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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桢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08

滴水泣米,也可以吃出般若滋味。在繁华喧嚣的城垛里,他们自有一方净居;于车水马龙的乱流里他们仍然安步当车。她每每有着独到的从容,忽然在人潮起动的街头上,附耳对他说:“跟你一起过日子,真好。”

鱼铺里,鲢、鳕、鳗……一族族分列着。他察觉到她的难言之隐,杀生犯戒,是笃信佛法者最不愿意做之事;寻常伙食,果腹即可,且世间的花叶蔬果菽麦都摘撷不完了,何必动刀见血,吃活生生的有情之物?他与家中父母说解甚久,仍不能改他们嗜荤的习惯。她一直费心的学做素斋,把色香味搬上桌,他是放开肚皮埋头大吃,吃得忘了是素是荤,可是,婆婆一举箸便问:“今天没买鱼啊?”问得她哑口无言,直至更深夜还在辗转反侧,她也只敢悄悄问他:“是不是我做的菜不好吃啊?……”他侧身拍拍她的肩:“别放在心上,六祖惠能当初也吃肉边菜。”她才稍稍释然,唯独上市场买鱼买肉,仍是她的苦差事,他总是尽量陪她,倒有点同减惠命的决心。肉摊鱼铺之路,虽是穷途,她倒是不减那柳暗花明的性情,把菜蓝子晃了两晃,交给他,说:“六祖,今天换你买鱼。”

熙攘的人群都听见了。

观 想

“夫妻,也有上、中、下三品。”她忽然说。

佛殿内燃灯昏黄,一场法会初歇,善男子信女人都回家了。香案上供佛的鲜花色色芗泽,供果圆满,隐隐然与檀香共缭绕,香泥一弯一弯的落在果的肌肤上,凝然不动。他下班后,来寺里用毕流水席,也帮忙法合经忏之事。她则早早就来,俨然是众主事之一。此时,殿内空阔,人声足音都寂,她正在擦拭供桌,他则弯身将地上的蒲团个个叠起,时间沥沥的拧水之声。

他直起身问她:“哪三品?”

“最下品的,当然是貌合神离,”她一面从供盘内拿着芒果来擦拭,一面沉思,果皮上的甜涎都被她拭净。“徒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一见面好象冤家,无明火都起来了,把屋子弄得跟苦海似的。”

“既然那么辛苦,何必做夫妻?”他说。

“‘怨憎会’嘛。”她答:“不知道谁欠谁一笔情债?果报。”

“中品呢?”他问。

“有实无名。”她答:“得了心得不了身。再怎么恩爱,都是荒郊野外的,不能‘结庐在人境’。说不苦嘛也很苦,看看别人家都是一灯如豆、形影不离的,自己却要独守凄风苦雨,也是很心酸的。一心酸,就动摇了。“

“这是标准的‘爱别离’,束手无策。“他说。

“也是可以化解的。看是要心不是要身,要身比较难办,得拆人家的屋檐,祸福吉凶很难预料;要心就单纯了……”

“怎么个单纯法?”他看看她,她拂拭着案上的木鱼,木棰握在她手里,正在推敲;仿佛有一瞬间,她以奔马行空,一一为杂遝诸事覆额,回过神来对他说:“永结无情游。”

木鱼“托”的一点诸男欢女怨篇章已被句读;恩怨爱恶的日子虽然历历分明,好歹终有个句点。就像瓦檐上的青苔罢,雨水润的时候才翠绿起来,天晴的时候,也仅是一块浮尘而已,谁也不要管谁。人之用情,若能似行云流水,行于所当行,止于当止,倒也是个解铃人。

“至于上品,”好的容颜欢悦起来,颦笑之间,云天都动。

“自然是名实俱副了。”他接了个语尾。

“还不仅于此,”她像在拨云见日;“如果能像大迦叶和普贤一样,做一对梵行夫妻,自觉又觉人,才叫难得。”

他微微一汗,看她:兀自低眉揉着抹布,用力一拧,水珠都还回去,沥沥。

她抬头,遇着目光,“看什么?”也不等他答,又擦将起来,“大多人都陷在中、下品之间庸庸碌碌忙了一生,得着什么?成就了什么?问都不敢问,反正大家满头大汗演他几场戏,锣鼓一收,散场就散场罢!你说呢?”

他赶紧回神,接着说:“也有夫妻互相成全的,一生扶持,不离不弃……”

你这话真是善哉!但是,为了大我生命的成全,暂时离弃是在所难免的;做一世夫妻是缘分,若能做生世夫妻,那就得靠修来的福分了。”

“生世夫妻是什么?……”他突然感到一种莫名而来的切肤之痛,自己的心口浮上了这层凝固,倒也没说出口。她自顾自去倒水,干净的身势。

两人辞别了寺里的师父,一道退出。天已黯然了,车灯如流萤穿梭,织出一匹匹冷风,她帮他把外套的扣子扣下,他顺势掌着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紧紧的,仿佛她已是流萤。

僧 行

她只能在书房里另辟一角布置佛堂,说是佛堂也着实简单了,不过是几本佛经,一瓶长青竹、一串念珠,及一尊从古物杂货店里偶然见到的木雕观音像;左手倒提净瓶右手执杨枝,已然将甘霖沥洒了,净水是雕不出来的,就用一对隐隐然的愁眉来传神。观音所立之处,显然是人世的悬崖,衣裾飘带都奔然;裸足硕大,不知行走过几生几劫?可憾的是,后来收藏的人任积尘木蠹去锁它读它,把足肉、衣衫都读朽了。她抱着这尊观音回家,倒像抱着久被蒙尘的心,眉目之间戚然有悔。

