了神,牙齿碰着牙齿:“不是和你在一起的吗?”,“我俩一起跳的水,跳水后我就没看见她,我还以为是和你们在一起。”二丫头哆哆嗦嗦的,眼泪已流落下来了。
周三疯了般一头猛扎在水里,牛黄、黄五紧跟着跳下湖水。牛三正要跳,被眼快的丫头一把死死地拉住,只好在岸边又蹦又跳又叫。三人在湖中游来游去,累得精疲力竭,急得眼睛冒火,还是没发现周二,最后,只好上岸。岸上,丫头姐妹紧抱着哭了起来,少年们不知所措,个个瞪大眼睛,双手紧握,望着平静而无情的湖水,泪水哗哗直淌……
五、
人们在湖边的淤泥中找到了周二。
可怜的周二,双脚深深地插进湖畔厚厚的淤泥里,嘴唇大张,双手向上成呼救状。老房的邻里们倾巢出动,送她到殡仪馆。焚尸车进火坑那一刹那间,停了几秒钟,供家属最后瞻仰。牛黄泪眼迷漓的望着被雪白的裹尸布紧紧包裹着的周二,想起周二的亲吻,像做梦一样。
泪花模糊间,牛黄回头四望,一个十分眼熟的身影跳进他眼帘,是姚三。
佝偻着身子的姚三,混杂在送殡的人群里,灰蒙蒙的脸上,满是哀伤。见牛黄发现了自己,姚三不躲不藏,反而迎向牛黄。“我来送班长”,姚三低声道:“我在这里等了大半天了”,牛黄瞧瞧他,没说话。“愿班长安息,我会永远记住她。”姚三骄傲而坚定地说:“因为我爱班长!”,牛黄瞪大了眼睛,真是匪夷所思,姚三居然爱周二?
“凭什么?”牛黄有些忿然,他想起周二乌黑的头发,雪白的胳膊肘儿和娇嫩的脸蛋,禁不住又一阵心疼。
生活继续着,很快,一切归于平静。
忙忙碌碌一阵后,沸腾的城市忽然间平静下来,各个地区陆续开始成立向阳院。
这天,牛黄家来了一位贵客,牛二插队的生产大队会计。有着一副城里人面孔的大队会计,皮肤白净,除了土音浓厚的家乡话,怎么也看不出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远方农村人。老房的牛二、陈七、黄六和周四,都是走的同一个地方,大队会计自然也就成了各家的贵客。家长们谁也不敢怠慢,众星捧月,大队会计吃了东家吃西家,没半月,养得白白胖胖。
大队会计实际上也就二十好几,三十挂零。一笑,露着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齿,牙缝间常夹着肉渣、菜渣。时间一久,他与楼上各位接受再教育知青的家长,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交和朋友;更与牛黄、周三和黄五,成了莫逆之交。“知青好,知青有知识又耿直,就是不知他们为什么不在家里好好呆着,到咱乡下来干嘛呢?”大队会计常对牛黄叹气。
住了约一个把月,大队会计要走了。据牛父谈,会计是专程下来治病的,结果查来查去,又没病,只是营养不良罢了。不用说,大队会计的医药费由各知青家长平摊了.家长们还各显神通,陆续买来了许多东西,都是时下的紧俏物品,比如圆圆的凸出的冰铁水壶,凭票供应的白糖、水果糖,薄薄的圆领汗衫……赵会计在大伙儿千叮嘱万恳求中走啦,邻里们珍藏着各自心愿或想象,继续平淡无奇的生活。
自周二不幸死后,周三很少再像以前那样,来厨房与牛黄吹牛聊天,而是闷在里屋整理周二留下的书和别的东西,读开了书,不时还传出断断续续不熟练的弹琴声;周大、周伯见了牛黄甚或牛黄父母,也似乎有了许多隔阂,爱理不理的。牛黄一腔忿然,无奈,只好常与黄五一起玩耍,吹聊,过日子。现在,牛黄像周二一样,也喜欢上了读书。
那是以前牛黄独自在自家胡乱翻腾时,从老爸收藏在床底一个满是灰尘的纸箱中发现的。除了一把老式的已掉音的口琴,几十本同样满是灰尘的书,就是这次大搜寻的最佳战果。牛黄珍爱地一本本拿出,小心翼翼的抹去灰尘,将破破烂烂的地方补好,包上封皮,写上书名编上号,大约共三十来本,就成了牛黄平生拥有的第一个小小图书馆。
这些《三刻》、《三言》,《皖南事变》、《七侠五义》……大大拓展了牛黄视野,丰富了他的生活。其中一本无头无尾的竖版歌集,更为珍贵,里面残存的《黄河大合唱》,《美国印第安民歌•老人河》,《意大利作曲家威尔第歌剧集》等,让牛黄一有空就拿出来,津津有味的读吟。牛黄奇怪,这么多书,肯定是老爸收藏的,可他看在眼里,却从没谈起也不干涉,就像与自己无关一样。是否那年轻时的激荡、年轻时的向望,早已随严峻的生活离老爸远去?
