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工区是公司最大的一个工区,辖区广人手紧任务重,急待维修的破烂房特别多,周三就分配在三区办公室。牛黄第一次下工区,很是新鲜好奇,一路上左瞧瞧右瞅瞅,跟着刘海拐弯摸道的走了好久,才在一幢二层楼有些破旧的红砖瓦房前停下。一楼的大门开着,一个披着衣服满面惺忪的中年人,拎着瓷碗正在门侧水池漱牙。“王主任,早呐。”刘海拍拍他肩膀。王主任一怔,满嘴巴白泡沫回过头来:“哦,刘书记,这么早您就来巡察啦。”,“早,八点半啦,不是八点钟上班吗?”
王主任见来者不善,几口冲干净嘴巴,一双大手就着自来水使劲把脸抹抹,向屋里走。刘海坐在他对面椅子上,牛黄侧坐在原木钉的木条上。牛黄打量着屋子:不甚宽敞的二室一厅,二室的门紧闭,厅里摆着几张办公桌。可只有王主任坐的这张铺着玻璃板,对面放着周三俭朴的办公桌。侧边墙上钉着钉子,挂满帐本之类的软面抄。再上,是一副伟大领袖和亲密战友的张贴画,两边是自拟的对联:紧跟主席大风大浪中闲庭信步,抓革命促生产为人民再立新功,横联:为人民服务。看来,这儿就是三工区的办公室了。
刘海讲了来三工区的目的,介绍了牛黄。王主任恹恹寡欢的瞧瞧牛黄:“新来的?”,牛黄点点头。“在公司做啥呢?怎么不到我们基层来呢?”牛黄呆了呆,不知怎样回答才好,便望着刘海。“公司差人嘛,就留了二个,一男一女,其余的不都分下来了吗?”刘海说:“不是也给你分了一个来吗?人呢?”,“我让他一早到工地上去了”王主任咕嘟道:“年轻人要多学真本事,老蹲在办公室干嘛?”,牛黄脸上不禁有些发烫。这个王主任够呛!
陆续有师傅来拿当天的维修条子或工具什么的,办公室里有些忙碌,刘海趁势带着牛黄上了二楼和房顶。二楼是青工宿舍,左二间男,右二间女。房顶上种着蔬菜,丝瓜花开得正艳。站在屋顶上望去,脚下是一大片低矮殘破的房浪,远方呢,一片又一片,层层叠叠的房顶颠连挤着波浪般推向更远方。歌山就在那儿,青幽幽,绿油油,顶着八月灼热的太阳……
王主任皱着脸撬着嘴巴,根本不承认周师傅和徒弟进度慢与人斗欧一事。
他说:“你们坐在舒服的办公室,哪了解基层工作的情况?那老头儿是个十足的混蛋,一天只许我们的工人在早晨10点到下午3点之间动工,其余时间不能动,说是影响他的休息。更有甚者,我们的工人渴了,找他要点开水,老头居然说没得,开水要给自家狗留着呢。他报房顶上二处漏雨,实际上工人维修一检查,七八处漏雨,还有垮塌的危险。我派办公室的周三和周师傅找到他,让他另填请修单,你猜出怎么着?老头儿倒说是我们踩漏的,有这个理么?”,牛黄埋头做着记录,想:“今晚回去问问周三,不就清楚了。”
“那又怎么动起手来了?”刘海皱皱眉。“老周那个人,技术好脾气暴,受不了这个气,一扬嘴巴,手下的徒弟心领神会,就与老头推了起来。”,刘海压着火气道:“老周带徒弟是去工作还是去打架?真是莫明其妙!即出了事,办公室为什么不向公司汇报呢?”,王主任不屑道:“报了又怎样?我们自己把事儿搁平捡顺不就行啦?省得惊动公司。”,“问题是,你不但已惊动了公司,还惊动了市革委。”刘海生气的站起来:“这事儿一定要严肃处理。”
王主任扬扬睫毛:“怎样处理?我已严厉的批评了他们。”,“不行,按公司规定,进行罚款和记过,上班打架,想造反了?”,王主任笑笑,说:“刘书记,你才来不过半年,怎知道基层工作怎样进行?你要罚款或记过就先记我罚我好啦,工人和师傅不能动。现在我的人手就紧,他们撂挑子工作做不走谁负责?”,王主任的大包大揽激怒了刘海,“你负责!”,王主任也怒了,站起来拍着自个儿胸膛叫:“我负责就我负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刘海是好汉就把我撤啦。”,牛黄忙站起拉拉刘海,又拉拉王主任,有些胆怯的劝道:“都不要吵了,外人看见影响不好。”,“滚一边去,狐假虎威的家伙。”王主任火了,将牛黄一推,牛黄差点点儿跌倒。这时,一双手伸过来,扶住了他,是周三。
“你怎么回来了?”王主任正没地方发火,见周三独自从工地回来,便借故大发雷霆:“我扣你的工资,无组织无纪律。”,周三莫明其妙的望着他:“不是你叫我一早领找不到路的师傅去了工地后,就回来的吗?”,王主任一时语塞,兀自气呼呼的……
“真是封建割据,封建割据。”回来的路上,刘海气得直摇头;牛黄第一次见识了工区主任的威风,不禁失口说:“比公司柳书记还霸道哩,莫非公司就把他无法?”,刘海瞅瞅他,没多说话:牛黄才来,还太嫩哩,有些事,还不是他该知道和参与的。
二十二、
晚饭后,周三找到牛黄,一脸的愤慨:“这个王头儿才混帐哩,自己说的话自己忘记;还当着那么多人乱发脾气,让我脸没处藏,哼!”,牛黄道:“工区主任是一方诸候,连公司的话都不听,何况在你?周三,以后自己工作注意点才行。”,周三烦了:“牛黄你倒好,留在公司。我呢,说起好听工区办公室内勤,其实,打杂跑腿一个。”,牛黄安慰他:“慢慢来吧,日子还长,将来我说得上话时,争取调你上来。”,“那当然好!喏,牛黄,告诉你吧,你和刘书记走后,王头还不了然,说你们是公司柳书记养的狗,柳书记叫你们咬谁,你们就咬谁。”
“说得好!”牛黄冷笑道:“我们就是公司的走狗,否则,工区主任还不乱了套?”,“你不知道,王主任在下面有多霸道,叫师傅站到他不敢坐到。”,“师傅们不是很厉害吗?还怕他一个王老头?”,周三摇摇头:“我也是去了后才知道的,王头有权呵,想停谁工就停谁的工,被停工者就没有工资。我发现这些师傅们几乎都怕他这一手。”,“可停工要公司劳资科批准呀。”牛黄纳闷的望着周三:“他一个工区主任,有啥权力停人家师傅的工?”,周三拍拍楼梯栏杆:“我原先也这样认为,现在才弄清楚:工区主任有权停工,因为,这些师傅基本上都是‘临霸天’。”,“临霸天?”,“就是临时工呀,随时都可叫你滚蛋。”牛黄恍然大悟。
牛黄摇摇头,上班已半月啦,自己对公司的了解,还没有在基层工作的周三多,真是的!