这日早课,她正襟危坐于案前墨诵经文,忽然婆婆推门进来,说是有话要问。她赶紧起身,延请婆婆入坐,自己则靠着案角坐在地毯上,脑里还留着经文中的警句,婆婆是怎么起头的她毫无用心,大约是蔬果油盐一斤多少钱、午饭熟透了没?菜肴热着没?……猛然,一句话打得她如梦大醒:

“……他说你不想生孩子,有这件事?”婆婆问。

她一时语塞,面色凝重,仿佛泰山崩于前。门外,公公故意来来回回地走着,无非也是要听,她觉得进退维谷,没有一个余地。

“你信佛吃素,我们不反对,不传后代,这就不孝。我们老了,能活多久?娶媳妇进门就是图个孙子抱抱。你要为两老着想。”说完,一扭头回房去了。

她看看时间,该去上班了,穿戴完毕,轻轻敲着婆婆的门,说:“妈,我去上班。”逛过客厅,公公正在看报,她退一下也向他说:“爸,我去上班。”

出门,她宛如得了天地,每一步都坚定若石,向上的心亢奋着,看看穿高跟鞋的脚,若是裸足多好!她找着公用电话,想告诉他这些。一接通,他显得很急:

“正要找你,刚开完会,我必须到东南亚一趟,大约半个月。”

“很好呀,什么时候走?”

“后天。”

“回家再说吧!祝你今天好。”

“祝你今天好。”

她突然有了“送行”的预感,路,似乎要分道。

他临走的前一晚上,不知怎地对她特别呵护,旖旎的话也特别多。她坐在床上帮他整理行装,一点也没有眷念,仿佛是极自然的事。倒是他,免不了一些常情,叮咛个没完。她只是莞尔,那日电话里的知他要远行其实已送过一回了,她现在一面理装一面向的是他出门在外的奔波样,那还需要什么话别不话别的?他从后头拦腰抱了她,她未及想到他回来的模样。

“抱我做啥?”她反身问。

“还能做啥!”说完,为她宽了衣。

灯都熄了,列像是巫山的黑夜,可以恣意的翻云覆雨。夫妻不象是天与地吗?若不禁这番补缀,沃土上何以能草木莽莽?他于是在顿足奔赴之前,天经地义的对她耳语:

“生个孩子吧!”

她轰然后悔,不是都说好了“生得了儿身,生不到儿心”子嗣之事莫提?她嗫嚅着:“你……怎么……变……卦?”翻身挪移,及时解了一危。他闭目瘫着,叫着她的小名:“……玉言!”

良久,她说:“你变了。”

夜像流寇,打家劫会地。

他走后,她更常到寺里,自己去学着做人。家居与工作都照常,克勤克俭。楞言经里,阿难从七处征心,她倒是从寻常饮水,求其放心,渐渐把自己观成一个自在人,一个沛然未之能御的生命体,但荷如来家业的信心也宛若山岭,于是,住寺的时候多了,她每天有做不完的事,参不尽的理,筋骨愈是劳动,欢喜的容颜愈盛放,其余的事都淡了。

这日夜里,她从寺里回衫,疲倦极了。走进书房正要准备第二天教学的课程,忽然发现那尊裸足观音不见了,她宛如挨了一记闷棍。冲去问她婆婆:

“妈,我书房里的观音呢?”

“买给收破烂的,朽了吗长虫,摆着挺碍眼的。”

她至此不再贪恋了,虽不说一字,已然当机立断。转身开门,下楼,走出小巷,行于街道。夜,空旷着,野风卷拨着她的卷发、她的衣角裙裾,她屏住声息赶路,屏到举步维艰,一个吞吐之间,热泪如暴雨,奔流于她已为人妻人媳的肉身。她极目眺望,此地何地此时何时此人何人?天地无言,只有寒星殷勤问她归何处?她长长一叹,倒也心平气和,择一个方向,行吟自去,这一去,驷马难追了。

敲着寺院的门,她抬头望着月,月光照着她,她看看自己的影子,好像一件僧衣。

认识

他回来后,见不到她。问父母,做母亲的说:

“走了,谁知道去哪里?你这个媳妇未免太自由了吧!”

他打开她的衣橱,衣服一色色都挂得好好地,首饰存折都在,妆台上,梳子发夹一支都没少。他着实参不透,到底什么地方不需要这些?突然灵机一动,拨个电话到寺里。师父回说她的确在。他抓起衣服就冲出去,迫切地想见她。

师父见着他,称了个佛号,先要他坐下来喝茶,与他闲话南北,渐渐收住他轻拢慢捻的心情,才破天荒地开口:

“玉言出家了。”

他推开门进去,果然坐着一僧;法相庄严,黑长衫如如不动。见了他,也不起身,只用眼神延请他坐下,他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禀禀然端详她,她也正视着他,和他一起把娑婆世界都看破。他知道逝水已如斯,不能倒提海水捞起他的一栗,至此也就转认为智,化烦恼为菩提。

她脱下婚戒还给他,他随手戴在小指上。

“应该称你师父。”他说。

她合什为礼,“你来,我都放心。”随即,展了一个素净的笑意,面目都打开了。

他从口袋掏出数样礼品,有新加坡的手表、泰国的念珠、有一些古老的银饰,“都是为你买的。”

