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时有个得道之士叫谭峭,写过一本书叫《化书》,里面对“物化”的道理叙述很多,其中对生死一节是这样说的:“虚化神,神化气,气化血,血化形,形化婴,婴化童,童化少,少化壮,壮化老,老化死。死复化为虚,虚复化为神,神复化为气,气复化为物。化化不间,由环之无穷。夫万物非欲生,不得不生;万物非欲死,不得不死。”
谭峭虽是道士,但并不像葛仙翁那样睁眼说瞎话,他就认为生死只不过是自然变化中的一环:“化化不间,由环之无穷。”我们现代科学的认识,也是这样,试想倒退一百年,大家都在那里?那么再前进一百年,我们又都没有了,又跑到哪里去了呢。这短短的几十年是唯一的一次吗?生命绝对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生我之前谁是我,我生之后我是谁?”尽管科学现在已经这么发达,但依然没有办法给我们一个圆满透彻的答案。根据科学的说法,我们都是由各种叫做分子、原子的微粒组成的。那么几十亿年前,地球还没有形成的时候,炽热的星云在收缩凝聚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在哪里?浩渺星云中哪一些分子或原子的微粒是属于我的?可是现在,这些原本无生命的诸多微粒却聚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我们,有血有肉,有情有欲,坐在电脑前听着音乐敲这些文字看这些文字。这些微粒原本在哪里?怎么样成就了现在的我们?每一天,有多少分子或原子随着食物、水、空气加入了我们的身体,又有多少分子或原子随着我们掉了的头发、皮屑、汗水和其他排泄物离我们而去?这其中的种种不能不说让我们觉得十分神秘和困惑。生命对我们真的只有一次吗?我们原本没有生命,几十年前没有我们。可现在我们却都是活生生的人。谁敢说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呢?宇宙的时间应该是无穷无尽的,没有理由经过无穷的时间后我们的生命不会再生,历史不会再重演。
其实道家也是这样说的,生命,在自然界的无穷变化中,只是非常短暂的一个环节。我们应该顺应自然,享受每一个过程,没有什么是可以牵挂、恐怖和坚持的。
《神雕侠侣》第30回中写小龙女遇到一灯大师时,他们有这样一段对话:一灯道:“倘若我师弟也不能救,那是大数使然。世上有的孩子生下来没多久便死了,小夫人嫁人之后方始不治,也不为夭。”……杨过睁大了眼睛望着一灯,心想:“龙儿能否治愈,尚在未定之天,你却不说一句安慰的言语。”(一灯是得道高僧,又见小龙女也是了达生死之人,所以这样说,杨过武功虽高,但在参悟生死方面,看来远不及幼年就学道的小龙女)
小龙女淡淡一笑,道:“大师说得很是。”眼望大雪,淡淡地道:“这些雪花落下来,多么白,多么好看。过几天太阳出来,每一片雪花都变得无影无踪。到得明年冬天,又有许许多多雪花,只不过已不是今年这些雪花罢了。”一灯点了点头,转头望着慈恩,道:“你懂么?”慈恩点了点头,心想日出雪消,冬天下雪,这些粗浅的道理有甚么不懂?(小龙女说的,正是我们上面所说的道家关于万物变化无穷的意思,一灯是佛家高僧,佛道两家往往是殊途同归,所以理解不难,而慈恩杨过就连门槛也没有摸到)
杨过和小龙女本来心心相印,对方即是最隐晦的心意相互也均洞悉,但此刻她和一灯对答,自己却是隔了一层。似乎她和一灯相互知心,自己反而成了外人,这情境自与小龙女相爱以来从所未有,不由大感迷惘。(看来杨过在道学上的修为比较浅,怪不得获取了《九阴真经》后也没有大的进境)
一灯从怀中取出一个鸡蛋,交给了小龙女,说道:“世上鸡先有呢,还是蛋先有?”这是个千古无人能解的难题。杨过心想:“当此生死关头,怎地问起这些不打紧的事来?”小龙女接过蛋来,原来是个磁蛋,但颜色形状无一不像。她微微一沉吟,已明其意,道:“蛋破生鸡,鸡大生蛋,既有其生,必有其死。”轻轻击碎蛋壳,滚出一颗丸药,金黄浑圆,便如蛋黄。一灯道:“快服下了。”小龙女心知此药贵重,于是放入口中嚼碎咽下。(小龙女说的“蛋破生鸡,鸡大生蛋,既有其生,必有其死”大致也是“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化化不间,由环之无穷。夫万物非欲生,不得不生;万物非欲死,不得不死。”之类的意思吧。)从道家修为上来讲,勘破名利关,只是小休歇,勘破生死关,方是大休歇。放下名利容易,放下生死却难。但如果名利生死皆放下,那简直就是“敝屣荣华,浮云生死,此身何惧”,就此无牵无挂,才能真正达到逍遥而游的境界。
凝神内敛的关键(1)
七、凝神内敛的关键----抱元守一