陈三叼着烟过来:“牛黄周三,有没有事?”,牛黄斜睨他一眼:“有事怎样?没事又怎样?”,“有事就算啦,你俩现在是公事人啦,惹不起了。”陈三嘻皮笑脸的:“没事,兄弟想请二位到花海溜溜,有事相求。”,“有事?你能有什么事?和尚做道事吧?”周三瘪瘪嘴,想想又说:“好!走嘛,我们也好久没到花海了,随便逛荡逛荡,你说呢,牛黄?”,“那就走吧。”牛黄想起自上班后,确实也有好一阵子没到花海里去啦,今晚无事,闲着也是闲着。
九月初的花海,绰约多姿。恍惚间,花海似乎比原先又茂盛了许多。一大簇一大簇的野花,花蕊吐香,绿叶摇曳。晚风吹来,便风起云涌的起伏,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波波连决,丛丛倒倾,发出低低的诱惑的呼啸声。哦,我的花海,您好!
三人沿着花海中心地段闲散地逛荡。
陈三狠狠吸口烟道:“牛黄周三,我们都是喝着老房的风长大的朋友,我真的想请你俩帮个忙,不帮的话就拉倒。”,周三不耐烦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不说不放,我们知道是什么事?”,“帮我拉拉皮条”,“什么是皮条?”二人不约而同地问。“还工作了哩?”陈三笑笑,说:“就是帮我介绍女朋友。”,牛黄不禁笑了起来:“介绍女朋友?我自己的女朋友都不知道在哪呢?哈!介绍女朋友?”,陈三皮笑肉不笑的:“牛黄你算了吧,老房的人都知道,肖蓉容就是你的女朋友,还装什么蒜?”,牛黄愤怒了,向前一步:“陈三,你弄清楚,肖蓉容多久是我的女朋友?弄不清楚,当心老子捶人。”
陈三后退一步说:“连你妈都在暗地问我,我怎么没弄清楚?”
“我妈都在问你?”牛黄皱起眉头,感到问题严重了,一时无语。周三瞟瞟牛黄,再瞅瞅陈三,问:“那你要我们替你介绍什么女朋友呢?”,陈三神秘地眨眨眼:“介绍二丫头就行!”,“二丫头?”牛黄一惊,没想到陈三喜欢上了老房邻里黄家二妹。周三一下笑弯了腰:“你?哈哈哈,喜欢二丫头?哈哈哈!”,陈三不悦的盯住周三咕嘟:“你才怪哩,我为什么不可以喜欢二丫头?”,周三停住了笑,正色地说:“你喜欢谁都可以,就是不许喜欢二丫头。”,陈三不服:“为什么?我不够格吗?我一个月拿36块5呀,养得活她了。”
周三一下恶狠狠瞪起眼:“妈的,36块5多了吗?多了去给乞丐嘛。”,牛黄奇怪地望着周三,他不知周三为何如此?陈三还在不服气:“我就要二丫头,我就喜欢她,怎样?”,周三终于憋不住了,迸出一句:“二丫头是我的。”,牛黄和陈三呆住了,嘿嘿,原来周三喜欢二丫头呀!二丫头原先一直躲藏在她姐姐身后,不显山不露水的,老房的邻里谁也没注意到她。没想到女大十八变,水灵灵的丫头有人爱,同样变得水灵灵的二丫头呢,有周三爱哩!
