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外头,梅运问:「还难过吗?」
赵圣宇犹抹鼻涕擦眼泪,说:「喝了水,好多了!」
梅运站住,歉然道:「…对不起!……」
这一说,赵圣宇辛泪又出,忍不住一把搂得她紧紧地,断断续续说:「梅! ……是我对不起………」他一脸纠然,许多说不出般,千辛万苦开口:「天!… 叫我早认识你多……多好!………」他咬住唇说不下去。
梅运在他怀里偎得厚实,心如温酒,泪似清茶,许多女孩家的温柔都丝丝缕缕牵动,自顾自想的是:「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叹的是:「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心里更加绸缪。又想到诗经这诗乃是「新婚夜」,不免一羞,长发一甩,拉他的手跑说:「我们坐渡船去!」
赵圣宇看看表,说:「太晚了!早就歇了!」
晚上送梅运回家,赵圣宇扛着愈多心事回住处,将车于一锁。发现信箱里有两封信。
「宇儿:
论文题目拟妥未?研究如何?起居如何?速告知。含英事,不宜久拖,速覆。
父字」
「宇弟:
爸的信想必已收到。你是怎麽捣的,一个多月没写家书?又是什麽藉口?昨日,林家托人关说,颇具微词。爷爷奶奶要你早日定夺,学业婚姻两全,亦无不妥。我们姊弟之间,总有一桩是美事吧!若你无异,老人家的意思是今年中秋节与爷爷九十大寿合併学行。先道恭喜!祝
平安 姐草」
赵圣宇看完信,顿觉天圻地裂,如遭雷殛,火速整理行装下台南,那时,台北已经都暗了。
第二日起,仲夏的第一场梅雨便下了。
五
一直到六月将末,梅运一直未见到赵圣宇,打了电话没人接,写了信没回,料想他回家闭关写报告去了吧!也就不管,专心赶自己的报告要紧。等她交上这学期最後一篇报告,研一算是结束了。这天,梅运照常例到文学院会议厅参加系上的学术研讨会。会後,与郑仁、许司义他们一夥儿一道出来。走过公布栏,几个人凑着看消息,许司义指着一张「中文系学术研讨例会研究生缺席名单」说:「赵兄怎麽搞的?快一个月没参加例会,缺得很凶!」
「他啊!」郑仁:「准备『小登科』都来不及了,哪里有空!」
梅运一惊,阴惨惨看着郑仁问:「你说他怎麽了!」
「结婚啊──听说在中秋节。」,听者无不称羡,喧哗一阵,梅运什麽也没听到,脑子里轰轰然均是霹雳声。
「梅运,」许司义拍拍她肩:「你平常跟赵兄谈得蛮多的,没听他说要结婚啊!」许司义颇有试探意。
梅运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笑:「没……,有啊!听说了!」她想起「梅壕」,声音硬了硬:「…只是不晓……不晓得跟…跟谁?……」随即将头一仰,故意看公布栏,趁势让泪回去。这节骨眼,还要替他圆谎!她何苦!
「跟我们台南的一位…」郑仁道:「…人可真美!」
梅运的心一刀一刀在割血………,他拿她当什麽?
「他会下帖子吧!」李嘉彬间。
「那难说!」郑仁:「他连订婚都没让我们知道!」
梅运一愕,死死瞪着「赵圣宇」那三字看。
「不是今年订的婚」郑仁解释:「听说他考上研究所那年暑假,一退役回来就订婚的。说是为了冲他老爷爷八九大劫,跟他姊姊先後都办了喜事!」
「迷信!迷信!」李嘉彬直摇头,颇不以为然。
「疑!」郑仁道:「老家庭很信这一套的!所以,婚礼正好与他老爷爷九十大寿一起办,又是寿桃、又是喜宴,这叫隻喜临门!你这个马来仔不懂!」
梅运双眼一闭,泪溢满?,心肉一根一根的刺札,痛得澈骨。进了景美家门,见满壁经史子集都在,可是,哪一木能教她这人间的道理?她一颗心掉入五欲六尘的泥沼里不能自拔,人瘫坐地上,凄凄地哭,把眼睛都哭浊、哭肿了,也还不肯相信那些话是真的,如果是真,那她深藏的「芒鞋踏破岭头云」的知遇便是做!那「梅壕」的知恩也是假!那「诗酒趁年华」的知情也是假!那,这天地间还有哪桩是真的?若连她「一灯如豆」的下午,那男子也是假,这乾坤流年、圣贤诗书、学问道德岂不都骗她骗得好苦!
梅运哭到无力,才收拾涕泪,谁知,抬头看到自己写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又触目惊心的哀恸起来,这一哭,年岁月日都断了线,纷然跌落,从此,日不日、月不月、分分秒秒如年了!
