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那一片绚烂的云霞》作者:奇书/xi66896969【完结】 > 那一片绚烂的云霞.txt

第 6 页

作者:奇书/xi66896969 当前章节:156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28

交待完队里的事,牛黄突感一阵肚子疼,赶忙往厕所里跑。

厕所在派出所最里边,新修的,用石灰浆刷得雪白,有一股淡淡的生石灰味。牛黄蹲下去,蹲了一会儿,只觉无聊,这才想起昨晚上蓉容以‘还’的名义借给自己的书时,她夹在书中的纸条。他左掏右找,在衣兜深处找出被自己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原是自己上次还她书时写的那张,蓉容在自己写的“与你说话真愉快”下面,重重地划了一道红线,还打了大大的问号。牛黄看着红线和问号琢磨了半天,没弄懂蓉容是什么意思。

他随手一翻,蓉容在纸条后面回了一句话“这段时间你怎么没吹笛子拉二胡?”。牛黄不由得笑了:到执勤排几个月,忙哪,是忘记了晚上吹拉弹唱。看来,蓉容挺喜欢听自己的音乐,好兆头!好兆头呀!牛黄兴奋起来,可又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兴奋?

外面传来清脆响亮的走路声,牛黄一听就知道是冯维维。因为爱美的冯维维,总是在擦拭得乌黑锃亮的皮鞋后跟钉上铁块,一走路就磕磕、磕的直响。说了她几次也不听,还反讥笑大伙儿不懂美和生活。最后,才勉强同意夜晚巡察时不穿,以免暴露……

维维款款地走进了隔壁女厕,牛黄想着平时高傲地不屑左盼右顾的她,脱了裤子露出白花花的屁股,叉开双腿蹲在便坑上的样子,就忍不住感到好笑,同时,也禁不住感到一阵阵愉悦的心跳。翻了年,牛黄就满18啦。青春的欲望和热血,开始越来越强烈的在他体内激越。女厕传来冯维维清晰的排泄声,牛黄听得热血沸腾,下体骤然勃起,一不注意,竟像有时深夜梦中那样,银汁怒射,一泄如流……

强烈的快感风驰电掣之后,牛黄像做贼一般,心虚地左瞧瞧右看看,慢慢地舒口长气,轻轻揩去了额头的汗珠。蓦地,女厕传来冯维维的惊叫声:“谁?啊,流氓,有流氓。来人啊!”,厕所长方型砖洞外的树枝一阵乱摇,有人扑通一声跳下来,飞快的跑了。牛黄迅速拉上裤子追出去,只来得及看见逃跑者熟悉的背影,在墙角一闪,就不见了。

牛黄心一紧,多么熟悉的背影啊,不是黄五是谁?没错,肯定是他!

杜所长震怒了:什么胆大包天的家伙,竟敢在派出所耍流氓?徐指导员和执勤排的女队员围成一团,轮番安慰着哭得花枝乱颤的维维。结果查来查去,好一番折腾,却查无实据,杜杀虽然气得撸袖跺脚的一个劲骂娘,可也无可奈何。最后,事情只好不了了之。

晚上,牛黄想起黄五就感到一阵心紧。他明白自己没有看错,因为黄五一整天总是心虚地躲着自己的眼睛;咳!没准儿,这小子还看到了自己哩!牛黄脸上一阵滚烫。凭直觉,他觉得黄五迟早要出大事。可又该怎样对他本人或他家里人提出呢?这种丢脸的事儿,任是再有涵养的人,听了不暴跳如雷,啐你一大口口水,大叫拿出证据来才怪?

老爸老妈在隔壁赵家打麻将,不用说,跟屁虫牛三一定也在麻将桌边,在老爸老妈不断的喝斥声中,弄三摸四的。也好,乐得家中无人。只觉得胸口堵得慌的牛黄,便拿出多日未摸的竹笛,贴上笛膜,依在自家门楣上,轻轻儿吹起来。

牛黄不在窗口而在门楣边吹,是为了蓉容。

蓉容多好呵!就像尘世之外的仙女,惦念着自己很久没吹笛子了。可以前谁在乎呢?你吹不吹笛子关我屁事。那破玩艺儿能当饭吃么?少了些聒噪,老房人还不是照常大声说笑?大碗吃饭大盅喝酒?可现在不同啦,牛黄觉得自己很重要啦,因为,有一个女孩儿,在默默无语的关心自己,在不动声色的注视自己……一曲《扬鞭跃马送粮忙》终了,再换上二胡拉一曲《赛马》。牛黄忙得不亦乐乎,想:“蓉容纸条上的提醒是对的,多日不练,技巧都有点生疏啦。”,他一抬眼,发现刚才还是紧紧关着的蓉容家的房门,已不知不觉地打开了。没错,蓉容一定像往常一样,撑着脸蛋坐在桌边,边读书边听着呢。

牛黄更兴奋也更卖力了,全身的劲都使上,一串串欢乐抒情的音符,鸟儿般飞向夜空。

牛黄没注意,周三、黄五和陈星,围在了自己身边。放下手中的竹笛和二胡,陈星早捧上一怀温开水:“喝吧喝吧,牛黄,你吹得真好。”,“那还用说?”周三拍拍陈星肩头:“你找牛黄当师傅是找对啦”,黄五没说话,只是心虚的看看牛黄,欲言又止。

“牛黄,轴承厂的宋大捎话来,说是邀请我们参加他们举办的片区器乐会,去不?”,“不去”牛黄爽快的告诉陈星:“没时间,没兴趣。”,“那我也不去”陈星又说:“你听说没有?省五七艺术学校来招生了。”,牛黄的手在半空中停住:“省五七艺术学校招生?好哇,在哪儿?”,“在市一中礼堂,听说已过了几天,只剩明后二天啦。”陈星急切的回答,又问:“我们去不去?”,“去”牛黄算算时间,到市收容所报到是下周一,明天周六,后天是礼拜天。“我们礼拜天一早去”牛黄对陈星道:“早点喊我哟,我俩都争取考上。”,陈星点点头。