陈三不信:“吹牛哟?我送了几次白鹊灵霜给二丫头,她都没拒绝哩,你有啥证据说二丫头喜欢你?”,牛黄也不信:周三爱二丫头?从没听他说过嘛;再则,自己和周三算是最好的朋友啦,也没见过周三失眠、不安或喃喃自语什么的?“没拒绝是因为把你当着老房的好邻里看待,你以为是什么?”周三不屑的笑笑:“自作多情”,陈三脸涨得通红,一用力,将嘴巴上叼着半截烟卷吐得老远:“自作多情?哼!上次我约二丫头到花海聊聊天,她不是一个人来啦?”,“我在后面跟着”周三又不屑的笑笑:“你穿件长过膝盖骨的新劳保服,抽得是盒白壳‘经济’烟,对吧?”,牛黄惊奇极了:周三这下子如此观察细致,记得如此清楚,还真看不出他。牛黄忽然感到周三变得有些陌生,但为什么变得陌生?自己也说不清楚。
陈三彻底失望了:“嘿,周三,真有你的;嘿嘿,二丫头,不喜欢我就直说嘛,可惜我那几盒百鹊灵霜,是我专门调休跑到乡下供销社买的……”,牛黄道:“陈三,这事儿要有缘分,没有缘分,你爱人家人家不爱你呀,空忙!好好,不说这些了,我们走吧。”,他又狠狠儿捶周三一拳:“看不出,你深藏不露哩!”,“事情还没得个结果,就急慌慌的叫什么叫?”周三故意随着牛黄的推动左右摇晃,头一点一点的:“可惜黄五还蹲在看守所里,也不知现在怎样了?”,提起老同学,牛黄周三陈三一时悲伤无语,大家默默的逛荡着,只听得草丛在晚风的抚慰下,不断发出哗哗的低响。牛黄抬起头,天上半轮明月,星星闪着寒光……
第二天上班,牛黄就把昨晚上周三告诉的话,原封不动的给刘海讲了。
刘海听后,打开一个黑色大本,记了下来。“等会儿柳书记问你,你照实说。”他叮嘱牛黄:“我马上要到市里开会,今天你就和小肖守办公室,顺便把前几次下工区的记录整理整理。”,刘海匆忙的拎起皮包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了牛黄和小肖二人。
梳着短发的小肖沐浴在临窗的阳光中,浑身金黄。“我以前怎么不认识你呀?”她边帮牛黄整理下工区记录边问:“住哪儿呀?”,“红花厂老房,你呢?”,“工人新二村”,牛黄有些意外的抬抬头:“新二村?就在花海左边嘛,我怎么不认识你?”,“你怎么就该认识我呢?”小肖笑起来:“我家才搬来,原先在市中区官井巷,六九年被一把火烧啦。”,二人唠唠嗑嗑的,觉得时间过得真快。“牛黄,听说你挺会吹笛子?读了不少书?”,“一般!至于读书嘛,告诉你,我可是读的红宝书《老三篇》哟……”,“那就是因为这个留在了公司?”,牛黄瞧瞧她:“不知道,真的;你呢?”,小肖一笑,也说:“我也不知道。真的。”
柳书记悠闲地踱了进来。
见二个年轻人正在忙碌,柳书记高兴道:“小肖,忙啦?牛黄今天没出去?”,“刘书记开会去了,吩咐我把前几次下工区的记录,整理整理。”见牛黄恭恭敬敬的要站起来,柳书记左手向下压压,示意他坐着忙自个儿的,问:“昨天到三工区如何?”,牛黄便仔细地把情况作了汇报,并把昨晚上周三告诉的事,也一同告诉了柳书记。柳书记有些发怒:“我养的狗?哼哟,这些工区主任哪越来越无法无天,根本不把公司放在眼里,想干什么?想干什么?”,他忽然回过神来住了嘴,扭头瞧瞧小肖,道:“我昨天写给肖副局长的那封信,你转交没有?”,“转啦!”小肖边忙边回答,并不抬头看柳书记。
牛黄惊讶小肖说话居然敢不看柳书记。
桌子上的电话响了,小肖敏捷的拎起:“哪里?”,小肖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瞪起了眼睛,又取过身边的记录簿记了起来。她埋头对牛黄说“丰山铁路机务段来的,说是我公司的二个男青工今晨跳车时,被火车轧断了双腿,正在机务段医务室抢救,叫我们赶快去人。”,她又忙忙地拨通了党支部的电话。
当天下午,被柳书记用电话从市里急叫回来的刘海,便带着牛黄坐上了火车。
丰山机务段医务室,牛黄一眼便看见了那二个紧闭双眼惨白着脸,被雪白的绷带浑身包裹着的公司青工------玩具和卷发。从机务段谢工段长的介绍中,牛黄和刘海知道了大致情况:三工区泥水工学徒玩具和卷发,上周扒车到外地游玩。车到丰山段时遇到乘警查票,无票的二人跑车而跑,结果……刘海当即打长途电话找三工区王主任了解情况,得知二人事先并未请假,属擅自外出,刘海话没听完便呯的放下了电话,脸上滑过一线得意。
牛黄猜想:王主任该倒霉啦!