她睹物思人,叹赏他的人品,心从千丈悬崖一跃而履于平地,她若有出世的智慧,多是亏他这一肩入世的担当。她随手挑起念珠,说:“与我结这个缘。”

心心都相印了,在无限可能的未来时空中,再一次的因缘相会,应是不难。

他告辞,她亲自送到寺门,最后一次步履相和,两人都落地无尘。他说:“请留步。”她目送他下去,直至人影都无。一转身,转手摘了一叶赤红菩提叶,一面行一面嗅,原来春在枝头已十分。

他至此奉养双老,每日醒来先趁着清晨去买菜,。巷门口的菩提树叶又绿了好几回,阳光总在点石成金。菜市内人群熙攘,他兀自买菜,提着一篮不轻不重的俗绿。常常,又多买了半斤菱角。

偶尔,有陌生人打电话到家里,问“玉言小姐”在不在?他平静地说:“对不起,‘玉言’已经过世了。”

他倒未再娶。

烟波蓝

浮世若不扰攘,恩恩怨怨就荡不开了。

然而江湖终究是一场华丽泡影,

生灭荣枯转眼即为他人遗忘。中岁以後的领悟:

知音就是熠熠星空中那看不见的牧神,知音往往只是自己。

海洋在我体内骚动,以纯情少女的姿态。

那姿态从忸怩渐渐转为固执,不准备跟任何人妥协,彷佛从地心边界向上速冲的一股势力,野蛮地粉碎古老的珊瑚礁聚落,驱赶繁殖中之鲸群,向上窜升,再窜升,欲掴天空的脸。却在冲破海平面时忽然回身向广袤{1}的四方散去,骄纵地将自己掼向瘦骨嶙峋的砾岸。浪,因而有哭泣的声音。

我闭眼,感受海洋在胸臆之间喧腾,那澎湃的力量让我紧闭双唇不敢张口,只要一丝缝,我感觉我会吐出一万朵蓝色桔梗{2},在庸俗的世间上。

暮秋之夜,坐在地板上读你的字,凉意从脚趾缝升起。空气中穿插细砂般的摩挲声,像两座大洋跋涉万里後在耳鬓厮磨。我被吸引,倾听,这原本寻常的夜,因你的字而丰饶、繁丽起来,适於以酒句读{3}。

你的信寄到旧址,经三个月才由旧邻托转,路途曲折。你大约对这信不抱太多希望,首句写著:「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封信,你太常给别人废弃的地址。」

废了的,又何止一块门牌。

你一定记得,出了从北投开往新北投的单厢小火车,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油腻腻的大街,大多数学生走这儿到学校,路较短但人车熙攘,活生生是一条食物大道。另一条是山路,铺了柏油,迂回爬升之後通往半山腰的学校後门,人虽少但多了一倍脚程。我们愿意走这儿。清早的山峦是潮湿的绿色,远近笼著晨雾,自成一场凄迷氛围,鸟,总有几只,不时跃至路面,或莫名地跳换枝桠,惊动了亘古不移的宁谧,却也扩大了寂静的版图。

离山路几步之遥有一幢废屋,你也一定记得。从柏油小路岔入庭院的石径被野草嚼得只剩几口,废得日月皆断,恩义俱绝。你或许同意,台湾的山峦藏有繁复的人世兴味,好像见多了沧海桑田,尝尽了炎凉世情之後,有点累,想要坐下来,搥一搥膝头,顺道原谅几个名字,想念几个人,因而那苍茫是带著微笑的。

那院门是两扇矮木栅,斑剥的蓝漆接近惨白,门都脱臼了,有一扇被野蔓缠住,刺了一身花花绿绿的七情六欲。那宽阔的院庭留给我忧伤印象,像渴爱的冤魂积在那儿,等人喊他们的名字。因有说不出口的苦,以致终年瘀著散不去的冷。

我相信你不会忘记它,在全校美术比赛中,你以此为题材,摘下写生组第一名。我们从未谈过对荒芜庭园的感觉,但我确信自己对同质者有一份灵犀,如揽镜自照,知道你与我一样,灵魂常在那儿栖息。

你的画让人停下脚步,思绪澄净,静静聆听色彩与光影的对话而让思维渐次获得转折、攀越。你题为「时间」。

时间,让盟誓过的情爱灰飞烟灭,也让颤抖的小草花拥有它自己的笑。你的画如是叙述。

不久,我们将沉入冷冷的幽暗里,

别矣!我们夏日太短的强光!

