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黄急了,提醒道:“杜所长,我们还要到街道办去!”,“慌什么?”杜杀威严地盯他俩一眼,脸上浮出严厉的神情,想说什么,顿顿,终没说出口,只低下头疾快的签字盖了章。
杜所长送二人出门,九月的太阳正悬在空中。
居高临下望去,纵横交错的红花厂区尽收眼底。那阳光下蜿蜒东去如腰花点缀在大地上的,是长江;那一片花花绿绿随风起舞的,是花海;那一片整齐划一的苏式房顶,是车间;密密麻麻的房顶间,忽儿似飘带般飘逸忽儿像布带样挺直的,是厂区大道和各种小道。红砖房顶的海洋之上屹立着钟声村的打钟台,牛黄甚至看见那半截在钟台上吊了几十年的钢轨,那被几代敲钟人敲得锃亮如新的钢轨中心,正随着太阳闪着耀眼的光芒……老房呢?哦,在那儿!在那一大片连一大片的房顶之下,老房宛若见惯百年风云和世事沧桑的老僧,不起眼的蹲着,默默无言地蹲着,不动声色的蹲着……
哦,我的老房!我的红花厂!哦,我的熟悉得令人心疼的生长的地方!
今天,我们要告别童年、少年,跨入青年时代。在您怀抱,我们撒下了儿时的梦想、少年的绮丽和心灵深处最初的萌动,今天,我们要进入另一个陌生的世界,那儿有我们壮丽的青春和斑斓的人生;我们会一如既往的爱您,在以后泱泱岁月中,聆听从世界深处传来的轰鸣,挥写下自我生命的壮美和骄傲。请祝福我们吧!祝福我们,因为,我们是您的儿子!……
二人激情澎湃,四下环顾,不能平静。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周三诗兴大发,脱口而出,挺胸眺望着山下。“好!很好!”杜杀响亮地在背后拍拍手掌:“好极啦!有激情,到底是年轻人。”,他转向牛黄:“你呢?我们的吹笛手,不也来抒一下?”,本已跃跃欲试的牛黄涨红了脸,摇着头。“好啦,高兴够啦,情也抒啦!现在,我送几句话给二位,听么?”,二人点头。“到了单位,就不能再像收容所那样,感情用事啦。知道吗?你们擅放公安部通缉要犯陈二妹,已犯了法哟。”正在兴头上的二人大惊失色,相顾无言,惴惴不安的低下头。
“低头干什么?抬起来!”冷不防,杜杀在他们背后大喝一声:“天塌不下来,地陷不进去,一切有我呢!男子汉流血不流泪!”,见他俩抬起了头,杜威所长满意地笑了。稍后,他慢慢道“哎,现在,现在有些事情你们还不懂,但将来会懂的,所以不必后悔和后怕!说实在话,我真想留住你俩,所里太缺人手了,可我无法让你们有正式身份……还是李妈说得好,再留就耽误了你们的前程。去吧去吧,不要给我老杜给老房和红花厂丢脸就行。记住:天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江湖上,做人要堂堂正正!敢做敢为才是好汉!此时此刻,听我老头子一番话,今生今世都用得着哇!”。
牛黄感觉自己周身的热血,猛然冲上了脑门。他无言的对杜所长鞠躬,再鞠躬……
身边,一阵凌厉的风匆匆刮过,天边响起几声炸雷,暴雨就要来了!
(未完待续)
二十、工作
4
十九、
1971年7月15日,牛黄周三手持《工作报到条》,到本市房地产公司报到。
坐落在临街一条小巷上的房产公司,插满红旗,锣鼓喧天。公司柳书记亲率全公司抽得出空的干部职工,穿了新衣服鼓掌欢迎新生血液。早晨9点正,报到的青年陆续到来,人人喜气洋洋,高兴得不能自禁。牛黄与周三到时,刘海正低着头坐在乒乓桌后登记。房产公司团支书兼公司行政办公室副主任刘海,三十一、二岁,转业军人。此时,他微微偏着头,一枝黑色钢笔在手中一个劲挥舞。桌上,一迭厚厚的登记簿摊开,旁边是一大盒打开的红印泥。
“下一个”,牛黄忙把薄薄的报到条递过。“牛黄,男,18周岁。”刘海边喃喃地念,边麻利的写着。“哦,牛黄,就是××路派出报执勤排的那个牛黄?”他饶有兴趣的抬起头,牛黄发现他的眼睛很亮。“是我”,“不错呀,牛队长。”刘海笑笑,又低下了头,边写边说:“知道吗?牛排,本来你不是我们这个单位的,人家道路维修先要了你哩,还是我硬抢了过来。”,牛黄一怔,和周三相互望望。“道路维修有什么好?一天光吃灰。还是我们房产公司好,至少在你将来讨婆娘时,可以分一套房子。”刘海又对牛黄笑笑,接过周三的报到条。
“哟,周三?牛排的助手嘛。幸会、幸会呀!我是说早晨起来,怎么总感觉右眼跳?怎么今天我光跟伟大的革命小将打交道?”刘海把周三浑身上下瞧瞧,低头写着,突然问道:“周三哎周三,你是周瑜的后代?那谁是诸葛亮呢?”,牛黄掩口而笑,一时没转过神来的周三呐呐的垂着手,未可置否。排在后面的青年都笑了起来:“喂,你知道周瑜是谁?”,“是周总理家里面的?”,“我哪里知道?”,“反正是革命路线上的人。”,“我就是周瑜嘛!”