读着、想着,牛黄多么希望自己就是南侠展雄飞或是北侠白玉堂呵,梦一般在屋檐上飞来跃去,打抱不平,专杀天下不义之徒和鱼肉百姓的官吏……可想归想,饭,还得煮,衣,还得洗,还得和老爸老妈一起,整天担心油盐菜米柴。这是生活!平凡、普通、枯燥而漫长。
从老爸老妈愤懑不平的神色和谈吐中,牛黄知道黄父又当了官。
黄五来了,厨房不甚明亮的阳光下,黄五眼睛亮亮的:“牛黄,三村成立向阳院,你去不去?”,“去,当然去!”,正是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常与牛黄在一起,黄五居然也学会了吹奏乐器---大号。大号,浑身铜铸,亮晶晶的,照得见人影,这样贵重的乐器,只有红花厂宣传队才有。一个偶然的机会,大号被黄父拎回家,请陈师傅修好号嘴后,黄五就不让老爸拿回厂宣传队;黄五虽然吹得五音不全,但那粗大的铜管往个子高高的身上一背,倒也显得十分威风与抢眼。老房的邻里们,在这厮初学吹奏时结结巴巴,杀牛般的闷叫声,整整纠缠郁闷了二个星期,才在黄五越来越顺气的吹奏声里,缓过气来。
“别说哩”暗地里邻里们都想:“连黄五都能吹‘北京的金山上’了,老房将来要出人才哟!”,从此,邻里们看黄五的眼神,就像当初看牛黄一样,多了几分赞扬,少了几分责备。
这当儿,久未来往的周三也走了进来。
“我也去”周三瞧着二人,有些消瘦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含混的笑意。“?”牛黄无言的瞧着老同学,他实在想不出周三有什么和自己一起去的理由?因为周三唱歌或弄乐器一样也不会。黄五砸砸嘴唇:“一块去?可以,你不怕和我们坏孩子裹在一起呀?”,“放屁”周三脑门上的青筋有些鼓起:“我们才是坏孩子。你别以为你老爸当了厂工宣队长,你就要大个些啦?告诉你吧,你吹得来大号,我一样也弹得来琵琶,不信咱们试试?”,牛黄大感意外的瞧着周三,没想到原来对乐器不甚感兴趣的他,在家里闷了几个月,居然也学会了弹琵琶。难怪,一段时间来,总听见从周家里屋传出越来越顺当的琵琶声。
“吃完饭,花海见!”牛黄简短的说。
茂密而深邃的花海,不因为冬天的到来而枯萎,反倒越益生机盎然。那一丛丛一缕缕青青的草叶,那一枝枝一朵朵各色的花儿,在凛冽的寒风里摇曳,顺风而飘散的淡香中,夹带了多少百姓的平凡故事和喜怒哀乐。
牛黄、周三、黄五和陈星一行四人,各拎着自己的乐器,钻进了花海。抬头看,墨黑的夜空里泛着微光,一直横越向南,挂在高高的歌山颠。哦,青草茂密的歌山呀!牛黄就突然想起了周二,想起了周二的亲吻,一缕淡淡的忧伤袭上心头。他无言的抽出梆笛,先吹了一首《我是一个兵》,在陈星敬慕的目光中,对三位道:“,来吧,一人一首”。
黄五神采飞扬的背好号,鼓足勇气一口吹去,“嗷……”一声嘶哑的怪叫冲出,众人一惊,周三拍手大笑:“像只发情的公猫”,黄五涨红了脸,慌忙低下头拔出号嘴检查。这时,只听见另一端蓦然传来清澈的大号声。吹奏者技法熟练,用气平顺,控制自如,示威般的吹着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中的各种插曲。不用说,一定是新村赵三一伙人。
出身音乐世家的赵三擅长吹奏大号,身边慢慢便聚了一群爱好者。他们没事就往花海中钻,个个舞琴弄弦,吹鸣啼闹的,渐渐有了名气;于是,街坊邻里婚丧嫁娶啦、生辰寿宴啦、各地区成立向阳院啦等等,都可见赵三一伙人吹奏的身影。日子久了,年少的赵三轻狂起来,不但视花海为自己‘练功’的地方,容不得别人染指,而且称:“红花厂是我的地盘”,“谁来灭谁”,惹出不少事端。