我已听到悲伤碰撞的落地声,

响亮的木头落在庭院石板上。

我抄下波特莱尔{4}的诗〈秋歌〉首段,趁老师回身写黑板时传纸条给你。我不赞成你藉轻盈的草花色彩、明亮的光影试图释放死亡的压迫力道。

从一开始,我们即是同等质地却色泽殊异的两个人。然而,即使是现在,行走於烟尘世间多年之後,我看到大多是活得饥渴、狼狈的人,勤於把自己的怨怼削成尖牙利爪伺机抓破他人颜面的嫉世者,鲜有如你一般雍容大度。你的眼睛里有海,烟波蓝,两颗黑瞳是害羞的,泅泳的小鲸。

起初,我并不欣赏你。正由於你太晴朗了,而我情愿把自己缩至孤傲地步,如一枚蚕茧化石,埋入永不见天日的冰原底层。如今想来,对你的好感是从嫉妒开始的。

我以为我是最好的,直到素描课告一段落进入水彩阶段,美术老师在画室中央高台上摆了瓶花要我们临摹,我才知道从小到大积存的绘画信心竟是那么不堪一击。我只画玫瑰,枯萎的玫瑰田一隅;画尚未完成,劣质画纸因承受过量颜色而起绉。她站在背後,以失去理智的尖锐声调批评:「你这是什么画?」然後,轻蔑地「哼」了一声。她要我看看你的,她说你画得非常之好。

必须等到数年之後,我才消弭余怨并且承认,那日是生命中险峻的大弯道,促使我毁弃那幅枯玫瑰的不是美术老师的讥讽,而是看到你的才华那般亮丽耀眼,遂自行折断画笔,以憾恨的手势。

遗憾像什么?像身上一颗小小的痣,只有自己才知道位置及浮现的过程。

青春是神秘且炽烈的,凡我们在那年岁起身追寻、衷心赞叹之事,皆会成为一生所珍藏。

才华既是一种恩赐亦是魔咒,常要求以己身为炼炉,於熊熊烈焰中淬砺其锋芒。然而锻铸之後,江湖已是破败之江湖,知音不耐久候,流落他方。彼时,才赋反成手铐脚镣,遂无罪而一生飘零。

首先,你的家庭遭逢变故,一夜之间变成无家可归的人,接著是情变。我以为你的一生应该像姣好的容颜般风和日丽,至少,不应有那么多根鞭子,四面八方折磨你。

然而在我心目中,你是最亮的,命运可以欺负人,但才华骗不了人。我祈求你不要溃倒,一旦崩溃,人生这场棋局便全盘皆输。

活著,就要活到袒胸露背迎接万箭钻心,犹能举头对苍天一笑的境地。因为美,容不下一点狼狈,不允许掰一块尊严,只为了妥协。

人的一生大多以缺憾为主轴,在时光中延展、牵连而形成乱麻。常常,我们愈渴慕、企求之人事,愈不可得。年轻时,我们自以为有大气力与本领搜罗奇花异卉,饱经风霜後才懂得舍,专心护持自己院子里的树种,至於花团锦簇、莺啼燕啭,那是别人花园里的事,不必过问。

收到你寄来的结婚照,依稀是夏天刚过完时。照片背面,你说「终於有个家了」,一笔一划都抖著幸福。

当我们寻觅家,其实是追求恒久真爱,用以抵御变幻无常的人生,让个我生命的种子找到土壤,把根须长出来。情爱,是最美的炼狱,也最残酷。毕竟,两情相悦容易,与子偕老难。愿意将所有的情爱能量交予对方,相互承诺、践行的情偶,乃累世修得之福报。多数恋人,这生才相逢、相识,缠缚、瞋恨的课业正当开始,或虽积了一些,尚差一截痛、几行泪水,也就无法於今生成全。对带著宿世之爱来合符{5}的两人而言,真爱无须学习,乃天生自然如水合水、似空应空。

只有在炼狱中的人,才须耗费心神去熔铸、焊接,成形之後,还是一块冷铁。

冷铁无处去,要用牙齿一口一口嚼烂,成灰成土了,才还你自由。

梵谷「星夜」明信片背面,你写著:巴黎的冬季冷得无情无义,但比伤心的婚姻还暖些。星夜,有著诡异的笔法,形成漩涡、潮骚,似不可违逆的力量,把人卷至高空,获得俯瞰的视界,但也从此囚禁在无边际的虚无之中。你淡淡下笔;生命里好多东西都废了,来这儿看能不能找回什么。冬天实在太冰,把颜料冻裂。

废了的,又何止一块门牌。

你没留地址,想必是居所不定。巴黎,被称为艺术心灵的故乡,但我相信对一个娇弱的东方女子而言,现实比铜墙铁壁还重。唯一能给你热的,不是家人、朋友或前夫、情侣,是你自身对艺术的梦──从少女时代,你那闪动著烟波蓝的眼睛便痴痴凝睇{6}的一个梦。

我想像,当异国风雪拍击赁居公寓的窗户,唯一能给你热的,只有梦。

数年,失去消息,无人知晓你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

生命的秋季就这么来了。白发像敌国间谍,暗夜潜入,悄悄鼓动黑发变色。起初还会愤愤地对镜扑灭,随後也懒了,天下本是黑白不分,又何况小小头颅。中年的好处是懂得清仓,扔戏服般将过期梦想、浮夸人事剔除,心甘情愿迁入自己的象牙小塔,把仅剩的梦孵出来。

  浮世若不扰攘,恩恩怨怨就荡不开了。然而江湖终究是一场华丽泡影,生灭荣枯转眼即为他人遗忘。孵出来的一粒粒小梦,也不见得要运到市集求售,喊得力竭声嘶才算数。中岁以後的领悟:知音就是熠熠星空中那看不见的牧神,知音往往只是自己。