“报了到的人,就在会议室等着”刘海大声招呼着:“待会儿还要整队。”
约十点多钟,前来报到的100名青工都齐啦,将不大的会议室挤得满满的。男青工占了绝大多数,女青工呢,只有屈指可数的十几人。这些昨日的社会青年,今天的青年工人们,个个兴高采烈,坐着、站着或半依墙壁靠着,会议室一片嗡嗡声。“哟,那不是牛排吗?”一个头发卷曲的男青工突然叫了起来:“二娃当心,乱提劲嘛,谨防人家牛排抓你起来。”,“哪个?”背向他的二娃转过身,晶亮的眼睛骨碌碌的打量着牛黄:“牛排,你要抓我?”
牛黄哭笑不得:“我不认识你,你又没犯法,抓你干什么?”,二娃呼地瞪起眼,露出瘦削的胸膛:“抓嘛,怎么不抓?当初你不是嚷着要抓我吗?”,牛黄这才发现,二娃就是D段出了名“玩具”。要说“玩具”出名,源于那一次轰动地区的情杀案。
出身“旧学阀”家庭的二娃,鼻梁坚挺,面色白净,个头儿高出同龄人足足一半,因此人称“玩具”;玩具耳熟能详,默化潜移,身上一股浓浓的书卷气,这让工人住宅区里见惯工人男孩子的女孩儿们,很是痴迷,于是便引发出许多风流小事来。于是,便有一对在红花厂当纺纱工的同龄姐妹,竟为了玩具的垂爱而相煎;二姐妹起床就吵嘴相骂,气得老爸老妈再一旁捶胸顿足。最终,姐姐把梦中的妹妹捅了三刀。妹妹虽没死,却留下了终生殘疾……
“你不是当了缩头乌龟吗?”牛黄不客气的瞪着他。
“妈的,谁是缩头乌龟?”玩具气势汹汹的逼上来,英俊的脸上满是杀气。牛黄退后一步,握紧拳头,周三一下拦住玩具:“干嘛?想打架?”,卷曲头发的男青工猛地低叫起来:“快,玩具,头儿来了。”,没待围观的青工们散开,刘海跨了进来:“整队,快,整队。”
由内到外,青工们排成了长长的纵队。几个系着蓝围腰的头,在门口躲躲藏藏的晃荡。“池芳,龙三妹,你们几个鬼鬼祟祟的干啥?”刘海高声斥责到:“不去拎灰桶上班,要打旷工哟。”,几个青年女工笑着跑了,跑着跑着,“哎哟”,一个女工被地边的树干绊了个倒栽葱,集合起的青工队伍轰的下全乱了,笑声、口哨声、跺脚声响成一片。
“严肃点!严肃点!”刘海忍着笑高声宣布:“为展示我们革命青工的革命激情和革命精神,现在,我们要从公司正门重新进来一次。注意:大家要随我高呼口号,有多大劲使多大的劲。听我口令:立正!稍息,齐步走!一、一、一二一!一、一、一二一!”,刘海带着大伙儿绕过公司大门,顺着一条通向大街的青石小路走去。
路上行人都惊恐地瞧着这群青工,牛黄看见,好几个中年人惊慌的避开,远远的注视。太阳悬在空中,街上行人稀少,许多店铺紧闭,只有米店、饮食店和煤店大开着门。“抓到,抓到,抓到起。”传来阵阵喊叫,一个挎着竹篮的中年妇女,脸青面黑的跑过青工队伍,竹篮里小玻璃瓶中浸泡着塑胶花,在水中摇得叮当乱响,清水洒落一地。妇女机灵的顺着街边小巷,一闪就不见了。这时,二个戴红笼笼的“治安”才气吁吁的追上来。
“嘿,到哪儿去啦?”,“怎么不见了?”,二人站住喘着气撸着衣袖东张西望。“往那边跑啦”玩具笑嘻嘻指着相反的方向:“我们都看见的,还不快追?”,红笼笼撒腿便追,边追边回头叫:“谢谢你呵,致以无产阶级革命的敬礼!”,“敬礼,敬礼,敬你奶奶个熊。”玩具举手往额头上碰碰,边轻蔑的骂道:“短尾巴狗,神气个屁?”