市一中礼堂坐落在绿荫掩影中,骄傲的露着它那著名的红墙碧瓦装饰。牛黄想起前几年时兴的拆卸革命,人们围着据说是已有近百年建造历史的礼堂,汹汹的吼着叫着闹着要将它拆毁。谁知礼堂竟奇迹般屹立不动,保存了下来。嗬,提起市一中,谁不知道?本地区和全国著名的重点高中,在此学习的学生们,都是毕业后要进北大、清华的高材生,国家的栋梁。周二妹的心中,就是以读一中为第一目标,进而向北大清华冲击。可惜才貌双全的她早逝……

耳边传来陈星的话声,牛黄一愣怔,脑中的周二妹不见了。“到了”,“怎么没人?”,礼堂安安静静的,上下左右排着整齐门钉的红木大门紧闭。盛夏灼热的阳光洒在大红门上,那么的庄严神圣,高不可攀。牛黄有些彷徨,下意识摸摸自己携带的曲笛,问:“陈星,你带的什么笛子?”,“不是你说的梆笛吗?”,“对,注意梆笛的运气与曲笛的不同,不然,费了力,音色还出不来。”,“好的”陈星感激地望望他,又说:“中午我请你下馆子,我有1块钱。”,“大人给的?”,“当然”陈星骄傲的扬起了眉梢:“爸妈都给我鼓劲哩,说考起后要重奖我。考上才有出息哟,我可不愿当工人。”,“当工人有什么不好?”,“这,你不懂。”。

几个教师模样的人,边说边笑的顺着林荫道走来。

他们跨上了红木门的台阶,在牛黄陈星身边停下,一个披着很少见的长头发的男青年掏出钥匙,开红木门上的铜锁。“你们是报考的吗?”被称为院长的中年人注意到他俩,跨上台阶时扭身道:“同学,报名和考试时间都过啦,怎么不早来?”,院长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引得牛黄忙陪着笑:“我们才听说,老师,可不可以……”,“才听说?”院长若有所思,放慢脚步。教师们见他放慢脚步,不约而同都停下,仔细地上下打量着牛黄和陈星。

“外型将就”,“还有些气质”,“哦,拿着曲笛和梆笛哩,是搞乐器的。”,“跟我进来吧”院长终于向里面一扬头,领先跨进大门。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大叫:“别忙,还有我哩”;一个气宇轩昂的男青年,正气吁吁的顺着林荫道跑来。“报考的?”,男青年点点头,累得胸口一个劲地起伏着。“考什么?”,“舞蹈”,“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进来吧!”,“谢谢!”。

按照院长的吩咐,教师们端来了几张红木椅子,往院坝里一摆,院长居中大家横排坐下。院长问了他们一些基本情况,介绍了此次省五七艺术学校招生简章,和蔼可亲的说:“大家不要紧张,放松些,拿出自己的真本事。谁先来呢?”,牛黄自告奋勇,第一个上场。

第一次面对场上十几双内行的教师眼睛,谁能真正放得松?牛黄竭力控制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集中全身精力吹着。演奏完了《江南行》,浑身早已湿透,向老师敬礼时,才听见教师们热烈的掌声;陈星紧跟着上场,演奏的是《我是一个兵》,一曲终了,老师们同样给予热烈的掌声。牛黄瞟见院长凑过身去,与身边左右的教师们交流着意见,并在摊在自己膝盖上的笔记本中,细心地记着什么,丝丝微笑渗出他嘴唇。

男青年最后一个上场。

牛黄与陈星盘腿坐在院坝边湿润的台阶上,各自思忖着刚才自己的表演,时而高兴,时而担心。坝子中间,男青年正高举右手,左脚尖垫起,激情澎湃地朗诵:“山、快马加鞭未下鞍……天欲坠,赖以柱其间。”,“不对,激情还要更猛烈些。”全神贯注观看着的院长,右腿一撬,猛地打断他的表演。院长站起来走到中间,整整自个儿的衣服,捋捋头发,然后对他说:“来,跟着我做。”,院长摆了一个标准的激昂姿势,昂首挺胸,右手高举,左脚尖高高踮起:“天欲坠,赖以柱其间。”,“天欲坠,赖以柱其间。”,“好、好,就这样,再来:天欲坠,赖以柱其间。”,“天欲坠,赖以柱其间。”。

现场考试终于完了,那个长发男教师拿出几张表格,问:“院长,都填吗?”,“都填”院长点点头,然后对牛黄他们说:“我们明天就回省城了,这次破了例,我们回去研究整理后,再给大家回音。可能回复时间长一点,不过请各位放心,只要是好苗子,我们都要培养。请填写报名表时,把通讯地址写清楚。”,牛黄陈星和那个男青年,再次向院长投去感激的目光。

中午一点多钟,陈星和牛黄走进了一家小饭馆。收拾得很干净的小饭馆里,只有一个抱着婴孩的中年妇女,坐在小玻璃柜台后。“吃饭?”中年妇女边逗着婴儿玩乐,边问:“二位?”,陈星点点头,二人在临街的桌子上坐下。“吃什么?小弟娃,到这儿来点菜。笑一个,乖,笑一个嘛。”中年妇女逗着婴儿在小玻璃柜后喊。陈星过去,点了一个小菜豆腐汤,一个青椒回锅肉,一盘麻辣海带丝,一盘卤猪耳朵。“小弟娃,先给钱,再上菜。你点这么多菜,二个人吃不吃得完哟?节约光荣,浪费可耻哟!”,中年妇女把找补的几分钱扔给陈星,关切的问:“真大方,是你哥?”,陈星把找回的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衣兜,没理她。