二人将断腿的玩具和卷发随车带回,往公司定点医院-----区门诊住院部一扔,便忙着回公司向柳书记汇报。牛黄回到办公室,给二青工的家长打电话,很快,家长们哭哭啼啼的赶到了门诊部,公司办公室小肖、牛黄和刘海,全部也赶到了门诊住院部。牛黄注意看着玩具的母亲,这是位保养得体的中年妇人,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面色严峻,一口标准普通话,举手投足间,无不映射出其与众不同的风度和教养……她不像另二位家长,捶胸顿足,悲声嚎啕,进而抓住刘海小肖和牛黄要与其拚命,而是默默地坐在玩具病床前,手从被子里伸进去,握着仍在昏迷中儿子的一只手,嘴唇抖动着,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喃喃自语,一串串眼泪,挂在其白净的脸庞,其状更催人泪下,惨不忍睹……
上级打来了电话,倾听情况汇报;柳书记及时召开了公司大会,通报了事故和处理情况。散会时,公司保卫科王科长和黄干事,冷冷地站在了正欲离去的王主任面前;牛黄奉命跑腿给王主任家通报:送些洗漱用品和被子到公司保卫科,支持公司调查处理的革命工作……公司保卫科在厨房的后面,将洗澡堂左侧那个阴冷的心空洞,做了王主任反省和向组织交待问题的临时关押地。王主任感到冤呀,双手唰唰唰的直抖动,脸色铁青:青工自个儿不请假跑到外地出了事,凭什么把我关起来?说到底,我不就是个没及时向公司劳资科备案么?柳书记,刘海,我操你们八辈子的娘哟,你们这是打击报复,我不服,我不服……
别说,强将手下无弱兵。有个性的王主任,其妻——三工区的库管员更有个性。扯散了头发的她,立马带着二个女儿大闹公司,拍着桌子质问柳书记和刘海,公司有什么权力扣人?保派头头公司革委会马委员,当即站到了柳书记和刘海一边;一、二、四工区反派头头张主任,小王主任和永主任,则联手站到了王主任一边。办公会上,大家唇枪舌战,相互揭短,拍桌而骂,好一场混战,乐得各工区师傅徒弟们合不拢嘴巴;一时,公司工作陷入了停顿。
晚上,牛黄周三谈起这事儿,竟开始了第一次顶牛。
牛黄道:“王主任无组织无纪律,目中无人,咎由自取!”,周三忿然说:“即或这样,公司也没有随便扣人的权力,柳书记和刘海完全是打击报复嘛。”,二人咕咕嘟嘟一阵,谁也说服不了谁。这当儿,二丫头和大丫头从自家厨房出来,黄母在姐妹俩身后,唠叨着:“去看看你们的工宣队长老爸,革命工作忙完没有?完了就拉他回来吃饭,记住啦?”,姐妹俩满口应承,边向楼下姗姗而去。
周三立刻满面春风,撬起一根手指顶在右手掌间,学着篮球比赛叫停:“行啦行啦,牛黄,我们不争啦,我有急事办哟。”,牛黄心领神会,便悻悻道:“你去忙,去忙嘛!莫忙昏花了头,找不到回家的路啊。”,瞅着周三捋捋自个儿头发,屁颠屁颠尾随二丫头姐妹而去,牛黄想起了蓉容。一转身细听,楼栏旁,蓉容家紧闭的厨房里,正传出洗澡的水响声。
没说的,一定是蓉容。
老房的老少爷们不论大小,除了冬天上红花厂洗澡堂买票洗澡外,在自家厨房洗澡是从不紧闭房门的;只有女人,才会害臊的紧关上门……听着蓉容清晰的洗澡声,牛黄心境摇曳,身体有些发热。想起此时拖油瓶一样跟在丰乳肥臀的二丫头姐妹后面,没事找事没话找话的周三,牛黄不禁发笑:或许,这厮也正和自己一样,惴惴不安不能自禁?哦,爱、爱情呀,怎么不知不觉间,原先只是感到在一起相互理解相互吸引的二个人,就会变成了神圣的爱情?接下去又会怎么样呢?读过《三刻》,《三言》的牛黄迷迷糊糊的想着,没注意到牛三喜孜孜的跑来,伸出手道:“牛大,给五角钱来,我要去买凉粉吃。”
五角钱?牛黄上个月关的工资18块5,自己只留了五块钱零用,其余的全交给了老妈。给五角钱来?说得轻巧!牛黄不耐烦地说:“上次才给你了五角钱,就用完啦?”,“嗯,再给五角嘛。”,“没有!”牛黄干脆的转过身。已经长得和牛黄一样高了的15岁牛三,照例又想耍泼,一转脸瞅见老爸上楼,忙狠狠瞪牛大一眼,跑了。
临睡时,老爸在里间问:“牛黄,你们公司三工区是不是有个姓王的主任?”,“是呀,你认识他?”,“说是他被公司无理无由的扣了起来,不许回家不许见家属哩?”,“有这事儿”牛黄一脚将牛三故意到伸到自己脸上的臭脚蹬开,解释道:“王主任目中无人,不把公司放在眼里,真是咎由自取。”,“放屁,你懂什么咎由自取?”老爸在里间气冲冲道:“完全是公司对反派的打击报复嘛?还有没有王法哪?你公司又不是公安局,凭什么关人?嗯?”
