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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奇书/xi66896969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28

牛黄默默的听着,第一次知道了外面的世界,那么遥远那么新鲜……要是,要是自己有机会能去看看,该多好!“……我最喜欢我的二妹了,她那么漂亮温柔。以后我存足了钱,就娶她当老婆。”,牛黄惊醒过来:“什么二妹?你说什么?”,“陈二妹呀,我们都叫她陈二妹。手艺高超,不摆了!再快的火车也能爬上,再难拿的东西,也能取到,我最佩服她啦!她是我们的老大。”,牛黄与周三疑惑的对视一眼:陈三的姐姐嘛!难道姓名相同?

“陈二妹是不是个子这么高,脸上一边一个酒窝,嘴巴左下方有颗黑痣。”牛黄比比划划的,问小家伙。“是呀,是呀。”小家伙惊呆了:“你认识我的二妹?你怎么会认识我的二妹哟?”,见他一口一个“我的二妹”,二人忍不住笑起来:“你知道她多大?小家伙,陈二妹21,过了年就吃22的饭啦,还我的二妹哩!”,“我不管,反正她亲口答应了我的,我一定要娶她当老婆。”小家伙忿忿然翘起了嘴巴,加重了语气:“你们莫小看我,我的族祖宗可是个响当当的大名人哩,说出来要吓你们一大跳。”。

“哦,名人?名人呀!”,小家伙被二人嘲弄的口吻激怒了,一挥瘦骨零丁的小手:“曾国藩,大清朝的两江总督,知道不?听说过吗?哼!”,二人真难住了,确实不知道这位大清朝的两江总督曾国藩,为何方神圣?“哼!”小家伙一背手:“不和你们吹啦,什么都不知道,居然连曾国藩曾大人都不知道,气死我了,我要回去了睡觉啦。”,“走走、快走,反了你了。滚!”周三一把抓住他,将小家伙连推带扯的拉出了办公室。

十五、

今天,王所长又安排牛黄周三遣返流民。出发时,王所长吩咐二人让流民洗了澡,刮了胡子,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再上路。

流民是一个六十多的老头,平时里浑身脏兮兮,头发乱蓬蓬,埋身在众人堆里,谁也没注意他。此时,老头周身上下一收拾,倒显得年轻了不少。牛黄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眯缝一睁大,总有一抹说不出的苍桑深邃,敛藏在阴郁深处。

流民们常自戏:“在所里是龟儿,在路上是么儿。”,确实,上了路,二人就像将就么儿一样,照料着老头。不但挤出一身臭汗买车票,吃饭还得不忘给老头盛一碗,住宿更是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因为怕他偷偷溜了……一路上,弄得二人心情十分郁闷,一路与老头保持着距离,沉默不语。没办法,只要出了收容所,送的人必须要有对方主管单位和主管人的签字收条,否则,就是工作失职。这是国家收容遣返条例规定的,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第二天下午,快到目的地时,老头说话了。“其实,一路上我都想跑,就是现在跑也得行。”他望着悬挂在枝头上的落日,缓缓道:“可我跑了,你二个年轻人咋办?”,牛黄看看他:“这么说,我们还得感谢你罗?”,“不是这意思”,“哪是什么意思?”周三的无名火腾起:“你不在家好好呆着,跑出来干嘛?看风景?免费旅游?还要我俩免费护送?妈的社会渣滓!”。

“年轻人,不要骂人嘛。世事无常,谁也不敢说自己最后能怎样?”老头淡淡道:“我像你俩这么大时,脾气也暴,可那是对敌人,是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你当过兵?”牛黄注意的盯着他。“当兵?哦,当兵好呵,战场上目标明确,抡起枪一梭子打出去就是。因为你不打死敌人,就会被敌人打死。”老头眯缝起眼,像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可当官就不同啦,常常地,你不知道为了什么?就糊里糊涂的被人打死了。”

“那是当官当糊涂了!这么说,未必你当过官?”周三轻蔑的吐吐口水:“瞧你这熊样,做梦吧?”,老头激动了,指着出现在前面的县城:“做梦?知道吗?我就是这里的县委书记,”,“那我还是县长哩!”周三放声大笑,将他一推:“走哟,作什么美梦哟?老颠冬罗?”。

在县安置办公室,他们找到了主管的陈科长。陈科长没像对其他流民那样,对老头大声喝叫斥责,只是点点头,接过牛黄手中的《收容登记》表看了看,签字盖章,然后交还给牛黄。陈科长掏出香烟,二人摆摆手,他递给蒙着蓝布的长沙发上老头一枝,还啪地为他点上了火。见时间不早了,牛黄忙告辞,婉拒了要为他俩安排晚餐和住宿的陈科长好意。

陈科长送二人出来,牛黄顺口问道:“他真是你们的县委书记?”,陈科长点点头:“曾经是,据说因为路线问题倒了霉。唉,这事儿真头疼:老书记当过兵,是解放军野战军的主力团长,脾气火暴,犟得九头牛都拉不住;可到地方当了十几年的县委书记,却在一个早晨被撸下座,从此就不断上访,劝不住他。上访有什么用?有人听吗?没准他明天又要上访了。”。

回去的路上,周三禁不住吐吐舌头:“明明一个臭烘烘脏兮兮的老流民,一眨眼,竟是一个县委书记。咳,真想不到流民中也藏龙卧虎。”,“你莫要再那么狗眼看人低,干精火旺了。”牛黄捶他一拳:“小心下次碰到一个武林高手,吃不了兜着走。”,“我说牛黄,县委书记有多大?管多少人?”,“我也不知道”牛黄扭扭头:“反正是一品官呗,再不咋样总比你我强。”。