梅运不忍再待这屋子,看到梅干空馀恨就觉无所逃遁!遂理一理行装,回台中去。家里待了两个多月,待得病恹恹,心中的苦结了痂,刮不掉也说不出,成天关在书房里混混噩噩。一天,窗外两隻鸽子停在花架上,梅运定睛看它们的剪影,看得心头不似以前的紧,自忖:「也许,该去看看溪头的雪鸽,飞的样子!」遂禀了家人一声,自个儿去住几天。谁知,第一处就不该择溪头,那儿不安不静不清不幽,中秋节人多,十分吵杂,鸽子都不来。好不容易,一天清晨,梅运等着鸽子都下地来了,一一将鸽米洒给它们吃,嘴里正磁磁磁哄它们快来琢,若那一地雪白亮丽的云朵在走动,她心里正兴然。突然,一个声音喊住她:「小姐,麻烦你帮我们照张相!」
梅运抬头,一对男女手挽着手向她递来一架拍立得相机,是新婚蜜月的模样,脚步声把一地的鸽子惊得四处逃窜无影。梅运从镜头里望出去,一对璧人依偎着!她的指头抖得凶,心重重地沈,按好久才捉住人家夫妻的笑。彩色照片出来了,梅运拿在手上,看普天下男子,凄凄然间:「这就是你吗?这就是你吗!」对方拿过照片,谢了她,双双走了。她看那俪影,才体会二千多年前,唱「宴尔新婚,如兄如弟」的那位妇人心中之灭绝!她捂着脸不愿看那些蜜月人群,一个人愈跑愈远,像谷里一阵习习的阴风苦雨,登天难行路更难!
六
中秋节已过,研二也即将开学,梅运回到台北。
一进门,看到信箱里有一包长长的东西,认那字?,却是赵圣宇的!梅运顿时心跳不止,经千百劫,再来叩她门扉,他还能说什麽?还能说什麽?
梅运进屋打开,原是一幅卷轴,就先挂在墙上垂下,自己坐在地上看清,如晤故人: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落笔悲郁!
她不是说吗?「花开得真好!」他却说:「可惜梅雨一来就完罗!」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字?苍茫!
她却要说:「化作春泥更护花不好吗?」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何等狂劲!
「家书」!他说:「所以,我们就叫「梅壕」,对苏东坡的「松岗」!」,这个节骨眼,毕竟他还珍惜她「家书抵万金」!他还认她!认她是今生今世他苦无良媒的室家!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酱!」,问何人搵痴情泪!
梅运将字捧在手上细细看,看诗末有一行小注:「时,辛西中秋近,抚杜陵诗独醉。感浮生若梦,朽身难托,遂濡墨寄怀,以浇块垒。孰知笔在尺寸,意随缥缈,竟夜不能书毕。遥想梅壕故人,不知今夕何夕,顿觉醉与碎同,不胜簪人。」
这一声「醉与碎同」,便知雨水穿石不如情泪蚀骨。她把字一笔一划地从头看,看得那些灵犀相契、死生相许的日子都又回来,那些「烟雨暗千家」的阴霾难堪都随来,而他怎熬得住这些?梅运见他自署「不胜簪人」,心底一寸一寸地疼惜他,只怕他哀而又伤,如今樵悻若何?
她这样一想,涕泪都止,挣出自身悲苦的困境,一心一意惦记他的精神、身体、学业,婚姻…、他与另一名女子的夫妻之义、与家人的五伦纲常……。她想得着急,恨不能借天一把利剪,剪去他的前尘往事!她再也想不出好办法央谁去拉他劝他,只得做一个解铃人,亲自与他写信。写毕,速速出门寄去,直听到信入筒内如落石,才放下心,自顾自一路行吟回去。回到家,才觉得屋子浊气太闷,遂一扇扇推开窗户,一本本拭净四书五经的灰尘,一盆盆浇好阳台花草,独对梅壕那空干英姿,慨然而叹:「……,剪枝施肥,都还是形而下的!不是吗?……」
赵圣宇获信,喜至把信拆得四分五裂,一看:「九十日春都过了,贪忙何处追游?雨翻榆荚阵,风转柳花毯。我与使君皆白首,休夸年少风流……」,赵圣宇为之心绝!
七
毕业之後,梅运与赵圣宇分别以第一名、第二名的成绩留系任教,各带大一国文及夜间部的「文学概论」外文系的「中国文学史」,彼此井水不犯河水,除了隐隐约约听说赵教授有弄璋弄瓦之喜,遥遥远远看见梅教授剪了一头短发校园中过而外,彼此的日于各有彼此的长短,参商不见的。却不巧,被系上安排同在一间研究室。
梅运从来不去。赵圣宇知道她不会来,一间研究室被他霸占得书灾成海,理所当然的成了他的天地。
然则如此,两人灵犀互通的地方却是有的。海报街上贴出海报:「赵圣宇教授主讲:谈两首安身立命的诗。文二十三教室某月某日晚上七时。」,梅运特地叫她夜间部学生去听听赵教授的「文学概论」如何地立命法?她自己则故意从他教室走过,听到他诵着:「兼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梅运掩口笑,心里嗔他:「亏你还记得我的字叫『立命』!」。又听到诵:「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梅运在窗外听得点头:「好一个『欲辨已忘言』啊!」,对他升起无限的礼敬。
公布栏又写道:「梅运教授主讲:杜诗三吏三别赏析。文演某月某日晚上七时。」,赵圣宇看到,叫他外文系上「中国文学史」的学生统统去听这「史诗」,自己站在文演旁边偷听,心里骂她:「哼!杜甫约三吏三别,哪此得上你对我的「生离死别」,却又不得不赞叹她识见之深、胸怀之远,暗地击掌相印,无此赏爱。
这天,虽是礼拜天,梅运因约了一位外籍导生谈话,第一次进研究室与学生谈。学生走後,她打开窗,站着,详详细细打量他这万仞宫墙:书摆得满桌、满柜、满椅子;讲义一批一批摊在地上,连个立足之地都无。一瓶长春藤老早乾涸了,茶杯也尽是茶垢没洗净……。这地方再乱再荒芜,他的太太是插手不上的!梅运叹口气:「这人!」,便卷袖为他妥贴整理,知道他如今正在研究什麽、念什麽书,心里频频称赞着他毕竟是一块奇才!临了,把长春藤枯叶拈掉,注了清水,把茶杯洗净,斟上一杯凉白开水盖好。她做他心灵上的知己,总希望他的学海黉宫也井井然!她满意地再看这斗室一遍,发现玻璃垫下有两行字:「风不必多,但求清;月不必圆,但求明。」,梅运会心一笑,「清风明月斋」他一别三载有馀,现在这样注解它,可见他的心境也逐渐乾坤朗朗了,当下安心。
梅运锁了门,正要走,才转身,却看见他带着一儿一女正要进门,依旧在这条文学院的东廊上。
「梅!……」他全是惊喜,一脸的笑。
「…赵教授!……」梅运避免看他,蹲下来逗逗孩子们,长得与他一个模样,她还是第一次贝他的家人!
