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的核心就在她的肚脐眼五毫米深处。如果要撬起地球,这里就是阿基米德点。
我是怎么替自己前先锋派文学迷身份洗底的
文/sweetii
现在承认以前读过陈染,是很有些丢人的事情。但是也没关系--我今天看吴山专的访谈,他年轻的时候乃至到现在也还忘不掉安迪·沃霍尔尔,"To Buy Is to Create"的意思和"最好的艺术品就在布罗明代尔"是一样的,甚至还没有人家来得生动和强烈。我现在至少不喜欢陈染了,已经成功洗底,是该反攻清算的时候了,搞搞光复运动。
我有时候很像九斤老太。比如说我侄女,是个小八婆,现在有十八九岁,在念大学,梳个野鸡头,穿条短到屁股露出的格子学生裙,一副东热素人试镜的派头,还经常捏着粉红色的韩国手机发短信发个眼迷离,我就很看不惯她。经常想要教育她。但其实我也不比她好多少,黑丝灰丝买了无数双,要搭配七厘米漆皮水晶坡跟鞋,用我哥们的话说,"五十步笑五十步"。问题是步子大小不一样啊,但方向是一样的,都是走投无路的下场。那比如说我男朋友的妹妹,那天我陪她去买书,帮她选了一本卡波特的《蒂凡尼的早餐》,告诉她这也是言情小说,但是是美国现代著名文体家的代表作。她一听是言情小说,本来还有点兴趣的,但一有文学史地位,就不要看了。然后,她除了那些垃圾爱情故事,不小心挑中一本岩井峻二《情书》,我看见,表示了肯定,还告诉她有同名电影可看。结果她因为我肯定了这本书,就立刻换了一本。一定要选的全都是垃圾才肯罢休。这些小丫头片子,没出息,还不听劝,一旦发现有一丁点儿绝处逢生的可能,都要立刻消灭干净。这种时候,我觉得金刚那个大拳头捶胸脯"梆梆"响的形象真是生动,周星驰揸开手指抠紧下门牙的动作,实在是不夸张。
当初我们的大学老师大概也是这样被气得要发疯的。想想看,中文系近百号人,学个文学史,要写几个读书报告,那么多大好的作品值得细读分析:中古的不认真思考盛唐气象,要去研究唐人传奇里面的女性主义倾向,近现代的不好好读完长河文学,偏要从李金发的翻译体里找出意象派的中国制造,当代的不考察样板戏,却去抱着陈染林白要分析出些现代性和语言颠覆……这种固执,是无论怎样软硬兼施都没法挪动半点的固执,因为这是最坚定的那种固执,是愚蠢的固执。
后来,我有个朋友对我说:读书人最愚蠢。因为他们读了那么多书,还那么愚蠢。这个话我最喜欢。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开点窍了。就是知道自己很蠢了,还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那多半是和我有相通之处,也比较蠢。所以我现在要跟人推荐什么东西,那一定要先说明背景:我不知道这个什么东西好不好,但知道这个什么东西和我气味相投。不要扯远了,继续说读书人愚蠢的话,接下来我就想到:中文系的人最不懂文学,因为他们学了文学史还不懂文学。陈染的毒是非文艺爱好者不会中的。
我今天费了好大的劲找到陈染的作品来看,真可怕,原来我大学的时候居然看这样的书。原来我大学的时候,大家都热衷于看这种书。比如这一段我还有印象:
"我从小就有一种特殊的消解、转移或忽略事物悲剧成份的本能。任何一种情形都是如此,我总是习惯在事物的对抗性质上膨胀自己的情绪,有一种奋不顾身地在死胡同里勇往向前的劲头,那种不惜同归于尽的毁灭感,很像一个有当烈士癖好的人。但一遇到悲伤,我便自动地想办法调转自己情绪的脚步转弯。比如这会儿,我对自己脚趾缝隙的泥巴的专注,就很能说明这一特点。"
这些意思用简明一点的话说,就是喜欢跟自己较劲,用术语一点的话说,就是有偏执型自虐倾向,但是文艺青年要用文艺青年喜闻乐见的话来说。消解……转移……悲剧……对抗……情绪……毁灭感……癖好……专注……要把一个故事会题材写成当代艺术论文。如果用同样当代艺术论文体来评价这句话,就是要为文学史写作,为艺术史写作。不过这又要高级一些了,因为讲的是历史书写,这是新历史主义的腔调。前面那个是存在主义文论的腔调,有几十年的时间差。要赶英超美,一定要跟上时代步伐的话,那就该说,要与时俱进。这也是一种腔调,就是反讽。但反讽也过时了,现在要尝试语法的可能性。也不对,凡是我已经想到的,就都不够时髦,现在也许该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