收敛心神,专注于一点,正像凸透镜一样将阳光聚集到一点,你得到的将是耀眼的光和炙手的热。从道家的思想来说,最为理想的至高境界当然是恬淡虚无,众美从之。但是这种境界好像不是寻常人一下子就可以轻松达到的。如果做不到心地一片空明虚无,那能做到凝神守一,也是几近于道的事情。按笔者的理解,就好像一下子进入睡眠状态如果办不到的话,你就不妨定下心来数数绵羊什么的,把心思放在一件事上,慢慢地就这一件事也忘了,你就睡着了。
在《庄子》的文章中,说过不少凝神守一的例子,像《达生》篇中的这个捕蝉的老人: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厥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
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偻丈人之谓乎!” 这个故事说孔子去楚国中,见到一个驼背的老人在捕蝉,这个老人捕起蝉来神乎其技,像在地上拾东西一样就拿住会飞的蝉。孔子对他说:“你好棒啊,有什么秘诀吗?”这个老人说:“有,我为了提高技巧,在竹竿顶上叠泥丸,经过五六个月后就可以摞上两个泥丸而不掉下来,这时候捕起蝉来失手的时候极少,如果练到摞三个泥丸而不掉下来,那失手的时候就只有十分之一左右,摞五个泥丸不掉,那捕起蝉就如取死物一般容易。我捕蝉时,身体像木桩一样静止不动,我对胳膊的感觉,就像枯木枝,虽然天地万物有很多,但是我的全部精力都放在蝉的翅膀上,我心无二念,不因外物而干扰一点,这样还有什么得不到的呢?
孔子马上回头现场对徒弟们进行教育:“‘用志不分,乃凝于神’,这就是神奇的驼背老人告诉我们的啊!”
还是《达生》这一篇,隔了没有多少文字,庄子又讲了一个这样的故事:梓庆削木为鐻,鐻成,见者惊犹鬼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齐三曰,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其巧专而外骨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 说有个叫庆的人(梓代表他的职业),用木头做悬挂钟磬的架子,做成后美轮美奂,观者惊为鬼斧神工。鲁侯也惊问:“你是用什么道术做成的?”此人答道:“我是个工人,哪有什么道术。不过。我有一点(是接近道的),我在作鐻之前,不敢损耗精气,必定静心斋戒。如此三天后,没有功名利禄之心,五天后,没有是非美恶之心,七天后,就达到了忘我的境界。在这个时候,眼里没有朝廷,专心于我的工艺而外物都视而不见,然后进入山林,观察树木的天性,见到形态极佳的材料,在我看来,一个完好的鐻就在心中了。然后再动手来做,这样心性自然与外界相合,所以做成的乐器也被疑为神工,恐怕就是这个道理吧。
像这样例子,我们理解起来其实并不难。因为很多的事例就出现在我们生活中。把心思专一用在某种事业上,可以说没有不成功的。正所谓“慧则通,通则无所不达;专即精,精即无所不妙”,韩国李昌镐是围棋界的绝顶高手,生性木讷寡言,到现在30多了还没有女朋友。他年收入10多亿韩元,却每天坐地铁去棋院,一天要花七八个小时研究棋谱,甚至有人说他恐怕吃饭睡觉时都在想棋。正是这样,他在棋盘上却老成得不能再老成,冷静得不能再冷静,精确得不能再精确,俨然如一尊不可战胜的“石佛”,让天下个个怀绝技在身的高手都不寒而栗。无论是马晓春的妖幻,常昊的沉稳,曹薰铉柔风快枪,刘昌赫的大力刚猛,无不在李昌镐面前软软地倒下,无可奈何。
历来有成就的大艺术家、大科学家都是这样。我们知道得应该不算少,像什么牛顿煮手表、爱迪生结婚时还去实验室做实验等等。古今中外,道理是一样的。
凝神内敛的关键(2)
有故事说:
有一次,一个青年苦恼地对法国昆虫学家法布尔说:“我爱科学,也爱文学,对音乐和美术也有兴趣,可读了不少书,收效却不大。”法布尔拿出一个放大镜对他说:“把你的精力集中到一个焦点上试试看。就像这块凸透镜一样。
类似的故事可能大家听过很多。专心致志于某种事业上,肯定会使事业获得成功,这是无庸置疑的。不过,只是这样讲下去,又成了成才励志的东西了,在道家的思想中,凝神守一的作用,却不单单是指干某种事业。
我们原来说过,在道家的思想中,世俗中的功业成就都不值一提,何况像粘个知了、做个漂亮的木架子这种玩意儿。庄子说这些,无非就是想说,你看,如果‘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做事情就可以无所不精,无所不达。这些其实都是些小玩意儿,但如果你把精神都凝聚在道家的修为上,就会有多大的成就呢?
其实就在这两个故事前的文字里,庄子就说了:子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慄。请问何以至于此?”
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物奚自入焉!”(《庄子•达生》)列子问关尹(就是看守函谷关,让老子写《道德经》的那个,据说后来也得道成仙):“得道高人水火侵,在最高处也不害怕,怎么练得?”