「快叫…梅…梅阿姨!」赵圣宇吩咐道,又对她说:「双胞胎。」
女孩说:「梅阿姨好-」
小男孩也说:「梅阿姨好-」
她被叫得心喜,摸摸孩子的脸蛋,握握他们胖嘟嘟的小手,愈看愈爱,忍不住各香了他们苹果般的颊,双臂拥问:「告诉阿姨,叫什麽名字?」,不知他如何命这名?
小女孩怯怯地说:「我叫,赵-思-梅-」
小男孩倒很大声:「我叫赵思运!」
她「轰」然欲晕,几乎承不住这情深如海!这刻骨铭心!梅运悠然望他,他双手掺扶她,两人都望进对方深邃的灵渊去!那里面不须言、不须语、苦也无、甜也无、泪也无、怨也无,有的,只是一泉泉的眉清眼净。
梅运别过头去,窗外;天,有些蓝的模样,榄仁树舒开翠绿的叶,杜鹃闹着,流苏初积嫩雪,麻雀不问世事地,快乐轻唱……。梅运看他,两人相视一笑,春天真美啊!
「再见!」梅运说。
「再见!」赵圣宇说。
她听到自己「铿铿铿」的跫音响着,也似乎听到弱水三千浩浩汤汤地流着。年华青春走过了,恩情悲喜尝过了,漾漾三千弱水,也一瓢饮过了,所有的滋味留下来,都那麽美那麽好!她的心,在这一刻顶礼天地、合掌万事万物世间有情。她不禁喜出,停住,回首,见赵圣宇与一儿一女仍在目送;她自心深处绽出一朵灿笑,缓缓举手,向他们挥别。依稀彷佛,在她挥别的手势里,一世姻缘已过。她脸上漾着温婉的光辉及一个深情女子无憾的笑容。
然後,平安行去。
眼中人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相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时光,重叠在一棵树上。
旧枝叶团团如盖,新条从其上引申。时光在树上写史,上古的颜色才读毕,忽然看到当代。总奇怪,嶙峋的老枝怎会抽出嫩条,而又相安无事。
我们隔了一段距离,观赏树的新旧问题,即承认旧枝叶盘出的姿态之美,又欢喜新条带来生机与绿意。则在观赏者眼里,旧与新,往昔与现在,并不是敌对状态时,它们在时光行程中互相辨认,以美为最后依归。
欣赏之所以可能,因为有了适当的距离,以及主、客体分明。距离太近,失其全
貌;过远,流于肌理模糊。而主、客不能分,则容易泛滥私情,陷于自伤。我们能清楚明白地鉴赏一棵树,一座高峰,体贴其旧史、新页;我们能否以同等清楚明白鉴赏自己呢?
能在自身之外拉出另一个自身,以此为主,以彼为客,隔一段距离,白发人看白
发,眼中人说眼中事?
