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保罗先生以后,我也下班了,零点刚刚敲过,外面莫名其妙地就下起了大雨来,亮着空顶灯的出租车把马路上的水花溅得很高。桥洞里积着很深的水,我骑着自行车穿过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一部水陆两用坦克,却短暂地想起保罗先生来,他没有带伞吧,冒出这样的念头让我觉得自己很可耻,我应该像电影里面的机器人战士一样,冷漠,无情。
夜晚很漫长,我洗过一个热水澡以后坐在电脑前面开始写那篇仿佛永远都写不完的小说,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是语言,是节奏,是身体的欲望,还是什么,我总是写不完那个小说,我觉得我写这个小说已经有十年了,大概它需要一百年才能完成,直到把我熬成一个白发苍苍的孤独老太婆。露露喝醉了给我打来一个电话,她说:"简,你一定要把我骂醒,你一定要把我现在就骂回家去,我不想等醒过来的时候又躺在陌生人的床上。"
我对着电话随便骂了两句,反正我知道她明天醒来必然又是在陌生人的床上。露露又锲而不舍地问:"你在干嘛?"我说我在看电视连续剧,然后就果断地挂了电话,我知道再说下去她又要开始哭泣了,她每次喝多了都会哭。
窗户外面水声巨大,我想着等等厨房顶又要开始漏水了,我得去拿个面盆接着才行,这样想着想着居然就睡着了,每天如此,令人沮丧。
果然第二天露露的脖子上多了好几枚乌青,她找了根冒牌的骷髅头丝巾系着,
睫毛膏涂得格外厚重,闷闷不乐地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我离得她远远的,假装专心在做一份吞拿鱼三明治,但她还是蹭过来跟我说:"他为什么就不给我发短消息了呢?会不会是我昨晚喝多了,把我的手机号码写错数字了?"这个小妞到底是不是脑子喝坏了,为什么她就不想想,到底是不是因为那些外国老甜心们,她的哈尼们根本就没有爱过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