陈星听了一会,摇摇头:“肯定是赵三,咱们还是走吧,”,周三有些遗憾的翻翻眼皮:“花海又不是他一个人的”,黄五却凝神窒息地又拿起大号,轻轻一鼓腮一口长气送进号嘴,大号发出响亮的一声,《北京的金山上》被他一气吹出,气息平稳,字正腔圆。牛黄楞了,陈星和周三也禁不住拍手叫好。“怎么样?”黄五自己也高兴得忘乎所以,提着亮晶晶的大号,昂首四望,像个得胜的大将军。
那边,大号又吹着《洗衣歌》,不过号声里却夹带了稳稳约约的愤懑。
黄五脸上似笑非笑,不待对方号音落尽,操起大号仰天就是一曲电影“地道战”中《松井的队伍来了》。这会儿,黄五简直神了:高高的昂着头,控气自如,号音顺畅,变化多端,吹得牛黄几人惊讶不已,一时间对他简直顶礼膜拜了。
“哗”,一块碗大的石块突地扔了过来,擦着牛黄鼻尖,唰地落在离他几寸远的草丛间,惊起二只正在草丛里玩耍的小鸡,咯咯咯的尖叫扑闪翅膀飞出。大伙儿一愣,紧接着又是几块石块飞来,一块准确的砸在了黄五头上,鲜血立即流落出来。牛黄大喊一声:“快走”,领先向花海外跑去。花海外,一片生着浅浅草叶的空地上,赵三一伙人正气势汹汹等着他们哩。
见牛黄们跑出,赵三手一挥,几个少年摇身上前将他们堵住。
“哪来的?”,一个高个儿脸上带疤的少年,冲着牛黄恶狠狠的问。“老房的”牛黄指指不远外的老房。“老房的,就敢玩大个跑到我们地盘上抄?”伤疤一晃拳头:“信不信老子放你们的血?”,伤疤居然抽出了一把雪亮的‘五四式’步枪上的刺刀。牛黄一愣,还未答话,冷不防一旁的黄五猛然将手中的大号,迎面向伤痕狠狠地砸去。正在耀武扬威地挥动手中刺刀的伤痕,惨叫一声,扔了刺刀捂着脸蹲下,缕缕鲜血迸出他手掌。
于是,寒冷的夜空下,一群手持各种乐器的少年们扭打在了一起。
直到巡逻的纠察队闻声赶到,混战中的少年们才一哄而散。
一场混战,双方各带伤痕。伤疤的鼻尖被黄五的大号砸破,血流不止。赵三的脚在混战中扭伤,十天半月下不了地。随行的几人要么头上被砸破,要么腰间被砸伤;牛黄和周三脸上挂伤,黄五的头不知被谁狠狠敲了几棒,走路有点趔趔趄趄的。陈星的左手掌脱臼,疼得一个劲的咬牙切齿……当然,此战中最大的受害者是乐器。
赵三和黄五的大号都毁啦,各种笛子、二胡、琵琶甚或扬琴什么的,沾着斑斑血迹扔了一地。在红花厂的厂区大道上,闪着奇怪的光泽。
此事被列为红花纺织厂70年度第一件社会青少年聚众斗殴案,而且事后据派出所查证,参与斗殴的几乎全是红花厂的干部子弟。更引起了上面的警觉与重视。很快,斗殴双方尽入罗网。双方的头头,赵三和牛黄,更受到了派出所长,就是那个在地区公安战线上闻名遐迩,威名赫赫的老公安——杜威,人称‘杜杀’的亲自审讯的待遇。
现在,杜杀板着脸坐在他俩面前,槐悟的身上穿着洁白的警服,红领章闪闪夺目。杜杀瞧着眼下这二个低眉顺眼的小青年,气不打一处来:红花派出所地处市中心,任务重,人手少,一天忙到晚,没想到治下的这一帮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也来凑热闹。其实,在本地区干了大半一辈子的杜杀,早了解赵三啦牛黄啦这一帮小子的来龙去脉和家庭。没说的,其父母都是紧跟党干革命的好干部或好工人。这帮小青年也没什么劣迹,只是好凑在一起玩乐器。问题是,同是好动的生气勃勃的小青年们,凑在一块儿,就容易惹事生非……但眼下,国家又没什么解决城市里这类小青年的具体办法,他们即不能上学又不能工作……咳!真是的。