刘海笑笑,喊:“曾用管,跟上。”,玩具赶快插进了队伍。牛黄用胳膊肘儿碰碰周三,呶呶嘴:“有点个性”,周三说:“是条汉子,就是有点烂。”,刘海又喊道:“加快步子,胸脯挺起来。一、一、一二一!一、一、一二一!后面那几个女工不要再说话啦,怎么老是说个没完?”,后面的十几个女青工齐崭崭的将自个儿的颈脖一缩,立刻紧闭了嘴巴。
公司大门顺台阶而上,站满了干部和挑选出来的职工。看见队伍来了,手里的锣鼓敲得更起劲,手中的小旗挥得更热烈。站在最高处的柳书记,搓着双手,笑逐颜开的看着走上来的青工们,一个个地握手连声道:“欢迎,欢迎呵,欢迎加入革命工作。”,牛黄周三随着队伍拾级而上,牛黄见柳书记咯噔一清咽喉,一扬脖子啪的吐出一口浓痰,用手抹抹还粘滞浓痰的嘴唇,再握住牛黄伸出的手:“欢迎,欢迎呵,欢迎加入革命工作。”,不知怎的,牛黄感到心里很不舒服,他一下想起了老房邻里黄工宣队长……
中午,公司设宴招待青工们。说是设宴,其实就是将一个个小小的冰铁钵钵,依次在公司伙食团那个隔陋的窗台上摆着,来一个人,刘海便勾掉一个名字。牛黄领到自己那份,小小的冰铁钵钵里,有一支不大不小的鸭翅膀和炖得烂烂的萝卜条,连汤带水满满一钵。饭,一人三两,白米中混杂着包谷面;大约是炊事员往里加的比例失调,整个儿饭金黄黄的,白米倒成了装饰品。青工们就这样或站或蹲或三三两两,吃完了参加工作后公司的第一顿饭菜。
下午一点,柳书记在公司会议室召开了“××房产公司欢迎青工参加革命工作大会”。
柳书记在会上做了讲话,介绍了公司情况,号召青工们:“抓革命,促生产;斗私批修,狠斗自己头脑中一闪念……”云云。青工们都安静的睁大眼睛听着,也不知扩音器怎么搞的,突然袭击似的发出一阵强烈电流的嗡嗡声。大家不禁“嗷”的全都捂上了自己的耳朵,牛黄捂着耳朵右瞧瞧左看看:刘海正和二个电工在台上手忙脚乱,柳书记恼怒地黑着脸站在一边。
周三指指他前排坐位,大张着嘴巴说着什么。牛黄扭头看,玩具和卷发青工居然就在自己坐位子上,跳起了《洗衣舞》。牛黄松开手掌,嗡嗡的电流声中,“哎,是谁帮咱翻了身也?巴扎嗨!是谁帮咱们修公路也?巴扎嗨!是咱亲人解放军哟,是咱……”洗衣歌居然被俩人唱得有滋有味的。在会场二侧坐着的干部职工,目瞪口呆不约而同的全都站了起来。只见刘海在响遏行云的嗡嗡声中,气极败坏的冲到台前猛挥着手,见无效,便又把双手卷成圆筒,使劲向下喊着什么……轰笑声四起,会场一时热闹非凡。
终于散会了,玩具和卷发青工被柳书记点名留了下来。
回到家,二人刚上楼,就听到牛三的叫声:“妈,牛大下班啦。”,牛三转身朝厨房里跑去。系着老抹布围裙的老妈闻声而出,满面微笑:“回来啦?休息一下,我们吃饭。”,“牛妈好。”周三礼貌的打着招呼,周伯也早已迎出,同样系着平时里周三系的那条油腻腻的围裙:“休息休息!累不累?快洗洗手,洗洗脸,今夜我们吃蛋炒饭,看我老头子的手艺。”
一段历史就这样无声的结束啦?牛黄有些遗憾,他甚至想:“煮了几年的饭,就从今天起告别了菜刀菜板锅瓢碗筷呀?真还有点不习惯哩。”,周三从自家屋里慢腾腾踱出,这厮嘴巴油汪汪的,闲散地端着一杯白开水,见到站在楼梯围栏边的牛黄,一扬脖子:“吃啦?”,“嗯!”,“玩具和卷发今天够呛哟,才上班第一天。”,“出啥风头嘛?臭美!”牛黄眨眨眼睛:“我们不这样。”,“明天分具体工种,不知道能不能如意哟?”,见周三忧心忡忡的模样,牛黄不屑的说:“谁想那么多?分到什么学什么吧,反正只要是手艺都学,学会了总有用处。”,说话间,周三哇哇地伸着颈脖一个劲的干吐。“怎么啦?”牛黄不满的斜睨周三,道:“吃多啦?”
周三哼哼叽叽的干吐着:“恐怕是老爸弄的蛋炒饭,菜油放多啦或是没烧好,心里直觉得想呕。”,老妈路过听见了,不禁笑着喊到:“周伯,快来看你的宝贝儿子哟。”,周伯闻声冲出,见周三一副痛苦相,大吃一惊:“怎么啦?怎么啦?”,“蛋炒饭的菜油菜放多了,又没有烧开滚。”牛黄不禁笑道:“周伯手艺不怎么样呀。”,周伯的脸一红,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别说,大厨师,我还真没弄懂哩。不过,下次再不会错啦。周三,明晚你下班回来,老爸再弄蛋炒饭给你吃,怎么样?包好包好!”,周三哭笑不得,哇哇哇的连连摇手晃脑壳。
陈三过来了,陈三神气活现的穿着时髦的裤脚管紧紧包裹着脚脖子的再生布裤子,冲着二人一哈腰:“欢迎加入青工行列。”,二人白他一眼,没理他。陈三不恼,反倒从屁股兜摸出包烟,冲着二人一抖:“来一枝?”,牛黄还是没理他,周三则顺手抽出一枝:“怎么白的没有商标?”,“自己卷的”陈三居然掏出了一枚打火机,凑到跟前就要按燃。周三摇摇头,将白杆烟扔还给陈三:“你现在是大烟鬼罗,全家的烟票你一个人用还不够?”,“事儿多嘛,那几张烟票哪里够?”,陈三点燃烟,见二人并没注意到自己的宝贝打火机,有些遗憾地悻悻揣回兜中,一瘪嘴巴,烟卷上的火星直往里燃。
“都是兄弟伙,甩几张烟票用吧。”吐出一股浓烟,陈三丝丝说:“拿了烟票,陈三教你俩几招。”,“教什么需要你来教?”牛黄道:“煮饭?弄乐器还是读书?”,陈三连连摇手:“这些我不行,我是说你俩今天刚到单位上报到,对吧?”,“对呀。”周三拉长嗓门儿回答:“你老有什么吩咐的?”,“当然有,不过,先支援支援几张烟票再说,我说的可都是真钢哟。”,周三生气了:“卖什么关子?不说?不说好了,以后再不要找我们,走!”