在时间的推移中,过去的永远过去,无法倒提回到人面桃花初相逢之时;可是在人的记忆中,过去的风韵或余伤,却常常回澜拍岸,使现在成为过去风韵或余伤的延长,更行更远还生。
如果,生命是一册事先装帧、编好页码的空白书,过往情事对人的打扰,好比撰写某页时笔力太重,墨痕渗透到后几页,无法磨灭了。当然不必自毁旧页而后快,如同黄鹤既然已去,何必去毁黄鹤楼;然而,灯下摊开旧史,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却是必要的。
对生命有一完整的拥抱后,看旧事或新物,都能宽容大量,给它们应得的位置与意义,它若是美事,看得出从这事儿的芽眼又抽出什么样的枝子;它若是伤心事,也看到有一条嫩枝从阴天出发伸到晴天里来了。
时光,重叠在一个人身上。
他即站在鹤背,俯视亭楼、烟江、茂树与沙洲,为未来的空楼而喟叹。
他也站在日暮的空楼,为前尘往事而叹。
尚未发生
□简媜
四月当然不是残酷的季节。孩童在草地上踢足球,球追孩子,孩子追球。年轻教练吹哨子喊著:「喂!你们还没睡醒吗?快快快,球过来了,用力踢出去!」
风,带著稀薄花香从山上吹来。那香,只够让专心呼吸的人嗅闻,「春,将尽!」你深呼吸,转译鼻腔内讯息竟起了恋恋不舍。风吹拂你额前微霜的发丝,彷佛安慰,彷佛一向都懂。
阳光穿透晨雾而来,草地烫金,露珠被刺破闪出银芒,孩子们呼叫、挥汗,继续围剿一颗足球。树荫下,陪孩子练球的爸爸、妈妈坐在阶梯式看台上像一群聒噪肥鸭,聊天、看报、吃早餐,积极点儿的踢腿扭腰做运动或打呵欠之後穴道按摩;大操场一隅,乃其餐桌之延长、沙发之延长或会议室之延长。彷佛太平盛世就应该这样,爸爸妈妈做的谈的想的都是琐碎之事;有的互相询问孩子过敏体质交换小儿科医师电话,有的评论围棋班哪位老师的教法较具启发?有的下定比当年结婚更难下的决心跑操场一面频频召唤友伴:「你不来吗?你不来吗?」状似赴死,有的拨手机连络午餐约会,有的简报中医师名录听者莫不撕小纸片记录……。彷佛太平盛世就应该这样,每件事都跟昨天、前天没什么差别。一位迟到妈妈拉著尚未换穿球衣、头发睡歪一边的儿子小跑步而来,手上还捧著纸碗装蚵仔面线,由於限塑政策推行彻底,一支小汤匙只好含在嘴里,就这么快快快抵达树荫下,立刻有几只妈妈手围上来替男孩剥衣换服下一秒钟他就像走出电话亭的超人,直接上场了。
唉,在太平盛世的范围,早起算是相当痛苦的。
你坐在布满粉紫草花的草地上,看这浮世一角看得趣味盎然,甚至还不想打开手中诗集。你不禁想,浮生之所以有趣,在於允许你隐身於安全处所,又能附著於他人生活藉以观赏、感应,遂得出你未曾察觉的滋味。突然,一声急哨打断你的思绪,教练吼著:「守门员,搞什么飞机,你睡著啦?」那可爱男孩当然没睡著,他守门守得毫无动静近似被罚站被遗忘,所以自作主张摘花扑蝴蝶去了,门户大开,一颗球以万里寻母姿态急急滚入球门怀抱。
肥鸭们笑成一团,吃蚵仔面线妈妈擒拿小汤匙评论:「这个天兵厉害哟,以後当兵不能派他站卫兵!」孩子的妈笑岔了气,掩面跺脚做羞愧状。输球那队被罚跑操场,肥鸭们提议孩子妈妈去助跑以谢罪,那妈死也不肯。
你偷偷喜爱那男孩,只有他与你嗅到春深气息。扑蝶事件将成为他生命中的奇异点,此後因不断被引述、传诵而有了亮度。浮生甚暖,一陌生男孩抓到奇异光点时,你正好在现场。
中场休息。孩子奔来,肥鸭们赶忙递水、擦汗、喂面包、抹驱蚊膏。你打开波兰女诗人辛波丝卡诗集,阳光捆著你的眼眸放在〈越南〉那页:
妇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你生於何时,来自何处?──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在地上挖洞?──我不知道。
你在这里多久?」──我不知道。
你看著树荫下十多个家庭的寻常早晨,相信太平盛世里所有的缺口都有办法弥补,即使「挖洞」这讨人厌的事,也能找到暖和故事遮盖遗憾。你相信太平盛世里,死神患有自闭症,不喜在人群中走动。
你为什么咬友谊之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们不会害你吗?──我不知道。
你站在哪一方?──我不知道。
战争正进行著,你必须有所选择。──我不知道。
哨响,「上场!」教练喊。紧张的爸爸叮咛儿子要机警点儿,眼睛看球知不知道?妈妈做的总是比较多,帮儿子铺吸汗巾、拉好裤子顺便传授「黄金右脚」姿势、提示重点:「看到没?你们的球门在那儿,别踢错了!」
教练吹哨,下一场比赛开始。球追孩子,孩子追球,即使阳光带刺,四月仍然不是残酷季节。肥鸭们坐乏了,纷纷振作,站在场外大喊:加油!踢啊!给他死!
给他死?如果这是一场战争,死的是一颗球还是某孩童之某脚?如果是真正的战争如我们在电视萤幕所见伊拉克小男孩失去手脚乃真实之事非合成画面藉以骗取世人眼泪者,场外为父为母者,哪一位愿意为「圣战」奉献他的心肝孩儿?哪一位会急如星火,拉起不愿起床头发睡歪一边的孩子、抱著尚未换穿的军装小跑步而来?哪一位会斥责她那漫不经心的孩子,上战场怎可摘花扑蝴蝶?
肥鸭们的加油声浪有点儿过激,惹得不远处打拳的老先先老太太侧目,竟歇手看起男孩们的战况。你眯眼观战,相信这群六、七岁男童可能有人会成为企业家、科学家、教授、医生或国际巨星,但绝对没有贝克汉的半只脚。这也就是肥鸭们激动的原因了,因为双方势均力敌(翻成白话是:都不行),所以战况分外惨烈。
「战争正进行著,你必须有所选择。」你的眼睛回到书页。阳光将你的手指投影在纸上,如倒塌的大楼、可移动的废墟。四月不是残酷的季节,但焉知五月不是、九月不是?焉知明年不是、每年都不是?