想到这里,杜杀想起自己那个与他们同龄的儿子,牛高马大的儿子不也一天到晚呆在家中,怀抱吉它忧伤的弹着哼哼着?他有些烦乱的端起杯子大口地喝口水:“你俩谁先说?”,杜杀先扫一眼牛黄,昨晚,红花厂工宣队长黄父和厂供销科长牛父来到他家拜访,为孩子的事商量了好一会儿。“谁先交待,谁先立功走人;要不就在所里蹲小号,吃八两。”,虽然上了药,牛黄脸上还是有些火辣辣的疼。见杜杀瞪着自己,牛黄一阵胆寒,低声道:“我先说”。
生平第一次进派出所的牛黄,昨晚缩在派出报的拘留洞里过了一夜。那潮湿的洞壁,爬来爬去的小虫子和难闻的各种臭味,都让他感到极端的恐怖。喜欢阅读的牛黄,常常神思飞翔:牢狱、革命者、慷慨激昂……特别是他读了《红岩》,居然常想到渣滓洞,白公馆,革命者一脚半的住地;天上的一轮弯月,遥挂在牢房巴掌大的窗口前,大家不屈的高唱着《国际歌》……哎呀,好浪漫哟!谁知道坐牢竟是这样艰险?哎哟,不行,不行,得早一些离开。
牛黄一说完,赵三也忙不迭及的作了交待。
听完二小子的交待,杜杀更是哭笑不得:妈妈的,这不就像小孩子捉迷藏玩儿吗?“什么是你的地盘?什么谁来灭谁?”他没好气的冲着赵三道:“鸟样大个人,也知道分你的我的?这天下都是共产党的,懂不?先出手打人,关你十天半月不为多。”,赵三躲着他尖利的眼光,胡乱点头。“你也是,不在自个家里好好呆着,跑到花海去讨揍吗?”杜杀又恶狠狠的扭过头:“惹事生非,派出所的八两好吃不?还要吃吗?”牛黄惶恐不安的摇摇头。
杜杀恶汹汹的教训了二小子一会儿,自感差不多啦,才不经意似的将桌子上的讯问表,往二人的面前一推:“看清楚,记录是不是这样的?”,没见过讯问记录的赵三和牛黄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杜杀暗笑一声,指着讯问记录又强调:“如果上面记的是你们说的事实,就在表格下方签字;不是呢,就不签。”,哎哎,还岂有不签的?二小子拿起记录看也未细看,胡乱瞟一眼,就忙慌慌的签上了自个儿的大名和年月日。
望着二小子匆忙走远的,他们那正值青春发育天真无邪的身影,一个在他脑海盘桓了许久的想法,越来越明晰地涌上心中。他回到办公室,聚精会神思忖后,燃起一枝烟,写起了《××市××区××路派出所关于成立执勤排》的工作报告。
窗外,花影摇曳,鸟鸣声声。
(未完待续)
五、得了二包贵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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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牛黄、周三和黄五回到家中,受到了英雄般礼遇。
老房的邻里们围了过来,甚至一、二、三楼的邻里们都跑了上来:“挨打没有?哎呀,都瘦了一点啦。”,“就该还手,人善被人欺,要不,咱们老房的脸面都丢尽了。”“咳咳!咱们老房的人,没说的!”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小孩子们则在大人中间挤来挤去的凑着热闹。
当然,当邻里们散开后,父母们则严厉警告儿子们,呆在自个儿屋里和老房中,少到花海去,少惹事生非……中饭时,黄父、周伯拎着酒瓶凑在牛父桌前,边喝边聊。不亦乐乎!