回到收容所,王所长接过那张陈科长签字盖章的收条,小心地锁进抽屉,说:“好了,你们也总算经了风雨,见了世面啦,味道怎样?”,“难怪以前的管理员都走了,干这一行不好受。”牛黄把送老头的经过说了,王所长不动声色的听着,脸色渐渐变得有些凝重:“没想到真是个下台的县委书记,他在所里时,就常找我要笔要纸的。”,他摸摸自己才刮了胡子的藏青色下巴:“不过,话说回来,管你原来干啥?只要到了咱这儿,你就得听话老老实实的;要不,还有没有王法了?哦对啦,你们所里上次派来支援的那个黄正文,出事啦。”。

什么?黄正文,也就是黄五出了事?二人吃惊的看着王所长。

“还记得上次大行动,黄正文和另一个支援的队员,负责送那个叫鲍玉兰的逃婚妇女到看守所吧?不知他怎样就跟鲍玉兰勾搭上了,支开了随行队员,和鲍玉兰跑到小旅馆里鬼混,当晚被查夜的民警抓获。执勤人员,知法犯法。现在,正关在看守所里哩!色字头上一把刀,年轻人,要注意哟!”,牛黄与周三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说不出话来。

牛黄想:我的直觉应验了!

他的眼前,浮起了黄五的嘻皮笑脸和黄母伤心欲绝的模样,不禁摇摇头。

第六个月底,王所长将二人请到办公室,拿出一张单子,把笔递给牛黄:“签字,领工资。”,这真是值得大家高兴的事,牛黄周三平生第一次领到了每月36块5的工资。交了30块钱的伙食费,净剩189块,这可是笔巨款,二人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自己衣兜。王所长又恩准,二人明天放假一天,回家休息散散心和看望父母同学朋友什么的。晚上,王所长还特地为他们准备了一人一大桶菜油,五斤白糖,二斤腊肉。

二人兜里揣着沉甸甸的工资,手里提着谁看了谁就眼馋的东西,第二天清晨便上了路。

早安!老房!才离开你不久,怎么就会这样想你?踏上你陈旧的楼梯,听着你熟悉的喧闹,我的心怎么跳得这样热烈?二人三脚并做二步的,跨上老房四楼。立刻,周伯的声音响遍了走廊:“嗬,回来了哟?我还以为你俩个把老房搞忘了呢?”。

正值红花厂星期天,大人孩子都在家里。闻声纷纷从自家或厨房里出来,像看稀奇一般凑到了二人身边。再看到他们手中提着的东西,热闹变成了惊慕:“瞧,人家牛黄周三,真是聪明孝顺,给妈老汉提回来这么多好东西,啧啧,外面买不到哟!”,“挤什么挤?你这个死砍脑壳的。”赵家妈大声骂着自己那喜欢凑热闹的半大小子:“以后,像你牛黄周三哥一样,给老娘提回来这些好东西,就算没白养你有本事。”,“嗷”小子冲她做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正是“几家欢乐几家愁”,那边,传出了黄母压抑的哭声。众邻里摇着头叹着气,忙说了几句就慢慢散了。牛黄把东西交给一直在旁边欢呼雀跃的牛三提,走进了家门。老爸老妈脸色凝重的坐在床沿上,见儿子进来,老妈勉强笑了笑,道:“回来啦?”,“嗯”,仍在高兴的牛三把东西炫耀般咚地放在地板上,先把白糖打开,拈起一撮小心翼翼的扔进嘴中:“甜”,巴叽巴叽地品着又捧起腊肉,嗅嗅再嗅嗅,才深吸一口气:“好香哦,好香好香!”,老妈的眼泪几乎滚了出来,话里夹着颤音:“你、你才吃了几天肉哟?瞧你那馋样。”。

老爸说话了:“这肉,咱们不能要?”,牛三惊愕地抬起头。“你哥懂,问你哥,问牛黄”老爸轻轻的对牛黄点点头:“为什么不能要?对牛三讲讲。”,“黄五出了事,黄家老小正伤心哩。”,牛三没听完便吼道:“他出了事关我们什么事?凭什么要给他?”,“挨枪子的,你声音小点嘛。”老妈忙去掩上门:“你忘啦,人家黄母经常给我们粮票。”,“我不管,我不管,反正我要吃肉。”,啪,老爸一伸手,给了牛三一记响亮的耳光。

老爸最宠他,可老爸也最爱揍他。15岁多一点的牛三,眼看着垂涎三尺的腊肉就要白白送人,再想到今天又不明不白地挨了老爸的耳光,心一横,索性躺在地板上放声大哭:“我又没犯错,干嘛打我?让你打惯了嗦?哼!等我长大了,再跟你们说。”,老妈心疼地瞪老爸一眼:“孩子又没犯错,你干嘛打人?”,伏下身子安慰牛三:“别哭了,别哭啦,起来,等会儿妈给你烙肉饼子吃。”,“我要吃肥肉烙的那种”,“好的,好的,小冤家,你快起来嘛。”。

牛黄把工资全给了老妈,捏着儿子拿回的厚厚一迭钞票,老妈笑眯了眼,想想,从钱里拿出了20块钱,递给牛黄:“给,放在身上,零用。”,“我也要”在地上躺着的牛三,眼明手快一翻而起,伸手就要抢老妈手中的钱。老妈气得手一缩,拈出枚5分钱硬币往他身上一摔,恨恨道:“拿去,越来越不象话了。我说牛三你长大了,爹妈都不认咯,只认得到钱和你自己。不信看嘛!”。周三提了半桶油和老爸出现在门口,周伯对牛父朝黄家扬扬下巴,老爸点点头站起来。牛黄抓起腊肉,像约好似的,一齐走向黄家。