“好好,谁叫我们都是老房邻里呢?”陈三拦住二人,道:“今天聚餐又开会吧,老一套。”,二人鼻孔哼哼,算是回答。“我说呀,你俩刚到单位,最重要的是观察谁是头儿,谁说话管用,看清楚了,多在他身上下功夫有好处。”,周三不屑道:“啐,这是什么真钢?哪个都知道嘛。”,“最重要是,巴结好自己的师傅。一个技术好在单位吃得开的师傅,等于一座金旷,你一辈子都挖不完的。”陈三不慌不忙的吐着烟圈:“像我进厂就跟着我老爸,我老爸的手艺你俩知道的,怎么咋?处处吃得开,不说那些修理小工们争着孝敬,漂亮高傲的纱妹儿争着讨好,就连车间主任和厂头头见了我俩面,多远就伸出手,连声问好。”
牛黄周三对望一眼:别说,陈三这小子这二年没白混,说得还有点道理。
联想到明天就要分配具体工种,牛黄也有些担忧。见二人不说话,陈三高兴起来:“怎么样?我说的是真钢吧?都是兄弟伙,还能骗你们?我真悟出了:这人哪,生来命真的不一样。为什么有的人当官发财?为什么有的人当牛做马?全他妈的是看自个儿会不会跳?会不会来事儿?什么革命原则什么狠斗私字一闪念?全是骗子人鬼话。”,周三扔二张烟票给陈三:“行啦,满意了吧?”,陈三高兴极了,连声道:“够朋友够朋友,有用得着我时,尽管说。”
牛黄问:“单位上分工种,一般是自己选呢还是上面决定?”,陈三老练的眯缝起眼:“有自己选的,也有上面决定的,关键看你运气了。”,周三生气道:“你这不是等于没说吗?我们怎么知道运气好不好?”,陈三狡黠一笑:“运气这玩意儿真无法说,不过,我看牛黄恐怕比你的运气好。不信?走着瞧!”牛黄抬起右脚:“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信不信我踹你一脚?”,陈三笑着跑了,周三悻悻道:“信他的话?鬼都要哭。”,二人一阵大笑。
睡觉时,老爸在里间问:“牛黄,今天还顺当?”,“一般。”,“明天呢?”,“说是分工种”,“哦,那你想做什么?”,“我也不知道,由领导分呗!”,“行,听组织的没错。睡吧睡吧!”
二十、
虽然早晨八点钟上班,但牛黄六点钟就醒了。
醒了的牛黄依旧躺在床上,瞧着那微弱的阳光从里间透过,映照在天花板上。床那头的牛二香甜的打着呼噜,一只脚侧向内弯曲着,大脚指甲上还殘留着黄色的淤泥……“上班啦,从今天起我开始上班啦。”牛黄默默地想着,听着窗下的菜市场越来越响亮的喧哗……“牛黄,起来没有?”里间蓦然传来老妈的叫声与蟋蟋蟀蟀的声响。“起来啦!”牛黄一骨碌爬起。“快洗脸刷牙梳梳你那头发,对啦,穿那件才给你做的卡叽布衣服吧,第一天上班,别让领导们笑话。我去弄饭,吃面还是吃馒头稀饭?”,“要得,随便!”牛黄有些不耐烦了。
吃过早饭,牛黄意外看见了蓉容站在楼梯口。
牛黄大喜道:“嘿。蓉容,是你?”,蓉容别过脸来,带着笑:“当然是我,听说你上班啦?在哪儿呢?”,“在区房产公司”,“做什么?”,牛黄搔搔头:“还没有分,今天分具体工种。”,“哦?那你想做什么工种?”,“我也不知道哩”牛黄有些茫然,又问:“怎么前几天没见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在家等着分配真无聊,我到富顺舅舅家耍去了。”,“也不给人家说说,空着急哩!”牛黄不满的撬起嘴唇。蓉容笑笑:“着什么急呀?好,下次再出去给你说行了吧。”
那边黄家门一响,二丫头捂着肚子穿着短衣短裤头发蓬松地跑出,牛黄甚至瞅见了她短衣短裤间白白的肉体。二丫头跑进自家厨房呯地关上门,接着是清晰可闻的排泄声。周三揉搓着眼睛出来,见到牛黄先长长地打个哈欠,再懒洋洋的问:“起来啦?你还早哩。哦,蓉容,好久没看见你啦,到什么地方去啦?”,蓉容笑道:“周三,不简单哟,工作罗,找钱了哟。”,周三道:“找钱?哈,还没见着钱哩。关了响,请你吃麻辣凉粉。”,“一言为定!”
周三还未回答,楼下响起了大家熟悉的么喝:“倒桶哩!倒桶哩!”
随着么喝,家家户户都开始闹哄哄的:“陈三,快去倒桶”,“丫头,倒桶,倒桶。”,“喂,喂,还睡得像死猪?孩他妈,倒桶,倒桶啦!”,蓉容、牛黄、周三更是忙慌慌的跑回自家,一忽儿就各自拎着粪桶出来。老房的四层楼,此时就像开大会,各家各户的大人小孩,拎着各自的粪桶乱纷纷地往楼下涌……楼梯上滴滴粪水逶迤,缕缕臭味飞翔,成为一景。
楼下小巷里,推着粪车的老农还在慢悠悠的么喝:“楼上楼下,倒桶哩!过时不等罗!”