忽然,暮秋时分,老邻居转来你的信。

是张画卡,打开後一边是法文写的画展消息,另一边是你的字迹。第一次个展,与老朋友分享喜悦,你写著。

是啊!时间过去了,梦留下来,老朋友也还在。

印在正面的那幅画令我心情激越。画面上,宝蓝、淡紫的桔梗花以自由、逍遥的姿态散布著、幽浮著,占去二分之一空间,你挥洒虚笔实线,游走於抽象与实相边缘。画面下半部,晕黄、月牙白的颜色回旋,如暴雪山坡,更似破晓时分微亮的天色。如此,桔梗之後幽黑深邃的背景暗示著星空,黎明将至,星子幻变成盛放的桔梗,纷纷然而来。

蓝,在你手上更丰富了。令我感动的是,这些年的辛苦并未消磨你的雍容与优雅,文学、艺术工作者一旦弄酸了,作品就有匠气。也许你也学会山归山、水归水,现实与艺术分身经历。艺术难以改变现实,但在创意意志的导航下,现实常常壮大了艺术。

你留下地址。

不需回信了,我们已各自就位,在自己的天涯种植幸福;曾经失去的被找回,残破的获得补偿。时间,会一寸寸地把凡人的身躯烘成枯草色,但我们望向远方的眼睛内,那抹因梦想的力量而持续荡漾的烟波蓝将永远存在。

  就这么望著吧,直到把浮世望成眼睫上的尘埃。

──选自《天涯海角》(联合文学)

(本文为节录)

《注释》

{1}广袤:土地的面积。东西向称为「广」,南北向称为「袤」。袤,音「ㄇㄠ」。

{2}桔梗:桔梗科桔梗属。叶椭圆,花五瓣,色紫或白,观赏用。根可入药,有止咳袪痰的功用。

{3}句读:古人指文章休止和停顿处。文中语意完足的称为「句」,语意未完而可稍停顿的称为「读」。书面上用圈和点来标记。读,音「ㄉㄡ」。

{4}波特莱尔:Charles Baudelaire(一八二一—一八九六)法国诗人兼评论家,为法国颓废派著名领袖。其诗集《恶之花》颇为世人所称道。

{5}合符:古人将文字书写在木竹或金石上作为符信,剖而为二,各执其一,并合时可作为凭证。引申为事物彼此相合无误。

{6}凝睇:注目、注视。

圣境出巡:菜市场田野调查

逛菜市场是一种神圣的行为。

  最近冒出头的现金卡广告说:「借钱,是一件高尚的行为。」起初我听成:借钱是一件「高塞」(即台语「狗屎」)的行为,还曾大大称赞这是个能端正世风的优质广告,知道自己弄反意思之後,颜面神经为之抽搐数日。人说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我不妨藉这广告演化演化,替它添一层意思:借钱是一件高尚的行为,把借来的钱花在鸡鸭鱼肉蔬果药、柴米油盐酱醋茶,则是高尚中的高尚,臻於圣境了。

  所以,逛菜市场变成一种神圣的行为。天上圣母妈祖一年一度出巡绕境以护国佑民,地上良母则日日拉菜篮车、背环保袋上菜场以「普渡」家中众生,皆是功业彪炳、神迹显赫之举也。

  不独如此,人类学家对人类演进过程有了新推论,过去认为靠男性猎捕大型动物以养活老弱妇孺的说法遭到质疑,因为男人没那么大本事天天抬大动物回巢穴,恐怕是靠女人以勤劳的双手采摘草叶花果、施小聪明捕捉鸟兽虫鱼喂养「悠悠之口」大夥儿才活下来的。想必如此,男人花太多力气研发武器,又花太长时间修理武器,女人早就看穿这点只是懒得说,暗地里发展大地之母的绝技获取食物,那时期的女人都明白,要是妄想靠男人抬狮子、长颈鹿、斑马、犀牛回巢「BBQ」,早绝种喽。

  如此说来,逛菜市场对女人而言实是一种遥远的召唤、一种乡愁,乃至一种重返「圣殿」的仪典。女人藉由置身其中再次回到远古旷野,重新取得让生命延续的秘密能量,且因这种「回返」而瞬间变身:目光炯炯似鹰,手指伸出利爪如虎,腿力矫健胜过野马,背负重物不输骆驼;只要看看菜市场里那些精明女人挑选活鱼跳虾、鲜鸡嫩鸭的手段就知道女人的兽性有多气派。尤其年逾六十、菜龄数十载女性,你瞧她们优游於菜市场步履轻盈、姿态优雅如皇太后游赏御花园;在血淋淋肉铺前下令剁、切、绞、剐,绿油油菜摊上吩咐折、撕、刨、削,刀斧起落之间还能忽而笑呵呵称赞天气真好忽而揪眉向熟人抱怨骨质疏松、媳妇不孝,又速速斥责肉铺老板:「哎哟肥滋滋,你要害死我呀!」集警敏、温婉、盛气於一身且变幻莫测。这样的女人堪称天纵英明,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帝王霸业;果不其然,在汹涌的生鲜浪潮里,她的神经质得到释放、内分泌获得调整、荷尔蒙得以补充,深深吸一口气,身心灵再次统合在「猎杀」之纯粹意念──猎取鲜美食物、砍杀价格而毫不气短手软。临走,还指点五根葱、四粒辣椒、三棵芹、两丛芫荽、一包卤包、半块姜伴送,彷佛御驾亲征,俘虏敌国君臣罢,连小婢小奴、阿猫阿狗也一起捆。有啥用?总会想到用处的●,就算没用,也是一种装饰。愈是霸业,愈需要装饰,如此龙心才能大大地悦。

  所以,我必须说,凡是天天杀、物物杀、人人杀(不放过每个小贩)的女人,值得大众为之脱帽肃然起敬。因为,放在人类演化史来理解,她,乃大地之母显灵也!