黄母原本白白胖胖的的圆脸上,带着微薄的腊色,双颊无力的下垂着,显得憔悴,正依在床头嘤嘤地哭泣。丫头姐妹手足无措的站在她身边,脸上也带着泪迹。双手捧着头坐在竹凳上的黄父,惊讶地站起来:“嘿,老牛老周,来,坐,坐。”。众人坐下,见到牛黄周三,黄母哭得更伤心了:“你、你们都回来了,可黄、黄五……”泪如泉涌。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牛黄周三把菜油和腊肉递给了丫头,默默地在老爸身边坐下。牛黄看见,工宣队长的眼中噙着泪花,佝偻着腰,一月不见,人仿佛苍老了许多。

回到屋,牛父吩咐:“明天,你去市里瞧瞧人家黄五,好歹你们是同班同学,也不枉同是老房人。”。牛黄为难道:“可我们明天一早就要返回收容所,下次吧。”,老爸看他一眼,自言自语地说:“行啊,下次去也行;可弄不好他还有下次吗?”,牛黄迷惑不解的想:“为什么不可能有下次?老爸也是,尽说不吉利的话。”,“牛黄你看厨房里的火关没有?”老妈在里屋整理东西弄得悉悉直响,喊:“没关,就热点水,我去买点灰面,中午咱们包饺子。”,

牛黄熟悉地捅开蜂窝煤,一缕淡淡的火苗冲出,他舀了半锑锅水热着。出来瞧见老妈匆忙下楼的身影,一扭头,蓉容正依在自家门楣上读书呢。牛黄愣怔间,蓉容左手轻轻移开书本,望着他嫣然一笑:“真忙呀,今天休息?”,牛黄点点头,问:“看的什么书?”,“普希金的《欧根•奥涅金》”,“好看吗?”,“诗体小说,好看。”,“看完后借我看看”,“可以”。二人就这么站着,似有似无的聊着。其实,牛黄心里明白,蓉容是专为等自己,才拿着书本依在门口读书的,他喜欢如此这么有心的蓉容。半年未见,蓉容仿佛长高了许多,身穿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色连衣裙,不经意间露着婀娜的腰枝,丰胸凸出,大腿修长……一丝颤栗掠过牛黄全身:蓉容比原来更可爱更美丽更成熟,也更让人有些受不了啦。

像有第六感觉一样,老妈两手拎着东西气喘吁吁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水热没有?”老妈喊到:“还吹什么?快接我手中的东西。”,牛黄一惊,忙接过她手中的东西,向厨房跑去:光顾着和蓉容说话,水都还没热哩!牛黄捅火洗锅舀水间,听见老妈和蓉容的说话声:“蓉容,今天怎么没上课?”,“今天休息哩。”,“妈呢?”,“买菜去了。”,“一人在家也不歇歇?我就只看见你一天就是看呀读的,真用功!”,“唉,不这样又怎么办?快毕业啦,前面也不知道是些什么?说不准,还不是一样上山下乡。”,“你可不一样,按照政策,你可以顶你爸妈工作呀。”,“我姐还在农村呢,吃不饱、睡不好,身体一着凉就感冒……我顶了她怎么办?”,“说得也是!唉,这世道,只是苦了你们这些孩子”。

牛黄烦躁而无助的抬起头,窗外,灼热的太阳斜挂在歌山山巅,暴虐地扼住沉闷的大地。

第二天一早,牛黄和周三坐上了回收容所的电车。

周三情绪很好,一路上吹着口哨。牛黄却惦念着老爸‘看黄五’的话,有些心神不定。进了收容所,厨工姚招娣眼尖老远就叫了起来:“牛副所长,周管教,回来啦!”,牛黄点点头,黑子不知从什么窜出来,一下扑到二人面前摇头晃脑摆尾的讨乖。周三蹲下去,捧住黑子毛茸茸的脑袋直摇:“嘿嘿,黑子;嘿嘿,黑子呀!”,王所长拄着拐杖出现在台阶上:“回来啦?”,“嗯”,“准备一下,今天要送人来。”,“那我去看看还有没有空房?”牛黄顾不得进办公室,边说边拉着周三往平房走。“不用啦,我已作了安排”王所长在后面喊:“要不,你俩先把平房的环境卫生督促检查一遍,今天我怎么总是闻着有一股霉臭味?”。

一切安排好后,牛黄二人才在办公室坐下。

坐在藤椅上读报的王所长,放下手中的报纸,天南地北的与二人吹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这个新来的煮饭工可靠吧?”,牛黄一怔:“可靠,怎么不可靠?”,“我昨天中午在所里吃的饭,可一下午肚子都疼,拉稀,晚上还上医院吊了点滴,又吃了点药才制住了。”,“是她不爱干净造成的吧?”周三疑惑的望望牛黄。牛黄搔搔耳根:“可我看她挺爱干净的呀。”,“那年,我们在流民中招了一个煮饭工,结果她一包鼠药下锅,让我与几个管教上吐下泻了几天,差点儿把老命都送了。”王所长淡淡的说:“这事儿要慎重!周芬不是干得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啦?”,说着,他瞟瞟牛黄。