牛黄闭上眼睛,伸开二只手指头塞住自己的耳朵,望着斑斑的天花板想心事。
终于,里间响起老爸牛一样的呼噜声。
(未完待续)
二十二、斗法
3
二十三、
牛黄到办公室时,正碰上厨房的王妈从党支部出来。
据说,王妈的炊事员男人在武斗时,不幸为了革命事业英勇捐了躯。时年三十有一的王妈便挥泪继承了男人的革命志,参加了男人原单位也就是现在的区房产公司的革命工作,挥起锅碗瓢盆,继续煮饭炒菜……没再婚也没生育过的王妈,身子保持着未婚时的苗条更显丰腴。只是整日与油盐酱醋打交道,那脾气也磨砺得像炉膛中的柴禾和蜂窝煤,风风火火,红红热热,,一点就着。大嗓门儿嚷嚷起来,几里外都能听见。
“牛办事员,上班啦?”王妈客气的打着招呼。牛黄站住,笑着点点头。“小伙子有文化有礼貌,将来有出息哩。”王妈笑眯眯的说着离去,牛黄走进办公室,小肖正向他笑。“有事儿?”牛黄奇怪的问:“你笑什么?”,“市里要组织革命职工文艺汇演,有你忙的了。”小肖总是消息灵通,文艺汇演?牛黄还没听说哩。“怎么?刘书记动员你入团你不愿意?”牛黄望望小肖:“我才入了工会,又忙到入什么团哟?我不感兴趣。”,小肖急了:“共青团是我们青年人的组织,是入党的前奏,你不求上进啦?”,牛黄失口笑道:“小肖,莫非只有入了团入了党才是要求上进?没听说过。”,“你强词夺理,你不入团入党怎样上进?在心里自我改造吗?”小肖将桌子一拍,正待站起来,忽然间,刘海、柳书记、工会赵主席和二工区的木工宋师傅及二个徒弟,陆续进了办公室,不大的公司行政办公室,顿时变得拥挤。
这一干人挤着坐下,开始商量位于二工区辖区中的轴承厂家属区修缮等问题。
时间过得飞快,没过多久,怎么就过了10点钟?牛黄把整理好的下工区记录和外出青工受伤事件汇报,递给刘海。刘海看看点点头,顺手搁在桌上,轻声道:“别忙,我等会儿再看。”,此时,灼热的太阳高挂空中,办公室显得十分闷热。小肖将吊扇的开关扭到最大档,粗大的叶片嗡嗡作响,开始飞速转动。阵阵凉风抚来,大伙儿才松了口气。
突然,王妈在厨房后面的洗澡洞失声尖叫,那样的惊恐和刺耳。
几乎同时,刘海牛黄和木工宋师傅及二个徒弟冲出了办公室,其余人跟在后面。王妈抖索索的半披着衣服正在洗澡洞里尖叫,一个大木桶里的温热水还摇荡着一圈圈的水波……冲在最前头的刘海和牛黄,甚至瞅见了王妈湿漉漉挂满水珠的半祼胸脯。“流氓,有流氓偷看。”王妈气吁吁的指指左边的洞子,一边匆匆拭去身上的水珠,穿上衣服。
随之赶到的一干人涌进洗澡洞,发现洞壁上有一条裂缝,柳书记和工会赵主席瞅过去,清楚地看见被关押反省的王主任,正惊慌的瞅着这边。以维护妇女权益为已任的赵主席怒不可遏:“这个王云山完全是流氓,关押反省期间竟敢还有花花肠子偷看女工洗澡,呸,什么主任?完全是混进革命队伍的臭流氓!”,众人都气愤不已,倒是柳书记沉得住气,叫牛黄马上作纪录,让众人签字。保卫科王科长黄干事闻讯赶到,柳书记严厉斥责:“你俩到哪儿去了,反省的事情还没搞清楚,又出了这流氓事件,影响了革命职工的工作热情,我拿你俩是问。”,王科喏喏连声,和黄干事冲进了隔壁洞子。片刻,洞中传出了王主任痛苦的叫声……
力保王主任的公司基层工区头儿们目瞪口呆,神圣联盟刹时土崩瓦解烟消云散;很快,公司保卫科以流氓罪和破坏革命组织罪,将王主任捆送市革委公检法组。时逢大规模镇压反革命分子,王主任差点儿做了无产阶级专政的枪下鬼,被五花大绑的拉到沙滩上陪杀场,(奇*书*网.整*理*提*供)随即下来判了个死缓,扔进革命的大牢。由此,他还被区房产公司开除党籍和公职。作为骄横自大,灵魂深处没改造好的混进革命职工队伍的流氓异已分子,被公司教育科当作阶级斗争的活教材,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最后,彻底的从公司政坛上和人们的记忆中消逝了。
房产公司柳书记自此一统天下,在一旁瞅热闹的老少爷们赶快摸到了砖刀,抹灰板、推板、斧头和锯子墨斗等吃饭的家伙,满怀革命热情重新开始了全区的房屋维修工作。
这天,刘海神色严峻的让牛黄通知:公司中层干部马上在公司会议室集合,安排重要事情;明天上午九点正,全公司干部员工在区文化馆礼堂开重要大会,缺席等同于犯罪或是与无产阶级专政为敌。习惯于听到开会就想方设法溜病号的一些干部和员工油子,听到办事员牛黄如此通知和上纲上线,莫不个个吐舌结巴,不知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因此,到开大会时,人员满荷,座无虚席;个个面色凝重,正襟危坐,目不转睛。
九点正,牛黄看见柳书记拿着一迭文件上了主席台。
紧跟着,牛黄、小肖在刘海指挥下,按照昨天干部会议的布置办,督促选出来的大小干部,分别把守着礼堂所有的进出口;牛黄还亲自跑去吱吱哑哑的关上了大门,礼堂内一片静寂。大家的心怦怦跳着,有些怯场的女青工和师傅的女辅助工们,额角上沁出了冷汗……
柳书记先威严的扫视全场人员一眼,清清嗓门儿,咳嗽一声,翻开了摊在话筒边的文件:“现在宣读中共中央的重要文件:‘关于粉碎林陈反党集团反革命武装政变的斗争’!”,……、……、……、全场目瞪口呆,鸦鹊无声……牛黄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袭来,天方夜谈,不敢相信:伟大领袖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竟然不请假不打招呼地擅自驾机外逃?这革命怎么啦?革来革去,吵吵嚷嚷,全人类还没彻底解放,指挥全党全军全国人民的副统帅自个儿却先驾机跑啦!还沉戟折沙加机毁人亡哩……
下班时,牛黄走在大街上,忽然发现路人几乎人人神情诡异,个个满面忧郁;大家压着喉咙说话,左顾左视。那声音晃晃悠悠轻轻抖抖的,透着几许惊恐、惊讶、释然和开心。刘海破例和他走在一起,却眉头紧锁,沉默不语。走到那条通向花海的青石小路,牛黄要与刘海分手了。牛黄正待说再见,忽听得刘海迸出一句:“妈的,一切都是假的!”,刘海扭头瞅瞅牛黄,道:“牛黄,我们都太年轻了,轻易就被人家骗了耍啦,骗啦,整一个世纪大骗局。”,牛黄不解地问:“被谁骗啦?我怎么感到整个世界乱哄哄的呀?”,刘海拍拍他肩膀:“不清楚好,乱哄哄好,小伙子,别追根问底了!睁大眼睛好好地活着吧,明天见!”,“明天见!”