关尹说:“这是守住了纯正之气的原因,而不是巧智和勇力能做到的……如果游心于无为之道,使心性纯一,保养纯正之气,使德性和天道相合,以通达于自然。像这样的得道之人,天性完备,心神无缺,外物怎么能侵扰伤害他呢?”
我们来看一下所谓的“抱元守一”这个词,元,当然不是银元美元,在道家是指最原始最根本的事物。抱,兼有混融的意思。至于一,笔者觉得和“元”是接近的。老子《道德经》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又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就道家来讲,“一”是天地万物生成变化收藏的根源,是修炼逆返元始大道的必由之路。抱元守一法,是道家传统修炼之法。其修法为融先后天之一气,抱道法自然之宗旨,神与气合,浑然归一,返归本始。
王重阳真人曰,“澄心定意,抱元守一,存神固气,真功也”,道家有不少宁神静气的内功修炼方法。但基本上都是从入静然后意守丹田而筑基。所以大家看王重阳的徒弟铁脚仙王真人就叫做王处一,也是取抱元守一之意。清净散人虽然叫孙不二,但“不二”,还是“一”的意思嘛,只不过是换个说法而已。
从道家和道教的角度来讲,常说人都有先天之神,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先天之神的灵气就慢慢地被消磨干净了。这有点类似于贾宝玉所说的,美眉们本来都是聪慧有灵气的,但是年纪大了后一嫁了男人就沾上男人气,比男人更可杀了。老子说:“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婴儿一般的睡眠想必是被烦俗之事所困扰的人们的渴望,但能达到此境界恐怕脑白金之类的是无能为力的,心病还须心药医,还是要靠精神的修为来解决。
童子,虽然比婴儿更大了些,但是依然不失为道家和道教所推崇的“吉祥物”,在一些神话故事中,头挽日月双髽髻,红扑扑的小脸,如“哪咤”一般形象的仙童向来是道教道家的特色。所以就有点档次的妖怪也像我们要喝纯净水一样要吃纯净的童男童女,民间也迷信童子有某些“神通”,相信童子可以看到大人看不到的鬼祟之类。童男当然尤为珍贵,他的童子尿都可以入药。相对一下,佛家中就没有类似的角色,小和尚好像不大值钱,远不如老和尚。《射雕英雄传》中的周伯通,人号“老顽童”,实得道家真味。像丘处机等人执着于“修道”的形式,其实却远未得道家的真谛,周伯通虽然也不能说完全“得道”,但他能心性像顽童一样返回本元,无知无识,所以在武功上远高于“全真七子”之辈。
抱元守一后,呈现的另一个特征就是清静。凝神内敛,关注于自己的精、气、神,那么外界的纷扰就慢慢沉寂。老子说:“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就是这个意思。混浊的水只有静下来,才会慢慢地将沙石沉淀,还原水的清静本色。庄子说:“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意思说,当抱元守一后,万物都不足以扰乱心神,那么你就会清静下来,水静下来后就可以清楚地像镜子一样照见人的须眉,成为工匠们衡量水平的基准,何况是人的精神呢?民间俗话说:“一动不如一静”,其实就是受到道家思想的影响。
人们常说“生命在于运动”,但据某保险公司对六千名已故运动员的资料统计,运动员的平均寿命才五十岁,许多人还未领到退休金就早逝了,大多是因为过量运动造成的。从动物界来看,像龟蛇这样的不大喜欢运动的动物寿命却非常高。所以龟蛇也是道门的吉祥物之一,像真武大帝手下就有龟蛇二将。道门也有“龟息”之类的功法。历来的大书法家、艺术家、科学家们的寿命往往高于常人,大概也是由于他们的心思比较纯一,没有过多地私心杂念的缘故吧。常见有报道,高寿之人往往是在深山僻壤中,有的甚至从小到大没进过城,整天就是上山割草,下山喂牛,上百年如一日。这倒应了“不见可欲,其心不乱”这句话,我等深坠十丈红尘中,如果谁能在纷乱中抱元守一,保持纯真高洁,心无旁骛的心境,恐怕也算得上是有道的高士了。
抱元守一,当然不是道家的最高境界。老庄所著两本书关于此点的论述也并不是太多。清静而达于虚无才是更高的境界,从道家来讲“少则得,多则惑”,“一”虽然不算最少最无,但却是最接近于道的。像我辈俗人,一下子达到无为无有之境界是相当困难的,那就不妨先收敛心神,从抱元守一做起吧。
《煮酒论道》 第二部分
明哲保身的厚盾(1)
八、明哲保身的厚盾----抱残守缺
花看半开,酒至半醺,缺憾有时也是一种美。真正的圆满完美往往却是那些看起来似乎还有些缺憾的事情。吃亏是福,别总想着占尽所有的便宜,占尽所有的风光。上一篇我们说了一下“抱元守一”,我们再看道家的另一个思想,笔者在这里用“抱残守缺”来代表。“抱残守缺”这个词在词典里算不上好词,按词典上的解释是:形容保守不知改进。但这是凡俗的思路,道家的思路却大不相同,在道家的思想中,世俗所认为的“残”、“缺”等现象,非但不觉得是缺憾,反而是优势和闪光点。
庄子在《人间世》一中写过一个名叫支离疏的人,腮帮子隐藏在肚脐眼下面,双肩耸立在头顶上面,发髻直指苍天,五脏脉管朝上,两股几乎变成了两肋。他给人缝衣洗布,就能够养活自己;又替人筛糠簸米(也有的说是算卦),赚得钱足可以养活十个人。国家征兵时,支离疏还捋起袖子,满不在乎地在应征的人群中间晃来晃去(因为他那个样子的军队不会要他);国家有大的劳役时,支离疏因天生痼疾而免于服徭役;国家给残疾人赈济粮食,支离疏还领到了三钟粟米、十捆柴草。庄子发议论说:像支离疏这样残缺支离了形体的人,都足以养活自己,保全自己而终享天年,又何况是残缺支离了品德的人呢?