几个厂房管科的工人脚步响亮的走了上来。紧挨牛黄家的厂设备科王科长搬家啦。和气豁达的王科长人缘极好,真搬走,邻里们还真不习惯呢。好在搬家酒已喝过了,该说的祝福语也说尽啦,再说,王科长还在主持厂设备科工作,同一屋檐下,见面的日子多着呢。大家纷纷扔了碗筷,拥到王科长门口,少不了又一阵祝贺。最后,目送王科长锁上了房门,邻里们又紧跟着他送到楼梯口,大家挥手而别。
“就这样走啦,走啦!”周伯嘬一口酒,有些感慨:“好邻里越来越少啦”,“你喝多了?”黄父望周伯一眼,夹住一颗炒碗豆,准确的扔进嘴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嘛,来来,喝酒、喝酒。”,“这酒味纯且回劲大,泡了几味药材?”牛父问。“十几味哟”周伯有点骄傲:“我翻了书找的,反正我又没上班,有的是时间。”。“嘿,我们一天到晚忙忙碌碌,你倒清闲哩。”黄父羡慕的吱地一口喝干酒杯里的酒,把空杯递在周伯面前:“再来一杯”。
周伯顺手给他倒酒,一股甘洌的酒香漫开,牛父忍不住耸耸鼻孔:“把你那本药书给我看看,我也来泡泡试试。”,“那书还是周二妹拿回来的哟!唉!”周伯触景生情,声音有些嘶哑。黄父细瞧在眼里,忙端起酒杯:“来来,老牛、老周,满上满上,过去的事不再说它了,凡事都要向前看么。再说,周伯你如今活得也可以哟。”,三人碰着酒杯,叮当一阵脆响。
一阵轻轻的哭声夹带着唠唠叨叨,从陈师傅屋里断断续续地传出;陈师母又在和陈师傅生气,邻里们也习惯了。
牛黄上床睡觉时,突然想起了三村成立向阳院一事,赶忙溜下床,轻手轻脚的打开门溜了出去。周三正在厨房里洗脚,见牛黄溜进来,便笑着问:“向阳院的事?”,神啦,这鬼精灵,咋就知道自己想什么?见牛黄迷惑不解的样子,周三得意的笑道:“我哥说的,三村的人找不到我们,就找到我哥问,还说请我们回来后赶紧与他们联系呢。”,“明天就去”牛黄怕久后生变,特别是赵三那一伙人也虎视眈眈的到处打听。“要得,喊不喊黄五?”,“喊”自从在花海出事后,牛黄就把黄五当成了自己的铁哥们。“那……”周三有些犹豫。
牛黄知道,花海出事后,黄父叮嘱和命令丫头和二丫头,把宝贝儿子看得紧紧的。“我去瞧瞧”牛黄悄悄的往黄五家摸去。黄家的门开着一条缝,牛黄窥见黄五躺在床沿上,黄母和二丫头坐在两边,替他揉搓着手和脚,这厮不时发出舒坦的哼哼声。回过头,牛黄瞟见对面的黄家厨房灯光明亮,关着门也露出条细缝。牛黄窥见丫头边洗脚边入神的看着什么,丫头脸上带着心驰神往的笑意,沉浸于自己的幸福里。
牛黄悄悄推门进去,偷偷一瞧:原来丫头正在读一封信。牛黄模糊看见“……爱情不怕……阻拦……”,这时,丫头手一抖动,像有第六感觉似的猛然回过头来,双方都吓了一大跳。“好呀,什么信?”平时邻里们开玩笑惯了,谁也不觉得偷看这种习惯不好。丫头飞快的把信揣进自己里包,脸上却泛起红晕:“你管呢?”,“我不管,有人管哩。”牛黄边说,边假装转身往她大屋里走。“牛黄,你干嘛?”丫头不禁着急的低声喊住他:“你回来”。
牛黄这才喜笑颜开,说起了正事。丫头听了直摇头:“这事儿难哩,你们也知道黄五是咱老爸老妈的心头肉,你们又出了这么大件事,黄五哪能再出去?再偷偷出去,老爸还不活剥了我的皮?”,牛黄再三说明是向阳院的正事,于黄五于大家都有利。丫头才松了口,道:“我给老妈先说说看,行的话,明天黄五就和你们一块去。不过,这信……”,“什么信?我不知道,我没看见过什么信?”牛黄说完,偷偷地溜回了家。
下午一点多钟,牛黄、周三和黄五赶到了三村向阳院办公室。
星期天,黄母本来约了楼上一帮大妈,上歌山采野菜的。
要说这歌山好呵,好个青幽茂密物产丰富的歌山。踏着绿苔藓斑驳陆离的石板小路,小路两旁和绿茵茵的山坡上,到处长满了马蹄莲、侧耳根以及许多许多叫不出名的野菜。春暖花开,老房的大妈们背包挎篮的相约上山,一路走一路欢笑,遥指蓝天白云,笑看大好山河,不经意间,各种花花绿绿的野菜便盛满了提篮背包。回到老房,上了四楼,家家便飘散出野菜的芬芳。惹得楼下的邻里啧啧称道:“四楼会过日子哩,喂,有没有兴趣?赶明儿咱们也上山采去。”。
牛黄、周三、黄五等一伙少年,就最爱吃母亲烙的野菜饼;那清香纯净的田野味,飘散在菜饼里,咬一口,油汪汪蓝茵茵的,仿佛把整个儿歌山都吞进了自己肚子,那豪气横生铭心刻骨的感觉,不摆了!哦,我亲爱的歌山,你带给大家多少欢乐!带给童年多少记忆!
