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坎儿,不是所有人都能迈过去。前面跳水的那个少年,以他赴死的勇气也未能做到,电影里高大英俊的刘忆苦也没能迈过去;但所有的成年人都迈过去了,马小军迈过去了,后遗症是他的记忆被反复涂擦修改。这个当年的"小屁孩"让我们想起,在动物欲望苏醒的时节,我们心里各自隐秘保存的情欲汹涌的片段,提醒我们曾经经历过的煎熬,重重的矛盾逐渐充溢每一个细胞,迫使我们无时无刻不在考虑"生存,还是死亡"这等哲学命题。等到这煎熬终于褪去,我们终于又恢复正常的食欲、思考能力、也能够调和性欲和罪恶感之后,和成年的马小军一样,我们已无法把这些片段连缀成篇,谁也没有勇气重新经历。少年们,成年人以这部影片向你们坦承,承认我们并非生来就有看穿童话的能力,承认我们也曾在真实面前的时候惊慌失措,这是否能让你们在经过这个坎儿的时候好受一些?
对马小军来说,从那个夏天之后,再不会有米兰这样的女人,将过去不曾感受到的美丽集于一身;再不会有米兰这样的女人,仅仅触摸到她的一根头发就能让他浑身战栗;再不会有米兰这样的女人,为了博她一笑他可以爬上高塔般的烟囱再掉下来也欢喜无限;再不会有米兰这样的女人,让他踩着《屋顶上的轻骑兵》的节奏如猫一样日夜潜伏、汗如雨下却乐此不疲;再不会米兰这样的女人,她对别人的笑语如一把尖刀可以瞬间将少年扎得浑身通透,整个世界失去颜色。米兰,这个在马小军的脑海里宛转千回的名字,这个比维纳斯更深刻地代表了美的符号,这个在口唇默念时舌头的轻巧一弹就让他心荡神怡的咒语,她曾有的魔力和后来失去魔力的种种合并而成少年心上那道深刻的伤痕,伤疤凝结之后,那个少年死了,马小军成年了。
在小说和电影中,故事情节进展了三分之一米兰都没有露出真容,只有一张照片、一个名字、一把锁、一根头发、一顶蚊帐、一袭背影……但这些琐碎证明米兰这样的女人是存在的,这对少年来说已经足够,已经可以让他在燥热难当的夜里做着美梦沉沉睡去。在梦里,他主动地压制住"流氓"念头,让整个画面只有她,和配得上她的点点滴滴:自行车、长辫子、墨镜下闪烁的大眼睛、吉他伴奏的和声、烧荒草的味道、明媚耀眼的阳光……
同样的明黄色背景,同样是一辆自行车居中的风景画中,在另外一个国度,另一个时空点上,也出现过一位丰满的女人和一个成长中的少年。在2009年出品,名为《朗读者》的影片里,少年迈克因为猩红热意外邂逅中年女人汉娜,她帮他清扫呕吐物,他病好之后带来鲜花向她致谢,她不经意地熨烫着自己的内衣,他无法遏制住偷窥她穿丝袜的样子,他笨拙地为她挑煤核弄成黑猴一般,她为他洗澡擦身,在他的狂乱中轻声细语"慢一些、再慢一些";他为她卖掉心爱的集邮册,她在多年后又听到他的朗读而慌乱失态……当然,二战后的德国不是七十年代的中国,迈克和汉娜可以坐在单人浴缸里读《奥德赛》,马小军和米兰只能在屋顶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迈克可以拒绝同班女孩的生日会邀请,飞奔回来对汉娜说"我爱你",马小军在瓢泼大雨里大喊米兰的名字,见了面却只敢嗫嚅地说"我的车掉沟里了";汉娜在决定结束和少年的不伦恋的时候可以在一夜间做到"人去楼空",米兰则无法以搬家来阻止马小军要证明自己"男子汉"的侮辱行为。但我还是想忽略所有的"国情差异",将《阳光灿烂的日子》和《朗读者》进行对比,因为它们都讲述了成长的痛苦,这种痛苦都体现在被环境禁止表达的爱,体现在少年内心强烈的挣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