老子的《道德经》第二十八章云:“知其白,守其黑,知其荣,守其辱。”其四十五章中又说:“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所谓“大成”,也就是最完美的东西,像孔子当年极受统治者推崇,就加尊号为“大成至圣先师”,孔庙的正殿也称为“大成殿”。老子说最完美的东西往往在表面上看起来却是有欠缺的,但它的作用却是没有止尽的。
比如像断臂的维纳斯,据说有许多艺术家和雕塑家曾千方百计、挖空心思地想补上维纳斯的双臂,可是后来发现无论怎么样补,却远没有断臂的维纳斯更具风韵,这可能正是大成若缺的一个例证吧。又比如《红楼梦》,假设像其他三大名著一样是一本完整无缺的书,那是不是比现在的地位更高呢?笔者觉得恐怕也不见得,《红楼梦》后半部书稿无存,正是其一魅力所在,无数索隐派、探佚派以此为衣食。后半部越没有,人们越想象得神乎其神,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没有结果的爱情才是最美的。纵观其他三大名著,后半部都远较前半部逊色,《红楼梦》如果真有后半部,能否精彩远超前八十回,也很难说。
我们再看一下“大盈若冲”这个词,“冲”,是指虚而不满的意思,“盈”当然是满的意思了,“大盈若冲,其用不穷”这句意思是说最充实的东西,看起来却好像很空虚,但是它的作用却是无穷的。比如说一碗水斟得满满的,好像很多,但真正满盈的境界却不是这个样子,而是像一个无底深渊,虽然不停地有瀑布急流注入,但还是显得虚而不满,这就是“冲”而“盈”的境界。武侠小说中所写的高手,如果太阳穴高高鼓起,眼中光华如电,固然也是内力深厚之辈,但并非绝顶高手。真正的大高手,目光反而温润平和,像《倚天屠龙记》中写张三丰“定睛往张无忌脸上瞧去,只见他目光中不露光华,却隐隐然有一层温润晶莹之意,显得内功已到绝顶之境,生平所遇人物,只有本师觉远大师、大侠郭靖等寥寥数人,才有这等修为,至于当世高人,除了自己之外,实想不起再有第二人能臻此境界。”这温润晶莹不露丝毫霸气的境界比那些凶神恶煞般的人可高明多了。说句闲话,这里突然想起令狐冲和任盈盈,金庸先生起名字时肯定是依据“大盈若冲”一词而来的。
“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这两句比较好懂:最直的东西,看起来好像弯曲;最巧的东西,看起来好像笨拙;最大的辩才看起来好像说话迟钝。玄铁重剑钝而无锋,屠龙宝刀神物自晦,都是这样的例子。笔者小时候练书法看字帖时,常觉得颜真卿的《多宝塔碑》上的字饱满遒劲、秀丽端庄,远在如蟹爪老枝一般的《颜家庙碑》、《颜勤礼碑》之上。得知后者都是颜真卿晚年的作品,当时还以为是颜老人家上了年纪,想必患了帕金森氏综合症之类,拿不住笔了。后来方知,《颜家庙碑》等才是大巧若拙的上等之作,老年后的颜鲁公,笔下字刚劲严整,雄伟挺拔,朴拙老辣,可谓人书俱老。虽然不如早年的字体秀丽,但其高古雄劲却是一般人一生也难达到的境界,真有“金刚睁目,力士挥拳”之势,后人以“大、重、朴、厚、严”来概括颜体书法的特点,为历代书家所叹服。
书法上是如此,诗词上也与此类同。宋人的诗句中对仗远比唐诗中工整得多,宋诗重对偶,用典故,尚纤巧,主妍丽,但艺术成就却远不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唐诗。后人评宋诗“雕篆字句,失于纤巧,反失为诗之旨”,《红楼梦》中香菱说:“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得真有趣!”林黛玉就批评道:“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就是这个道理,“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这类的诗词,只是一味的小巧,就境界而言不如唐诗远矣。像李白“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之类,一点也不在文字上弄把戏,却潇洒明快,磊磊落落,更显气度。这大概也算大巧若拙的例子吧。