老农与粪车,打牛黄周三们记事起,就准时间天天来这儿。老农满面烟容,身子一年年佝偻。不变的是他那熟悉的么喝声,虽然依旧哄亮却也渐渐变得苍凉。红花厂区的公厕没几座,以老房、工人住宅区和花海为圆心的5平方里,只有一座粉掉色褪的红砖厕所。邻里们如果没赶上老农的粪车,污秽物就只好自个儿拎到公厕里去倒。还没人愿意拎着沉甸甸的粪桶,爬下楼梯,再颤颤栗栗穿过500米的住宅区和人们乱蓬蓬的目光,到公厕去倒……
涮了桶,洗了手,牛黄周三便向公司奔去。
据昨天柳书记介绍,区房产公司有着百把号人,管理着本区所有居民房屋的维修、置换及收费。二人赶到公司会议室时,正好八点。会议室里坐满了或喜或忧的青工,刘海拿着登记簿在一一点名。见到牛黄,他微微一点头,递过手中的登记簿说:“你帮忙点点,我上趟厕所。”,“张迁就”,“到!”,“李宝”,“到!”……,年牛黄熟练的叫着,下面答应一声,他就在登记簿上划一个红勾。“谢砚虎”,“到!”,“朱门”,“没到”有人捏着嗓门儿回答:“打他龟儿子的旷工。”,摸仿着女音尖声尖气的男声,引起一阵快乐的轰笑,是玩具。
牛黄皱皱眉,刘海赶回来喝道:“玩具,又是你娃?搞什么名堂?出什么洋相?昨天给你白说啦?”,玩具举起左手:“报告政府,我不敢了。”,“给我站起来”刘海大声喝到:“站起来!瞧我怎么整治你小子。”,玩具不情愿的站了起来,即或站着他也没正儿八经站直,而是斜扭着高挑的身子,双手分叉在裤兜,昂着头,一缕黑发滑下他白皙的额角,引得几个女青工眨巴着眼睛,一个劲儿地偷瞟。“这是大街小巷,容得着你撒野装疯?不愿来就不要来嘛,白占一个名额干什么?”刘海倒背双手,厉声斥责着:“到底是旧学阀家里的,你穷酸什么?捣什么蛋?对无产阶级专政不满是不是?还想进去吃八两?”
有人在门口朗声接口说:“说得好!”,是柳书记。
柳书记走了进来,边走边说:“玩具你啦,响鼓不用重捶,明人不用指点,昨天我们给你白说啦?出身由不得你选择,但道路你可以选择呀,对不对?我们党历来都是这样,还用得着我们再给你说吗?”,柳书记朝刘海挥挥手,示意他紧跟上前:“公司已决定刘团支管理你们这批青工,不听他的话,就是不听党的话,你要反党么?”,柳书记上纲上线,唬得大伙儿都沉下脸沉下了心,会议室安静得连柳书记气呼呼的嗓门儿气,都听得一清二楚。
玩具终于说:“我错啦,我再也不敢啦。”
“曾用管(玩具大名)记过一次。”刘海抓住机会,大声宣布:“写进玩具的工作档案,坐下!”,玩具垂头丧气的坐下了。刘海单手叉腰,双目烔烔,仿佛还在部队里面对着手下的战士:“公司党支部今天安排:上午,听忆苦思甜报告;下午,分工种。现在,听我口令,立正!稍息!报数。”,“一、二、三、四、五、……”,“排成纵队,开步,走!一、一、一二一……一、一、一二一……”,刘海神气活现的喊着,仿佛又回到了纪律严整的部队。
区文化馆礼堂,横拉着大幅红标语,“区房产公司忆苦思甜大会”11个鲜红大字,高高在上,俯视着渐次走进的青工们;主席台上一侧,大功率扩音机里正飞出凄婉的歌声:“天上布满星/月芽儿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忆苦把冤伸……”,唱得大伙儿心酸酸的,一个个哭丧着脸坐在自己座位上,不敢乱动也不敢乱瞅,像开追悼会。
九点正,大会开始。
主持大会的柳书记简简单单的讲了几句开场白后,一个个头不高瘦削的中年汉子,上了台。汉子往话筒前一站,未曾开言泪先流,那泪流呀流的,终于引起了场内彼起彼伏压抑的哭声。“同志们哪,我叫包发财,本市南区大堡生产队的贫下中农,提起万恶的旧社会,我怒火万丈……”包发财流着泪,侃侃而谈:“……地主吃香喝辣,穿绸缎裹狐袍,我们穷人只能在一旁干瞅着,还要挨骂……骂我们穷鬼,穷得连灰都没得……是毛主席共产党领导我们翻了身,当家作主人……咳、咳咳!咳,咳咳咳,哎哟,咳你妈的个吊哟。”
包发财大约激动过分,一下咳嗽不止,忍不住咒骂自己的喉咙在这节骨眼上发痒,却不想扩音机忠实的将骂声传出,大庭广众之下,骂声清清楚楚,青工们全都怔住了。一会儿,哗----啊,有人悄笑,有人喧闹,有人吃惊,周三吃吃的低笑着,对牛黄说:“咳咳咳,哎哟,咳你妈的个吊哟!”,牛黄瞪他一眼,小声道:“你想挨批评啦?不想活啦?住嘴,挺身坐好。”,柳书记马上蹦到主席台中央,威严的目光向会场左右扫视。青工们纷纷捂住自己嘴巴,正襟而坐。牛黄伸头望去,但见个个脸红筋涨,眼睛骨碌碌直转,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中午,二人在公司伙食团简单地吃了饭,就返回会议室休息。