老房一夜无眠。
老爸、周伯、黄工宣队长和陈师傅陈三,不,凡是老房四楼的老少爷们都聚到了一块,神秘兮兮激动万分的谈着论着……女人呢,一旁听得似懂非懂,间或么喝一声跑来跑去的小子们,又急忙竖起了耳朵。牛黄周三照例凑在一起,小声交流着各自的见闻和公司的情况。二人慢慢儿聊到了王主任偷窥耍流氓一事,周三冷笑道:“这下好啦,好不容易给王主任安了个流氓罪名,柳书记扫清了妨碍,房产公司谁敢再较劲?”,牛黄迟疑不决的凑近他耳朵说:“我看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有些名名堂。”,周三盯盯牛黄:“……?”
“那煮饭的王妈早不洗澡晚不洗澡,怎么早上十点多钟单等会议室里人多时洗澡?”周三浑身上下一机灵,竖起了耳朵。“而且去听小肖说,从没见到过王妈早上洗澡;更巧的是,那天会议室里来的全是公司头头加基层的工人。出事后,柳书记马上叫我作记录,并让大家一一签字,不急切了点吗?并且那天早上班,我亲眼看见王妈从柳书记办公室出来,她一个煮饭的,一大早跑到党支部去干什么?是汇报自个儿的思想情况或是伙食团里的阶级斗争新动向?”牛黄眼睛闪闪发亮,顿顿又道:“你瞧,连亲密战友兼副统帅加接班人都跑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是真的?还有什么话可信?”
周三说:“这世道,也太莫明其妙了。我说牛黄,你刚才说的就当一风吹,可不能再说罗。”,牛黄道:“再说?给谁说?给柳书记和刘海说吗?整个世界都在骗人,我们怕要多长个心眼哟!”,说话间,陈三鬼鬼祟祟的来了,见四下无人,凑近二人说:“哎,兄弟,给支烟抽。”,周三瞟他一眼:“装什么怪?明知道我们不抽烟。”,陈三笑了:“说个嘛。喂,有个绝密消息,听不听?”,“伟大领袖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驾机跑啦?”,“你、你们也知道了?”,“全世界人民都知道啦。”牛黄又好气又好笑,指指陈三:“你呀,还神秘兮兮的个啥?”
牛黄发现:柳书记越来越烦躁,到办公室来的时候,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小肖说:“那是柳书记肩膀上压着沉重的担子,急的。”
自王主任一拨人垮掉掩鼓息旗和副统帅驾机外逃后,柳书记一反往昔处事稳重低调的风格,大胆疾快泼辣起来。他迅速撤换了基层工区的办公室主任,只设办事员,每月一次的干部会改为每周一次,且人人过关,个个总结,向党支部交心谈心,狠斗自己头脑中的私字一闪念。这样一来,公司行政办公室的日常工作,更忙啦。
牛黄还发现:刘海变啦。以前总是干劲十足斗志昂扬的团支书记和公司办公室副主任,工作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力不从心和失误不断了。二人到基层时,刘海总是借故躲藏,让牛黄代表自个儿一人去。下工区记录整理好后不看也不修改,而是淡漠的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往堆积如山的文件堆中一扔,再不曾过问。
小肖见惯不惊,不过和牛黄相对呶呶嘴巴,然后埋头努力工作。
这天,倒了霉的王主任老婆---原三工区库管员带着二个未成年的女儿来找刘海。王主任在任时,工区一楼办公室空着的二间房,是工区保管室也是主任老婆的寝室。住家与单位一混淆,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在里面。王主任被批捕时,刘海奉柳书记之命,带着牛黄与保卫科黄干事一同查了工区帐。自然,有些事情主任老婆兼保管员就无法说清。刘海说:“既然你都说不清,就先停职反省,直到你能说清为止。”,柳书记当然同意刘海的这一决定。
原本无多大文化的保管员,被停职几个月后身无半文仍然没法说清。老王坐无产阶级专政的大牢去了,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啦,二个拖鼻涕孩子饿得直哭。原来极有个性的保管员再也撑不住了,心一横牙一咬,拖一个抱一个的到公司找刘海和柳书记要饭吃。
大人哭,小孩叫,搅得公司行政办和党支部风生水起,观者如潮。
保管员饥黄着一张老脸,一件破破的旧劳保服罩在身上,逢人便唠唠叨叨的诉说,未了,便跪下给人嗑头……唬得众人忙不迭及的纷纷躲避。刘海与柳书记不见她,工会赵主席躲避不及,被保管员死死拉住乞求复工上班,左右为难。牛黄想起那些时候下工区见到的保管员,精明能干,走路如风,谈笑风生,喝斥老王和工人师傅们犹如斥责自己孩子……牛黄没有想到,生活会让一个人变化如此巨大如此卑贱;再看到哭爹叫娘的二个孩子,不由得感慨万分,便悄悄儿生出怜悯来。他望望对面的小肖,小肖早撩起了手帕偷偷的揩着眼泪。
趁保管员拉住赵主席的衣襟连说带哭时,牛黄悄悄到了伙食团。正在使劲儿揉搓灰面的王妈笑嘻嘻的:“牛黄,有事?”,“还有馒头没有?”,“有哇,今晨没卖完,蒸笼里还有几个。”,牛黄掏出几毛钱扔在桌上:“我全要”。他拎着几个还有余温的馒头回到办公室,悄悄的塞给二个孩子。可怜的孩子捧着就啃,一口下去,被呛得脸色紫红……小肖赶忙端过二杯温开水:“别忙,先喝点水,啊,乖,慢慢吃呀。”,语气仍有些哽咽。
赵主席被保管员死死拉着走不了,一时着急,道:“王嫂,这事儿我真的做不了主,要不你松手,我马上去找找柳书记和刘海,替你问问,或许有办法?”,保管员松开了手。门外又涌进几人,一进来就围着保管员,带着哭腔劝道:“嫂子,有困难给我们说哇,干吗要往这鬼门关跑啊?”,牛黄见是被撤职为民的原先几个工区的头头。“嫂子呀,你到这里来求人没有用哇。好人都死绝了,这里全是鬼呀!”,“走,跟我们回去!”,“妈的,什么世道?”
