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冰冷的,所有存在其中的东西,都是冰冷的,生命是一重假象,繁华是另一重。
怪阿姨
文/张悦然
1.
夏天的夜晚,其实一点都不长。等到商铺打烊,卷帘门哗啦哗啦地落下,小食摊上瓦亮的灯泡陆续熄灭,那些傻不啦叽的男孩们,还三三两两地坐在大草坪上,拎着啤酒[E-B-小-说-wWw.txTeB.cN收-集-整-理]罐扯着嗓门说大话。他们的话题永远离不开怎么泡妞。在大麦和酵母菌的作用下,荷尔蒙正在迅速发酵,膨胀成一朵朵巨大的泡泡,白得像女人的大腿。
幸好下起了暴雨,那群男孩骂骂咧咧地丢下易拉罐,一溜小跑着离开了。有个倒霉蛋,刚才睡着了,被大雨浇醒,看见四周一个人都没有,还以为是见鬼了呢,他立刻爬了起来,却没站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又爬起来,朝着马路的方向拼命跑。
中心广场好不容易又恢复了宁静。我们这才放心地从空中落下来。在刚才男孩们坐过的地方,围坐成一圈。盖茨比还是那么聒噪,噼哩啪啦捏了一遍地上的易拉罐,找到剩下的一个瓶子底,倒进嘴里。保尔和罗密欧显得很兴奋,还在讨论刚才那些男孩说的话。小维特今天的心情糟透了,上个星期他交了狗屎运,捡到一只印着露大腿的帕里斯·希尔顿的铁皮烟盒,本以为埋在树底下是最安全的,结果昨天被那群玩藏宝游戏的小男孩用铁铲挖走了。鲁滨逊最近迷上了滑板,每回落地,都要先把那只从垃圾箱里捡到的破烂滑板拿出来,兜上几圈才肯坐下。亨伯特决定不等了,今天晚上由他主持。在玩腻了现在年轻人喜欢玩的真心话大冒险、杀人游戏之后,我们决定还是让夜晚的聚会朴素一点,回归到讲故事的老路子上来。轮流讲一些自己最近看到的新鲜事儿,奇怪的人,这样还能顺便了解一下世界,最近大家都懒得动弹,白天也总能在这条街的上空遇到。
亨伯特说要先给大家讲个故事。他永远那么勤奋,对世界有着无穷无尽的好奇心。雨声渐小,天空中撑起许多只好事的耳朵。鹅毛笔在我的手中已经按耐不住,自己跳到空中,刷刷地写了起来。
2.
那个叫苏槐的女人,长着一双翠绿的眼睛,颧骨很高。从人群中把她辨认出来,一点都不难,除了绿色眼睛,还因为她看起来很孤独,非常不合群。
苏槐母亲的家族里,有一种遗传性的怪病。他们家族的女人,嫉妒的情绪特别强烈,血管壁又比常人薄很多,发作起来体内的力量大得吓人,瞳孔忽然扩散,七窍流血,瞬时就会断气。包括苏槐的母亲在内,已经有五个人因为嫉妒而丧命。外婆的母亲嫉妒小姑拥有一枚光芒耀眼的钻石戒指,外婆嫉妒朋友的儿子比自己的聪明,大姨妈嫉妒家里请来的女佣人比自己年轻,三姨妈嫉妒邻居家的石榴树长得比自己家的茂盛。苏槐的母亲与她们相比,嫉妒心算是最弱的了,嫁了个有钱的商人,生下女儿苏槐,冰雪聪明,生活看起来很和美。然而苏槐九岁那年的某一天,母亲陪同父亲去参加一个聚会,席间父亲遇到了多年前的女朋友,久别重逢,自有许多感慨,两人频频举杯,喝了许多酒[E-B-小-说-wWw.txTeB.cN收-集-整-理],四目相对,竟有一种感伤。母亲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忽然间鲜血从眼睛、鼻子、耳朵和嘴巴里喷涌出来,遽然倒在地上,当场暴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