“况师傅,一号桌,一个小菜豆腐汤,一个青椒回锅肉,一盘麻辣海带丝,一盘卤猪耳朵外加二碗干饭啦!”中年妇女朝着厨房唱顺口溜似的一阵大喊,又忙着逗自己怀中的婴儿。只听得厨房里一阵锅勺响,一个睡眼惺忪的女服务员端上菜,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烫得平平展展的围裙,系在她苗条的腰间,围裙上‘×××国营饮食服务公司’几个红字,分外醒目。

“菜上齐了”女服务员面无表情板着脸说,仿佛生来就不会笑。

牛黄拈起一筷子猪耳朵根,扔进嘴里愉快的嚼着,他最喜欢吃猪耳朵了。“好久没吃猪耳朵啦,真好吃!”牛黄吞下猪耳,喝一大口汤,摸摸自己的肚皮:“有钱就是好哟,想吃啥就吃啥。”,“那当然”陈星被麻辣海带丝辣得‘哈哈哈’的张着嘴巴直吸凉气,欣然道:“我以后要找很多很多的钱,你呢?”,“我也一样”牛黄嘴巴忙碌着,边嚼边说:“等我工作了,就有钱了。”,“当工人不会有很多钱。”,“那咋办?”,“当官呗”,“要得,我们以后都当官,都当大官!”,“牛黄,你说我俩考不考得起?”,“可能吧,哎,别想它啦,吃饭、吃饭。”

二人边吃边吹,边吹边吃,大快朵颐,十分愉快。

十三、

周一清晨,牛黄周三在父母的叮嘱中,拎着简单的包裹,跨出了老房。

下楼时,牛黄听见身后匆忙的锁门声响,然后是他熟悉的脚步声,一直尾随。下完楼梯,在背光的天井里,牛黄忍不住转过身来,是蓉容。蓉容对他嫣然一笑,指指斜挎的书包:“上学”,牛黄道:“这么早?才七点过。”,“朝读哟,不早啦,人家工宣队黄队长宣布了的,谁迟到,谁就是不革命。”,周三笑起来:“这么说,准时到就是革命的了?”,牛黄抓紧时间,朝蓉容举举手中的包裹:“我们到市收容所支援去啦。”,“支援多久?”蓉容边走边简短的问。“不知道”,“可能一个月,也可能一年。”周三故弄悬乎。

天井几步就走完了,外面阳光明媚。一条炭渣填平的路伸向花海,绕过花海,踏上弯曲而宽阔的石板路,就直通大街。“再见,祝你们顺利!”蓉容扬扬头,乌黑整齐的留海在额头上一抖一抖的。“再见!”牛黄周三扬起手,牛黄看见老妈的身子探出厨房窗口,注视着他们。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掠过牛黄心间:“老妈这是怎么啦?为什么只要我和蓉容说话,她就会出现?”,来不及多想,牛黄扭头朝老妈挥动着手,大声说:“你回去吧,我们走啦!”。

第一次离家外出工作,第一次自由支配自己的一切。二人像挣脱了樊篱的鸟儿,自由飞翔在辽阔的天地,天,那么蓝!风,那么清!就别提二人心里有多高兴!下了车,二人拎着小包裹,晃晃悠悠有说有笑的,朝离公路不远的山恋上收容所赶去。叮---,一阵清脆急促的铃声,刚才那辆电车飞快地赶上来,擦着他们身子停下。二人愕然抬起头,窗口露出那个胖呼呼售票员充满怒容的脸:“想揩油?占公家便宜嗦?买票!”他们这才想起在车上全忙着高兴和看风景,忘了买票。牛黄忙递上一角钱,歉意道:“对不起,刚才忘了。”,“忘了?哼,自己好生斗私批修。”,胖售票员扔下二张票,呼地拉上了玻璃窗,电车沙沙沙地开走了。

这是一幢占地宽泛的青灰色平房,高高的墙头上插满尖利的铁屑。一条平坦的柏油路,直通围墙正中的大铁门。墙外,视野宽阔,一览无遗。放眼望,一大片起伏跌宕的丘陵,长着稀疏浅短的草棵,一直连到遥远而朦胧的山边。二人走近了大铁门,一块硕大的白底黑字牌匾挂在铁门一侧,“××市收容所”六个大字,在清晨的阳光中闪着森冷的光泽。

牛黄拍拍铁门,一条高大的狼狗猛冲过来,对着他们一阵狂叫。“有人没有?”周三大声喊叫,又使劲的摇动铁门。斜对铁门的一间房屋门开了,随着几声嘶哑的咳嗽,一个拄着双拐瘦削的中年男子一跳一跳的走来,喝住了狗,问:“什么事?”,“我们是×××派出所来支援的”,“进来吧”,“哗哗、哗。”门开了。

中年男子引二人回到屋里,双拐一扔,跳跃着在藤椅坐下,指指旁边的几个破藤椅:“坐吧”。牛黄递过介绍信,便四下打量。屋内是三套间。最外面这间很大,安放了五张标准办公桌,还可以站下十几人。但除中年男子面前这张外,其余桌面上都蒙着灰尘,蹲放在进门处的几排长木凳上,也蒙着灰尘。看来,这就是收容所的办公室了。

中年男子看后,小心的折起介绍信,锁进抽屉。然后隔桌伸出了右手:“欢迎,欢迎呀,我姓王,在所里负责,正缺人手哟。”,二人忙站起来握住王所长的手。简短寒暄后,王所长介绍了收容所的情况,并对二人的工作进行分配。牛黄暂代副所长,当王所长不在时,负责所里的全面工作。牛黄这才知道,收容所配制的人员,除了王所长本人,其余的三个管理员,早已各种借口离开了。也就是说:光杆司令的王所长,加上牛黄周三,现在一共才三个人。