如今,冬天里大妈们也相约上山采野菜了。
菜市早就没有菜了,有时凭票供应一点老白菜或老白萝卜,还得提前头天晚上用石头砖块破篮子什么的排队,弄得平日里和睦相处的乡亲邻里,争得面红耳赤。眼见得上班的男人们和发育成长的孩子,被缺油少菜的日子,逼得个个面黄肌瘦。于是,急在心头的大妈们便在寒冷的冬天里,也竞相邀约扑向歌出。
现在,猛听到平时里勤快而孝顺的儿子们,居然不愿在星期天跟着自己上歌山,大妈们大惊。“反了你啦,牛黄,皮子痒了是不是?”牛母吼道:“早点睡,明天一早和我上山采菜。”,“你敢不去?去不去?”长得白白胖胖慈眉善目的黄母,见宝贝儿子说什么也不肯与自己上山,一急之下,亮出了厚厚的巴掌,倒把黄五扑哧逗乐了:“我不去,我就不去。”边叫边在床沿滚来滚去。骇得丫头姐妹紧紧守在床边,生怕宝贝弟弟不慎滚下有什么闪失。周伯也拿儿子没辙,看看仿佛事不关已旁若无人躺在床上看书的周大,再瞧瞧忙着整理手中琵琶的周三,只得在心中喟叹:“唉,岁月不饶人哟,儿子长大了哟!”
听儿子们一一述说,大妈们才知道几个小青年要去为三村向阳院的成立伴奏,而且是有报酬的。这一下,大妈们又都乐啦:“行!只要是干正事,都可以去,我们一律支持,无所谓报酬不报酬的。”还一再叮嘱:“你几个要认真伴、伴奏,莫要人家笑话咱们老房的人!”
星期天一早,大妈们和儿子们,各奔目的地!
三村紧邻红花厂区,是本市上河街道的大村,也是本市第一个成立向阳院的大村。牛黄一行人赶到时,三村不大的院坝上早已人头涌动,人声沸腾,到处是鲜花、锣鼓和红旗。负责接洽的向阳院工作人员,是一位清秀美丽的汪姓姑娘,正站在院坝左侧焦急的等待着。
见牛黄一行人从天而降,汪姑娘松了口气,转身道:“牛老师,快跟我走!”,黄五悄悄做了个鬼脸,一吐舌头:“牛老师,走吧!”,牛黄哭笑不得,冲着黄五瞪瞪眼,屁颠颠的跟在姑娘身后。越过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们来到专为乐队准备的主席台一侧。赵三手捧大号,领着几个兄弟笔直的站在那儿,见牛黄等人来到,扭头对牛黄一笑,点点头。
牛黄一怔,接洽时并没说与赵三他们同台伴奏呀,这是怎么回事?疑惑间,杜杀那张不拘言笑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怎么,还记仇呢?都是为了革命的新生事物嘛,分什么你我?”,牛黄不由得连声同意,拿出笛子,小心翼翼的贴上笛蒙,凑近嘴唇试音。同来的黄五、周三和陈星,也拿起自己带的大号、琵琶和曲笛,开始咽咽鸣鸣的调音。“调高半个升4,才好演奏。”赵三友好的对着牛黄一笑,雪白的牙齿亮亮的说:“《东方红》一开始,我们管弦乐就压低音量,在中间或结尾才冲出,更能增添乐曲的雄壮和低音部的宽敞,你看这样行吗?”。
赵三说的是行话,牛黄没有理由不同意。
和煦的阳光穿过重重的云层照来,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冬日罕有的温暖。脑满肠肥的向阳院谢主任意气风发,宣布开会。乐队奏起了《东方红》,长短不齐大小不一的乐器在阳光中闪闪发亮,发出的声音混合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直冲云宵。接着是致辞,各方面的祝贺……其实乐队的任务很简单,就开始和结尾分别演奏二三分钟罢了。要命的是为展示革命村民的敬慕心情和革命政权的伟大庄严,整个会议进行过程中,乐队必须站立。这可是事先洽商时说好了的,也是向阳院于在野乐队中选择演奏者的唯一标准。