偏偏喜欢凑热闹的王妈,垂着满是白灰面的双手屁颠颠的也跑了来。几个苦主正愁满腔怒火无处发,顿时你一句我一言的指桑骂槐:“妈的,不就是胸前鼓二坨,下面少一根嘛,卖什么骚?”,“洗嘛澡洗?想男人了就直说,勾引人家家破人亡,要遭雷劈电打。”,“婊子一个,呸!”,王妈本不是省没落油的灯,听得脸色骤变,气得身子直抖,双手往自个儿腰间一叉,破口大骂起来。一时,你来我往,恶语相交;保管员又奋勇的扑了上来,二个女人揪成一团……王妈虽往地下揪着保管员占着上风,但保管员的二个孩子却挥着小手帮着自己的妈妈;四只小手乱抓使力,忽啦一下,拉下了王妈的薄裤,那雪白的屁股一下就露了出来……
此时,柳书记稳稳的坐在保卫科里,听着赵主席的汇报,不动声色。刘海上厕所回来了,这家伙进门就哭丧着脸,坐在凳子上默默无言。柳书记瞟瞟他:这几个月来就这样蒌靡不振的,刘海这是怎么啦?“不能退,这是二条路线斗争在我们公司的具体反映。”柳书记决然的对赵主席指示:“我们共产党人是钢铁炼成的,不能一见眼泪就心慈手软,这样还能办大事?”,“可是,毕竟拖儿带女的影响不好呵,书记,您看是不是?”,“党把这样一个二百多号人的公司交给我们,我们就是要掌好舵,领好方向。不行,我们要对党负责。”
二十四、
没想到一直沉闷的刘海开了口,谁也不看的低着头说:“可我们也要对群众负责呀,毕竟,还是人民内部矛盾嘛,对不对?”,在木凳上坐着的保卫科王科和黄干事,暗暗点头,赵主席释然的望望刘海,再期盼地看着柳书记。柳书记显然火了,抹一把嘴巴,这是他发脾气前的习惯。“可我们首先要对党负责,你的党性哪里去了?”出乎意料,柳书记没有发火,而是平静地说:“刘海同志一段时间来,革命意志衰退,革命信心动摇,很是危险呀。好啦,大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散了、散了吧。”,他又深深的盯刘海一眼。
王科就带着黄干事直奔行政办公室。
二个扯打得精疲力竭的女人被强行分开,王妈才得以气吁吁的忙提上裤子,围观的旁人被厉声喝退……闹事的保管员在连哄带吓的威逼下,也终于走了,办公室终于平静下来。
紧接着,公司宣布:按上级通知,给大家加工资。奇怪的是工人们即没表示出特别的高兴,也没表示出特别的反对。刘海带着牛黄一个工区、一个工区地召集工人师傅开会,宣讲此次加工资的重大意义,并要求人们即兴发言。但二人失望的看到,人们的兴致不高:要吗一如既往地沉默不语,搭拉着脑袋瓜,听公司的人兀自滔滔不绝;要吗勉勉强强开口,说一些“感谢毛主席,感谢共产党,感谢公司党支部,感谢工区领导。”类的屁话……回公司路上,刘海望着前方道:“工人们麻木不仁啊,这个国家没救了。”,牛黄诧异的看看他。
第二上一早上班时,刘海对牛黄说:“你准备一下吧,市里面的迎新年革命职工文艺调演,就要开始了,还有一个月的排练时间,够不够?”,牛黄想想,说:“急了点,但抓紧时间可能来得及。”,“人员、组织和排练你负责,我当领队;我先提几个人,怎么样?”刘海抓起小肖桌子上的笔,边写边道:“柳书记表了态,利用一切时间排练,该报宵夜的就报,该置办的服装就添置;会上拿了奖,公司就重奖大家。”,他把条子递给牛黄:“这是公司的老工人文艺积极分子,擅长什么我都写在了人名的后面,你看,能看则用,不能用就拉倒。总之,一定要用真正的人才。小肖,你要全力协助牛黄。忙过了会演再休息,怎么样?”,“服从领导决定!”小肖笑着回答。
说话间,牛黄早已迅速地将青工中的文艺人才,在脑中过滤了一遍。
当天下午四点钟,被小肖电话紧急通知来的青工们,纷至沓来,有的衣襟上带着点点泥灰浆,有的头发上呢,则粘连着木刨花……这些正渐行渐进的未来的砖工,泥水工和木工师傅,一听牛黄宣布请他们前来的目的,个个欢呼起来。毕竟,文艺演出比整天呆在工地或烂房顶上,与风雨烈日和灰尘打交道要舒适得多!