牛黄读出了所长眼中的不满,有些懊丧的回答:“我们劝她不要总是做油炸豆瓣,换个花样,她就多了心,真是的!”,话音未落,隔壁厨房传来响亮的吵嘴声。“谁?你说谁?好脸皮哩,自个儿红都不红一下。”,“你脸皮才自个儿红哩,哪个晚上想男人想得睡不着觉?哼哼叽叽的发贱音?”,“谁想男人了?你这个骚婆娘,我撕烂你这张臭嘴。”,“你试试”,“你以为我不敢”,“啪”,“呯”,“哗啦啦”。

牛黄和周三冲出了办公室。

姚招娣和女工正相互扯着头发,躬身打闹着。一个煮饭兼烧汤用的大锑锅,倒扣在地上,案板上理好的大白菜洒落一地。“住手”牛黄大喝一声,分开二人:“反了天了,居然敢在所里打架?活腻啦?”二个女人分开,低下头匆忙理着被撕开的衣服,一下被吹胡子瞪眼的牛黄吓住。“是她先骚言骚语的骂我”女工忍住眼泪指着姚招娣,“放你妈狗屁”姚招娣气势汹汹的也指着她:“是你先惹我”,“猖狂”周三大喝一声,对指手划脚的姚招娣怒目而视:“管教来了,你还这么凶?真反了你了?”,姚招娣低下了头,嘴里仍咕咕噜噜。

“你咕嘟什么?”牛黄看在眼里:这个姚招娣够呛的,当着管教尚且如此,背地里还不知怎样?看来,十有八九是她压着女工……牛黄有些后悔当初把她提出来煮饭。他看看表,离中午10点半的开饭时间不远了,现在换人已来不及。“管教也不能不公平。”没想到姚招娣居然抬起了头,望着牛黄:“明明是这个骚婆娘先招惹我嘛。”,血,几乎冲上了牛黄脑顶。他咬紧牙关问:“你想干啥?”,“我一个穷老婆子干得了啥?我不干这煮饭的事儿得啦。”说着,她竟自顾自的走向收容室,一边走,一边解下身上的围腰,狠狠地扔在地下。

“她从来不洗菜不淘米,就直接下锅,说是让管教也尝尝穷人的滋味。我说,她就凶我。”女工红肿着眼睛继续揭发。牛黄想起刚才王所长说的肚子疼,一阵恶心,差点儿呕吐。

“站住”,姚招娣一怔,停下脚步回转身:“王所长!”,讨好的笑容浮现在她脸上。

“你进来有几个月了?”王所长不温不火的问。“七个月”,“七个月还这副模样?没改造好嘛,啊?到看守所里去吧,我这儿不养长脾气的流民。”,“给就近的派出所打电话,请求支援,马上来人送姚招娣到市看守所。”,周三跑去打电话,姚招娣呆若木鸡。牛黄注意地盯住她:只见她脸色由黄变白,嘴唇哆嗦着,眼睛恐怖地瞪起……终于,她哭着喊了起来:“我不到看守所,我死也不到看守所去,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啊!你们、你们太阴毒了。”。

整幢平房都听见了她的哭喊声,可没人理她,四周一片沉寂。

看着派出所来支援的着装民警押走姚招娣,不知咋的,牛黄心里并不好受。他瞧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不由得想起了正关在市看守所里的黄五,想起了差点儿被关入看守所的鲍玉兰;忽地又想起红花厂一位医术精湛人缘极好的高医生,去年因受一桩现行反革命案的牵连,蒙冤进了看守所里的情景。据说,高医生被公安深夜堵在床上抓捕,当场就捆成了一个棕子,“呯”地一声就被扔进了军车。几天后家属获准去市看守所探监,回来哭成一团:据说高医生在看守所里,被“室友”踹断了四根肋骨,颈项上挂着沉重的粪桶,像狗一样在牢房里爬来爬去,舔“室友”的脚尖,还被迫大声叫“爸爸”……

好在大白菜已煮好,稀粥也熬好,勉强应付了流民的开饭。牛黄再不敢吃厨房的饭菜,也不好跟王所长说,便与周三掏腰包,让女工上街端来饭菜并为王所长捎带回一瓶红星二锅头。精明的王所长岂能不明白此中道道?没说什么,饭毕,点拨道:“选个老年干净一点男的进厨房,作为女工下手,女工提为厨师。”,“男的爱偷吃东西。”牛黄闷闷道。“偷吃东西?”王所长哭笑不得,伸出手掌摇摇:“吃得完吗?国家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除了偷吃,他就惦念着那事儿,懂不懂?”,见二个似懂非懂,王所长快乐的“嘎嘎嘎”大笑起来。

(未完待续)

十、陈二妹

 十六、

下午四点多钟,送流民的人拍响了大铁门。

周三耳灵,从桌子上一跃起,直奔外面。黑子狂叫跟在他身后。牛黄从桌面上抬起头,揉搓着迷糊的睡眼打着哈欠也站起来。王所长吃完中饭就走了,作为副所长,接待来人与收容流民,他得出面。刚拿出《收容登记》簿、扭开钢笔,周三一步跨进来:“来了,来了,快点!快点!”。牛黄奇怪的瞅他一眼:又不是才搞收容,慌慌张张的干嘛?思忖间,来人和被收容的流民也跨进了办公室。牛黄稳稳地坐在办公桌后面,下意识的一抬头,在着装民警的押送下,几个衣衫不整的男女流民中,竟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陈二妹!