往昔甚受欢迎的冬日的阳光,此时仿佛是七月的骄阳,火辣辣的照着这一群开会者。汗珠滚下了牛黄的额角,他偷眼瞧去,赵三额头上也滚着豆大的汗珠;周三怀抱琵琶,胸口上早已打湿了一滩;最可怜的是在家中贵为金枝玉叶的黄五,身背沉重的大号(就是那枝在花海事件中被砸扁,后又重新请陈师傅校好还原的大号。),佝偻着身子,额头上的汗珠不像别人是一粒粒的滚动,而是热情洋溢的串成一串一串,成串向下坠落,看着就让人揪心和难受。
汪姑娘悄悄地走近乐队,把一张雪白的丝手帕递给站在队伍最外侧的黄五,示意他揩揩汗水。黄五感激的对她一笑,接过了丝手帕。“让我们三村向阳院在伟大的……前进……敬祝……敬祝……”话音刚落,汪姑娘便紧张地冲着赵三牛黄一挥手,《东方红》再次响起,音乐鸣鸣咽咽地刮过会场。终于散会了,人们开始三三两两的散去。
向阳院成立顺畅和乐队伴奏的成功,让向阳院的负责人和派出所杜杀,大为高兴。汪姑娘和另一个姑娘提着一个大包裹再次来到乐队面前,兑现有偿报酬的承诺:乐队每人二包包装精美的软壳“中华”牌香烟。好玩的汪姑娘对民乐乐手,递一个人,记一笔帐;对管乐乐手,则调皮的将香烟往管状的喇叭筒一甩,香烟撞在喇叭筒里,发出轻轻的音响,慌得管乐乐手们不顾体统地个个将乐器倒朝天,一个劲的抖动喇叭筒,直到抖出香烟。
牛黄拿着二包软壳“中华”,别提多自豪和兴奋。这可是时下有钱难买的紧紧俏货呀!据说是部队师级以上的大官才能抽的香烟,一包值几十块钱呢。而在红花厂上班的老爸老妈,二人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也不过才百把块钱。他看看周三、黄五和陈星,人人脸上放光,乐不可支。赵三呢,则兀自笑笑,把软壳中华凑近鼻尖惬意的闻闻,然后放进衣袋,一副见惯不惊的样子。见牛黄看着自己,赵三友好地朝他笑道:“划得着,下次再来!”,“行,再来。”。
不知啥时站在他们身后的杜杀开了腔:“二个小冤家,还像狗见羊么?”,牛黄、赵三见是杜杀,忙说:“哪能呢?再打架,对不起杜所长哟。”,杜杀所长那一向板着的脸孔上有了些微的笑意,随手掏出包烟抖出一枝含在嘴巴,想想,又把烟盒对牛黄赵三递过。二人忙摆手。杜杀啪地按响打火机,点上烟,一股浓浓的烟雾刹那间将他埋没。
牛黄眼尖,趁杜杀收回烟盒一刹那,看清了握在他手中的是一包简装“飞马”。牛黄虽不抽烟,可在抽烟老爸影响下,也能分清香烟的品种和优劣好坏。“所长就抽这种低档烟?”闪念间,牛黄拿出一包软壳“中华”,递给杜所长。杜杀愉快的笑了:“干嘛?收买我吗?”,牛黄涨红了脸,嚅嚅地说不出口。“我看,把你那一包也一同给我算啦”,杜杀愉悦的揪住他,不由分说地搜走了牛黄的二包烟,接着甩给他70块钱:“牛科长再有钱也舍不得抽这种高档烟吧?三个虎儿呀,负担重着呢!算我买的行吧?行不行?”,“行、行!”牛黄只得说行了。
“对啦,你几个调皮鬼过完年到派出所报到哟,听到没有?”,牛黄赵三一行人呆了,怎么回事?想起派出所那间潮湿的拘留洞,牛黄不寒而凛:“杜、杜所长,什么事?”,“好事,好事,来了就知道了。记住,准时到哟!”杜杀惬意地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打着哈哈,严厉的挥挥手:“走吧,走吧,散了散了,聚在一起没好事,散了算啦!”。
牛黄三人得胜而归。
晚饭后,黄父、周伯不约而同踱到牛黄家。牛父正在埋怨牛黄:“你这孩子,咳,干嘛不把烟拿回来?”,“是杜所长硬要的嘛”牛黄咕噜道:“再说,人家给了钱的呢。”,“给了钱又怎样?外面可是托人买都买不到哟。”,牛母进来了,刚好听见最后一句话,不由分说对着牛父把眼一瞪:“我看你是不抽不知疼?这么贵的烟,你也敢抽?牛二在农村要用钱,牛三前天伤风感冒,花了我十几块钱,牛黄还没工作,也在屋里耍起,哪天不用掉几块钱?你就知道抽,还要抽好烟。哼!”,“嘿嘿,说说嘛。”牛父陪着笑,有些尴尬。