武功、书法、诗词上的道理是这样,为人处世之道也是如此。“事若求全何所乐?”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小窗幽记》中说:“好丑心太明,则物不契;贤愚心太明,则人不亲。士君子须是内精明而外浑厚,使好丑两得其平,贤愚共受其益,才是生成的德量。”
比如一个人爱讲卫生是好的,但太在意就成了洁癖了。元代大画家倪云林应该就是这样的人。据说朋友徐氏来拜访他,恰逢倪云林的仆人担泉水回来。倪云林用前桶水煎茶,后桶水洗脚,徐氏奇怪,这前桶水和后桶水有什么不同,他说后面那桶水在挑水的人身后,倘若放个屁什么的,岂不腌臜?所以只能用来洗脚。又见倪家庭院里的梧桐树,每天有人挑水洗净,以致梧桐都被洗死了。徐氏留宿后,倪云林怕他不讲卫生,更是紧张,巡视了好几遍,才放心离开,但他刚睡下之后,就听到徐氏咳嗽了一声,就再也睡不着了,天亮之后,赶紧让人寻找痰迹。仆人们找遍了整座房子一无所获,还是倪云林自己在树下找到一片颜色稍深的树叶,当做徐氏昨晚的“罪证”,捂着鼻子命仆人拿到三里地外丢掉,并让仆人用水洗树不止,弄得徐氏十分惭愧,灰溜溜地走了。但据说就是这样一个视洁如命的人,却是不洁而终。一说倪云林临终前患痢疾,拉得满床都是,恶臭熏天,无人可以靠近;一说他是被朱元璋扔进粪坑淹死。倪云林的作为,活生生和《红楼梦》中的妙玉相似,都是“欲洁何曾洁”的例子,套用老子的话我们可以创造一个词——“大洁若污”,这样洁癖般的行为,其实并不是真正的高洁。张三丰真人,早年被称为张邋遢,晚年一样的不修边幅,但武功已高,威望太盛,人们都不敢再如此相称。
明哲保身的厚盾(2)
现代生活中也有类似倪云林的人,这类人从来不愿在外面吃饭,怕碗脏,坐车时常觉得坐位脏,住宾馆嫌床脏,总之,处处小心留心,这样干净是干净了,但多费多少心神?外物虽然洁净了些,但心神却被扰得不得安宁,两者孰轻孰重?
《西游记》中唐僧取经回来时,被老乌龟掀到通天河里,经都湿了,晒在石上时不想被弄破了,唐僧懊悔不已。孙悟空却说:“不在此!不在此!盖天地不全,这经原是全的,今沾破了,乃是应不全之奥妙也,岂人力所能与耶!”孙悟空虽然弃道从佛,但毕竟是从道门中出身,所以这“大成若缺”的道理领悟得比唐僧强得多。
现代人往往强调精益求精,好上加好,无时不在强调更快、更高、更强。但往往忽视了“适可而止”、“知足不辱”这样的道理。《倚天屠龙记》中写张无忌练至高无上的神功“乾坤大挪移”时,练到第七层的功夫时,“猛地里气血翻涌,心跳加快。他定了定神,再从头做起,仍是如此。自练第一层神功以来,从未遇上过这等情形。他跳过了这一句,再练下去时,又觉顺利,但数句一过,重遇阻难,自此而下,阻难叠出,直到篇末,共有一十九句未能照练。”张无忌是个生性随和恬淡的人,从小可能又常听其父讲武当派的道家经典,所以就不再执着于此。而小昭却说:“张公子,你说有一十九句句子尚未练成,何不休息一会,养足精神,把它都练成了?”张无忌道:“我今日练成乾坤大挪移第七层心法,虽有一十九句跳过,未免略有缺陷,但正如你曲中所说:‘日盈昃,月满亏蚀。天地尚无完体。’我何可人心不足,贪多务得?想我有何福泽功德,该受这明教的神功心法?能留下一十九句练之不成,那才是道理啊。”
金庸先生补述道:“哪知道张无忌事事不为己甚,适可而止,正应了“知足不辱”这一句话。原来当年创制乾坤大挪移心法的那位高人,内力虽强,却也未到相当于九阳神功的地步,只能练到第六层而止。他所写的第七层心法,自己已无法修练,只不过是凭着聪明智慧,纵其想象,力求变化而已。张无忌所练不通的那一十九句,正是那位高人单凭空想而想错了的,似是而非,已然误入歧途。要是张无忌存着求全之心,非练到尽善尽美不肯罢手,那么到最后关头便会走火入魔,不是疯癫痴呆,便致全身瘫痪,甚至自绝经脉而亡。书中还说过好多明教的教主像阳顶天等都是练这个功夫练死的,正是因为他们“身任教主,个个是坚毅不拔、不肯服输之人,又有谁肯知难而退?大凡武学高手,都服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话,于是孜孜兀兀,竭力修习,殊不知人力有时而穷,一心想要‘人定胜天’,结果往往饮恨而终。”