  然而,回顾我在菜场圣殿的行迹却显得畏畏缩缩。彷若杀戮战场的鱼摊肉铺令我胸闷,我难以理解为何肉摊非吊上猪肝、猪肠、猪腰等脏器才能宣扬新鲜?那些连猪头都挂上,让你大老远看到它的表情不得不想到「音容宛在」而心生罪恶感的,我更要绕道。至於被一群女精算大师拷问的菜摊也教我头晕,弄不明白为何母姊们喜欢「亲自」问价格,明明菜贩刚答覆前一个女人:「高丽菜一斤二十。」她应该听到了却还要问:「高丽菜多少呀?」怪的是下个女人亦如此:「啊你的高丽菜今日算多少呢?」如果阿里山小火车的检车士与司机能像她们不厌其烦问答,应可避掉一劫。

更怪的是,菜贩总不把价钱标出。我只能揣测,藉一问一答拉近距离、营造人声鼎沸状,乃招财之法。至於计费单位混乱:苦瓜丝瓜以「条」计、白菜以「斤」计、四季豆以「半斤」计、高贵蔬果以「两」计,只好当作九年一贯课程「建构式数学」之补救教学现场──若依建构技巧,算到手断了还算不清。不过,这些处所过於杀气腾腾,教我头昏眼花只求速速离去。高丽菜因人为炒作飙到一斤二百元我是从电视新闻得知的,在显灵的大地之母眼中,毫无疑问,我、是、个、败、类。

  败类喜欢的从来不是粮草,而是花草上的蜂飞蝶舞;败类会坐在湖边欣赏天光云影之变化而感动垂泪而惹得湖水涨了,从不曾看见湖里有许多动物性蛋白质可供摄取。大地之负责养活大家,败类们负责发现有哪些神奇事物值得大家继续活下去。

  就这般,我找到与地母们和平共处之道,站在她们面前,我不再自惭形秽。她们专攻菜场经济学与谋杀老板一百招,我选修菜场外围品类缤纷的摊贩社会学及擒拿术。

  像所有萍水相逢进而日久生情的故事,我之所以与这座市场邂逅导因於抄小路。从夏天起,每日早晨八点我必须赶赴某处,近午回返,一去一回两趟路最短的距离是穿越菜市场。自此,背著大背包戴草帽的我开始每日一段「鱼目混珠」之旅──混入摊贩族与菜篮族之中迂回前进。我也从低头疾行到随手带一束新鲜芦笋、几粒番茄,到伫足旁听老板一面削凤梨皮、冬瓜皮、菜心皮一面介绍多功能刨刀如何让妈妈们感到很幸福而「好吧,买一支」塞入背包走几步又回头「再买六支」一支给妈一支给婆一支给乾妈一支给姑一支给姊一支给妹以致背包塞不下而老板一面找钱一面高声赞扬:「又包了!再包啦!」好似我刚刚捐一百万给慈济。我一步步掉入陷阱却不自觉。女人一旦开「血拼戒」就像男人开「色戒」一样,都是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三找四作伴。如今想来,一切错误都是从买七支刨刀那天开始。我愈来愈东张西望,背包也愈来愈重。原本十五分钟路程竟延至一小时才脱身。我跟那些不肖男人没啥差别,他们愈来愈晚回家总推托加班、开会、同事有困扰找他化解,我愈走愈慢则归罪於路太窄人太多。至於Shopping,我有错吗?为什么买刨刀?难道要我把生命浪费在削凤梨皮、冬瓜皮、菜心皮上吗?为什么买七支?难道我得到幸福了,能眼睁睁看著妈婆姑姊妹在厨房里不幸福吗?我有错吗?一点都没错!

  (这套市场辩证法与购物伦理学很快地在第二天得到演练的机会,第三天也是,第四天更是,以此类推。差异只在保温壶、袜子、妙妙刷、手机吊饰、拖鞋、门帘、衣服……之不同。每样被塞入背包的物品都可以证明我是一个「悲天悯人」的人,一个被自己的德行修为感动到决定次日还要再来一趟的人!)

  瞧!人不怕发现错误,怕只怕不能合理化错误。一旦合理化,即能扭转乾坤、就地合法。多亏时下政商名流的这套独门秘法救了我,自此我经过市场看得开心、买得安心,幸福指数节节高升,真正体验到什么叫「海阔天空」。