牛黄周三相顾无言,哭笑不得:如果王所长不在,全所就只有他们二个人;二个人要管近200人,这、这有些麻烦哩!王所长看看二个年轻人,脸上浮起浅浅的笑意:“莫慌,好管得很,试试你们就知道了。”,他拿起桌上的铃铛,随手摇动几下,随着铃声,一位郊县农村装束系着条油腻腻围腰的妇女,应声走来。她站在门口先敲敲门,待王所长同意后,才走进来恭恭敬敬的问:“所长,有事?”,王所长指指牛黄周三:“这是新来的牛副所长和周管理员,以后我不在时,要听他们的安排。”,“好”,“这是厨房做饭的周芬,你们有什么事,尽管吩咐。”,牛黄点点头,会来事的周芬,面向牛黄一个劲的讨好:“牛副所长呀,这么年轻呀,将来不得了啦。有事您尽管吩咐。”。

受了冷落的周三,禁不住咳嗽一声,放低声音道:“得啦,有事时,自然会叫你,你跑快点就行了。”,“是!周管理员。”周芬又朝向周三,讨好道:“我们都姓周,三百年前是一家,以后请管理员多照顾哟。”,牛黄摇摇头,面色有些尴尬,他还不习惯被人如此讨好。

按照王所长的吩咐,牛黄周三巡察了一遍整个收容所。与想象中不同,收容所没有肃立的卫兵,冰冷的铁丝网,高耸的岗亭和闪着寒光的枪刺。可以一次性收容近200人的所里,只有一个所长,三个管理员。成山字型的平房中间,是供放风或吃饭用的坝子。山字的出口处,蹲着男女厕所和洗漱水槽,水槽上横着一条粗锈的大铁管,大铁管上的十数个塑料水龙头,一大半没关紧,正滴滴答答的滴着水滴……整个收容所里,总有一股浓浓的生石灰味。

十七间收容室里,一大半空着;被收容的形形色色的人们,对不时透过铁门上的小门观看的管理员,无动于衷。人们在铺着稻草的土坑上或坐或蹲,一个头发长而脏的老人屈腿坐在坑上,正兴致勃勃的捉着跳蚤臭虫;另一间房里,一个衣衫褴褛看不出年龄的男人,站着对着墙上的长方型窗口,喃喃自语……倒是在平房尽头的三间女收容室中,生活气息浓厚。

煮饭的周芬和另一个煮饭的女人,住在正中一间女室,牛黄看见室里收拾得很整洁,居然有一束菊黄色的花,插在小玻璃瓶里……“采的”陪同的周芬说,指指墙角。牛黄这才看见墙角一片春花烂漫,刚才冲着他们狂吠的那只大狼狗,正惬意的摇着尾巴在花丛里窜来窜去,棕色的毛背上,沾着鹅黄色的点点花瓣。“黑子,过来。”周芬轻轻唤它,黑子抬起头望望轻快的对着她跑来,将头偎在她腿上亲昵地磨蹭。“你养的?”牛黄有点不高兴。“王所长喂的”见牛副所长神情不对,周芬小心回答:“我哪敢擅自养啊?狗如人,久了,就熟啦”。

几天后,牛黄基本上摸清了整个收容所的情况。

王所长是当年抗美援朝的连长,右腿在第三次战役中失去,就此回国担任了这个收容所所长。收容所的日常开销,管理或遣返流民等事务全由他说了算。特别是遣返流民,王所长今天心情的好坏,或看你顺眼不顺眼,说一声送市看守所或遣散回原籍,你的生活就会冰火二重天,入天堂或坠地狱,只是瞬间的事儿。

这天一早,牛黄周三起来刚梳洗完毕,门外就传来周芬的敲门声。“进来”,周芬端着早点进来了,一盘油炸胡豆瓣,一碟青椒拌皮蛋,几个大白馒头,一盆稀饭。刚吃完,周芬就敲门进来收拾端出,餐餐如此。从没享受过如此服务的二人,开始尚不习惯,久了,也就默认啦。吃完早餐,好发奇想的牛黄邀请约周三去看流民们如何吃饭。但周芬告诉他们,流民每天只吃早上10点半和下午4点半二顿。“二顿?”够吗?”,周芬瞧瞧牛黄:“副所长心肠好,唉,流民啦,谁管你够不够的?”,“流民就不是人?”周三憋出一句,有点愤愤然。

早饭后,顺着平房巡察一遍,处理流民间的纠葛或别的事务,收容登记,接电话值班,吃饭,这就是收容所全天的工作内容。所里最忙最重的工作,是遣返流民。“这些流民狡猾的很”王所长斜坐在破藤椅里,一抹阳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没有一个人说真话,照他说的地址送去,结果却是在另一个地方。跑冤枉跑,风餐露宿,是干我们这一行的常事。”。

“所长,如果他假报地址,我半路上就把他扔了,免得还要给他买车票什么的。”周三笑嘻嘻的说:“反正是假的。没准儿还能给所里节约呢。”,“那怎行?”王所长瞧瞧周三:“再怎样,只要咱接了手,就一定要给国家一个交待。费用你们不用担心,正常报销就行啦。”,桌上的电话响了,王所长眼明手快的抓起:“哪里?我是王大实。”……放下电话,他想想,又按住电话的摇柄一阵猛摇,再抓起听筒:“喂,找谷所长”,二人在电话里好一阵咕噜。