你後悔带这本诗集,更懊恼读这首杀风景的诗。然而,翻开的书页一旦过目再也阖不上。你甚至无法进入诗人之眼体会文学心灵之起伏跌宕,某种你忤逆不了的力量将你押入那名越南妇人的处境酖酖挖洞的处境。你茫茫然逡巡这热闹的操场,赛球孩童、打拳老者、慢跑的人们向你展示太平盛世的面貌,可是诗句却如钢刀划破颜面,你幻觉那群奔跑孩子掉入诗中呈现的烽火国度,一样奔跑,挥汗流血,纷纷仆倒。
远山,你眷恋的远山若隐若现宣告油桐树的花讯,像一个羞怯的守护者,桐花乃这岛屿这季节里最能让人静息片刻的存在:替春送葬、为夏接生;凝睇一树雪白,彷佛焦躁有出口,恐惧得以释怀。
可是你无法释怀,无法斩除那名越南妇人之附体,告诉自己部署在这岛屿命盘上的五百颗飞弹只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爱,一群准备南下过冬的候鸟,只是比较喧嚣的一种招呼的方式!
如果有一天,此刻大喊加油的肥鸭们必须挖洞掩埋自己的孩子,那么,谁为他们掘穴掩埋永不瞑目的恨呢?若那一日注定不可避免,你忍不住反过来感谢飞弹,从现在到启程那一天之间,你可以自我练习并安慰那些被意外、疾病、误杀、忧郁带走孩子的妈妈们:「走了也好,你的儿穿戴整齐手捧香花去天堂,他避掉战争了!」你可以继续思考:活著与死亡孰优孰劣,哪一个苦短乐长?
哨响,比赛结束,平手,鞠躬,鼓掌。满头大汗的鸭子们奔向树荫,喊著:「妈咪,渴死了!」
你寻声看见你所爱的小男生四处喊你,他总算发现你坐在开满粉紫酢浆草花的地方,笑嘻嘻朝你跑来。
这时间够你读完那首诗:
你的村子还存在吗?──我不知道。
这些是你的孩子吗?──是的。
四季走失
□简媜
浮在记忆与遗忘边缘的,总是琐事。
人,趴在时间的背上往前赶路,也不知是一路颠颠荡荡把人晃傻了,还是尝过的故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味把人弄腻,到了某个年纪,特别喜欢偷偷回头想几绺细节,连小事都够不上,只是细得不得了的一种感觉。
1.桔色
譬如,有一天早晨,平凡得无话可说的夏日早晨。我依例将咖啡粉倒入咖啡壶内,送两片全麦土司进烤箱,趁这空档,拿扫把将院里的落叶、坠花、飞砂拢一拢,然后牵出水管浇花。我习惯将塑料管末端捏扁,朝半空胡乱挥动,喷洒的水花如狂舞般,恣意地从高出落下,滋润树叶而后浇灌了土。忽然,,在闪白的水花中,有一种细微得像小蚂蚁似的味觉在舌尖溜动,一只,两三只似的,带了一点甜。我咂了咂,那味道忽隐忽现,仿佛走到记忆与遗忘的边界,竟打起盹来。我努力地想,眼睛看着欢愉的水花不断洗涤一棵老桂树而不知移开水管。从厨房弥散出的咖啡香像个热心路人,帮我攫住那味道。带了一点甜,然后,也染了一点酸,然后,应该有滂沱的绿在天地间飞舞,点点霞色,安静地泊靠在杳无人烟的高山上。
我因此忆起13岁那年与三个国中好友到山上另一个同学家采访的往事。
那是个晚秋与初冬会合的季节,我们穿着制服:长袖白衬衫、黑色百褶裙,沿狭仄的山路一路转弯,遇到陡峭处,还需压着膝头拱背而上。应该是唱着歌的,那年代的女孩,说完吱吱喳喳的知心话,就会一起唱歌,齐唱或三部合唱,也许是“门前一道流水,两岸夹着垂柳……”,也可能是柔情曲折的“让我来,将你摘下……”,一路喘,一路唱,以少女纯净的声音。
日头像一只倦鸟,静静穿过杂木树林,向西移动,黄昏薄薄地落着。偶有几片阔叶倏地闪亮,光,像一群小贼,四处跳跃。我们看见她家的屋了,一起喊,她的名字顿然荣华富贵起来,盈满山谷。
几间土角厝挨着山壁,屋旁三两行瘦高的槟榔树。她的父亲下山去了,具泰雅血统的母亲正在灶前烹调,白蒙蒙的炊烟字烟囱冒出,自成一阵暖雾。她对我们的造访感到意外,因此,欣喜之余还鼓动了从未见过的热情,一扫在学校里沉默、腼腆甚至偏好孤独的形象。她说,去桔子园走走。
拾屋前几步台阶而下,即是天宽地阔的桔树林,空气是桔味的,两只大狗不时穿梭其中,似乎想把桔子叫黄,她大声喊狗儿名字,许是用泰雅母语,听来很气派。她领我们走入桔林,在一棵早熟的桔树前停住,示意我们可以摘一个尝尝,我们三人虽赞赏桔子的壮与色泽艳美,但谁也不曾伸出手,反而秉持那年代少女特有的谦让与矜持,不约而同转步离开那棵华丽的桔树。半面天空淡青,另半面渲染着紫霞,有人说着,大家都抬头赏起天色来,也就瞥见槟榔叶因风摇曳的样子。
我相信我们都在心里跟自己说:“桔子太美了,可以卖好价钱啊!”那年代的少女,在山川花树之间、悲欢离合之间,是懂得体贴的。
她接着钻出林子,怀中捧着三个大桔子,脸上笑得饱饱的。