  回到案发现场(或称幸福修链场)吧。很难相信一条三四步宽、五百公尺长的小巷竟能容纳百家流动摊位。每天早上七点半至八点,一辆辆自小客驶入小巷,车内烟一般飘出两条人影,大多是一男一女。接著的画面类似迪士尼卡通,车子五门全开,两人飞也似扛出铁架、抱出数大包货物。卸货毕,一人立即将车开走,另一人摇身变为成龙或李连杰(若为女性则是杨紫琼),身怀飞檐走壁之功、练就叠床架屋之技,不过是一首铿铿锵锵的短诗之间,他已组装铁架、挂勾,一堆无头模特儿身躯如刚问斩罪犯乖乖等候发落。还来不及看清他这蜘蛛人抛了什么东西,电线已牵妥随即「啪」电灯亮了,接著电扇刮起强风、手提音响喷出热门摇滚,「滴嗒」两声遮棚也撑开。你才闪神看了别摊的李连杰一眼,这边的成龙已挂好各种样品,货架上也堆满货物,井井有条──该乱的乱,不该乱的不乱,完全符合流动摊位门面哲学。你简直不相信这是几分钟前的事,它太像昨晚即设好或是一家固定小店刚刚只是拉起铁门!你还在惊叹,老板已全副武装毕:腰系塑胶袋,身上斜背钱包,头戴麦克风(如演唱会巨星),颈挂手机。手机忽响,他大「喂」一声派头不输王永庆、张忠谋,另只手没闲著,自口袋掏出7-11御饭团狼吞虎咽还能岔话回答客人「一件八十、两件一百五」,除了亲吻与吐痰,嘴巴的功能全派上。噢,还漏了一项,抽菸,他点菸,吮奶似地,呼出一股江湖式优闲。此时停车的那位杨紫琼回来了,手上面包剩最後一口,急急入内整理货品,如仙婆挥棒应允灰姑娘般,那排罪犯身躯已著衣穿裙又可以回世间做人了。後场就位,前场开卖,老板挂出「百货公司精品,出清大拍卖」牌告,扯开喉咙叫卖:「照过来照过来,要买要快,买到像捡到!」

  你还在怔忡,才几分钟之间这小巷活了,活得像一条顽劣小龙,拥挤的人头像它身上的鳞片,日头愈强,龙愈喧腾,鳞片闪出刺眼光芒。

  这是一个讨生活的真实战场,没有迟疑与抱怨的权利,这也是各凭本领的竞技舞台,毫无党派、盟友奥援。他们的信条简单明了:「不景气,要努力!」且时间紧迫,下午二时前得收摊,短短五六小时,他们必须「拚经济」。

  更精确地说,是拚现金!在他们眼中,花花绿绿钞票就像毒瘾者对毒品的渴求,乃生存之最大欲。他们精於换算,比外汇专员换算美金、欧元、新台币币值还迅速;他们一眼就能换算六十岁趿拖鞋欧巴桑值五十、三十岁摩登女郎值一千、推娃娃车提菜篮的年轻妈妈值两百、戴安全帽捧大西瓜的欧吉桑一文不值……。他们像外星人,看到的风景跟我们完全不同。这是可理解的,时间是用昂贵的租金换来,一分一秒流逝等同失血,偏偏顾客群是一个比一个更省更抠更悭吝的菜虎肉狼,想从大姊大嫂阿姨阿桑手中救出国父孙中山(百元钞),堪比汤姆克鲁斯《不可能的任务PartⅡ》(吴宇森安排阿汤哥突围救美,场面壮烈到让我觉得那美女不值得一救),是以,这场街头巷战演变成不可承诺的肉搏战──「不要说你等一下再来买,要买就现在」、「不要信他明天还会来,换货退钱立刻办」;至於肉搏,小贩休想靠妖娆姿色与青春娇躯取胜,这里不是威尼斯,大嫂阿姨赶著回家煮饭也没空「魂断」。要打肉搏战,首要货多价低,再来靠三寸不烂之舌加激情演出,最好是大限流年命宫巨门化权化禄逢左辅右弼,是以会喊会叫会咆哮还能不喘不渴不沙哑,声音愈吼愈响亮能把死人叫活,卖词粗俗有力能点石成金,肢体演出则集合钢管秀与抗议队伍总指挥之功法於一身,能磁铁般吸住路人,并在数秒内说服、催眠,使之乖乖释放孙中山或狠心抛弃那四个念小学的孩子(千元钞)。

  (我又发现,我之所以常常买一些莫名其妙东西真的不是意志力太薄弱,是小贩们具特异功能之故啊!)

  过去,流动摊贩的货源以本地制造为主,掺杂部分单帮客带回的欧美系及日系产品,货品以衣饰、家用为大宗。现在,随著民间通商门户洞开(想像不同洞窟的贼头贼脑老鼠们趁暗夜交换货品的情景),市场外围的摊贩街俨然是另一个世贸中心,你可以看到Made in韩国、越南、马来西亚、香港、中国、印度、泰国等地货品,势力庞大压倒本地制造,种类涵盖衣饰、食品、药材、家用、文具,价格低廉到不可思议,其中又以中国大陆为龙头;庶民生活面貌往往反映时代变迁轨迹,如果有人发现台北某条街市民穿著打扮跟大陆某城市一个样也不必惊讶了。这情形在文具类也是显而易见,过去百分之九十「Made in Japan」的文具已被「Made in China」取代,即使没去过大陆的阿嫂大婶要帮孩子买文具,也看得懂「闪光笔」、「绘图专用橡皮」简体字了。

  产品成本降低,价格自然低廉。不过这类产品品质参差,亦不乏黑心货掺杂其中,小贩像蜥蜴断尾求利,买卖一场有如梦幻泡影,消费者只能靠自己多带几个眼睛。买到发霉药材、褪色衣衫(黑色洗成灰色)、瑕疵用品者时有所闻,可见「便宜没好货」仍是睿智之言。当然也有例外,而且随著景气低迷、通货紧缩,这例外愈来愈常见;百货公司专柜、精品店名品连吊牌都还在,一批批倒入菜市场抛售求现金,看到这些上乘商品流落地摊一则让人见猎心喜一则摇头叹息,景气真的坏到在店面值三、四千元的衣衫如今在小贩手中抛来抛去只值两百。我必须承认我对衣服有一种古怪的「阶级意识」。一件质料佳、设计用心、做工细腻的衣服被论斤论两卖掉又穿在骑摩托车买菜的妇人身上(即使她生性慈悲常做功德),我还是觉得「不忍」──彷佛那衣服承载许多人的梦想,布料师、设计师、裁缝师,他们共同幻想过这衣服将被相称的人穿上,一起去经历漂亮故事,而且更因这件衣服的缘故,那故事显得质感柔软。常常,我被这股不忍之心策动,毫不犹豫地买下那件衣服宛如英雄救美,再一次被自己的浪漫情怀与「民胞物与」的操行感动得眼底泛著泪光。