牛黄趁机溜到里屋看书,一边尖起耳朵偷听大人们的聊天。
“算啦,牛嫂,别吵牛哥了,给点面子嘛。”周伯笑眯眯的劝道,甩给牛父一枝软壳“中华”:“这烟呢,是好抽一点,不过太贵了,我们抽不起。”,牛父接过点上火香喷喷地抽着。“妈的,是好烟,吞进嘴唇没啥感觉,淡淡的嘛。”黄父眯着眼,猛抽一口,再缓缓吐出:“还不如我抽‘飞马’过瘾”,他脸上浮起笑意:“算这小子有孝心”,“你是工宣队长,是领导,该抽”周伯似笑非笑的。“屁个队长,还不如咱在车间玩锉刀哩!”黄父不屑的瘪瘪嘴巴:“玩锉刀呢,端平了家伙铆足劲一锉刀下去,横平竖直,光滑亮堂,有楞有型的,痛快!哪像当这个**工宣队长?走路要挺胸昂头,说话要注意政策,一碗水要端平;一句话,烦!”。
周伯不由得笑起来:“你呀你呀,真是不当官不知烦,当兵才知父母恩,天生扶不起的阿斗。”,“什么斗?”黄父警觉地竖起了耳朵。“阿斗”,“你敢说我是阿斗?”黄父气乎乎地站起来,拿烟的手直抖动:“我是红花厂最早起来跟着党干革命的钳工车间主任,你居然敢说我是阿斗?”,周伯哭笑不得,忙摆手:“慢慢、慢,容我解释一下,再生气不迟。”。
听完周伯的一番解释,黄父才松了口气:“原来是指三国刘备不成材的儿子,唔,这典故我听说过。”,“老黄,最近棉绽有些吃紧,棉纱运期长,保管差,是不是你在厂革委会上讲讲这个问题?”牛父支开话茬儿,望着他道:“再这样下去,恐怕要出问题哟。”,“出了问题该你负责,你是一科之长嘛,干嘛缩手缩脚的?”黄父不客气了:“工作嘛,就要大张旗鼓的干,谁不听话或捣蛋,就撤职法办嘛。”。
牛父苦笑笑,欲言又止。“对啦,老黄老牛”周伯猛然想起一件要事来,忙道:“今天街道上的张妈给我说,派出所要成立协助公安工作的执勤排,到处选人。听说要调我们周三、你家牛黄和你家黄五去哩!”,“这事儿早听杜所长谈过”黄父毫不惊奇:“协助公安工作是好事嘛”,“正式还是临时?”牛父问。“当然是临时的,不过听说他们每月有补助金,以后可以由派出所介绍或推荐,优先工作。”,“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到大风大浪中锻炼好事。”黄父闷声闷气的抽一口烟,波的吐一口痰在洁净的地板上,随即用脚尖使劲儿揩去。
听到这儿,牛黄恍然大悟:原来上午杜所长说的年后到派出所报到,是这么回事儿。他合上书,望着窗外。窗口下是名存实亡的原菜市场,此时,一串串排队的砖头石块早排上了轮子。几个怕别人茬轮子的大妈顶着寒风,缩在一旁观看着。明天菜市凭票供应老白菜,牛黄家的票早已用完,因此,他省了这个心。
一阵优美的笛声传来,他知道是陈星在吹。这个陈星,练得刻苦,相识不过几个月,笛艺竟有了这么大的进步。听,单吐、双吐,滑音、颤音……干净利落,高低自如。咳!真是人不可貌相,水不可斗量。陈星勤学苦练,是想超越自己吗?嗬,试试看?牛黄自信的笑了。
七、
昨天晚上深夜时分,牛黄被一阵喧哗惊醒。
他睁开眼睛一看,屋子里挤满了人。一个个神情紧张,有的额头上还扎着浸的绷带,老爸正紧张的和一个岁数稍大的头儿模样的人在商量什么?未了,头儿拍拍手:“同志们,我们要撤到外区去继续战斗;请牛团长为我们带路,大家欢迎。”,一阵压抑的掌声。随之他听见老爸的喊声:“牛黄、牛黄、快起来,跟我们走。”,牛黄一骨碌爬起,揉搓着睡意惺忪的眼睛,又懒洋洋的伸开双臂打个长长的呵欠,引起一片压抑的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