那天早晨,我首先想起的就是那颗大桔的美味。微酸、薄甜、汁丰,桔香清新的像一弯小溪。吃过无数椪柑、海梨及拳头大的粗皮土桔,吃了也就吃了,酸酸甜甜都是过往,不算数的。唯有那颗桔子,仿佛桔汁还含在嘴里,尚未吞咽。也许,那是胃的初恋吧,才会毫无缘由地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夏日早晨忆起滋味;那股酸甜已自成一格,不容与其他酸甜相混。舌尖跟胃在悄悄欢叙,勾起了它,我才接着忆起少女时代的往事,更加强了那股酸甜的特殊价值。
她送我们一程,两只大狗也护随着。下山的路走来如腾云驾雾,应该也是唱着歌的;我想,四个人的话就一定会四部合唱“我几时能再回到卡布利,再回到卡布利来看你”,也有可能转到“门前一道流水”那首咏怀的歌。
我不愿回忆往后的事,情愿努力地想,至少要记全少女时代常唱的,一首歌的歌词。
2.绿色的云
原本只种一管葫芦竹,从花市拎回来的,高不及人肩,手臂粗,也没挑什么吉日良辰,草草率率地种在院子里。
就这么把它丢给时间,倒也长得一付天生地养的模样,还冒了三两根笋,隔阵子没理它,笋都成竹。数了数,七管长竹,约两层半楼高,原来已经八年。
奇的是。除了母竹还保留葫芦身材,后代是一代比一代向往直溜溜的身子,完全背叛了血统。日子就这么来来往往,竹与我仿佛不相干,各自在时间里忽睡忽醒。
生命中,有些感情也是如此。平日双方互不牵连,没半句软语,遇到欢乐的事,也不会想与他分一杯羹。可是,当人生碰到恶浪,船沉了,屋塌了,在太平盛世与你手拉手的人——闪躲之时,那人像从浮云掠影中感应到什么似的,忽然来敲你的门,背着他仅有的半截蜡烛,一篓粗粮,从瓦砾中撑起你来,说:“有我在!”
当初是逛迷了路才弯进花市,走着走着,停在专卖树苗的摊子前。说是树苗也不正确,大多是一人高、扛回家种下即能骗骗路人眼睛的小树。才发现掩在樱树、栗树、玉兰树背后有竹子,竹的根须扎入一团土块,想必是从苗圃上大砍几刀硬是劈出来的。看摊子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女生,许是老板的女儿,后头椅子上还倒趴着一本漫画。我明知故问:“这什么竹?”她回说:“葫芦竹!”其实,每堆树上都挂了小纸片,写明名字、价钱。我被那几根竹吸引,或许,也因为小女生的缘故吧,瘦竹与少年的她联结起来,鼓动出一种情愫,被压埋在心域某处积累尘垢,却依然有光泽的情愫,因此,才莫名地挑出一管竹,说:“帮我包起来!”
周遭是波浪般喧哗的人语,头顶上不时传来汽车急驶高架桥的空咚声,一个星期六下午,大太阳底下的寻常日子,我安静地站在喧闹里觉得放心,好像颠沛年代逃了大段路之后,揣一揣怀中,发现装着传家宝的小包袱还在。那放心,让人愿意继续在世间流离。
小女生用一只长塑胶袋装竹,如今想来十分寒伧。回家后,将它搁在院墙边,一搁就是几日。种的时候,大约也谈不上载欣载欢吧。
现在明白了,那竹是用来安慰自己的。当看倦了世事,读累了人情,望着一团沙沙吟哦的绿云,时间就自动翻回前页了。
首先浮现的,是老厝四周的竹篁,大约经历四、五代或更久,围着三户红砖老屋及大稻埕。至今不明白那是什么竹,但依然记得十多个小孩子在这圈绿手臂内来回奔跑的情景,就这么把自己跑成爱离乡的青年;回头一看,才发现那年代的童年时光都是绿的,抖一抖,除了掉出十来个台风、大水,少不了也有两三个鸟巢从密竹高处掉下来,或者一条思春的蛇,几名嗜食竹心的野鬼。
我以为童提与青春都远逝了,随着都市化浪潮不得不抛在记忆与遗忘交接的荒芜地带,然后终将老得无法回头打捞一封溺水的情书、一管浪荡于江湖的瘦竹。
其实不是这么回事。人,固然无法抵御一个时代的浪潮,必须沉浮于其中;但是,那些看起来注定会被浪潮侵袭而消逝的物件、情怀却自有其升华、转化的秘径,有一天,换它们作主,挑选它们愿意依附的。尚未彻底媚世的有心人,这些物件、情怀飘散在闹市、冷夜或淤积的河道上,等待与有心者目遇成情。一旦邂逅,往日时光就这么一点一滴回来,仿佛街道之上另有老竹咿哑作响的乡间小路,白发纷纷然丛生的头上,另有一个吹笛小童,把日月吹得稳稳的,从此没有了“消逝”的苦恼。
有人送我一副旧字,“满院绿云栽竹地,半亩红雨养花天”,不知在谁家厅堂住了十年后辗转栖到我的墙上;目光顺毕上联,往左移一寸,正好看到那两层半楼高、七管长竹拢成的绿云,沙沙地摩娑着风。习道的朋友说,竹子成这般有风有雨,通常是有鬼灵住了下来,他教我“赶”它。我没理会,但喜欢他的臆想,若这团绿云是鬼灵小憩之处,它必定也是有乡愁的鬼啊!时常,我的眼光像多情蝴蝶,悠游于字与竹之间。字,是借宿而来的字;竹,也不过是个想要静静回忆的人罢了。
跟着我八年之后,台风毁了竹。竹干顶端被风折了,细枝子扫得满地。竹叶不是一片片掉,要折就是一掌五六叶,像兄弟同赴黄泉。我站着看了很久,才觉得时光在体内乱流后,会疼。
搜出一把锈锯,架好铝梯,一管管地拦腰锯竹。绿云看来轻盈悠闲,锯起来却铿铿锵锵,像烈士死也不肯折的半篓铁骨。
风吹竹屑,迷了我的眼睛,一面锯一面跟竹间的鬼灵说:“我们重新开始!”