“你俩来得巧,今晚有行动。”王所长告诉道:“我们都值班,深夜12点左右,大量的流民就会送到。”,“可我们只有三个人,够么?”牛黄脱口而出。“所以我请了就近辖区的派出所支援”王所长轻松地摊开双手:“别担心,他们11点左右就到。”,“不会不来吧”周三有些担心。“不来?笑话,谁敢?叫到谁谁再忙也得来。这是命令!”王所长哈哈一笑,拿起铃铛摇摇,周芬敲门进来。“准备夜宵,我们今晚加班。”王所长爱理不理地:“牛副所长他们刚来,夜宵丰富一点。”,“喝剑南春还是五粮液?”,“五粮液吧,纯一些;剑南春那玩艺儿后劲大,喝多了难受,去吧!”,“会不会喝酒?”他问牛黄周三。“不会”,“不会学,学喝!”。

收容所之夜,微黑安静,地阔天清。

跨出明亮的办公室,眼前是平房一溜暗淡的灯光,牛黄周三顺着铁门上的小门看去,流民们或坐或依昏昏欲睡,一股股呛人的臭味混合着霉味飘出。“今天没消毒吗?”周三捏着鼻孔,踢踢放在每间门侧的石灰桶:“真臭!难怪原来的管理员都跑啦。”,“消了的,但王所长说,生石灰水中的消毒剂放少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撞在牛黄腿上,是黑子。瞧着黑子亲昵地在自己腿脚上磨蹭,摇动尾巴撒欢的样子,牛黄想:“畜生如人哩,一点不假。主人对自己亲热,狗便对自己亲热。”,周三低下身子,抚摸黑子一身漂亮的黑毛,黑子也对着他愉快的摇着尾巴。周三拣起一粒石块用力扔出,嘴里喊道:“黑子,追!”,话音未落,黑子早已跃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叨住了还未落地的石块。

“你该给它奖励,黑子还有不少绝活哩。”,王所长柱着双拐站在办公室门前,笑笑说:“不过要注意别惹恼了它。上次一个流民不信邪,非要逃跑。结果被黑子扑倒死死咬住喉咙,我去慢了一点,他就完啦。”,“哎哟,哎哟。”一串痛苦的呻吟声从收容室里传出,一张污秽的老脸颤栗着,出现在铁门上的小门后:“王、王所长,行行好,给我吃颗药嘛,我肚子疼得厉害。”,“还要不要病床嘛?再吃点病号饭?”王所长讥笑地猛然喝道:“梁旺财,你给我老实点,滚回去睡到。”“哎哟,哎哟,我实在……”老脸慢慢离开了小门,消失在蒙蒙中。

十点正,收容室的电灯全部熄灭。

十一点左右,,围墙的大铁门大开,几个全副武装的民警走进,支援的人员来了。王所长热情的让到办公室就坐,介绍了牛黄周三,递烟倒水,不亦乐乎。全副武装民警的到来,使气氛骤然变得紧张。“都准备好了?”领头的民警低声问。王所长点点头,扭头问牛黄:“有多少间空室?”,“十一间。我把现在的流民都集中到了其余的六间里。”,“好,收容记录呢?”,周三从抽屉里拿出厚厚一本《收容记录本》和几枝钢笔摇摇,“印泥?”,周三又拿出二大盒印泥摇摇。“好”王所长很满意。

“嘘!慢点儿,别紧张!”领头的民警突然扬起手臂,对身边的战友说:“给你讲多少次,冲锋枪口对下,对准地下。还有,你一个劲的弄扳机干嘛,谨防走火!一梭子出去不过1、2秒钟,出了事哭都来不及。”,脸上带着稚嫩的战友点点头,黑洞洞的枪口离开了周三右胸,指向脚下的水泥地。周三这才悄悄松了口气。这位老兄刚才一坐下,无意间枪口竟直对着周三,害得牛黄周三暗地里干着急,说,怕大家笑话;不说,又怕他走火……

墙上的秒针指向12点时,王所长一声令下,收容所的灯全部打开了,顿时,一片灯火通明。无数张脸纷纷贴上了收容室铁门上的小门,流民们凭经验都知道了今夜有大行动,顾不上睡觉,争先恐后的忙着凑热闹,看稀奇。居然还在小门后推来挤去的,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牛黄又好笑又好气,和周三走到铁门前,一一喝斥道:“看什么看,睡觉!谁再看明天遣返谁回原籍。”,这一招立竿见影,流民最怕的就是遣返回原籍。脸们又纷纷离开了小门,只有极少张脸,偷偷的躲藏在小门角落,偷偷地向外瞟一眼,再瞟一眼。

墙外,终于响起了卡车声。

武装民警对着大铁门站成二排,端起了乌黑锃亮的冲锋枪。几道雪亮的车灯柱颤悠悠地划过,突然照亮了大铁门。武装民警的枪口和钢盔,在雪亮的车灯里,闪闪发光。卡车在铁门外停下,随着不断的命令声和斥责声,形形色色着装各异的男男女女,被陆续押了进来,再分批押进了大办公室。牛黄这才明白了办公室空阔的妙处。

市局几个相关领导,立刻就地办公。人们不断被押进来,通过提问、看证件等初审,少数人当场释放,大多数人押进了收容所的空室。天明后,由王所长审查决定,或送市看守所或遣散。他们并不知道,坐在一边的这个毫不起眼瘦削的殘疾人,才是自己命运的真正主宰。

牛黄和周三忙忙碌碌的做着记录,王所长则无聊的坐在一边。牛黄抽空不时抬头望望这些深夜来客: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表情。大多数人都唯唯诺诺,惊恐万状,颤颤栗栗;极少数人虽然愤慨不平,但面对闪亮的枪刺,逼人的眼睛和连声的喝斥,要吗昂首闭目表示抗议拒绝回答,保持着自己的尊严;要吗冷冰冰的问一句答一句,问急了,干脆全部推开说己忘记……瞧着神态不一的他们,牛黄不禁想起杜所长感叹的那句话“人哪,犯了法就不再是人啦!”,可这些深夜被收容的人,犯了法吗?没有人可以告诉自己。