正所谓“贪吃那一杯,把百杯都呕了;舍不得一金,把千金都丢了”。在股市里,有经验的老股民大多都知道,行情只赚八分饱就不错,甚至六分饱也可以,好多人非想着最低点买进,卖在K线的尖针上,结果却往往只体会到坐电梯一般“上上下下地感受”。甚至高吸低抛,两头挨耳光。还有的,天天买进,天天想抓涨停板,结果却被深套其中,只得“割肉断足”。有的本来已经盈利不少,非想再赚它一把,结果就这一把就将胜利成果全赔进去还不够。反过来讲,庄家也是一样,亿安科技的庄家非要将此股票做到百元以上,创造中国股市中第一只百元大股的神话,结果却招来证监会来查处,涉嫌操纵亿安科技股票案一时闻名全国,虽然罗成等人逃之夭夭,但亿安科技却成为证券市场的反面教材。要说庄家操纵,综艺股份、思达高科之类的难道就没有庄家吗?其实股票中几乎个个有庄家,但是他们没有像亿安科技那样玩得太惹眼而已。
怪不得相传股市中有个叫青木的传奇人物,1992年他只身携一万元下深圳炒股,一年之后获利五十万,晋升大户阶层。1993年7月由于透支爆仓,一夜之间一无所有,遂返回家乡湖南闭门思过,在潜心钻研股市理论及道家经典后,1994年6月重出江湖,向亲友筹集十万元勇抄深沪股市大底,获巨额利润。
所以嘛,凡事多留些余地,不要太过分。清朝的李密庵有个《半半歌》说得很不错:看破浮生过半,半之受用无边。半中岁月尽悠然,半里乾坤宽展;
半郭半乡村舍,半山半水田园。半耕半读半寒廛,半士半民姻眷。
半雅半粗器具,半华半实庭轩。裘裳半素半轻鲜,肴馔半丰半俭。
童仆半能半拙,妻子半朴半贤。心情半佛半神仙,姓字半藏半显。
一半还之天地,一半让将人间。半思后代与桑田,半想阎罗怎见。
饮酒半酣正好,花开半时偏妍,帆张半扇免翻颠,马放半缰稳便。
半少却饶滋味,半多反厌纠缠。自古苦乐半相参,会占便宜之半。知足不辱,凡事不求最完美,这是道家思想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就是“知其白,守其黑,知其荣,守其辱”。这在道家中也叫做“和光同尘”。也就是说一个人不要锋芒太露,老子《道德经》中第二十章说: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儡儡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这段说大家所畏惧的东西,我也不能不跟着畏惧,但是大道是那样广大无穷,和世俗相差太多了。众人都兴高采烈像赴酒宴和春游的样子,但我恬淡无动于衷,好像不懂事的婴孩一样,大家好像都很有本领的样子,而我却像个没有用的人,我真是愚人的心肠啊,混混沌沌的。别人都光耀自炫,唯独我昏昏然像个笨人,别人好像都很聪明灵巧,而我却像个闷葫芦。
明哲保身的厚盾(3)
民间俗语有所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之说。真正的高人是不会整天吹嘘的,也不会鼻孔朝天、傲气得不得了。正像我的一个朋友说,庄子说明真正达到这种境界(道)的人,其实跟普通人一模一样,谁都看不出来,也许他跟我们一样,上学找工作结婚过日子。“小隐隐于山野,大隐隐于市朝”,确实是这样道理。得道的高人未必都在深山僻壤中,他们可能就混迹于我们身边。
其实,抱残守缺也好,和光同尘不露锋芒也好,都是无为的一种形式,也是道家哲学深入人心的一个很重要的成份。大智若愚、藏愚守拙,这一类的事情早深入到民间的智慧中。现在人往往否定老子的三宝之一——“不敢为天下先”(老子所谓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但在某些时候某些地方的特殊环境中,不敢为天下先还是保证自身安全的一个良策。
庄子的《徐无鬼》一篇中,说过这样一个故事,说是:吴王浮于江,登乎狙之山。众狙见之,恂然弃而走,逃于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见巧乎王。王射之,敏给博捷矢。王命相者趋射之,狙执死。王顾谓其友颜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无以汝色骄人哉?意思说:吴王游荡于江中,登上了猕猴山。群猴一见到吴王打猎的队伍,都吓得吱吱怪叫,没命的逃跑,躲进丛林深处去了。独有一只猴子,怡然自得地晃来荡去,似乎在向吴王炫耀它的灵巧。吴王发箭射它,它敏捷地顺手一抄,就接下飞箭,表现相当轻松,一连数箭,都是如此。吴王恼羞成怒,就命左右都拿出弓箭,然后一声令下,万箭齐发,那只猴子腾挪不及,抱树中箭而死。吴王回头对他的朋友颜不疑说:“这只猴子,夸耀它的灵巧,倚仗它的敏捷,竟敢藐视于我,以致于丧命在乱箭之下!要引以为戒啊!可叹!不要以傲态待人啊!”