收拾枝叶,用纸箱子装,居然装了三大箱。院子亮得干巴巴的,剩七、八根竹干忤着,等待春天。
把纸箱扛至垃圾收集处,往回走的路不长不短,只够想一首歌。我因此想起13岁那年与三个国中好友到山上另一位同学家探访,她送我们下山,两条有着泰雅名字的大狗护随,我们四人可能唱到的“流水”歌词。
门前一道流水,两岸夹着垂柳。
风景年年依旧,为什么流水一去不回头。
流水啊!
请莫把光阴带走。
初次的椰林大道
□简媜
椰林,像两支雄纠纠气昂昂的队伍,以标准的立正姿势,凛然的英雄气概,耸立于大道的两旁。那挺拔的气魄、划一的排列,让整条大道充满着不可侵犯的盖世之威风。
第一次踏上大道,我便有“阅兵”的感觉。
真的,从没走过像大道这样令我胆怯的路,而且还是在天空正蓝、风正大的仲夏下午。
我想,我是椰林大道上有史以来最胆怯的小贵宾了。我真的只走到一半就走不下去了,这也难怪,一双见惯了崎岖曲折、羊肠小径的眼睛,突然一下地看到坦荡荡、直躺躺、高矗着椰子树的大道,怎不倏地心跳加快、胆战心惊呢?于是,我便真的怯生生地向后转,回到大门口去坐着,任那吹到一半的欢迎号角,变成浑厚的暗笑之原音,任那为我而敲的传钟,不知所措地,敲完二十二响。
以后走椰林大道,心情就轻松多了。渐渐我发觉,其实椰林大道并非如第一眼所见的那么直挺挺、硬帮帮。大道,原有大道之风风雨雨之狂沙;椰林,也有椰林之春之夏之晨之黄昏,以及晚霞掠影、深夜清光,美之种种。
春天的时候,椰林大道是最逊色的了,因为比不上两旁情人道的花团锦簇、杜鹃缤纷。春季里的情人道,是条最罗曼蒂克、最适合同行踽踽的花之小径,而椰林大道则是车来车往、行人匆匆,弄得一身灰衣大敞,也吹不来片片杜鹃别襟上。春天,真是偏心啊!但是,当有一天,我坐在大道旁斜靠着椰子树翻书时,偶然地抬头看看天空,突然,我懂了。原来啊,椰子树们是在天空中和春天打招呼的,难怪我看不到,而且椰子树的心肠也是令人感动的,他们从空中把最细最柔的春风春雨给筛下来,去吹遍淋遍满城杜鹃花红。所以,当春天的影子在花心之最深处时,就是花朵的影子在灰衣之最温暖处时。于是我明白,椰子树原是很粗犷,也很柔情万千的;原是很英雄,也很浪漫的;原是很个人的样子,其实很细心地照顾着花呢!
大道的清晨,令我深深地记忆着,我相信我会记一辈子。
初春的某一个早晨,我的室友打开窗户,很惊讶地叫醒了我;我探头一瞧,也吓了一大跳,窗外灰茫茫的一片,连最近的木瓜树都看不清楚。那般浓的雾,在台大还真是少见。于是,我和她兴奋地下楼去。浓雾中的校园,该是怎样的意境呵?!
我想,我没有办法去描写走在雾中的大道上那种不可能以文字言语形容的感觉。有点像梦中,眼前是灰雾弥漫,身后是漫着浓雾。大道上只有雾,只有我和她,只有似远似近的跫音在雾中散来散去。禁不住回转身来望一望所来所往;来处是雾、去处也是雾。把双眼轻合上,只觉得,如在梦之梦中、幻之幻中;如在天外之天、地外之地。只觉得,来处不知、去处不知、身在何处不知?