该收的收了,该送的送了,该走的走了。办公室平静下来时,已是临晨3点多钟。

从没熬过夜的牛黄周三,早已昏昏欲睡。可王所长却越益精神焕发,他吩咐周芬上酒上菜。牛黄周三只好强打精神奉陪,再说,他们肚子也实在饿啦。几筷子香喷喷的鱼香肉丝、白油肚条和卤鹅下肚,二人清醒多了,便与王所长有说有笑地吃起来,仿如多年的忘年交。

“……谁说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真他娘的睁眼说瞎话,我呸!”几杯五粮液下肚,王所长满面红光,吹着聊着高兴之下便呸上了:“说这话的家伙,没上过前线,是站着说话腰不疼。你瞧那美、美国的炮、炮火,那个厉害劲,轰轰隆隆,遍地开花。我们就吃够了这个亏,死了不少人;我的这条腿、腿,就是被他妈的美帝国主义炸、炸断的。”王所长一仰肚,又一大杯五粮液下了肚,他呯的一拳击在桌上:“当然,老子也不是孬种,志愿军都不是孬种。受伤后,老子硬是将空出的裤腿一卷,权当崩带死死扎住断腿的血管,操起转盘机枪就是一阵猛扫。哼!至少几十个美国兵倒在了老子的机、机枪下。呃,”他打出一个响亮的饱嗝:“你俩怎么不、不喝点?”,二人忙摇手。王所长不由分说,拿过酒杯,给他们一个倒了一小半杯:“喝!这是命令!不喝酒,怎能搞得好工作?喝!”。

无奈之下,二人尝试着呷了一小口,顿时呛得脸色曲青,弯下身子,咳嗽不已。

王所长愉快的笑起来,见他们真的没喝过,也不再勉强。只是挟一块卤鹅,扔进自己嘴巴津津有味的嚼着,再一仰肚,一杯醇香的五粮液吞下肚,然后扬起筷子指指二人,笑呵呵的道:“小子们没酒福呀!你们知道五粮液多少钱一瓶?当官的要什么级别才能喝五、五粮液?嗬,嗬嗬,瞧你俩,醉啦?真醉啦!眼都闭上罗。哎,快去睡吧,去睡吧!明天晚点起来没关系,一切有、有我呢。”。

室外,天已蒙蒙亮。

(未完待续)

九、收容所

6

 十四、

待他们醒来,已是中午时分。

院坝子里闹哄哄的,站满了被王所长电话请来支援的各派出所民警或执勤排队员。办事快捷,雷厉风行的王所长,正端坐在办公室里提审和处理昨晚被收容的人们。只见一个或几个人被押进去,一会儿就又被押出来,按照王所长签发的《收容记录》,迅速被押往该去的地方。牛黄注意到,在如此高效率的办事下,昨晚关满人的空室,又空了大半。

“嘿,黄五!”牛黄意外在支援的人员中看见了黄五。黄五和孔四戴着鲜红的红袖章,神气活现威风凛凛的站在那儿,等待着调遣。见到牛黄周三,他扮了个鬼脸,十分高兴。到底是老房邻里和老同学,他亲热的拉着牛黄的手,恶作剧般使劲儿摇:“走的时候还保密?哼!不就是在收容所里打杂吗?”,“牛副所长,”周三故意大声叫道:“王所长请您去商量工作!”,“牛副所长?”黄五吓得一下放开,尴尬的望着牛黄:“当官了哟,真没看出。”。

牛黄瞪瞪乐不可支的周三:“哎,当什么官哟?别听他乱叫。”,黄五摇摇头,想冲着周三捶他几拳,想想,又放下手。正巧几个人被匆忙押出所长办公室,轮到黄五和孔四押送了。黄五只得朝二人笑笑,和孔四走进收容室,押起一个农村模样的年轻妇女,向办公室走去。

二人紧跟着进去,屋子里被呛人的烟雾包围着。王所长从烟雾中抬起头,对他俩点点头,示意坐在自己身边。他板着脸,从抽屉里拿出昨晚牛黄登记的《收容记录》,查到她的名字:“鲍玉兰,十九岁,已婚,住本市马鞍县门道乡二村?”,“对嘛”,“一个已婚妇女,深更半夜的一个人跑到城里来干什么?”,“我,我是逃婚。”,“胡扯!婚都结了,还逃什么婚?”王所长不满的拍拍桌子,叨在嘴唇上长长的烟灰应声落下,洒在桌面和他自己的断腿上。

长得一点不像农村人的鲍玉兰,腰枝婀娜,有些姿色。她一点不怕王所长的斥责,大声说:“我就不嫁鸡随鸡,我不喜欢他,犯法吗?你们凭什么把我抓来?”,大伙愣住了,还真少见如此不怕事的女人。“放肆!”王所长大喝之下,怒目而视“就凭这一点,就可以关你几年。”,他低下头迅速在《记录登记》‘处理意见’栏签上意见,盖上章,将表递给肃立的黄五和孔四:“送看守所再审查”,鲍玉兰失声大叫:“你、你草菅人命,为什么送我到看守所,我不去,我不去。”,黄五和孔四立即从左右狠狠地夹住她胳臂,在二个身强力壮的男青年夹持中,她只能柔弱地挣扎和哭闹。