许多没有回家的青工也在这里,玩具和卷发全身撬着靠背椅,悠然自得的把双脚蹬在前一排椅子顶端。“牛排,上午的忆苦思甜精不精彩?”见二人进来,玩具慢吞吞的问。牛黄装作没听见,没理他。“精彩极了,咳咳咳,哎哟,咳你妈的个吊哟!”卷发故意压着舌头,与玩具一唱一合。“听我爷爷讲,过去地主还没得长工吃得好。”一个女青工悄悄对身边的伙伴耳语:“包发财是不是骗人的哟?”,“就是、就是,我奶奶也说过,过去地主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只顾省下钱买地,没想就成了劳动人民不共戴天的仇敌。”,一边的周三可听得真切,对牛黄吐吐舌头:“牛黄你听,好吓人哟,我们该相信谁的?”,牛黄望望他,没开腔。
玩具见牛黄没搭理,自觉无趣,便从腰后抽出枝短笛,乌里哇哪的吹着。
牛黄马上就被他手中的短笛吸引住,只见那短笛中间金黄金黄,像嵌着什么,他还没看到过这种短笛,便忍不住踱了过来。玩具知道牛黄站在自己身边,得意地故意将短笛举得高高的乱吹。“我试一下”牛黄终于忍不住说:“让我试一下嘛!”,“你吹得来?”玩具故意激他:“知不知道1、2、3、4、5哟?”,“开玩笑”牛黄急了,一把扯过短笛:“吹给你听听。”
果然,牛黄用手一扯,短笛便变成了长笛,中间那金黄金黄的,原来是铜接头。这枝笛子似铜非铜似木非木,拿在手中沉甸甸的。牛黄凑到嘴唇轻轻一吹,笛子便发出圆润的声音,一点儿不费力。于是,一首首乐曲从他指头飞出,听着优美的笛音,青工们全都惊呆了。一曲而终,会议室里掌声雷动。“再来一首,再来一首。”青工们特别是女青工,不断要求。
门口传来鼓掌声,牛黄扭过身,刘海惊讶的站在那里。
“你会吹笛子?”刘海进来看着牛黄:“跟谁学的?吹得挺不错呀。”,周三抢先道:“自学成材呐,他就是自己的老师。”,“自学成材?”刘海似信非信:“怕没这么容易哟?”,“没这么容易?牛黄的徒弟都考上省五七艺术学院了。”,刘海更不相信,笑笑道:“徒弟都考上了省五七艺术学院,师傅为什么还在这里?”,“超龄了”牛黄简单的回答:“省艺回信说的,不收超龄生。”,刘海点点头:“好,收了吧。开会啦,大家把椅子顺顺,全都坐在右边,留出左侧让师傅们坐。”,又对牛黄周三说:“散会后,你俩留下来。”
牛黄把笛子还给玩具,玩具斜睨他一眼,一挥手:“喜欢就留下。”,牛黄吃惊了:“什么,送给我?”,“宝剑送佳人,金笛赠知音,你留着比我更有用,拿去吧。”玩具干脆的一弹指头,潇洒的一扬头,滑下额角的黑发又飞回他额头。牛黄一瞬间感动了,真想拥抱玩具。玩具笑笑,捋捋自己头发凑近他耳朵说:“笛子是我老爸留下的,他是65级中央音乐学院的高材生。”,牛黄更加吃惊:“哦,是和红花厂黄天明一样的那个中央音乐学院?”,玩具摇摇头:“红花厂黄天明?我不认识。”,“送给了我,你不怕老爸追问?”,“死了,被造反派当着我和我妈的面,活活打死了。”玩具平静的说:“那几个凶手的脸嘴,我永远都记得。”
这时,刘海拍拍手掌:“大家坐好啦,坐好啦,待会儿师傅们进来时,一定要鼓掌欢迎,热烈地欢迎。大家听清楚没有?”,“听清楚了!”青工们齐声回答。
终于,一个,二个,三个……在青工热烈整齐的掌声中,师傅们陆续到来,一会儿就坐满了会议室的左侧。师傅们大都四、五十岁,脸色黢黑;有的围着围裙,衣衫褴褛,上面灰尘斑斑;有的穿戴整齐,戴着袖笼,衣服上还粘着木屑木片;有的左耳夹着铅笔,右耳夹着半支香烟……师傅们沉默的坐着,瞧着对面这群年轻活泼的青工;而青工们也沉默的坐着,瞅着面前这群沉默的工人师傅,活生生一副阵势分明的楚河汉界。
主持拜师会的刘海站起来轻咳一下,讲了拜师会的重要意义和程式,然后宣布拜师正式开始。只见刘海掏出一张纸照本宣科的开念,念到几个青工的名字就要他们站起来,接着又念师傅的名字,也请师傅站起,介绍双方认识握手和坐到一块儿。于是,这几个青工就成了这个师傅的徒弟……二个多钟头后,刘海宣布:区房产公司师徒大会胜利完成任务。
接着,进行下一步真正的拜师。师傅高高地坐着,徒儿们分批上前,单膝跪下,在刘海带领下,双手握拳朝上齐呼:“抓革命促生产,狠斗私字一闪念!徒弟祝师傅师母永保革命激情,为全人类的彻底解放作贡献!”,师傅则矜持的抬抬手,张嘴轻吐道:“斗私批修,共同奋斗!起来吧。”,于是,徒儿们恭恭敬敬的站起来,垂手退到一边;另一批人又向前……
没被念到名字的牛黄周三和几个女青工,纳闷的望着这一切。
真应验了昨晚陈三说的话,完全是上面指定。瞅着那些围着师傅兴高采烈的青工们,牛黄脑海中不禁浮起“乱点鸯鸯谱”五个字。他想:不知旧社会怎样拜师哩?书上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些面色冷峻的工人师傅就这样成为了青工的第二个父亲?还不知上面给我指定哪个师傅呢?指定个脾气好的还好相处,要是指定个脾气怪的就完啦。最好,指定个脾气好技术也好的当我师傅,那样就理想罗。陈三说得有理:他老爷子技术好,连红花厂的头头见了他的面也要握手。想想,红花厂头头,管着几万人呐,多大的官哟?