二妹穿着件肥大而盖过屁股脏兮兮的灰蓝色劳保服,头发撂成一团朝额头搭拉着,盖住了大半个脸,脸上和双手黑黑的,走路慢慢吞吞,咋一看,活龙活现一个四十好几病恹恹的中年农妇。尽管她煞费苦心的化了装,但作为自小一块长大的老房邻里和同班同学的姐姐,牛黄周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陈二妹显然也认出他俩,惊愕之余,一丝不易查觉的微笑,浮上她嘴角。二人的心狂跳着,迅速办好了接人手续,待所有的流民都关进了收容室,送走押送的民警后,才倚在椅子上,松了一大口气。

牛黄和周三相互瞧瞧,谁都没开腔。过年时,公安人员围捕陈二妹的情景又出现在他们眼前,“公安部通缉犯”六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二人心上。沉默中,又互相瞧瞧,还是谁也不说话。毕竟在派出所执勤排干了八个月,现在又在收容所里当管教,二人知道此事非同小可,“隐瞒、知法犯法或知情不报”后果严重,弄不好可要罪加一等。

“还是先提出来问问,怎么回事儿吧?”半晌,牛黄道:“问了再看,你说呢?”,周三表情凝重的表示同意,并起身向收容室走去。路过男收容室,“报告!”,周三被里面的叫声喊住。“什么事?”他没好气的走近。“你再近一点嘛。”,周三一看,铁门上的通风口后,露出小家伙一双机警的眼睛。“干嘛?”周三不愉快的喝道:“有屁快放!”,“管教,我怎么发现刚送来的人中,有一个像是我的二妹呢?”。

周三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这狗日的小机灵,眼睛尖哩!

“想二妹想疯啦?想得眼瞎啦?”他冷若冰霜的盯住小家伙:“想住单间了?”,单间,是所里专门为那些不遵守所规的流民准备的。单间里没有电灯,一迭不知用了多少年散发酸臭的谷草堆在屋里,当床;每天只吃一顿……黑暗与饥饿疾病,孤独与酷热寒冷,让流民们闻风丧胆……“没想没想,没想。”果然,小家伙慌乱的摇着头。周三冷冷道:“没想就好好呆着,退回去!”,小家伙离开了窗口,却依旧在咕噜:“就像我的二妹嘛,哼,哄我?”

话说牛黄把陈二妹安排在女厨工这一间。周芬和姚招娣走后,就只有女厨工一人住着。相比另外二间关满女流民的收容室,这里显得干净和安静。周三开门时,陈二妹早抬起了头。“周三”,“二妹”,“有出息,当了管教啦!”二妹笑嘻嘻的望着他:“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吧?”,周三怔怔的:“怎么是你?你怎么被抓了进来?”,“吃二条线,早晚有这一天,不惊奇的。”二妹旁若无人地笑笑:“你们都知道了,公安部通缉犯么!”,周三有些紧张地回头望望,对二妹道:“到办公室谈谈吧,如今,牛黄是这儿的副所长,临时的。”,“副所长?还是临时的?”二妹一点不感到惊奇,拍拍其实一点灰都没沾的衣服:“好的,走吧,你带路。”

路过男收容室时,在他们身后蓦地传出一声喊叫:“二妹!陈二妹!我是陶狗娃呀。”,陈二妹脸色一变,正待回头又马上控制着自己,向前走去。周三气得立马冲到门前,一脚踢得铁门咣咣直响。通风口后面的小家伙吓得倒退几步,一下被墙角的粪桶绊倒在地,粪桶内晃荡出的污秽溅了他一身。“你再乱叫,马上到单间。”周三恶狠狠的警告他:“试试?”。

牛黄忐忑不安的望着陈二妹,递过一杯才泡的特花,三人坐下便聊开了。

一晃,二个多钟头就过去,牛黄和周三的心却越来越沉重。

“陶狗娃已认出了你,这事儿严重了。”周三忧心忡忡的对陈二妹道:“这小家伙口无遮挡,早晚你会被公安认出。”,“大不了再铁镣手铐加身,死不了的。”二妹淡淡的说:“我已死了多少回,没事儿。”,牛黄知道:作为本市运动初期著名的女红卫兵头头,陈二妹造反、抓人,抄家,手提双枪武斗到看破红尘当逍遥派,最后飞身于铁道线成为如雷贯耳的女大盗,仅仅二三年的时间,便完成了其青春人生的一大飞跃。那些殘酷岁月里发生的故事和思想的变化,不是牛黄周三能体会和想象的。死,对她来说,抑或更胜于是一场解脱。

“活着好好的,为啥非走这条路哇?”牛黄轻轻地叹道,摇摇头:“二妹,你知道陈师傅和师母多想你呵?逢年过节总要为你添上一碗饭,挟上最好最新鲜的菜,为你祝福。”,“陈三都工作了,每月十几块钱呢。”周三也忍不住对她道:“二妹,投案吧,自首的罪要轻些。”,“谢谢你们!但我没有罪!”二妹眼睛有些泛红,却厉声说:“有罪的正如救世主一般,盘踞在善良之上,光天化日下不断制造新的悲剧,新的苦难,明目张胆的伪造历史。”。

牛黄老实道:“你说这些,我们都不太懂。但我们同是老房邻里,陈三又是我们的同班同学,总不忍见你到处躲藏流落四方,身陷囹圄呀。”,二妹一脸释然:“再次多谢你俩了!不过,就凭这几幢平房,还关不了我。”,“那,你怎么?”周三失口道,又马上闭嘴。走南闯北的陈二妹何其聪明?听懂了周三未说完的话,冷笑着回答:“我任由他们押来押去,主要是因为我身份还没有暴露;再则,如果我跑了,押送的人要负责任。累及无辜,没这种必要。”,“但陶狗娃认出了你,怎么办?”牛黄焦虑之心,露于脸上。