渐渐睁眼,隐隐约约见前面有一黑色身影,仿佛在近处,又仿佛在远不可及之远处。我不知前行者是远是近是人?后行者亦不知是真是假是我?又行,远远传来一阵阵鸟声,断断续续,但清脆可闻。鸟声忽而在右、忽而在左,又似在前、又似在后。穷目不见鸟影,但闻其声。若非在仙境,又在何处?若非游于太虚,又在何处?
天光渐明,只见阳光自那云层雾幔中挣着要出来,却怎么也破不开雾浓云厚,便只好隔着雾幔,鸟瞰大地,忽显忽隐了。我恍惚之神初定,回首望她,只见她衣上、襟上沾满微露,而她,亦莞尔笑我,眉上、发梢满头雾水。
大道的黄昏,是另一番的陶醉。像一首适合大声唱的歌,像一大杯加了冰块的冒泡啤酒。
那一次,我借了脚踏车去办点儿事,回来时骑到一半路,忽然想轻轻松松地把大道辗上一遭。于是我就掉头,从振兴草坪开始骑起,疯疯癫癫地“蛇”行了起来。大道上人少,所以我敢大胆地从左边情人道穿过大道弯到右边情人道,再从右边情人道穿过大道转回来,就这样弯来弯去,心里乐得什么似地。两脚有一搭没一搭地踩着,慢慢享受晚风从发间过境的那种舒服。嘴巴张大着,虽然唱不出什么好歌来,随便哼一通也是很有意思的。徐志摩说,他曾偷尝过不少黄昏的温存。我没他那么风流,我是偷尝了一大口黄昏爷爷的啤酒的那种快乐与畅怀。
若说到夏季最末期有风的椰林大道,那真是充满着迷人的夏威夷情调。
阳光,总是不需吩咐便洒下一大把的。第一棵椰子树,把部分叶的影子投在第二棵树干上。第二棵椰树,也毫不吝惜地用叶子去为第三棵椰树挡一些些阳光。风,开始去和叶与影嬉戏,树梢便把窸窸窣窣一阵大一阵小的笑声广播出来。如果这时候,远远的大道那端走来一位穿圆裙的女子,你几乎会以为自己正置身于热带的某一处沙滩,而远方走来的,便是一位长发过肩,斜别一朵红花如太阳的女郎。她手腕上的镯声就如狂风吹过椰叶一般地浪荡。她那浓黑的眉,驻水的眸,火红的唇,就像是雨也无法淹冷的热情。她那裸足的步调,向来是缓慢且婀娜地走着。她那印着野红花色的裙裾,向来是飘飘然地与椰影共舞,与你的眼神同步的。
我几乎要做起这样的梦来,如果不睁眼的话。只是一睁眼,何来沙滩?何来咸风?更遑论热情的女郎了。我在怀疑,到底是我的幻想太丰富,还是椰林不堪单调,遗落这般令人向往的梦靥给我?
有一次,我很清醒地抱着书本要到文学院上课。我之所以强调“清醒”,乃是因为人在不清醒时,总是会东想西想,自顾自地陶醉起来,走上椰林大道时,我还是很清醒的。突然,不知是什么东西,掉在我的头上,我用手一摸,忽然醒悟过来,原来是椰子树上掉下来的东西。我不知如何称呼它。抬头一看,树上还有许多,真恨不得手边有一根长竹竿,好好地敲上几竿。我在想,当那些小东西从高高的树梢掉下来的时候,该是何等地美哟!如雪花飞舞,如轻巧的雨点,纷纷飞哟纷纷飞地,纷纷洒下来,让人头发也是、衣襟也是地拂不尽、也吹不完。我在想,这多像是洒在新娘身上的祝福啊!只是,谁是那令人钟爱的新娘,让椰树为她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挥洒的手势呢?我在想,从现在起我得好好地留意是哪一丛花哪一棵树要办喜事才行?于是,我开始很不清醒地坐在教室,心,老早就跷课了。
也许,每个人的心中都存在有一条大道去收集年轻时候那些热烈如雨点的脚印,去谱下疯癫时乱吐的音符,也去存档日常生活的只字片语,断简残篇。我的心中也有这么一条大道,那是我年轻岁月种种美丽种种天真的储藏室。那儿保存着小小年纪时,辞句鲜嫩的诗之原稿,也有情书若干,以及不可思议的极喜极怒极乐之若干。而我的大道上更有两排高大的大王椰子,把天空撑得愈来愈高、愈来愈蓝。于是,湛蓝是封面的颜色,白云是拭净的布,雨是洗尘的水。然后,风去烘干,太阳去晒亮。于是,我的诗词原稿、情书若干,便不易发霉,不会有书蠹。
于是,我便永远年轻。
壁画
□简媜
我在台大文学院拥有很多幅壁画,有时候,我简直是个快乐的画廊主人。
高中时候,有一天,我自个儿去看画展,人群中挤来挤去,吱吱喳喳地,看得我头昏脑胀,两眼昏花。突然,我看到一幅多美的画面,多和谐的黄昏,它完全吸引了我,我站住了,赶紧走近几步,去定神一看,唉!原来是一扇打开的窗子!我不禁笑出声来,笑自己怎会有如此美丽的错觉?于是,兀自站在窗前欣赏这幅奇妙的画,竟忘了是来看画展的。从此,我便轻轻走进大自然的画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