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先锋派才是彻底的先锋派呢?这个在大学的时候,大概是不会考虑的,那时候连先锋派在哪里都搞不清楚。先要找到革命队伍,努力混进革命队伍,再研究该不该加入的问题;如果一时研究不清楚,那就抓紧时间另起炉灶,研究从队伍内部造反倒算的问题--这就是先锋派的正道。但陈染不是这样的。
陈染这种作家热衷于宏大叙事,虽然她写的是私人生活,但那个阵势仿佛这是全世界最严重的事情。宇宙的核心就在她的肚脐眼五毫米深处。如果要撬起地球,这里就是阿基米德点。的确,只有坚持这种态度,才能几十年如一日地写出那样危言耸听的小说:
"她常常一个人久久伫立在学院顶楼的窗口处,呆呆痴痴地凝望着幽蓝的夜空,她的被无限透明的苍穹浸染得瓦蓝瓦蓝的心,也如同大海一样波涛汹涌,那狂热、庞大然而却没有准确目标的情感一泻千里,把青春期所有莫名的单相思都寄予诗中。"
按照古老的修辞学,比喻是使难以理解的事物变得亲切具体,当然也可以用抽象的事物来比喻日常生活,使日常性获得更多重意蕴。那么,没有这种对比的时候,比喻还有什么意义呢?那就是比喻行为本身了吧。为修辞而修辞,甚至不是诗歌的事情,而只是文艺青年的自慰。而且不是高级自慰。高级自慰是一种写诗。
说通俗的话:有一个关于文学的想象,这种想象存在于某个阶段--在写字这个行为还具有某种神秘性的年代,大家都还不怎么会写文艺腔的段落,还是毛语言一统天下,凡是纤细的、非日常的、私人场景的、提示精神价值的、没有具体指向的、而且尤其是没有体现具体功利目的的语言表达,毫无疑问具有更高的文学价值。或者说,那才是唯一具有文学价值的表达。这一类的表达,用一般人都能听懂的话说,就是不说人话。更进一步说,这一类的表达,是基于某种并非出于必要而读了大量哲学书,且没读懂的痛苦和空虚感受,所进行的关于自己不能理解也没有真正考虑过的事、物的描述和议论。
我始终相信,凡是可以说的,都可以说清楚。我也始终相信,凡是问题,必有答案。陈染这种作家用没有指向的表达,使人以为她们完成了某个世界的虚构,但在这个世界里甚至连词语或者概念都不存在,因为这个虚构根本没有完成。陈染有伤痕文学之后不愿再谈伤痕的羞耻和虚荣,又没有伤痕文学之后另一种不同的文学。有尝试一种新的可能性的天真意愿,却没有一点点关于文学或创作的门径,甚至都没有去找这种门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