“不准哭闹!再闹再哭,立刻给你上手铐。”王所长冷冷地望着她:“还要不要自己的双手?”,鲍玉兰渐渐平静下来,无力的垂着头,满面泪花,绝望地抽噎着,眼里噙着泪水。她想必知道专政机关手铐的厉害。从没见过如此场面的牛黄们,惊讶不止。在专政强大的淫威下,一个女人只能以哭来抗议和不满。这一刻,牛黄们过去十七年的生活与认识,被殘酷而彻底的颠覆击碎;鲍玉兰凄楚孤零的模样,深深地刻在了他们脑海。

牛黄看到,黄五孔四实则上悄悄放松了夹持的力度,而是像搀扶一般,夹着鲍玉兰出去了。牛黄真想追上去,对黄五孔四叮嘱点什么。在二人的协助下,王所长的办事效率更快。不一会,最后一个被收容者,押了进来。累得够呛的王所长,终于无力的摊在藤椅上。他只好对牛黄扬扬头,示意这个人由他处理,便顾着擦汗,喝茶和读报去了。

这是一个头发向上竖起,满面络腮胡的中年男人,盛夏中,却穿着一件污秽不堪的棉衣,,挟带着霉臭味大步走进来。负责押送的二个民警,倒像是跟班跟在他身后。牛黄见此就有些气,盯住他想:“哟,挺神气哩!”。牛黄像王所长一样板着脸,从抽屉里拿出昨晚的《收容登记》,边读边问。中年人没回答,牛黄抬头一瞧,一股怒火骤然窜上心头:那位老兄正垂着双手,微闭双眼哩,好一副超脱凡尘,神游仙界的模样儿。

“饶兴民是不是你?”,“……”,静寂中,牛黄突然在一边瞧着的周三和押送民警的脸上,看见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嘲笑。他一下跳起来,抽出墙上的警棍就劈头盖脸的打去,中年人捂住脸,踉跄几步差点跌倒,头上的鲜血一下冒了出来。牛黄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竟然敢打人。中年人没倒下也没说话,只是捂脸的双手,抽出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头。谁知,像受了鲜血的刺激一样,牛黄又挥起警棍,狠狠地朝他身上打去。警棍落在棉衣上,发出扑扑的声响,中年人纹丝不动。此时,牛黄挥舞警棍,怒目圆睁,满腔愤恨,从未有过的打人的愉悦快感充溢全身,与刚才对鲍玉兰的同情伤感,判若二人。

“送看守所。”王所长放下手中的报纸,说:“一个死硬流民,不用费力了。”,牛黄点点头,扔了警棍写了处理意见,王所长签了字,民警押着他出去,一路留下了斑斑血迹。

近2点钟了,他们才开始吃中饭。周芬端上饭菜,依然丰富、诱人。“这样吃下去,回去时,杜所长都怕认不出我们啦。”周三挟起一大坨肥腻的红烧肉,有些感慨:“哪来这么多的肉票哟?”,王所长似笑非笑:“自己印的!吃你的嘛,周管理员的话挺多呀。”,想起刚才周三的嘲讽,牛黄还有些不高兴,拈一块水煮肉片扔进自己嘴里,埋头嚼着。

周三碰碰他肩膀:“还在不高兴?”,“谁在不高兴?”牛黄故意左右看看:“没有呵。”,“得啦,我刚才错啦,行不行?”周三又碰碰他肩膀:“看不出,你挺厉害哟,敢下手这么重。难怪在所里受到杜杀的重用。”,他舀起一勺子汤:“我就不行,咳,我只能打打干帮。”说着,一口喝下,立即被烫得哇地一声吐出,哎哟、哎哟的在地上乱蹦。

王所长不禁笑道:“我早就说过,胆小办不了事,怎么样?连汤都要欺侮你哪,周管理员,味道好不好?”,牛黄连忙倒一杯凉白开递给他,关切的问:“快濑漱口,没烫着吧?”,“还好,还没有。”,周三咕嘟咕嘟地喝完凉白开,重新坐回桌前。三人吃着聊着,牛黄想起了鲍玉兰惊骇的样子,忍不住问:“王所长,为什么流民都怕送看守所呢?遣返回原籍不是更可怕吗?”。王所长望望他,再瞧瞧周三,脸上浮起了微笑。

与这二个小青年认识不过几天,阅人无数且城府深邃的王所长,便在心里对他俩投了赞成票,当然愿意回答他们的提问。“遣返原籍?我上次就说过,极大多数是假地址,你给他买票买饭费力不讨好,趁你不注意一跑了之。下次又溜出来,继续吃穿不愁,全国旅游。地方上更鬼着呢,你千万里的送回去,他还不高兴。为什么?流民大都是剃头儿,死猪儿不怕开水烫,有人替我管着,少用心用钱费力,不好吗?”王所长笑笑,继续道:“实在气极啦,便对送回的流民又打又关又罚的,并且涉及到家人。这才是流民真正怕遣返原籍的原因。”。

“至于看守所嘛”王所长放慢话音,沉吟道:“那地方不是人呆的,尤其是女人!”。

饭后,王所长说这二天太累了,要回家休息休息,吩咐二人小心不要出事,便拄着拐杖站起来,示意牛黄:“把椅子下的那个黑包递给我”。黑包很沉,牛黄拎着有些费力,王所长却轻松的拎在手里,一拐一跛的跨出门去。是昨夜没休息好或是酒未醒?出门时,包着铜皮的拐杖头卡在了门槛上,咚地一声,王所长摔了个狗啃屎。黑包脱手飞出,蒙在外面的黑塑料袋跌开,露出了一大桶黄澄澄的菜油。

听到摔跟头的声音,周芬从厨房里飞快跑出,一拍双手:“我的妈呀”,惊呼着忙搀扶起王所长。动作之快,反映之迅速,甚至连牛黄和周三都还未回过神来。最终,王所长拎着蒙黑塑料袋的一大桶菜油,咚咚的走了。黑子摇头摆尾的跟在后面,直到大铁门呯地一声关上。

