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心底还没长出第三只眼睛,以之瞪视我的父亲母亲,他们指甲里的污垢。那时候,我的背上也还没长出眼睛,以之监视那些跟踪我回家的男孩们。我在到家的前一站跳下公车,在凌乱的巷弄里东转西转,弯进公寓的楼梯间,窃贼般躲在暗处,好不容易甩脱了,仍不敢直接回家,钻进租书店蜂巢般的书架当中,继续避风头。等我确定他们真的真的错过了我,才怯生生回到街上,重组我错乱的方向感。
我穿过臭烘烘胀满动物尸臭的菜场,把男孩送给我的玫瑰花丢进水沟,再跨过水沟,像跨过一道划开两个世界的界限,回家。玫瑰不该越界来到我家,我们家这里的男人是不送花的。在这不断滴落汗水、专注于生存的小街小巷当中,花朵是一种骚扰、一种充满侵略性的象征,尤其玫瑰,那脆弱而高尚的美丽,最能刺痛人心。
我的父亲,在我日复一日的沉默疏离当中,一天失去一点温柔,离开自己的本性,离开我,离开那曾经在镜头前大笑的神情,离开那亲昵地抱着他大腿的女儿--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但我记得自己身穿的那件披风是大红色的,单纯以致傻气,不懂得隐瞒,不计较美丑。我五岁,我爸三十岁,比此刻的我还要年轻。
我不记得上一次,与父亲的身体接触,是多久以前?是他打我的那一次?还是我打他的那一次?我只记得后来,我紧紧抱住他,无法出声说我爱你。我闭着眼睛看他,将视神经移到指尖,感觉他僵直的背瘦薄如纸、起伏不定。
那是一个无手无臂的拥抱,无实无体,没有温度。只是意象,只是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