刚者则折,皎者易污,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这都是和道相背离的。
有时候,人自污可以免于被污,好比美眉们在乱世中涂污了脸能免得被强暴一样,又如聊斋中的瑞云被道士点黑了脸,却保住了贞洁。在烦扰的俗世中,有时候不得不把自己涂上一身泥,而防止小人的猜忌。
当年,秦国大将王翦统帅六十万人马去完成秦国最后的统一大业,他明白自己率倾国之兵出征,秦始皇对他肯定要心怀疑忌。秦始皇亲自送他们至灞上时,王翦就向秦王提出了要求,拿出一张地图来。秦始皇开始一惊,以为战事又有什么变化,哪知王翦拿出来的是秦国咸阳附近的地图,中间划了很多的良田,要秦王答应赐给他。秦始皇不禁好笑说:“将军都要建奇功大业了,还担心这些干什么?”王翦说:“我作为大王的将领,有功也不会封王拜侯,还不如做一个乡臣,多要些产业,为子孙后代留条生路。”秦始皇大笑。在攻楚的过程中,王翦又频频派使者回咸阳,要求秦王多给他赏赐,要求秦王给他修一个大宅子,再种上花养上鱼什么的。这时候他的副将大为奇怪,心想,王将军战场上雷厉风行,做事都如斩钉截铁一般,怎么现在像个老妈子一般罗罗嗦嗦地要这要那,平了六国,还怕没有这些富贵吗?其实他如何懂得,王翦这样做,正是为了安秦王的心。让秦王觉得自己只惦记着这些享乐之事,并无什么大志。真所谓破楚国易,破秦皇心中猜疑难。别以为王翦是多此一举,其实这正是老将军的过人之处,历史上不知道多少名将都浑浑噩噩地栽在君主的疑心上,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呢。后来,王翦“既至关,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辈”,老将军回来后,再次邀功,把戏演到十足,滴水不漏地取得了秦王的绝对信任,终得善终。
王翦能够善始善终,与他自觉不自觉地暗合了道家的“抱残守缺”、“和光同尘”等真义是分不开的。他不断的要良田美宅,显得十分贪财,正是“俗人昭昭,我独昏昏”的体现,让皇帝觉得其人没有野心,可以放心使用,这才能够备受恩宠,直至老死。如果他“妇女无所幸,财物无所取”,声名越来越响,那祸患也就不远了。
魏晋时的竹林七贤之一阮籍名声赫赫,魏国权臣司马昭想同他结为儿女亲家,但阮籍不想卷入当时黑暗的政治,又不便明着反对,就借嗜酒而连醉六十天。司马昭见他终日沉醉,连话也搭不上一句,只好作罢。
明代宗室宁王朱宸濠很赏识唐伯虎,特地派人用一百两黄金把他从苏州请到江西去做官。唐才子去了半年以后,看出朱宸濠日后必定会谋反。为了避免卷入是非招致杀身之祸,唐伯虎就开始装疯。一次朱宸濠派人来送礼,只见唐伯虎赤身裸体蹲在地上,还随口乱骂。让朱宸濠以为唐伯虎原来是个疯子,就放他回家。不久,朱宸濠就起兵反叛了。唐才子却因装疯逃过一劫,做他的桃花庵里桃花仙去了。
王翦、阮籍、唐伯虎等虽然算不上完全得道之人,但他们运用了道家思想的这一点,就能够远灾避祸,看来庄子所说道家思想的“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确实不假啊。
夹缝生存的利剑(1)
九、夹缝生存的利剑----游刃有余
庖丁解牛的故事,大家想必都已熟知。其实道家说这个故事的意思是让我们学做庖丁手中那把解牛的刀,避开一切伤身损命的硬骨头,在险恶的世间激流中怡然自得,不损不伤。庄子在《养生主》一篇中写过“庖丁解牛”的故事。该故事非常有名,大家想必都熟知,这里就不再重述一遍了。这个故事笔者很小的时候(70年代末)就在一本叫《故事里面有哲学》的书中看过。记得当时书中的观点大意是:通过该故事,告诉我们只有把握住矛盾的特点,才能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从而有效地解决矛盾。对于文章中最后那句“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根本没有仔细讲解,当时也就迷迷糊糊地揭过去了。
后来通读《庄子》,才发现庄子这个故事还是秉承了其一贯的“消极”态度,这个故事并非是鼓励人们积极进取,发现困难解决困难,敢于战斗善于战斗,从而战天斗地,其乐无穷(当然现在还有很多人以“庖丁解牛”这个典故阐述励志及经营方面的事情,也不能说全错,但和庄子的本旨是不大一样的)。庄子是说人世间充满着错综复杂的矛盾,这些矛盾正像牛身上的大骨头一样磨损着人的生命之刀,要想保全自己,就要回避矛盾,寻求解脱,就须像庖丁解牛那样,“批大卻,导大窾”,在筋骨之间钻空子,从而游刃有余,不受损伤。
游刃有余,正是道家思想的又一个侧面。由此看来,道家思想并不是只强调清高自许,目无下尘。相反,有些时候,还显得非常地“圆滑”。有弟子问庄子:山上的树没有用不会被砍掉,家里喂的雁(原文就是雁,看意思倒像是公鸡似的)却杀了不能打鸣的,留下打鸣的?先生常说没有用比有用好,现在先生你怎么解释?(“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见《山林》一篇)这里弟子们貌似抓住了庄子理论中的一个BUG,把庄子问得十分尴尬,只好说要处在“材与不材之间”(意思是介于有用和没有用之间)。这样的回答看似近于抵赖,但仔细想想,却也不然。庄子和弟子讲“无用比有用好”,其目的无非是让弟子们明达事理,不要为了世俗中所谓的“有用”、“光荣”而舍身损命,有违修道的正途。但弟子们却胶柱鼓瑟,刻舟求剑一般地不知变通,一味地抱住“有用”、“无用”之分。其实有用也好,无用也好,都是避世远祸的手段,何必执着于此呢?
