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在那个年代的少年词典里,说出口就等于犯了罪。在那个空气中都看似没有杂质的时空点上,少年们宁可在群架中被砖头拍死,被菜刀砍死,被车锁链子抽死,也不能与女人发生瓜葛。(此处的"瓜葛"包括幻想。)更不能因此而被同伴嘲笑。这事关一个少年的荣誉感。这种"价值观"在完整版的电影中有专门的一幕来说明:一场群架之后,马小军和刘忆苦、大蚂蚁等一起到公共澡堂冲凉水澡,于北蓓这个有点缺心眼儿的女孩在更衣室里以缺心眼儿的方式傻笑,笑声传来,羊镐的毛巾挂在胯间,"硬了,硬了嘿,"少年们纷纷露出鄙夷之色,"你丫怎么这么流氓?!"
什么样的性教育能做到让少年在知道真实的硬核 (Hard-Core)的性之后后还能保持美感?最大的可能是这一点始终无法做到。就象过去一辈辈的少年在厕所墙壁上的涂鸦、手抄本、禁片、黄色图片、春宫画上看到的真实的性一样,今天的少年或许只是更容易在网络上看到男女生殖器的模样和性交姿势--改变的只是手段,有一点很难改变,少年的第一反应是血往上涌,感觉恶心、震惊、晕眩、罪恶、羞耻……然后,他/她就要接受这就是美丽的爱情最后的目标,如此丑陋而且原始。他/她需要说服自己接受这种真实,不再对此报着圣洁的幻想,甚至可以任由欲望驱使,克服心理上的不适释放身体感受得到满足。这样的长大是残酷的,古今中外,无不如是。无论男女,当这种和动物无二的欲望一旦出现、膨胀、实现,那么,少年的纯真和美好就成为翻过的一页。曾经说的再熟练的脏话:我操、你MBD、狗娘养的、Y挺的、傻B……只在具备了这种认识之后才会变成真正的脏话,而不仅仅是鹦鹉学舌而已。
在《动物凶猛》中,当王朔将自己化身为那个少年,他重现的成长故事讲的还不只是禁欲之难,而是凶猛的原始欲望的觉醒与不承认这欲望有任何正当性的社会环境之间的对立,是认识到自己的胆怯与冲动之间的对立,是个体的孤独疏离感和渴望团体归属之间的对立,是超现实的美和现实中的丑之间的对立,是自卑心理的投射和实际能力之间的对立,是少年与成年之间的对立……马小军在这些重重叠叠的对立中忍受煎熬,他心神不安、度日如年,犹如笼中困兽,不把利爪伸向自己,伸向引逗起这欲望的女人,不把自己树立起来的女神亲手推倒、撕碎、毁灭,就无以遁形、无处可逃、无法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