陈二妹感激的望他一眼,道:“那本姑娘就只有不辞而别了,不过,只是你们”她有些迟疑地说:“怕脱不了干系吧?”,“这是收容所,不是看守所,房顶上铺的是瓦片,跑了也就是跑了。”周三淡淡的说:“上几天才跑了二个流民,谁也没过多地追问,不了了之。道理很简单:反正跑出去没吃没睡,风吹雨淋,饿忙了你还得自个儿跑回来。”,“好!”二妹高兴地端起花茶一饮而尽,忽地又像想起什么,呆一会说:“我得把狗娃带走。”。

“你怎么会认识陶狗娃这种小混混?”牛黄忽然有些悻悻地问:“他一个劲说,你是他老婆,等他有了钱,买上项链就娶你哩。”,二妹哭笑不得:“我是他老婆?哈,哈哈、哈哈!”,“还说和你在广州一同手挽手的逛商店逛公园吃海鲜大餐,是他终生不悔的甜蜜爱情呢。”周三也不无嫉妒的说:“小混混一个,尽想世上的好事儿。”,二妹摇摇头:“唉,不要这样说他,他是个苦孩子哟。”,二妹停住话茬儿,眼睛望着深邃的远方,脸上透着一种沏骨的痛苦。

“狗娃的爷爷是地主,其父母便被划为富农,尽管他家中一无所有;运动起,刚满九岁的狗娃,居然也被划为富农。其父母被造反派活活打死,临了,还一把火烧掉唯一的茅草屋,说是对地主富农斩草除根。幸得只剩一条贱命的狗娃连夜逃了出来,才九岁的孩子呵……才九岁!”二妹平静的讲着,仿佛在讲述一个远古的故事。

牛黄周三,不约而同地被她悲愤到骨子里的平静所感染,不由自主低下了头,眼睛发红。“晚上我们早早的把黑子拴住!”牛黄摸出五块钱,递给二妹;周三也赶快掏自己腰包。陈二妹奇怪地推开二人的手:“干嘛?还怕我没钱?笑话,吃二条线的人,别的没有就只有钱!”,“你有是你的”周三说:“老房邻里和同学兄弟的真情实意,一定要收下。”,二妹感动了,眼睛有些湿润。她咬咬牙:“好,我收下了。”便珍惜的把钱揣进衣服里层衣兜。二妹再想想,脱下满是灰尘的布鞋,从鞋子夹层取出一迭钱递给牛黄:“请帮忙把这点钱转给我父母,苦了他们!。唉,我上次回家害了几个老人,真惭愧……好好的一家人,被弄得家破人散……这次走后,又不知多久才能再见自己的朋友和亲人?”,牛黄慎重地接过还带着二妹身体余温的钱,心里说不清是一股怎样的滋味,只是感到一阵揪心的难受。

“就要走啦,难得见到你们,我哼一首歌给你俩听听。”二妹打破办公室里的沉寂,望着窗外的落日,轻轻哼了起来:“吃不饱来睡不畅/爹娘受苦儿挨刀/都说太阳当头照/照来照去遭了秧/今天革命全砸烂/明儿造反人命丧/你斗我来我斗你/斗得旁人哈哈笑/梦里满是山河碎/醒来百姓怒火烧/鬼过的日子何是头哟/老子盼/盼那太阳落坡人欢畅/人欢畅/”。

第二天上午,当王所长拄着拐杖来所里时,牛黄纳纳地向他汇报了昨日收容的女流民宋玉莲,和在男五室住了好几个月的陶狗娃,昨晚上房梁揭瓦片逃跑一事。王所长并没有太大的在意:“跑了?好,我看他二个怎样跑的,还得怎样乖乖地回来。外面可没有二大碗饭菜供他白吃白喝呀!跑了好,好极啦。”,待王所长在办公室坐定,牛黄为他泡上热茶,才正色地说:“王所长,我早汇报过平房的瓦片烂了许多,急需换盖,没想到就出了这事儿,你看……”,王所长佯装在用心喝茶,没有回答,其实心中有点不安:牛黄打的报告,他很快就送到了市局,市局不敢怠慢,很快就批了回复,拨了款。现在,回复放在自己办公桌的抽屉中;修缮款呢?小半作了家庭开销,大半变成了五粮液或剑南春,在自己肚里……

“这事儿先放放吧,听说这段时间局里也不宽余哩。”放下茶杯,王所长含混地打着哈哈,问到:“那个男厨工还干得可以吧?我这几天吃了所里的饭菜,就再没有肚疼。你们呢?”,见他茬开了话题,牛黄和周三也就放下了心里的石头。办公室里充满了快乐的欢笑。

(未完待续)

十一、杜杀呵杜杀

 十八、

春去冬来,屈指算算,二人到收容所支援整一年啦。再过几天,二人满18岁了。

王所长的胡须被岁月浸泡得更斑白,牛黄周三呢,又长高了,还长出了高高的喉结。

这天,王所长喜滋滋的来到办公室,进门就撒糖,嚷着快泡茶,泡特级花茶。牛黄为他泡上一杯,拿起上海产的‘大白兔’奶糖,欣赏着印制精美的糖纸。这年头,这玩意儿就像肉呀菜呀煤呀烟呀的一样,不多见。“王所长有喜事?进门就撒糖。”“我儿子工作啦,正式的,在公安局坐办公室。还不是天大的喜事?”王所长得意地告诉二人,又随口道:“不容易哟!现在像你们这样十七、八岁的小青年,满街都是,要找个正式工作难呢!你俩不着急?”,