周三见人家热热闹闹的,忍不住悄悄对牛黄说:“怎么把我们搞忘了?是不是问一问?”,“问谁?怎样问?再等等看嘛!”,这当儿,只听得刘海大声的拍拍手,说道:“今天的拜师会正式结束,青工们注意啦,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公司出面帮你们认了师,后面的事情就不要我教了吧?”,“教嘛,为啥不教?”,“后面又怎么做呵?”青工们乱纷纷的问着喊到。刘海又扬起嗓门儿说:“那你们就注意的听倒:明天各徒弟开始跟着自己的师傅上班,师傅怎样说,徒弟就怎样做。徒弟腿跑勤点,嘴巴甜点,到了师傅家手动快点,懂吗?”,“懂!”,“要得嘛!”……,“还有,平时要多孝敬师傅,师傅爱抽个小烟的,喝点小酒的,徒弟掏腰包快一点,懂不懂?”,“懂啦!”,“懂!”,“要得嘛!”青工们乱哄哄的夹着欢笑回答。“还有,别忙别忙,手艺学成后,别忘了我这个领门人哟!”刘海笑着吼道:“散会!”
(未完待续)
二十一、三工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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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下班回家的路上,牛黄周三与蓉容不期而遇。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结伴成群,清一溜灰蓝色人流,让贫困而死气沉沉的大街,有了一丝生气。七月的夕阳正在西下,斜斜的压着歌山。浑圆柔软的夕阳被歌山坚硬的山巅一顶,仿佛被顶出了个大洞。那一片绚烂的云霞就从洞中缓缓溅出,血一般湿漉漉的流淌在歌山山巅。遥遥望去,血色满天。满天血色中,倦鸟振翅,上下盘旋,像在乱写天书。
蓉容斜背书包双手操在衣兜,在夕阳的余辉中慢慢地低头走着。牛黄眼尖,离得较远就看见了她。周三见他一下脸放红光眼睛直直的,顺着一瞅笑了起来:“哦,蓉容来啦,牛黄又该忙啦。”,爱情这玩意儿让人无师自通:人为制造的荒诞不经岁月,没有书本没有教诲没有电视,十八岁的青年男女,不去学习斗私批修,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却学会了喜欢令自已心仪的异性……“蓉容!”,“哟,是你俩?”蓉容一抬头高兴地叫起来。
“下班?”,“嗯,你呢?”,“毕业啦,工宣队黄队长召集大家开了下会,就宣布我们高中毕了业,回家等消息。”,“就这么简单?以后怎么办?”,“谁知道?等着吧,大不了下乡就是。”蓉容迷惘的摇摇头,神情越加颓丧。“你们吹,我先走了,”周三礼貌的点点头,快步离去。牛黄怅然若失的望着周三远去的身影:“要是不到农村有多好!”,他有些不自然的悄悄与蓉容保持着距离。“当然,谁愿去呢?服从革命的需要嘛!”蓉容显然也不习惯和一个男青年并肩走在大街上。她微红着脸蛋,努力做出无所谓的模样。
一路无语!
绕过花海,快到老房时,蓉容加快了脚步,牛黄心领神会的慢慢跟在她身后。“牛黄”身后有人喊,牛黄回过身,是老爸。“分的什么工种?”老爸高兴的望着儿子,眼镜后的眼睛闪闪发光。“还没有分。”,“哦?那别的人呢?”,“都分啦,只有我和周三再有几个女生没分。”,老爸高兴地一拍儿子肩膀:“有戏!说明组织上要留你们在公司本部,是好事儿啊!肯定的。”,牛黄也高兴起来:“真的?我就纳闷,都分了怎么就我们几个没分。”,“真留在公司本部工作,一定要求上进,争取早日加入工会入团入党。要知道,人只是一片浮萍,组织才是岸哟!”
父子俩到家时,老妈刚回来,手忙脚乱的正在弄饭。蓉容家门大开着,蓉容坐在临窗的床边,就着殘阳微弱的光亮,正在看书。邻里们陆续一顺溜的支起了自家门边的小桌子,喷香的饭菜扬帆飞翔,诱人食欲。慈眉善目的黄母与丫头姐妹见牛黄父子上得楼来,招呼到:“下班啦?”,父子俩笑着点头:“正在吃?老黄呢?”,“人家黄队长忙着革命哩,吃不吃饭不重要的。”黄母笑眯眯的端着碗:“牛黄刚上班,习惯不?”,“还不习惯。”牛黄老老实实回答,又说:“黄妈,您慢吃。”,“好好,我烧的羊头炖大白萝卜,你吃饭时来尝尝。”,“好!”