  泪光总有蒸发的时候──再怎么败金,也不可能每月买刨刀、妙妙刷,每周买窗帘、皮包、手机吊饰(我的MOTOROLA V66能挂的地方都挂上了,比起我的挚友李惠绵教授还在用可当「棒打薄情郎」之棒的笨重手机,每次从皮包掏出手机都令人错觉是一截没啃完的甘蔗,我的算很妖娆了),当然,更不可能丧失理智到天天买衣服。所以,我的购物欲很快就填满,虽未达看破红尘,堪称如陈水扁回答「水莲是否再配」时所说的心如止水了。

  每日仍需穿越市场两次,看物的兴致转成看人──逛市场的都是些什么人?大部分是「主中馈」的家庭妇女,从抱婴携孩的年轻女性到帮儿女料理家常的阿嬷,买菜、购物顺道散个心,逛市场大概是她们一天中最享乐的时刻。每当我尾随她们暗暗观察其神色,忍不住觉得菜市场是装饰女性樊笼的蕾丝花边;每日一把绿菜、几粒鲜果、一件奇巧小物软化了笼子铁条,於是铁条渐渐变成蚕丝,渗入体内与血管、肌理印合,直到整个笼子都隐没。笼子不见了,自身即笼,笼子能打破牢笼吗?

  (除非这女人悟了,胆识也饱足,敢就著阳光伸出手臂,另一手擒著夹眉小镊,从指尖把那铁条一丝一丝血淋淋抽出来,叫那笼子恢复原形,再抄家伙把它改大或乾脆一鎯头毁了。)

  第二类逛市场的是不自由的人,如外佣推著轮椅上的重病老人家。这些远渡重洋的年轻女孩更需要物质慰藉,菜市场流动摊位成为她们的购物天堂。冬天某日,我就这么看见三座轮椅面对衣摊,戴帽围巾的三位老者有两位插鼻胃管另一位瘫痪,三个相熟的外佣女孩正在摊前开开心心地挑衣选裤。老人家看著花衣裳是否想起绚烂人生的一角?如果人生千疮百孔,此时此刻该做何感想?著实不忍苛责三位女孩,离乡背井够苦了,侍病岂是乐事?逛市场解闷也不是大罪过。要怪就怪司命之神吧,祂若天天逛市场就知道自己该检讨检讨了。

  第三种,我称之为「浪游者」与「过客」。每个社区总有边缘人,中过风扶著步行辅助器的老人家、块头够大但智能稍稍受损的成年人,或是好命到没事可干(也可说成没人需要他们)的阿公阿嬷,这些人把菜市场当成校园,每天朝会升旗听导护老师(小贩们)训诫之後,这一天才算自己的而非日历上的。从他们身上特别能感受「隶属一处场所」乃是生活必需,即使钻尖儿到每天晃菜市场只为了寻那个不定时出现的●仔鱼女贩,照例问她:「多少?」而她早认得这号光问价从不买的人物,也就随性回答一斤三百或五百、八百。两人就这么「角力」多年直到被我撞见;我听见她报价,问:「为什么你的●仔鱼这么贵?」她才告诉我这款赌气似的陌生人关系。我说:「你可以不回答呀!」她的神情很怪,彷佛也依赖了这个陌生人:「他问,我就答,哪天他不问,我也不答。」

  那就没辙了,我想。那位问价男人拖著一条不方便的腿走得很慢,约莫五十多岁;戴草帽女贩头脸收拾得乾净,脾气藏在眉峰。两人都在硬拗,一个拗「哪天我问、她不答,算我赢,这条腿就好了」,一个拗「哪天他不再问,我就翻身了」──翻身变成轰动武林惊动万教、仰慕者如●仔鱼密密麻麻的第一等女妖精。

  (唉,即使只是钻尖儿,也得有个地方让他们钻呀!)

  过客有二,一是化缘胖和尚。剃光头、著袈裟、捧钵、诵佛号,一副脑满肠肥状,怎么看都不像出家人,倒像吃肉吃得比我多。迫於景气,敛财、诈骗之事屡见奇招,说不定「钟点和尚」也是一法。

  第二种过客堪称洪水猛兽,每逢选举必堵住巷口一一滤过人潮;发文宣的算温和,最怕碰到一群穿竞选背心的喽罗们簇拥稍具知名度的候选人封锁菜市场(某回遇到曾涉及弊案的那位候选人),扩音喇叭喊得非常激动:「各位乡亲势大,立法委员候选人某某某现此时来到这,亲身拜托各位父老兄弟姊妹、各位乡亲势大,将你神圣的一票(音高上升八度)宝贵的一票(额头青筋暴跳)投乎阮实实在在爱台湾(血压飙到一百八十)的某某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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