牛黄第一次执掌用人大权,立即把周三提为乐队负责人,与自己一块对青工们进行筛选。小肖呢,依然守着办公室和电话,牛黄吩咐什么,她就帮忙什么,各有所干,一起忙忙碌碌了几天后,“××区×××思想文艺宣传队”,初具雏型。刘海来啦,牛黄召集队员听刘领队训话。刘海鼓励队员一番,又把柳书记的许喏原封不动的讲了一遍,激起队员们阵阵掌声。接着,柳书记百忙之中,也来看望队员,又是一番慷慨激昂,一番热烈的掌声雷动。
但牛黄和周三小肖认为,人数达三十五名的队员人数较多,且技艺不专不精,还需淘汰。
这消息不知怎么被队员们知道,第二天一见牛黄的面,有的人露出讨好谄媚的笑颜,左一个牛大哥,右一句牛指导;不断有人偷偷约牛黄周三和小肖一块下饭馆,队伍解散后也不回家,而是借故留在办公室不愿离去……自执勤排和收容所后,牛黄又尝到了权力的甜头,也从此更清楚了甜味后的苦涩。看看还在牢里的王主任吧,再想到至高无尚驾机外逃的副统帅,牛黄只觉得心里空空的,便只想独自对着天空傻笑。
通过一番去弱留强,牛黄又减掉了十一人,这样,除去乐队一把小号,二把二胡,一张扬琴,一把琵琶,一根笛子,一架手风琴和一个沙球,合唱、独唱及舞蹈队员有十六人,宣传队便进入了轰轰隆隆的紧急排练。一月后,吼哑了喉咙,急白了的脸的牛黄周三和小肖,终于定出了演出具体节日单,洋洋洒洒二十六个节目和近二个钟头的演出时间,全体人员才稍稍松了口气。牛黄请示刘海领队:公司领导何时进行初审?
奉柳书记之命,宣传队演出节日初审,选在了一个周六。
这天,公司会议室里人声喧哗,灯火通明;咿咿呀呀的吊嗓音、鸣鸣咽咽的器乐声和咚咚咚的跳舞声,扬起彼落。小主席台上,灯光齐明,牛黄率乐队坐在最前排,紧跟坐着就是公司头儿和闻风而至不请自到的中层干部及零散工人们。毕竟是第一次合练与初审,面对头儿们瞪大的眼睛,大家都有些紧张。结果就漏洞百出:合唱、独唱总是与乐队抢拍,舞蹈呢,跳着跳着动作就有些走样,甚至连劈腿旋转穿插跳边等一些基本舞蹈动作,都做不完美……
尽管如此,柳书记和一帮干部工人却高兴万分:这可是公司成立以来从来没有过的大事,想想吧:一个整天与爬房顶进工地专和泥灰木头破烂房子打交道的小公司,忽儿一下居然有了这一个青春靓丽活泼的演出队,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儿?别说,这些俊男美女还真养眼哩,看着就让人舒服……柳书记望望身边无精打采的刘海一眼,咳嗽一声,开始总结:宣传队大方向正确,歌唱了无产阶级专政下和在公司党支部的正确领导下,革命的砖工、木工和抹沙工人豪迈的革命激情云云;并希望继续努力排练,在市会演中获奖。
作为领队,刘海没讲什么,只是强调大家要认真对待这次会演,搞好这次政治活动。他讲话时,牛黄注意到柳书记斜睨着他,嘴唇上流落出一种轻蔑鄙视的淡笑。小肖也感到了,向牛黄呶呶嘴巴。确实,刘海变化太大,如果说他以前是一个总是鼓鼓的汽球,自从副统帅跑后,就是一个越来越瘪的漏气球了。牛黄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工作中时有与小肖谈论,小肖说:“这还不好懂?刘书记原来是部队的政工文化教员呗”,“这有什么关联?”牛黄不解:“人家一个副统帅,他一个小兵子,扯得上吗?”,“这你就不懂啦。”小肖眨着眼睛:“这叫看破红尘。”,牛黄还是似懂非懂。“还不懂?嘿,真笨,就是理想破灭颓唐嘛,这下懂了吧?”
初审后,牛黄当然明白:柳书记及头儿们的叫好,是因为光看热闹不懂行之故;真正在专业上,还得自己拿主意。节目问题还不少,有些是致命的,特别是那个舞蹈重头戏《我为革命砌砖忙》,足足十七分钟的大舞蹈,领舞人选却伤透了大家的脑筋拉出去……,关键时,小肖对牛黄周三说:“我姐姐刚从部队文工团休假在家,瞧你俩急的,何不请来试试?”,“哪个部队?”,喜欢文艺的牛黄知道,眼下,部队的铁道兵文工团,总政文工团和成都军区战旗文工团,蜚声全国,战绩辉煌,有不少令全国青年喜爱的保留节目和优秀演员。“总政,跳《红色娘子军》的C角!”,牛黄周三一惊:“火烧眉毛还开玩笑?真有你的。”“你俩不信?不信就算啦。”,牛黄瞅瞅她,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便说:“今晚,不,今下午请你姐来吧。”
小肖的姐姐下午来了,上台一亮相一抬腿,演出队的全体人员禁不住目瞪口呆,掌声雷动。C角的加盟,立即让牛黄如获至宝大喜过望,演出队如虎添翼实力大增:C角的鹤立鸡群和精湛舞技,特别是她那高贵雍容的气质、高挑丰腴身姿和训练有素的舞姿,昭示着演出队只要一拉出去,必将轰动获奖。惊喜之余,牛黄忙去给刘海汇报。尽管刘领队现在不甚管事,但想到他对自己的赏识和重用,牛黄觉得应该请他一同分享这份意外和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