真是:人一得意,就不管别人如何?牛黄周三果然现出彷徨不安:是的,现在尽管风光,但只是支援和暂时的。十八岁的大小伙子啦,总不能还呆在家里吃爸妈。可工作呢?牛黄想起临来支援时杜所长的话,也不知他的许喏当真不当真?“哎呀”,牛黄猛一拍脑袋:又一个多月啦,竟没和杜所长通电话一次。他在心里骂着自己,忙慌慌的抓起了话筒。

话筒里传来杜所长熟悉的声音:“我是杜威,你是哪个?”,“杜所长,您好!我是牛黄呵。”,“好,我是好!好你个牛黄的头,个多月电话也不打,忙些啥?”,“忙?有点忙。”牛黄有些打哽。“有点忙?恐怕今后你得更忙。”杜杀亲妮的说:“我正想跟你打电话呢,没想你小子先打过来啦。”,这么巧?牛黄一怔。“现在有个好单位招工,正式的,我正考虑送你去呢。小子,去不去?”杜杀提高嗓门儿问:“不去,可就怪不着我呐。”,还有不去的?牛黄忙乱的回答:“要得,要去。”,“那马上我就打电话调你回来。”,牛黄忙瞟周三一眼,放低嗓子:“就,就只有一个名额?”,“嘿,这种好事儿还有多的?”杜杀在话筒那边戏谑:“你可真讲义气!自个儿都脱不了手,还要管别人?要不,这次让周三去,你再等等也行?”。

牛黄迟钝道:“要得!当然!不!”,“哈哈!妈的,自古富贵无朋友,钱财无亲戚,你也一样呵,哈哈!”杜愉快地大笑起来:“小子,二个都去!这下好了吧?把电话给王所长,王所长在不在?”牛黄乐得心花怒放,把话筒递给正竖起耳朵注意聆听的王所长:“王所长,电话。”然后,冲着周三眨眼:“走,外面转转。”。

王所长接了电话,呆住了:这鬼嘴巴?嗬,又惹祸啦。我不说,他二个小子还不知道嘛。这下好了,走啦。王所长一气之下,扔了电话,坐在破藤椅中生自己的闷气。

牛黄与周三与王所长告别后,当天便回到了老房。

听说二人工作了,邻里们都围了过来,问长问短。上了夜班在家休息的陈三,也从床上爬起来凑热闹。大伙儿正说笑着,三楼的李妈挺着肥胖的身体,慢吞吞的爬了上来。“让让,让我看看。李妈大声嚷道:“牛黄周三呢?”,老妈和周伯异口同声道:“李妈,快请坐,在这儿呢。”一根木凳塞在她屁股下。李妈费力的在凳上坐下,眉开眼笑的:“哈,真回来啦?我说嘛,后天就要报到,再不回来,可就迟了。杜所长还犹豫不决呐,嘿,我就骂了他呐。”。

作为本段居委会主任,热心肠和处事公道的李妈平时甚受居民尊重。老妈和周伯由心的说:“我们代这些娃儿谢谢李妈了。”,“谢什么谢?不谢。通知都拿给他看了,杜所长还咕咕嘟嘟的,说是派出所更需要他俩,这是革命的大局和需要。”李妈连说带划,胖乎乎的白胳膊挥来挥去的:“我就顶他说,去你的什么大局和需要,人家像他俩这样的小青年早就工作啦,你还扣着人家不放,要耽搁人家,人家会记恨你一辈子的。哈,拿着!”,二人忙接过盖着招人单位红彤彤公章的通知书:“穿精神点去报到,不要让人小看了咱老房的人哟!”。

牛黄偷眼看到黄家大门悄无声息的关上,想到黄五,高兴的心情立刻降低了许多。他决定,第二天一定去探看黄五。牛黄再瞧瞧隔壁蓉容家,房门紧闭.他感到无比的失望和惆怅:唉!蓉容呢?那个一见他回来或一听他声音,就悄无声息地放下手中的书,走出来倚在门楣上无言而含笑地等着自己的姑娘呢?今天是星期天呀,上学?上学也该休息了吧?

蓉容啊蓉容,你到哪儿去了?

临睡时,老妈想起了什么,翻腾一阵,找出一封掛号信递过牛黄。

牛黄一见信封上《××省五七艺术大学》的鲜红色字样,心,不由自主狂跳起来。匆忙撕开,抖索索的展开洁白的信函:“牛黄同学:因为……所以,本院决定不予录取。希望你继续努力……”一气读完,再慢慢坐下。一直注意看着他的老妈说:“是昨天下午陈星送来的,对了,他让我转告,说是他已考上了,希望你也能考上。嘿,考不上才好哩!搞音乐?我就不懂音乐是什么东西?整天蹦蹦跳跳疯疯癫癫的,能有什么出息?”,老妈在那儿喋喋不休的唠叨,一丝苦涩滑过牛黄咽喉。他抬眼望着窗口外不远处陈星家,那儿灯火通明,人影晃荡,陈星一定捧着鲜红的录取通知书,高兴地笑着,身边满是祝贺的朋友和亲人……

别了!我的音乐梦!别啦!我的竹笛、二胡、月琴、手风琴和温柔的小号……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牛黄叫上周三坐车到了市区,顺着热闹的街道边走边问,好不容易在一条偏僻的巷道深处找到了市看守所。说来好笑,在派出所和收容所干了近二年,二人竟不知道该如何探望?只好绕着警戒森严的看守所大门转呀转的。转久了,不但引起了岗亭里荷枪实弹的哨兵警觉,还引起了门侧一溜钉鞋与修鞋匠的警觉。岗亭里年轻的哨兵握紧钢枪的带子,眼睛圆睁,随着二人的脚步转动,注视着这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而鞋匠们心中早咕嘟开了:来了二个同伙劫狱?怎么搞的?眼钱没有报告呀,妈的,怎么回事儿?瞧这二小子衣兜下鼓鼓的,没错,肯定是凶器;再瞅这二小子满面的焦躁,没错,正盘算着怎样下手哩!