庄子的《养生主》一篇中说:“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意思说做好事不免接近于名利,做坏事不免接近于刑戮,所以最好顺其自然,不偏不斜(“缘督以为经”这句话有很多不同的解释,有的人说是让气息沿奇经八脉之一的督脉游走,也是一种说法。我们在“缮性养生”一篇中再说),就可以明哲保身,可以修身养性,可以高寿善终。
从道家思想来讲,世俗的一切事都并非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乃是修身养真。人生本来就短,世俗中的荣辱本来就没有什么,但是对于一般人,无法超脱世俗,也就不得不应付一下世事。前面我们也说过,李渔写过的一段话:“如人忧贫而劝之使忘,彼非不欲忘也,啼饥号寒者迫于内,课赋索逋者攻于外,忧能忘乎?欲使贫者忘忧,必先使饥者忘啼,寒者忘号,征且索者忘其逋赋而后可,此必不得之数也。若是,则“忘忧”二字徒虚语耳。”如果世事整天侵扰你,你一头蚤子挠不清,如果能静心修道呢?《庄子•列御寇》中说:“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确实如此,所以庄子专门在他的内七篇中写了《人间世》这样一篇来教导世人。
《人间世》中有这样一段文字:颜阖将傅卫灵公大子,而问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
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也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
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意思是说,鲁国贤人颜阖将要去做卫灵公太子的老师,他向蘧伯玉(卫国贤大夫,是得道高人)求教:“如今有这样一个人,他天生凶残嗜杀,如果对他不用劝导管教,就会危害我们的国家;对他加以劝导管教,就会威胁到我自身。他的心智刚好足以发现别人的过失,而不能认识自己的过失。像这样的人。我怎么应付他呢?”
蘧伯玉说:“问得好啊!警惕!审慎!端正你自己!表面上最好迁就他,内心里则多存疏导之意。即便这样,这两种态度仍有隐患。迁就他,但不要陷得太深;疏导他,但不要太明显。迁就如陷入太深,便会跟他一起堕落毁灭;疏导得太明显,将会被他认为你在争名求誉,从而会被他当成眼中钉、肉中刺而招致灾祸。他如果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你也像个孩子好了;他如果大大咧咧,你也大大咧咧好了;他如果无拘无束,你也无拘无束好了。做到这一步,也就没有什么隐患了。
你不会不知道螳螂吧?它愤然举起自己的胳膊去阻挡车轮前进,却不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那本事,正是因为它拿自己当回事了,把自己的能力看得太高。警惕啊!审慎啊!即便你从教诲他的善意出发,时不时展示展示自己的才智,想用这些触动他,引导他向好的方面;但你也许忘了,你这样已经差不多等于在做举起手臂挡车的螳螂了!
从这段文字里可以看出道家对待世事的态度。好像有点同流合污、圆滑处世的意思,但也不尽然。汉朝的东方朔似乎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他性格诙谐,言词敏捷,滑稽多智,常在武帝前谈笑取乐,“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汉书•东方朔传》)。汉武帝一生杀人不少,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被猜忌,最后也被逼死,但东方朔进谏时却能逗得汉武帝既开心又达到其目的,像阻止汉武帝大肆奢费扩建上林苑,还有指责汉武帝姑母刘嫖的男宠董偃等事情都是要有非凡的勇气,汉武帝稍不高兴就可以让进谏的人掉脑袋,但是东方朔却以“形莫若就,心莫若和”的方式令汉武帝有所醒却没有祸加于身,也着实难得。说来,东方朔给汉武帝吃的是糖衣药片,虽然本质是苦口的,但是他用自己诙谐滑稽的方式让汉武帝咽得很痛快。怪不得神话故事中说东方朔后来跟了东华帝君为仙,道号曼倩(《西游记》中就写过,还和孙悟空吵了两句嘴),又有东方朔偷王母娘娘蟠桃等故事,看来东方朔还是有很浓的道家味的。