黄母已从周三嘴巴里知道,上星期牛黄和他去看了黄五。虽没看着,但这份心足让黄母感动不已。还要咋的呢?黄五自个儿不争气,也罢,让他尝尝里面的味道好啦;牛黄周三,邻里乡亲的,懂事明理,总不该老是怪罪人家吧?所以,黄母颤栗栗和丫头各端了一碗香喷喷的羊骨头萝卜汤,分别送给牛黄周三品尝。老妈和周伯呢,则分别端了自己腌的咸菜和炒榨菜丝,一定也要黄母娘儿尝尝。大家推来端去的,楼上荡漾着欢乐的气氛。
果然,牛黄与一个姓肖的女青工分在了公司办公室,周三和其他三个女青工则分别分在工区办公室,组织上言明现是暂时以工代干,至于多久去掉那个“代”字,还要看各位在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里的表现。公司团支书兼办公室副主任刘海,在欢迎以工代干的办公会上,特别说明他们的工作方式:一、极积协助办公室主任工作。二、做好每期办公会记录和工地巡查纪录,备查。三、汇报公司和基层所有人员的具体工作情况,说些什么?干些什么?阶级斗争的这根弦崩得紧不紧?必要时,可以直接找公司党支部柳书记汇报。四、每星期参加一天工地劳动云云……刘海交待完后,公司党支部书记兼公司办公室主任柳书记接着讲话,讲了公司还存在着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敌人不甘心失败,正在窥测新的方向,妄图东山再起,大家务必提高革命警惕云云……
众青工听得毛骨悚然,一头雾水,却都露出了革命到底的坚毅神情,恭恭敬敬的坐着。
自从发现牛黄会吹笛子的特长,刘海欣喜若狂,有了新的打算。
时实,你死我活弓拔弩张的两派,已由原先公开的争权夺利对抗,转为各自拥有自己的走卒暗地较量。从部队军区文化教员正连级位上转业的刘海,一来到地方,马上就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威胁、擎肘和吃力。他没想到区房产公司会是如此这般:不但干部文化水平低,而且基层工人很多人大字不识一个,行话粗话污言秽语一齐来,插科打浑玩笑不分场合时间。公司的日常工作就是修修补补,收收房租,技术含量太低,社会上没人把房产公司当回事儿。
这只是表面的原因,还更有深层次的麻烦:原先的两派阵线鲜明,保派头头被三接合进了公司领导班子,反派头头却无奈担任了基层工区办公室主任,从行政级别上就差了保派一截.反派自然不服,于是,二派明争暗斗,互不卖帐。新来的刘海挤在中间,够呛!
刘海原本也不是省油的灯,只是苦于孤军作战,左遮右蔽的犹如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这下好啦,牛黄来啦!选人时,他近水楼台先得月,自然就把牛黄留在自己身边,委以公司办公室内勤兼公司团支部内勤,美名日:协助团支书和公司办公室副主任工作,让公司新的一代,在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中锻炼成长……
要说办公室日常工作,十分简单,不外乎就是写写抄抄,跑跑腿;接电话接待端茶送水以及简单的医疗包扎等固定事务,则由一块分到公办室工作姓肖的女青工负责。这样,牛黄便有充足时间随刘海东跑西瞧,熟悉公司基层,收集第一手资料。柳书记对这样的安排也很满意,认为,这是刘海同志革命激情饱满,为了党的事业不辞辛苦地带领公司青工的具体表现。柳书记说:“现在公司革命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团支部要配合党支部,教育和督促二派真正鼓足革命干劲,抓革命促生产,及时地满意地真正的为全区人民维修好房屋。”
不跑不知道,一跑吓一跳!
公司管理的房产遍布全区,大大小小林林总总几万间。房子大都是二三十年间的木穿斗捆绑房,少数五六十年代修的四层红砖瓦房。所以,基层四个工区所辖的几十个泥水工、十几个木工根本就不够。这不,公司自1953年成立至今,才征得区主管局同意,第一次在社会上进行招工,一下就吸来了百多号新鲜血液。青工们分了下去,基层师傅习惯于阴霾的脸也终于露出了笑。公司的革命工作大有起色,群众反映好多了。基层工区办公室主任们的牢骚话虽然没减,却一个个往公司跑时间少多了。
跑得少多了,是否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基层主任们开始自行其事,除了每月领工资和开大会或过组织生活,基本将基层的事儿封锁起来不让上面知道。多事之秋呵,树欲静而风不止,柳书记和刘海们打着腹问,又有了新的沉甸甸的心事。
前天,三工区出的那事儿,更引起了党支部和团支部的重视与警觉
一个姓周的泥水师傅带着几个徒弟,为一家老用户捡漏,捡了二个星期对方房顶却依然漏雨,而且是漏得比原先还要利害。户主一怒之下与之较理,不曾想几个徒弟演艺全武行,将对方揍得鼻青脸肿……本来事情发展到这里,基层主任出面赔礼道歉加快进度重新捡修也罢了,谁知户主的儿子竟是市革委委员,本市大大名鼎鼎的原造反派头头×××
这下好啦,捅马蜂窝了!×××的助手一个电话打到公司,指明点姓的要柳书记接市革委的重要指示。助手在电话中严厉的批评了柳书记,大讲×××对本市革命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未了,限柳书记治下的区房产公司,立刻以饱满的政治热情和最快速度,捡修好房顶;并对师傅和几个青工进行严肃处理,将处理结果立即上报……
柳书记接完电话,找来刘海商量议。一致认为前一个事好办,后一个难办。柳书记搔着头皮对刘海说:“明天一上班,你就下去了解了解情况。加快进度不难,处理青工和师傅要慎重。这批青工才进来,头上长角浑身刺槐还没理顺。弄不好闹起来,上面会给我们盖顶帽子说我们无能,干扰革命斗争的进程。下面这种隐晦事故的态度恶劣,这次要抓住重点开刀,一定不要手软。”,柳书记不愧是在政治风浪中沉浮了十几年,一下便说出了刘海没想到或想到还没归纳好的担心。刘海敬佩的望着柳书记补充道:“抓住了典型,这次一定杀鸡给猴看。”
第二天到行政办报过到,刘海便带着牛黄往三工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