就在鞋匠们准备以满腔的热血舍身扑上去,捍卫无产阶级江山时,牛黄走近了哨兵:“同志请问,该怎样探监?”,“探谁?”哨兵生硬的瞪大眼睛。“我们同学”,“到隔壁办公室办手续。”,牛黄摸摸自己脑壳,与周三相视而笑,一吐舌头,转身朝隔壁办公室走去。

“探谁?”办公室里,一位与杜杀一样面相很凶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的民警,面无表情的翻开《探视记录》问。“黄五”,“什么黄五红六的?说名字!”民警斥责:“正经点”,牛黄有点慌乱:“黄、黄正文!”,民警迅速在《探视记录》上写着,边伸出手:“拿来!”,二人摸不着头脑,望着他。民警伸了会儿手,见没有内容便又说:“拿来!”,“拿什么来?”二人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介绍信”民警瞪起眼睛,重复道:“介绍信!”。

“还、还要介绍信呀?”二人明白啦,禁不住心头乱打着鼓。“你们是谁?干什么的?准备干什么?谁叫你们来的?后面的黑手是谁?”民警警惕的关上抽屉,飞快地抓起了桌子上的警棍。二人好一阵解释,又摸出兜里的红袖章递给民警。民警狐疑地接过仔仔细细的看后,又按照二人提供的派出所电话号码打过去,指明找所长杜杀接电话。牛黄听见杜杀在电话里与民警好一通解释并保证,二人才脱了身。出了看守所办公室,牛黄懊丧道:“早该弄清楚再去,唉,枉在派出所和收容所白干。”。

周三也感气馁,悻悻的一抬脚,“呼”地踢飞地上一颗石子。石子飞出去,砸在前面一位埋头赶路的女人身上,砸得她“哎哟”一声。“干什么你们?”女人抬起头,一张年轻少妇美丽而熟悉的脸,是鲍玉兰。双方都愣住了。

“嘿!牛副所长,周管教!”好一个随机应变的鲍玉兰,愣怔之下,马上脆生生甜滋滋的叫道:“是你们呀?”,二人不情愿的点点头,没说话。鲍玉兰手上拎着大包小包,衣衫上的灰尘显示着她的行色匆忙,整个人比二人在收容所看见她时更憔悴,没说的,一准是看黄五来着。此情此景,说什么呢?鲍玉兰大大方方的问:“你们也是来探视正文?”,牛黄窘迫的摇摇头,再看看周三。“路过”周三嗡声嗡气的回答:“你忙吧,忙吧!”,二人转身就走。“牛副所长,周管教,不!大兄弟,大兄弟。”鲍玉兰跟在后面叫:“告诉我,正文家在哪里?我要去他家看看,大兄弟,告诉我吧!”,听她在身后一迭声的呼叫,二人使使眼色撒腿便跑。

下午,二人回来到派出所办手续。在派出所的大门口竟遇到了姚三。

很久不见自己这位倒霉的老同学了,二人心有怜悯,便主动叫住他。姚三也长高啦,只不过因为极度的营养缺乏,脸色苍白,整个儿瘦瘦弱弱,仿佛风一吹就倒。穿着件旧劳保服的姚三,面对着面带喜色的老同学有些不自在。“老同学,你又到所里交待问题?”牛黄开他的玩笑:“这次是思想上的还是心头上的?”,“不是,都不是。”没料到姚三居然带着些许笑意说:“我是来找你的”,“找我?”牛黄惊愕道:“找我有事?”,“有事”,“真有事?”,周三瞅瞅姚三那一付担惊受怕,喏喏唯是的可怜样,也恶作剧的开玩笑道:“好啊!红色工人和国家干部的儿子与国民党宪兵连长的儿子有事,是商量反攻倒算吧?瞧我不揭发你俩?”。

姚三脸色一暗,牛黄看在眼里,忙劝道:“周三,别乱开玩笑。”,“什么事?说吧,只要我能帮你。”,“供销合作社有间小门面空着,我想租来做个小饭馆。”,牛黄觉得姚三简直是异想天开:做饭馆?做饭馆干什么?这么多年来谁听说过私人做饭馆的?街上都是国营饭馆嘛。退一万步说,既使能做,未必会租给一个专政对象的儿子?“我到街道办去过,李妈倒是答应,可要我到派出所征得同意,我就只好来找你了。”,“……”。

牛黄沉默良久,道:“你在家好好呆着就行,何必非要跑出来找麻烦?”,“找麻烦?”姚三睁大眼睛,凄楚地说:“我的疯妈和我吃了上顿没下顿,从我记事以来我就没沾过油荤……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我们好歹也是人,也是人啊!”,一时,三人相对无言。

牛黄一咬牙,进了派出所。他和周三找到杜所长,汇报了收容所里的工作情况,然后把姚三的情况讲了,并表示特别乞望杜所长能同意。杜杀听了,半晌无语,淡淡道:“这种事儿我劝你们最好别帮,也帮不了。牵涉到阶级立场和政治方向,事情复杂呢。不谈它啦,咱办正经事儿吧。”,他接过二人手中盖着招工单位公章的《政审表》,左看右瞧,迟迟不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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