现在,牛黄真正成了收容所里的最高主宰。望着那一排排散发着生石灰味的平房,他的头有些发晕。所幸一连几个月未出大事,生活照本宣科地进行,至于放风时,一个流民不顾警告,逗黑子时被咬伤左手掌;周芬常与煮饭的另一个妇女吵嘴,相互拍着自己大腿发呸,引得流民将脸挤在小门后观看发笑和新送来的一二个被收容妇女,常无缘无故的啼哭等等,只是小事。牛黄和周三,惬意地上手的工作着。只是,每餐必备的油炸豆瓣,吃得二人想吐。

这天,中午的桌子上又有一盘油炸豆瓣。牛黄实在忍不住,便对送菜进来的周芬说:“以后,不要再做油炸豆瓣了,吃多了,不消化。”,周芬吃惊道:“什么?是我做得不好吗?”,“不是,是不消化。”,“这可是王所长最喜欢的下酒菜哟”周芬张大了嘴巴:“牛副所长,你们怎么就不喜欢呢?”,周三哭笑不得,接嘴道:“王所长喜欢,我们就该喜欢?真够呛!”,周芬张着嘴巴出去了。临到流民们快吃晚饭时,煮饭的妇女才来报告周芬不在了。

“100多人的饭,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女工哭兮兮的找到办公室哭诉:“请牛副所长派个人吧。”,“到哪儿派人?”牛黄有些茫然。“就在收容的人中间派呀,一直都是这样的。”,“行吗?”周三担心地问:“不愿意怎么办?”,“不愿意?哪你俩是干嘛的?”女工急眼啦,快4点了,她大声提醒到:“流民一天只吃二顿,早饿啦,按时开不了饭,谨防出事哟!”

牛黄浑身一激灵,拉着周三快步走出办公室。

“干脆定个男的”周三边走边对牛黄说:“免得顿顿又来油炸豆瓣,,看着就烦。”,“男的不行,男的要偷吃。”女工在身后道:“还是要个女的,女的爱干净,习惯好些。”,“忙你的,多什么嘴?”牛黄斜睨她一眼,向女收容室逐一寻去,黑子紧跟在后面。

开饭时,牛黄看到近100余人的流民,秩序井然的排着队轮流从收容室中走出,站到空坝子上。空坝子侧边的洗漱台上,放着二个大铝盆子,一大盆稀薄得可以照见人影的稀饭,一大盆冒着热气飘着油星的水煮老白菜梆子。女工和新指派的人——一个总是收拾得干干净的女盲流姚招娣,一个抡瓢一个点人头记卡。刚当上厨工的姚招娣马上进入了角色,对流民不论男女大小,每人一瓢稀饭加一瓢水煮白菜。然后将其向前一推,神气的叫道:“下一个”。

牛黄突发奇想:这么多的男人女人老少爷们,要是突然暴动或逃跑怎么办?那自己和周三还不立即被人流吞没和撕碎?他定睛看着众人,流民们被饥饿折磨得个个神情晦暗,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脚步迟滞。此刻,在九月的阳光中,他们无力地排队走着,眼睛牢牢盯住大铝盆里的稀饭和水煮白菜,喉结上下滚动着……周三推推一个边困难走着边狠狼吞虎咽喝着稀饭的流民:“回收容室吃,快走!”,那流民便听话地加快了脚步,黑子在他身后狂吠。

什么也没发生,阳光依然灿烂。饥饿和工作,生存与需要,构成了流民和收容所的相互存在,相互依存。这里真是一个奇妙的世界,浓缩了人性的全部自尊、卑劣、坚韧与渴望。牛黄想起了自己的存书和找蓉容借读的那些书,其中有一本他读得到懂不懂的,俄罗斯作家陀斯陀耶夫斯基写的《白夜》,书中有的章节多像现在眼前的形影呵!

他感到深深的迷惑。

一天,晚饭后,这段时间一直陷在迷惑中的牛黄,居然对周三道:“坐着无聊,不如提一个流民来问问,怎么样?”,周三惊讶极了:“这行吗?”,“没事!你没有兴趣?”,“好吧”,周三兴冲冲提来了位个子矮小的流民。站在二个年少气盛的管理员面前,流民没有丝毫的苍促不安,倒是不卑不亢地对二人鞠鞠躬,然后端端正正的坐在长木凳上。

“我们随便谈谈”牛黄递一杯开水给他:“你来了多久?”,“六个月”,“叫什么,多大啦?”,“小名陶狗娃,大名叫曾用劲!过年就吃15的饭了。”,牛黄忍不住笑了,想不到他比自己还小。小家伙灵牙利齿的,一点不怯生,想必是老江湖罗。“说说吧,说说你的流民经历。”牛黄带点乞求的声调,顿时让小家伙兴奋起来,一高兴,打开了话匣子。

“……除了广州,我还常常到北京玩儿哩。在颐和园和一帮北京的小子打了一架,瞧,额角上的这块疤。”他指指额头上一块显眼的伤疤:“其实我一点不喜欢北京,我喜欢广州。”,“为什么?”,“广州好耍呵,夜晚花花绿绿的,小吃特多;到处是穿着小裤管或喇叭裤,拎着卡式收录机的年轻人,那些小妞真时髦真迷人,一走过身边,香喷喷的,好闻得很。”,“什么卡式收录机?”周三懵懵懂懂的。小家伙白他一眼:“是人家小日本搞的放磁带的收音机。”,“什么是磁带?”牛黄也忍不住发问。“哎,所以说落后呀,连磁带都不知道?”小家伙居然像个哲学家似的,叹口气,给二人解释什么是磁带,做什么用。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